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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新论

 

第六讲

内在、外在,教育

 

【《庄子》德充苻】

“德”充实于内,就会自动符应、彰显于外。本篇的中心在于讨论人应该怎样建立自信、自尊和自己的正义,同时反映宇宙万物的本原规律。庄子在本篇里所说的“德”,并非常人所说的道德或者德行,而是指一种认识。认识宇宙事物的相对性,与其互相转换性。不要跟着别人不稳定的观念团团转。体现在人的观念形态上便应是“忘形”与“忘情”。所谓“忘形”就是不要从人的外形去判断一个人的真实价值;所谓“忘情”就是不在宠辱、贵贱、好恶、是非中翻滚。这种“忘形”与“忘情”的精神状态就是庄子笔下的“德”。“充”指充实,“符”则是外面证验的意思。

为了说明“德”的充实与证验,文章特别举出一系列外貌奇丑或形体残缺不全的人,“外在都有严重的缺陷”,但是他们的“内在的德”又极为充实,由于内在的充实使他们的缺陷,不再是缺陷,甚至于比美丽更有吸引力。这样就组成了五个部分的五个小故事:孔子与王骀教育方式的对比,申徒嘉严正驳斥郑子产,孔子的内心枷锁,鲁哀公的情结,别人相对的价值观的不可靠。五个小故事之后又用庄子和惠子的对话作为结尾,即第六部分,说明什么是正确的情,什么是错误的情,也是本篇的总结。


第一部分:教育哲学

 

【原文】

鲁有兀者王骀,从之游者与仲尼相若。常季问于仲尼曰:“王骀,兀者也。从之游者与夫子中分鲁。立不教,坐不议;虚而往,实而归。固有不言之教,无形而心成者邪?是何人也?”仲尼曰:“夫子,圣人也,丘也直后而未往耳。丘将以为师,而况不若丘者乎!奚假鲁国!丘将引天下而与从之。”

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王(超)先生,其与庸亦远矣。若然者,其用心也独若之何?”仲尼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虽天地覆坠,亦将不与之遗。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常季曰:“何谓也?”仲尼曰:“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而游心乎德之和;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视丧其足犹遗土也。”

常季曰:“彼为己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物何为最之哉?”仲尼曰:“人莫鑑于流水而鑑于止水,唯止能止众止。受命于地,唯松柏独也在冬夏青青;受命于天,唯舜独也正,幸能正生,以正众生。夫保始之征,不惧之实;勇士一人,雄入于九军。将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犹若是,而况官天地,府万物,直寓六骸,象耳目,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尝死者乎!彼且择日而登假,人则从是也。彼且何肎(肯)以物为事乎!”

【语译】

鲁国有个被砍掉一只脚的人,名叫王骀,可是跟从他学习的人却跟孔仲尼的门徒一样多。孔门的学生常季,向仲尼问道;“王骀是个被砍去了一只脚的人,跟从他学习的人在鲁国却和先生的弟子相当。他站着不给人教诲,坐着不议论大事;弟子们却空怀而来,学满充实而归。难道真的有不用言表,但用心思,来完成的教育吗?这又是什么样的人呢?”仲尼回答说:“王骀先生是一位圣人,我的学识和品行都落后于他,只是还没有前去请教他罢了。我将把他当作老师,何况学识和品行都不如我孔丘的人呢!何止鲁国,我将引领天下的人跟从他学习。”

常季说:“他是一个被砍去了一只脚的人,而学识和品行竟超过了先生,跟平常人相比相差就更远了。像这样的人,他运用心智是怎样与众不同的呢?”仲尼回答说:“死或生都是人生变化中的大事了,可是死或生都不能使他随之变化;即使天塌地陷,他也不会因此而毁灭。他不被假象所迷惑,不随物象变迁,而信守自己的宗旨。”常季说:“这是什么意思呢?”仲尼说:“从事物千差万别的一面去看,邻近的肝胆虽同处于一体之中,也像是楚国和越国那样相距遥远;从事物都有相同的一面去看,万事万物又都是一体的。像这样的人,根本不知道(在乎)耳朵眼睛最适宜于何种声音和色彩,而让自己的心思自由自在地遨游在德性最高的冲和境域之中。事物从同一的方面看,就看不到因丧失了什么东西而引起差异的一面,因此,他看丧失了一只脚,就像是失落了一块泥土一样无所谓。”

常季说:“他运用自己的智慧来提高自己的修养,他运用自己的心智去追求自己的理念。又从自己的理念悟出宇宙的普遍理念。众多的弟子为什么还聚集在他的身边呢?”孔子回答说:“一个人不能在流动的水面照见自己的身影,而是要面向静止的水面去照,才能照见。只有静止的事物才能使别的事物也静止下来。各种树木都受命于地,但只有松树、柏树才冬夏常青;每个人都受命于天,但只有大舜道德品行最为端正。幸而他们都善于端正自己的品行,因而能端正他人的品行。保全初始的本真,心怀无所畏惧的胆识;勇士只身一人,也敢称雄于千军万马。将军为了追逐功名尚且能够这样,何况那主宰天地,包藏万物,把躯体当作旅舍,把耳目当作象徵,用自然赋予的智慧去了解宇宙万象,而心思又不受生死变化影响的人呢!他定将选择好日子升登最高的境界(登遐--升天、升仙或死亡),人们虽然紧紧地跟随着他,他又怎么肯把教育众人当作自己的事业呢!”

【理解】

这一段故事似乎很简单,其实包含了几个非常重要的论点:

(一)兀者,就是受了刖刑的人。什么是刖刑?就是受到了砍去双脚,一只脚,脚趾或抽掉脚筋的刑罚。受到了这种刑罚的人,一般都被人看作是坏人。不是做了坏事,怎么会受到刖刑?事实上,在那种时代,很多人都是被冤枉的。譬如:大军事家孙膑,在他下山前,鬼谷先生特意把他的原来叫孙宾的名字,改成孙膑。膑就是受刖刑的意思。他的同学好友庞涓,原本学问不如他,就阴谋设计害他,让他受了刖刑,终身做了残废人。孙膑是个大大的好人,因此,受刖刑的人,不见得都是坏人。孔子的学生常季,口口声声说王骀是个受过刖刑的人,言下带着很大鄙视之意,这是狗眼看人低。很多人都犯这种毛病。

不过,当常季要在自己老师面前说别的老师好的时候,假假的先把那人褒贬一下,给自己老师留面子,这是可以原谅的。而孔子回答时,也夸奖那个王骀,说自己也要去拜他做老师,并且愿意把天下的学生都带去给王老师。当然,孔子并没有拜王骀做老师,也没有把自己的学生带给他。这是假话,故作谦让。与常季两个,对演这出以假应假的戏,煞是好看。读者千万不要被他们瞒过了。

(二)孔子的教学方式是:有教无类,循循善诱,诲人不倦。捉到一个学生,就死活不放手,非把人家教“好”了不可。于是有三千徒弟子,七十二贤人。换言之,孔子教学的的成功率是:2.4%。成功率很不高。

孔子教学的内容,不可能都是根据学生们的兴趣,而根据的都是孔子的兴趣。如果学生们不以为然,那就要再教,再教,一直到教“好”了为止。如果实在“纠正”不过来,就是:孺子不可教也,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污也,都是学生不好,不是孔子所教的内容不对和教学方式不好。这种教学方式也可以说是:填鸭式,灌输式或强制式。汉武帝独尊孔子之后,就创立太学,由政府主办最高学府,帮助儒士强制灌输他们的思想和教条。另一方面,还有个配套措施,就是:青年如果想要出人头地,就必须做官。要想做官,就必须通过政府的考试。而考试的题目必须是《四书-孔孟之言》及答案必须符合孔孟之言,否则你学问再好,莫怪主考无眼。两千多年来,中国的读书人就是在这样的炼狱中活过来的。

王骀的教学方式,照常季的描述,是:他站着不给人教诲,坐着不议论大事;弟子们却空怀而来,学满充实而归。这与常季自己的受教育经验,大不相同,所以他跟着马上来一句问话:难道真的有不用言表,但用心思,来完成的教育吗?其实,这种教育方式,是老子提倡的“不言之教”(《道德经》第二章)。

所谓:“不言之教”,并不能解释作不说话的教育方式。应该至少有三种内涵:

(1)不是喋喋不休,一言堂的强制灌输,不是只有老师说话,学生也同时可以发表见解。我在美国教学,学生们随时踊跃发表意见,提出问题来讨论。教室里很有气氛,活泼生动。在中国教学,请求学生发问或发表意见,得到的是一片沉默。下课后我私下问学生,为什么不发言?他们说:不敢。也没有这种习惯。这是两千多年来“尊师重道”的遗传模式。学生表面上都很“乖”,肚子里却满不是那么一回事。教人作伪!

(2)有很多时候,无言胜有言,给学生机会发挥他们的天份和智慧。提出一个事例,让学生们说他们的分析和理解。如果有偏差,老师再说之以理。这是启发式的教育方式,训练出来的国民都是有独立见解的,会分辨是非的,更是有人格的。不是训练一批阳奉阴违的虚伪小人和奴隶。

(3)昭和57年(西元1982年)一位日本学者,中川昌彦,写了一本书:《日本人超活性化的发想》,副题是:独创力,企划力,先见力等七种智慧的培养。“发想”是日本话,可以翻译成启发或创意。他用前三章,歌颂庄子和感谢他给予日本人智慧的启发。他强调人的“创造力”必须经过一种外在的“诱发”,譬如一个作家,在咖啡馆中正在喝一杯咖啡,对面坐着一个人,偶然一个无意的动作,突然触动了这个作家的哪一条神经。脑中就开始了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就可能成为一篇名著。即使是爱因斯坦的发明,很多时候也是被偶然触发的。中国古人《黄帝阴符经》,称之为“机发”,触机而发。教育,最要紧的部分,不是要学生背书考试,老师的责任是要为学生安排合适、刺激、启发的机会。王骀的学生们“空怀而来,学满充实而归。”就是“不言之教”的最佳写照。鲁国的学生们分成两半,一半在孔子这边;另一半跟从王骀。孔子,除非彻底放弃他的那一套,否则,他连作王骀的学生也不够资格的。

(三)教育的目的是:要培养学生们的心思自由自在地遨游在德性最高的冲和境域之中,自信,自尊和严正。教育的方法:要让学生们,运用自己的智慧来提高自己的修养,他运用自己的心智去追求自己的理念。又从自己的理念悟出宇宙的普遍理念。

要学生们能保全初始的本真,心怀无所畏惧的胆识;能主宰天地,包藏万物,把躯体当作旅舍,把耳目当作象徵,用自然赋予的智慧去了解宇宙万象,而心思又不受生死变化影响。这是教育的理想。

(四)孔子在自己知道,做官是做不成了之后,就一心从事教育,把教育当事业。他的目的是不让“孔子失传”,这个目的他达到了。而他的儒学,和教育方式是不是真的有效?历史证明:在儒学最盛的朝代,中国的贪污,腐败,无能,诡诈,倾轧,没有自信,没有自尊,没有严正,也是最厉害的时代。宋明两朝在短短的五百年间,中国亡了三次给外国。最后沦为次殖民地,险遭列强瓜分。儒学完全没有能提供防疫力,也完全没有自卫力,完全没有创造力,更没有先见力。

问题出在哪里?庄子似乎在这里都早说明了。

第二部分:严正驳斥子产

【原文】

申徒嘉,兀者也,而与郑子产同师于伯昏无人。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其明日,又与合堂同席而坐。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今我将出,子可以止乎,其未邪?且子见执政而不违,子齐执政乎?”申徒嘉曰:“先生之门,固有执政焉如此哉?子而说子之执政而后人者也?闻之曰:‘鑑明则尘垢不止,止则不明也。久与贤人处则无过。’今子之所取大者,先生也,而犹出言若是,不亦过乎?”子产曰:“子即若是矣,犹与尧争善,计子之德不足以自反邪?”申徒嘉曰:“自状其过以不当亡者众,不状其过以不当存者寡。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游于羿之彀中,中央者,中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众矣,我怫然而怒;而适先生之所,则废然而反。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吾与夫子游十九年矣,而未尝知吾兀者也。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不亦过乎?”子产蹴然改容更貌曰:“子无乃称!”

【语译】

申徒嘉是个被砍掉了一只脚的人,跟郑国的子产同拜伯昏无人为师。子产对申徒嘉说:“我先出去那么你就留下,你先出去那么我就留下。”到了第二天,子产和申徒嘉同在一个屋子里、同在一条席子上坐着。子产又对申徒嘉说:“我先出去那么你就留下,你先出去那么我就留下。现在我将出去,你可以留下吗,抑或是不留下呢?你见了我这执掌政务的大官却不知道回避,你把自己看得跟我执政的大臣一样吗?”

申徒嘉说:“伯昏无人先生的门下,哪有执政大臣拜师从学的呢?你津津乐道执政大臣的地位把别人都不放在眼里吗?我听说这样的话:‘镜子明亮尘垢就没有停留在上面,尘垢落在上面镜子也就不会明亮。长久地跟贤人相处便会没有过错’。你拜师从学追求广博精深的见识,正是先生所倡导的大道。而你竟说出这样的话,不是完全错了吗!”

子产说:“你已经如此形残体缺,还要跟唐尧争比完善,你估量你的德行,受过断足之刑还不足以使你有所反省吗?”申徒嘉说:“自个儿陈述或辩解自己的过错,认为自己不应当被弄成形残体缺的人很多;不陈述或辩解自己的过错,认为不应当保全自己脚的人很少。懂得事物之无可奈何,安于自己的境遇并视如命运安排的那样,只有有德的人才能做到这一点。一个人到这个世上来,就象来到善射的后羿张弓搭箭的射程之内,中央的地方也就是最容易中靶的地方,如果竟然没有被射中,那就是命运太好了。用完整的双脚笑话我残缺不全的人很多,我常常脸色陡变,怒气填胸;可是只要来到伯昏无人先生这里,我便怒气消失回到正常的神态。真不知道先生用什么善道来洗刷我的呢?我跟随先生十九年了,可是先生从不曾感到我是个断了脚的人。如今你跟我心灵相通、以德相交,而你却用外在的形体来要求我,这不又完全错了吗?”子产听了申徒嘉一席话深感惭愧,脸色顿改而恭敬地说:“你不要再说下去了!”

【理解】

·教育,除了老师的一方面,便是学生这方面的责任。

伯昏无人大师的门下,有两个学生,一个是既有地位,又有名气权势的子产;另一个是被砍断脚的刑余之人的申徒嘉。

子产所代表的是“强霸”“骄气”和“压迫”;申徒嘉所代表的是“自信”“自尊”和“严正”。

申徒嘉说:自个儿陈述或辩解自己的过错,认为自己不应当被弄成形残体缺的人很多;不陈述或辩解自己的过错,认为不应当保全自己脚的人很少。懂得事物之无可奈何,安于自己的境遇并视如命运安排的那样,只有有德的人才能做到这一点。在这里,申徒嘉所受到的刖刑,很可能是冤枉的。在那种专制,独裁,酷刑压迫的时代,对待没有实力的人民,任所欲为,不准反抗。动不动砍掉人家脚的事很平常,如同家常便饭。如果我们不以威焰滔天,权力无限压迫者的观点为观点的话,就很容易体会到兀者们的处境,这是申徒嘉不辨解的辩解。

申徒嘉说:一个人到这个世上来,就象来到善射的后羿张弓搭箭的射程之内,中央的地方也就是最容易中靶的地方,如果竟然没有被射中,那就是命运太好了。你在人家的射程范围之内,人家高兴,你也会被射中;人家不高兴,你也会被射中。甚至于他开个玩笑,你也会被射中,而你竟然没有被射中,那是你的命运太好了(几乎不可能的反话)。这句话说的,就再明显不过了。多少无可奈何,多少血泪!

申徒嘉说:人家用完整的双脚笑话我残缺不全的人很多,我常常脸色陡变,怒气填胸;可是只要来到伯昏无人先生这里,我便怒气完全消失,回到正常的神态。真不知道先生用什么善道来洗刷我的呢?申徒嘉不是没有感觉的,他是人,当被人家侮辱的时候,他也会脸色陡变,怒气填胸。之所以他能安于自己的境遇并视如命运安排的那样,是因为伯昏无人先生的感化。在那个时代里,为了申徒嘉的益处,不是这样去感化他是不行的。但是这并不等于承认自己遭受压迫是正确的。这在申徒嘉很礼貌的,智慧的,严正驳斥子产时,表现的实在是果敢,正义和必需。对子产所代表的立场,必须予以严正的驳斥。

申徒嘉说:我跟随先生十九年了,可是先生从不曾感到我是个断了脚的人。可见伯昏无人先生是一位真有修养,了解人民疾苦的人。也是真能帮人解除疾苦的人。这是上一段教育哲学内容的延伸。

再看子产的言论和行为,他是个当权的执政官员,他的立场就很明显了。

·有人认为:庄子主张“无己”。表面上看“无己”是没有自己的成见,谦虚,舍己从人,顺应自然等等。其流弊便是没有自己的主见和正见,处处要以别人的价值为价值,别人的观念为观念。以美丽的谎言“与人接轨”欺骗自己。实际上,变成了软骨头,自卑感的遮盖。如果那样是对的,申徒嘉就不该去驳斥郑子产了。我读不出来庄子的主张是这样窝囊和无聊的,这简直是耻辱!

第三部分:自己的枷锁

 

【原文】

鲁有兀者叔山无趾,踵见仲尼。仲尼曰:“子不谨,前既犯患若是矣。虽今来,何及矣!”无趾曰:“吾唯不知务而轻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吾来也,犹有尊足者存,吾是以务全之也。夫天无不覆,地无不载,吾以夫子为天地,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孔子曰:“丘则陋矣。夫子胡不入乎,请讲以所闻!”无趾出。孔子曰:“弟子勉之!夫无趾,兀者也,犹务学以复补前行之恶,而况全德之人乎!”

无趾语老聃曰:“孔丘之于至人,其未邪?彼何宾宾以学子为?彼且蕲以諔诡幻怪之名闻,不知至人之以是为己桎梏邪?”老聃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为一条,以可不可为一贯者,解其桎梏,其可乎?”无趾曰:“天刑之,安可解!”

【语译】

鲁国有个被砍去脚趾的人,名叫叔山无趾,靠脚后跟走路去拜见孔仲尼。仲尼对他说:“你极不谨慎,早先犯了过错才留下如此的后果。虽然今天你来到了我这里,可是怎么能够追回以往呢!”叔山无趾说:“我只因不识时务而轻率没有保护好自身,所以才失掉了两只脚趾。如今我来到你这里,还有比双脚更为可贵的东西,我想竭力保全它。苍天没有什么不覆盖,大地没有什么不托载,我把先生看作天地,哪知先生竟是这样的人!”孔子说:“我孔丘实在浅薄。先生怎么不进来呢,请把你所知晓的道理讲一讲。”叔山无趾走了,孔子对他的弟子说:“你们要努力啊。叔山无趾是一个被砍掉脚趾的人,他还努力求学来补救先前的过失,何况道德品行乃至身形体态都没有什么缺欠的人呢!”

叔山无趾对老聃说:“孔丘比起道德修养至上的人来,恐怕还未能够格吧?他为什么不停地来向你求教呢?他还在祈求奇异虚妄的名声能传扬于外(或作:他到处炫耀,以学者自居,广收弟子,想用奇特的方法,为自己打造声誉。)他根本不懂得,道德修养至上的人把这一切看作是束缚自己的枷锁啊?”老聃说:“你何不直接让他懂得,把生和死看成一条路线,把可以与不可以看作是一贯相通的,从而解脱他的枷锁,这样恐怕也就可以了吧?”叔山无趾说:“这是上天加给他的处罚,哪里可以解脱!”

【理解】

·从叔山无趾这个人的言谈,就看得出他不是一个寻常之辈。

孔子对他所说的话,和在他离去后,对学生们说的话,都有点不对头。而叔山无趾对孔子却摸得一清二楚。

孔子一直把叔山无趾被砍掉脚趾从很直观的角度来看,认定是他是品行有污点,或犯了过错的结果。他完全站在压迫者的立场说话,因此,他对叔山绝对没有同情心。他虽然表面上向叔山无趾道歉,改口称叔山为“夫子”,可是在对学生说话时,并没有改变他的观点与立场。可见孔子的偏执,自以为是和虚伪。

《史记》记载孔子去见老子,老子劈头就说:“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皆无益于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老子一见孔子,就看出了他的毛病,就是:骄气,多欲,态色和淫志。认为这些对孔子都没有益处,要他革去这些误人误己的缺点。孔子一生就专门拍有权势、封建统治、压迫者的马屁,就是他这四个毛病使然。

就在这个叔山无趾的故事里,他一见到叔山无趾,就居高临下说出那段责备的话来,实在是骄气十足。等到叔山反回了他,他也自觉无理,马上就换了一副面孔来假装道歉,马上尊称人家做“夫子”,这是态色的表现。叔山走了,他就教训弟子,说的话没有多大实际意义,却又表现了他的多欲与淫志(野心)。

·孔子到处炫耀,以学者自居,广收弟子,想用奇特的方法,为自己打造声誉。他根本不懂得,道德修养至上的人把这一切看作是束缚自己的枷锁。叔山把孔子看透了。老子还以慈悲心肠,希望叔山能去帮孔子化解化解。但是叔山由于见孔子的经验,认为,这就是:上天给予他的处罚,是没有人能帮他化解的。这又是多么可悲呀!人的自己,就是扼杀自己成功的枷锁。这也是多么可怕呀!有多少人能悟到这一层啊?

第四部分:鲁哀公的问题

 

【原文】

鲁哀公问于仲尼曰:“卫有恶人焉,曰哀骀它。丈夫与之处者,思而不能去也。妇人见之,请于父母曰‘与为人妻,宁为夫子妾’者,十数而未止也。未尝有闻其唱者也,常和人而已矣。无君人之位以济乎人之死,无聚禄以望人之腹。又以恶骇天下,和而不唱,知不出乎四域,且而雌雄合乎前,是必有异乎人者也。寡人召而观之,果以恶骇天下。与寡人处,不至以月数,而寡人有意乎其为人也;不至乎期年,而寡人信之。国无宰,寡人传国焉。闷然而后应。氾而若辞,寡人丑乎,卒授之国。无几何也,去寡人而行,寡人卹焉若有亡也,若无与乐是国也。是何人者也?”

仲尼曰:“丘也尝使于楚矣,适见狆子食于其死母者,少焉眴若,皆弃之而走。不见己焉尔,不得类焉尔。所爱其母者,非爱其形也,爱使其形者也。战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翣资;刖者之屦,无为爱之;皆无其本矣。为天子之诸御,不爪翦,不穿耳;取妻者止于外,不得复使。形全犹足以为尔,而况全德之人乎!今哀骀它未言而信,无功而亲,使人授己国,唯恐其不受也,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

哀公曰:“何谓才全?”仲尼曰:“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是事之变,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故不足以滑和,不可入于灵府。使之和豫,通而不失于兑,使日夜无郤而与物为春,是接而生时于心者也。是之谓才全。”“何谓德不形?”曰:“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为法也,内保之而外不荡也。德者,成和之脩也。德不形者,物不能离也。”

哀公异日以告闵子曰:“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执民之纪而忧其死,吾自以为至通矣。今吾闻至人之言,恐吾无其实,轻用吾身而亡其国。吾与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


【语译】

鲁哀公向孔仲尼问道:“卫国有个面貌十分丑陋的人,名叫哀骀它。男人跟他相处,常常想念他而舍不得离去。女人见到他便向父母提出请求,说‘与其做别人的妻子,不如做哀骀它先生的妾,’这样的人已经十多个了而且还在增多。从不曾听说哀骀它倡导什么,只是常常附和别人罢了。他没有居于统治者的地位而拯救他人于临近败亡的境地,他没有聚敛大量的财物而使他人吃饱肚子。他面貌丑陋使天下人吃惊,又总是附和他人而从没首倡什么,他的才智也超不出他所生活的四境,不过接触过他的人无论是男是女都乐于亲近他。这样的人一定有什么不同于常人的地方。我把他召来看了看,果真相貌丑陋足以惊骇天下人。跟我相处不到一个月,我便对他的为人有了了解;不到一年时间,我就十分信任他。国家没有主持政务的官员,我便把国事委托给他。他神情淡漠地回答,漫不经心又好像在加以推辞。我深感羞愧,终于把国事交给了他。没过多久,他就离开我走掉了,我内心忧虑像丢失了什么,好像整个国家没有谁可以跟我一道共欢乐似的。这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仲尼说:“我孔丘也曾到楚国,正巧看见一群小猪在吮吸刚死去的母猪的乳汁,不一会又惊惶地丢弃母猪逃跑了。因为不知道自己的同类已经死去,母猪不能像先前活着时那样哺育它们。小猪爱它们的母亲,不是爱它的形体,而是爱支配那个形体的精神。战死沙场的人,他们埋葬时无须用棺木上的饰物来送葬,砍掉了脚的人对于原来穿过的鞋子,没有理由再去爱惜它,这都是因为失去了根本。做天子的御女,不剪指甲不穿耳眼;婚娶之人只在宫外办事,不会再到宫中服役。为保全形体尚且能够做到这一点,何况德性完美而高尚的人呢?如今哀骀它他不说话也能取信于人,没有功绩也能赢得亲近,让人乐意授给他国事,还唯恐他不接受,这一定是才智完备而德不外露的人。”

鲁哀公问:“什么叫做才智完备呢?”孔仲尼说:“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能与不肖、诋毁与称誉,饥、渴、寒、暑,这些都是事物的变化,都是自然规律的运行;日夜更替于我们的面前,而人的智慧却不能窥见它们的起始。因此它们都不足以搅乱本性的谐和,也不足以侵扰人们的心灵。要使心灵平和安适,通畅而不失怡悦,要使心境日夜不间断地跟随万物融会在春天般的生气里,这样便会接触外物而萌生顺应四时的感情。这就叫做才智完备。”鲁哀公又问:“什么叫做德不外露呢?”仲尼说:“均平是水留止时的最佳状态。它可以作为取而效法的准绳,内心里充满蕴含而外表毫无所动。所谓德,就是事得以成功、物得以顺和的最高修养。德不外露,外物自然就不能离开他了。”

有一天鲁哀公把这番话告诉闵子,说:“起初我认为坐朝当政统治天下,掌握国家的纲纪而忧心人民的死活,便自以为是最通达的了,如今我听到至人的名言,真忧虑没有实在的政绩,轻举妄动而使国家危亡。我跟孔丘非君臣关系,只不过是以德相交的朋友而已。”

【理解】

·“情人眼里出西施”,这是中国人说美和丑的断定,因人而不同。“Beauty is in the eyes of beholder”是美国的谚语,说:美丽只在看者的眼中。其意义与情人眼里出西施相似。人对的丑俊的认识,因人而异,某甲认为某人美如天仙,某乙可能看来觉得恶心,丑俊并没有一定的标准。“Beauty is only skin deep”也是美谚,说依靠美丽很肤浅,有美丽的外在不如有充实的内在好。也说明:美丽的外貌是非常不可靠的。

·哀骀它这个男人,一般人都认为他丑陋不堪,可是有些女人见到他,宁愿不做别人的妻子,而愿做他的妾。故事说:这样的女人已经有了十几个,并且数目还在增加。我以前孤陋寡闻,不信世上会真有其事。直到遇见一个同学,真实丑得可以。他从来难得开腔说一句话,却有许多女朋友,女同学们都说他“酷”(cool)。有一天去赶一堂课,我与他巧遇同车,而正好他没有女朋友陪伴。路上我藉机问他,怎么会有这么多女朋友?他说:“起初我觉得不好意思,后来就安之若素了,有时还觉得很厌烦。人都说:我命中有女人缘。”这是他归之于命,没有解答的解答。男人长得丑,偏偏很具男子气。长得漂亮的偏偏又有些女人气。

《儒林外史》第三十回里说:杜慎卿对季苇萧说,想找一个知心的美男子做朋友却找不到,说着眼泪都流下来了。其实,季苇萧长得就很漂亮(杜慎卿是对他示意)。季苇萧回答说:“你不要说天下没有这个人,小弟曾遇见一个少年,不是梨园,也不是我辈(读书人),是一个黄冠(道士),这人生得飘逸风流,却又是个美男,不是像个妇人。我平生最恼人称赞美男子,动不动说像个妇人。这最可笑!如果要像妇人,不如去看女人了。天下原另有一种美男,只是人不知道。”说可以介绍给他。第二天,杜慎卿早起,洗脸,擦肥皂,换了一套新衣服,遍身多熏了香,依着地址,来到了神乐观。....只见楼上走下一个肥胖的道士来,头戴道冠,身穿沉香色直裰,一副油晃晃的黑脸,两道重眉,一个大鼻子,满腮胡须,约有五十岁光景。...。杜大公子哭笑不得,原来是被人作弄了。

鲁哀公和哀骀它相处了一段时日,就离不开他了。最后还把国政都交给他,他却一走了之。鲁哀公内心忧虑像丢失了什么,好像整个国家没有谁可以跟他一道共欢乐似的。鲁哀公依依不舍,还到处跟人诉说(完全是一个怨妇模样),这个哀骀它说走就走,倒是爽快得很,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到底还是有男子气!

为什么哀骀它有这么好的“机遇”,还要走掉?因为人是感情的动物,他人的喜好、厌恶都是相对的,可变的,受时空限制的,而且是互相转换的。与其将来被整,被杀,灰头土脸,不得好死,不如现在稍微抑制一下自己的贪欲。舍得,舍得!不舍怎么能得?他聪明!

·几百年后,偏偏又出了一个也叫做“哀”的人,那就是汉哀帝。他遇见了一个董贤(十九岁,比哀帝小一岁。),两个人如胶似漆。一天两个人睡在一起,董贤躺在他衣袖上睡着了。汉哀帝有事要起床,又舍不得弄醒他,就用宝剑割断袍袖。因此中国历史上留下了“断袖”的典故,与“分桃”对仗。汉哀帝也曾要把帝位送给董贤,经过满朝文武一致坚决反对才作罢。董贤二十二岁时位超三公,手握兵权(大司马)。汉哀帝为了抬举董贤,特旨命满朝公卿,见了董贤都要跪拜。汉哀帝在位六年,二十六岁时死了。冰山既倒,起初董贤还不知收敛,后来遇到王莽,整他毫不留情,只好自杀了事。哀骀它早就自己走了,比董贤高明。

·中国在春秋时代,这种事情非常普遍(《周书》(周朝的经典)曰:美男破产。春秋时诸侯立下“国际公约”,互相勉励对美男要节制。)。既是一个常见的普遍现象,就不足为奇。一般都必是因相貌美丽而得到政府重要的职位(这与美丽的女人得到后妃的地位是一样的原理。),这在《荀子》的《尚贤》《非相》两篇都有详细的分析和记载。只不过哀骀它是个丑男就有一点不寻常。庄子用他来说明,俊与丑是相对的(这是重点)。

在鲁国的地位,除了哀公以外,就数哀骀它大。完全不因为哀骀它有什么了不起的贤才和功绩。故事说的比较含蓄,再加上有孔子的一段话在里面打岔,恐怕很少人能读得明白。不象韩非子在《说难篇》里描写卫灵公与弥子瑕“分桃”(卫灵公爱弥子瑕的时候,弥子瑕吧吃剩的桃子给他吃,卫灵公就把此事夸耀于朝廷,说弥子瑕如此虔诚爱他,有了甜桃子都舍不得自己一个人吃,就封爵赐赏;等到后来他爱上了别人,不爱弥子瑕了,就说弥子瑕把吃剩下来的桃子给他吃,是大不敬的罪,把他斩首。)的故事那么明显。

·鲁哀公把与哀骀它的感情问题,去问孔子。孔子如何回答的清楚?孔子说哀骀它,他不说话也能取信于人,没有功绩也能赢得亲近,让人乐意授给他国家,还唯恐他不接受。如此而已,最简单的理由没有什么别的,就是鲁哀公迷上他了。孔子还加上一句话,说他一定是才智完备而德不外露的人。“一定是”,完全是猜测,不能肯定的语法。其实,这种事是说不清的,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孔子这一套说辞,不象是替哀骀它说什么,人都走掉了,还有什么可说?说也是白说。什么才呀,德呀,与哀骀它都没有关系,倒象孔子是在做自我推荐。可是鲁哀公对别人说:我与孔丘,只不过是以德相交的朋友而已。到此画上了一个休止符,没有缘分。

才,有什么用?谁的大才能超过屈原大夫啊?他的大作《离骚》,分离的牢骚,还是感动不了楚怀王对他变了的冰冷的心。因为楚王的心已经被屈原自己的学生宋玉(潘安,宋玉是中国古代具有代表性顶尖的美男子)叼去了。这个三角关系,令“美人迟暮”(《离骚》中屈原自称)的屈原只好投江自尽。不过老百姓同情他,怕他饿坏了,就包粽子请他吃。这一吃啊,就吃了两三千年。屈大夫也应该破涕为笑,引以为豪的了。

·孔子也是一个长得很丑的人。假如有一个什么“公”,愿意把全国都交给孔子,不知道孔子会不会对之弃若敝履,毅然走掉?

在《秋水篇》里楚王派两个人来请庄子,要委以国政。这里的这段故事,也间接说明,为什么庄子连头都不抬,看都不看他们一眼,马上就拒绝了。庄子(大家可以想象庄子的相貌一定是非常优美的)是有经天纬地大学问的人,不愿意把自己降格降到哀骀它的地步。

·《西方哲学史》的作者,罗素,说:历史的价值在于说真实的话。这句话可以是庄子说这个故事的支柱。

第五部分:相对的假象

 

【原文】

闉跂支离无脤说卫灵公,灵公说之;而视全人,其脰肩肩。瓮大瘿说齐桓公,桓公说之;而视全人,其脰肩肩。故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谓诚忘。故圣人有所游,而知为孽,约为胶,德为接,工为商。圣人不谋,恶用知?不斲,恶用胶?无丧,恶有德?不货,恶用商?四者,天鬻也。天鬻者,天食也。既受食于天,又恶用人!有人之形,无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群于人;无人之情,故是非不得于身。眇乎小哉,所以属于人也!謷乎大哉,独成其天!

【语译】

一个跛脚、伛背、缺嘴的人游说卫灵公,卫灵公十分喜欢他;再看看那些体形完整的人,他们的脖颈实在是太细太细了。一个颈瘤大如瓮盎的人游说齐桓公,齐桓公十分喜欢他;再看看那些体形完整的人,他们的脖颈实在是太细太细的了。所以,在德行方面有超出常人的地方而在形体方面的缺陷,别人就会有所遗忘,人们不会忘记所应当忘记的东西,而忘记了所不应当忘记的东西,这就叫做真正的遗忘。因而圣人总能自得地出游,把知识看作是祸根,把盟约看作是胶漆(禁锢),把德行看作是与人交往的手段,把技巧看作是商贾谋利的工具。圣人从不谋虑,哪里用得着知识?圣人从不砍削,哪里用得着胶漆?圣人从不感到缺损,哪里用得着推展德行?圣人从不买卖以谋利,哪里用得着经商?这四种作法叫做天养。所谓天养,就是禀受自然的饲养。既然受养于自然,又哪里用得着人为!有了人的外在形貌,不一定有人的内在情感。有了人的形体,所以与人结成群体;没有人的情感,所有是与非都与己无关。渺小呀,与人同群!伟大呀,浑成于自然。

【理解】

·在这个故事里,庄子再度强调:一切的外形,因别人的认识不同,在别人的心目中产生不同的价值。人们不会忘记所应当忘记的东西,而忘记了所不应当忘记的东西。不可以依据别人的价值观(那个别人的价值观,原本可能就是相对的假象。),来作自己生存或生活的凭藉。否则,人生就太痛苦了!

·其实人的内在的条件,也离不开这个原则。有些人把知识看作是祸根,把盟约看作是胶漆(禁锢),把德行看作是与人交往的手段,把技巧看作是商贾谋利的工具。如果有人从不谋虑,哪里用得着知识?从不砍削,哪里用得着胶漆?从不感到缺损,哪里用得着推展德行?从不买卖以谋利,哪里用得着经商?这四种作法叫做天养。所谓天养,就是禀受自然的饲养。既然受养于自然,又哪里用得着人为?可惜,大多数人都是生活在别人的价值观里,做相对的假象的奴隶。

·有了人的外在形貌,不一定有人的内在情感。有了人的形体,所以与人结成群体;没有人的情感,所有是与非都与己无关。很多人根据这段话来说:庄子是主张“无情”的。其实,正是因为庄子太有情,所以才那么关心别人,被相对的假象所迷惑,掉进无何有的“是、非”陷阱之中,永世不得翻身!可是千古以来,人总是喜欢依照自己的主观,来曲解庄子的用意。可话又说回来,人们曲解或误解庄子都无关紧要,能不能从庄子那里得到益处,才是要紧。

相对的假象能困惑别人,一样能困惑自己!


第六部分:惠子

 

【原文】

【原文】

惠子谓庄子曰:“人故无情乎?”庄子曰:“然”。惠子曰:“人而无情,何以谓之人?”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恶得不谓之人?”惠子曰:“既谓之人,恶得无情?”庄子曰:“是非吾所谓情也。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无以好恶内伤其身。今子外乎子之神,劳乎子之精,倚树而吟,据槁梧而瞑,天选子之形,子以坚白鸣!”

【语译】

惠子对庄子说:“人原本就是没有情感的吗?”庄子说:“是的”。惠子说:“一个人假若没有情感,为什么还能称作人呢?”庄子说:“道赋予人容貌,天赋予人形体,怎么能不称作人呢?”惠子说:“既然已经称作了人,又怎么能够没有情感?”庄子回答说:“这并不是我所说的情呀。我所说的无情,是说人不因好恶,而致伤害自身,认识自然变化的规律而不随意增添些什么。”惠子说:“不添加什么,靠什么来保有自己的身体呢?”庄子回答说:“道赋予人容貌,天赋予人形体,可不要因外在别人的好恶而致伤害了自己的本身。如今你外露你的心神,耗费你的精力,靠着树干吟咏,累得靠着树干而闭目假寐。自然授予了你的形体,你却以‘坚’、‘白’的诡辩而自鸣得意!”

【理解】

·惠子是魏国的宰相,又是名家的学者。他对人的情感的认识,就有很大的偏差。庄子必须纠正他,不然就会教育出许多软骨头来,遗害无穷。

一般人认为:人必须有情感,与别人认同就是情感的表现。正如:老子在《道德经》第二十章中所描写的:“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大家熙熙攘攘,一窝蜂忙着赶时尚,好象在享受着什么,又好象在庆祝什么。煞有介事,其实是大家都跟着别人家团团转,像无头苍蝇似的乱扑腾。你若是不跟着人家团团转,人家就会批评你不近人情。惠子也不能免俗。

庄子所说的“情”正好相反,就是不要跟着人家团团转。因为别人的观念和行为,并不一定准确,有益。特别是居心叵测的人物,专会编造出似是而非的说法,就希望众人跟着他团团转,无知的摇旗呐喊。在本篇书中,庄子不厌其烦的举例说明,不可依仗人家的错误而一厢情愿。最必要的是:建立自己的自信,自尊和正义,他人的喜好、厌恶都是相对的,可变的,受时空限制的,而且是互相转换的,没有一个冰山是真正可靠的。不要以为是时髦,而以别人相对的见解,观念或理念,盲目的作为自己的见解,观念或理念,以至最终伤害了自身。

·庄子这篇书的内容非常沉重,不是一般人愿意听的话。那真能体会出庄子的用意的,无论是个人,社会,国家,都有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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