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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新论

 

第五讲

做人、处世、办事

 

【《庄子》人间世】

《人间世》就是人类的世界。人生进入这个世界,却并不是一个美丽的乐园。蛇虫野兽虽然非常毒狠,而人类毒狠起来,蛇虫野兽都不能望其项背。为世人最熟悉的例子,莫如耶稣。他不过是想为贫苦无告的百姓做点好事,何罪之有?不想却遭了当道之嫉,无辜地把他处以死刑,而且是死刑中最残酷的钉十字架的极刑。可怜还让他自己扛着沉重的十字架,穿街过市,步入刑场。一路鞭打不绝,遍体鳞伤。及至手足钉在十字架上,还编一个荆棘的头冠给他戴上,让荆棘的刺,不断钻刺,叫他血流满面,疼痛连心。有人辱骂,有人吐他吐沫,有人用石块砸他,有人用枪札他。何仇何怨,人对人要这般残忍?常言道: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一个人在这样的世界上,要好好活过一生,何其艰难?本篇文字的中心是讨论处世之道,既表述了庄子所主张的处人与自处的人生态度,也揭示出庄子处世的哲学观点与智慧的方法。

本篇可分为两大部分,前一部分假托三个故事:孔子在颜回打算出仕卫国时对他的谈话,叶公子高将出使齐国时向孔子的求教,颜阖被请去做卫太子师傅时向蘧伯玉的讨教,以此来说明处世之难,不可不戒不慎。怎样才能应付艰难的世事呢?这部分提出许多要点,可以作为座右铭,可以终身受用无穷。第二部分着力表达“无用”之为“有用”,用树木不成材,却终享天年;和支离疏形体不全,却避除了许多灾祸来比喻说明,最后一句“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便是整个第二部分的结语。前后两部分是互补的,世事艰难推出了“无用”之用的观点,“无用”之用正是“虚以待物”的体现。“无用”之用,决定了庄子“有大用”的人生态度,但也充满了辩证法,有用和无用是客观的,但也是相对的,而且在特定环境里还会出现转化。


第一部分:处世

 

【原文】

颜回见仲尼,请行。曰:“奚之?”曰:“将之卫。”曰:“奚为焉?”曰:“回闻卫君,其年壮,其行独;轻用其国,而不见其过;轻用民死,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民其无如矣。回尝闻之夫子曰:‘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医门多疾’。愿以所闻思其则,庶几其国有瘳乎!”

仲尼曰:“譆!若殆往而刑耳!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忧而不救。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所存于己者未定,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

“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荡而知之所为出乎哉?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名也者,相轧也;知也者,争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

“且德厚信矼,未达人气,名闻不争,未达人心。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术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恶有其美也,命之曰菑人。菑人者,人必反菑之,若殆为人菑夫?且苟为悦贤而恶不肖,恶用而求有以异?若唯无诏,王公必将乘人而斗其捷。而目将荧之,而色将平之,口将营之,容将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顺始无穷,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于暴人之前矣!

“且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伛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挤之。是好名者也。昔者尧攻丛枝、胥敖,禹攻有扈,国为虚厉,身为刑戳;其用兵不止,其求实无已。是皆求名实者也,而独不闻之乎?名实者,圣人之所不能胜也,而况若乎!虽然,若必有以也,尝以语我来!”

颜回曰:“端而虚,勉而一。则可乎?”曰:“恶,恶可!夫以阳为充孔扬,采色不定,常人之所不违,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与其心,名之曰日渐之德不成,而况大德乎!将执而不化,外合而内不訾,其庸讵可乎!”

“然则我内直而外曲,成而上比。内直者,与天为徒。与天为徒者,知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而独以己言蕲乎而人善之,蕲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谓之童子,是之谓与天为徒。外曲者,与人之为徒也。擎跽曲拳,人臣之礼也,人皆为之,吾敢不为邪?为人之所为者,人亦无疵焉,是之谓与人为徒。成而上比者,与古为徒,其言虽教,讁之实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虽直而不病,是之谓与古为徒。若是则可乎?”仲尼曰:“恶,恶可!大多政法而不谍,虽固亦无罪。虽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犹师心者也。”

颜回曰:“吾无以进矣,敢问其方。”仲尼曰:“斋,吾将语若!有心而为之,其易邪?易之者,暤天不宜。”颜回曰:“回之家贫,唯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月矣。如此,则可以为斋乎?”曰:“是祭祀之斋,非心斋也。”回曰:“敢问心斋。”仲尼曰:“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

颜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实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谓虚乎?”夫子曰:“尽矣。吾语若!若能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入则鸣,不入则止。无门无毒,一宅而寓于不得已,则几矣。绝迹易,无行地难。为人使易以伪,为天使难以伪。闻以有翼飞者矣,未闻以无翼飞者也;闻以有知知者矣,未闻以无知知者也。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夫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鬼神将来舍,而况人乎!是万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纽也,伏戏几蘧之所行终,而况散焉者乎!”

叶公子高将使于齐,问于仲尼曰:“王使诸梁也甚重,齐之待使者,盖将甚敬而不急,匹夫犹未可动,而况诸侯乎!吾甚慄之。子常语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懽成。事若不成,则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则必有阴阳之患。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者,唯有德者能之。’吾食也执粗而不臧,爨无欲清之人。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与!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阴阳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两也,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语我来!”

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是之谓大戒。是以夫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择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哀乐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于悦生而恶生!夫子其行可矣!

“丘请复以所闻:凡交近则必相靡以信,远则必忠之以言,言必或传之。夫传两喜两怒之言,天下之难者也。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言,两怒必多溢恶之言。凡溢之类妄,妄则其信之也莫,莫则传言者殃。故法言曰:‘传其常情,无传其溢言,则几乎全’。且以巧斗力者,始乎阳,常卒乎阴,秦至则多奇巧;以礼饮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乱,秦至则多奇乐。凡事亦然:始乎谅,常卒乎鄙;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

“言者,风波也;行者,实丧也。夫风波易以动,实丧易以危。故忿设无由,巧言偏辞。兽死不择音,气息茀然,于是并生心厉。剋核大至,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而不知其然也。苟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终!故法言曰:‘无迁令,无劝成,过度益也’。迁令劝成殆事,美成在久,恶成不及改,可不慎与!且夫乘物以游心,讬不得已以养中,至矣。何作为报也!莫若为致命,此其难者!”

颜阖将傅卫灵公大子,而问于蘧伯玉曰:“有人于此,其德天杀。与之为无方,则危吾国;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其知适足以知人之过,而不知其所以过。若然者,吾奈之何?”

蘧伯玉曰:“善哉问乎!戒之慎之,正女身也哉!形莫若就,心莫若和。虽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和不欲出。形就而入,且为颠为灭,为崩为蹶。心和而出,且为声为名,为妖为孽。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町畦,亦与之为无町畦;彼且为无崖,亦与之为无崖。达之,入于无疵。

“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戒之,慎之!积伐而美者以犯之,几矣。汝不知夫养虎者乎?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决之之怒也。时其饥饱,达其怒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者,逆也。

夫爱马者,以筐盛矢,以蜄盛溺。适有蚉虻仆缘,而拊之不时,则缺衔毁首碎胸。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可不慎邪!”


【语译】

颜回拜见老师仲尼,请求同意他出远门。孔子说:“到哪里去呢?”颜回回答:“打算去卫国。”孔子说:“去卫国做什么?”颜回说:“我听说卫国的国君,他正年轻,办事专断;轻率地处理政事,却看不到自己的过失;轻率地役使百姓,使人民大量死亡,死人遍及全国不可称数,就像大泽中的草芥一样,百姓都失去了可以依归的地方。我曾听老师说:‘治理得很好的国家可以离开它。治理得不好的乱国却要去到那里,就好像医生门前病人多一样’。我希望根据先生的这些教诲,思考治理卫国的办法,卫国也许还可以逐步恢复元气吧!”

孔子说:“嘻!你恐怕去到卫国就会遭到杀害啊!推行大道是不宜掺杂的,杂乱了就会事绪繁多,事绪繁多就会心生扰乱,心生扰乱就会产生忧患,忧患多了也就自身难保,更何况拯救国家。古时候道德修养高尚的至人,总是先使自己日臻成熟方才去扶助他人。如今在自己的道德修养方面还没有什么建树,哪里还有什么工夫到暴君那里去推行大道!

“你懂得道德毁败和知识表露的原因吗?道德的毁败在于追求名声,知识的表露在于争辩是非。追求名声是互相倾轧的原因,知识是互相争斗的工具。二者都是凶器,不可以将它推行于世。

“一个人虽然德行纯厚,诚实笃守,可未必能和对方声气相通,一个人虽然不争名声,可未必能得到人家的谅解。而勉强把仁义和规范之类的言辞述说于暴君面前,这就好比用别人的丑行来显示自己的美德,这样的做法可以说是害人。害人的人一定会被别人所害,你这样做恐怕会遭到别人的伤害的呀!况且,假如说卫君喜好贤能而讨厌恶人,那么,哪里还用得着等待你去才有所改变?你果真去到卫国也只能是不向卫君进言,否则卫君一定会紧紧抓住你偶然说漏嘴的机会,快捷地向你展开争辩。你必将眼花缭乱,而面色将佯作平和,你说话自顾不暇,容颜将被迫俯就,内心也就姑且认同卫君的所作所为了。这样做就像是用火救火,用水救水,可以称之为错上加错。有了依顺他的开始,以后顺从他的旨意便会没完没了,假如你未能取信便深深进言,那么一定会死在这位暴君面前。

“从前,夏桀杀害了敢于直谏的关龙逢,商纣王杀害了力谏的叔叔比干,这些贤臣他们都十分注重自身的道德修养,并且以臣下的地位抚爱人君的百姓,同时也以臣下的地位违逆了他们的国君,所以他们的国君就因为他们道德修养高尚而排斥他们、杀害了他们。其实就是暗中较劲,争夺声望,这就是喜好名声的结果。当年帝尧征伐丛枝和胥敖,夏禹攻打有扈,那三国的土地变成废墟,人民全都死尽,而国君自身也遭受杀戳,原因就是对三国不停地使用武力,贪求别国的土地和人口。这些都是求名求利的结果,你偏偏就没有听说过吗?名声和实利,就是圣人也不可能超越,何况是你呢?虽然这样,你必定有所依凭,你就试着把它告诉我吧!”

颜回说:“我外表端庄,内心虚豁,勤奋努力,终始如一,这样就可以了吗?”孔子说:“唉,这怎么可以呢!卫君刚猛暴烈,盛气露于言表,而且喜怒无常,人们都不敢有丝毫违背他的地方,他也借此压抑人们的真实感受和不同观点,以此来放纵他的欲望。这真可以说是每日用道德来感化都不会有成效,更何况用大德来劝导呢?他必将固守己见而不会改变,表面赞同而内心里也不会对自己的言行作出反省,你那样的想法怎么能行得通呢?”

颜回说:“如此,那我就内心秉正诚直,而外表俯首曲就。内心自有主见,并处处跟古代贤人作比较。内心秉正诚直,这就是与自然为同类。跟自然为同类,可知国君与自己都是上天养育的子女。又何必把自己的言论宣之于外,而希望得到人们的赞同,还是希望人们不予赞同呢?象这样做,人们就会称之为未失童心,这就叫跟自然为同类。外表俯首曲就的人,是跟世人为同类。手拿朝笏躬身下拜,这是做臣子的礼节,别人都这样去做,我敢不这样做吗?做一般人臣都做的事,人们也就不会责难了吧,这就叫跟世人为同类。心有成见而上比古代贤人,是跟古人为同类。他们的言论虽然很有教益,指责世事才是真情实意。这样做自古就有,并不是从我才开始的。像这样做,虽然正直不阿却也不会受到伤害,这就叫跟古人为同类。这样做便可以了吗?”孔子说:“唉,怎么可以呢?太多的事情需要纠正,就是最有效的方法也会出现不当,能够不遭罪责就很不错了。即使这样,也不过仅此而已,又怎么能感化别人呢!你好像是太执着于自己内心成见的人哩。”

颜回说:“我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冒昧地向老师求教方策。”孔子说:“你斋戒吧,我将告诉你!师法自己的成见去做事,是不容易成功的。如果以为只要师法自己的成见做事就能很容易的成功的话,那是与自然的道理不合的。”颜回说:“我颜回家境贫穷,不饮酒浆、不吃荤食,已经好几个月了,像这样,可以说是斋戒了吧?”孔子说:“这是祭祀前的所谓斋戒,并不是‘心斋。’颜回说:“我请教什么是‘心斋’。”孔子说:“你必须摒除杂念,专一心思,不用耳去听而用心去领悟,不用心去领悟而用凝寂虚无的意境去感应!耳的功用仅只在于聆听,心的功用仅只在于跟外界事物交合。凝寂虚无的心境才是虚弱柔顺而能应待宇宙万物的,只有大道才能汇集于凝寂虚无的心境。虚无空明的心境就叫做‘心斋’。”

颜回说:“我不曾禀受过‘心斋’的教诲,所以确实存在一个真实的颜回;如今我禀受了‘心斋’的教诲,我便顿时感到不曾有过真实的颜回。这可以叫做虚无空明的境界吗?”孔子说:“你对‘心斋’的理解实在十分透彻。我再告诉你,假如能够进入到追名逐利的环境中遨游而又不为名利地位所动,卫君能采纳你阐明的观点就说,不能采纳你就停止不说,不去寻找仕途的门径,也不向世人提示索求的标的,心思凝聚全无杂念,把自己寄托于无可奈何的境域,那么就差不多合于‘心斋’的要求了。一个人不走路容易,走了路不在地上留下痕迹就很难。受世人的驱遣容易伪装,受自然的驱遣便很难作假。听说过凭借翅膀才能飞翔,不曾听说过没有翅膀也能飞翔;听说过有智慧才能了解事物,不曾听说过没有智慧也可以了解事物。看一看那空虚的地方,空虚的室内,才能承受光明。一切吉祥之事都聚集在凝静的境界。如果心神还不能凝止虚静,这就叫形坐神驰。倘若让耳目的感观向内通达而又不用心智,那么鬼神将会前来归附,何况是人呢!这就是万物的生化,是禹和舜所把握的要领,也是伏羲、几蘧所遵循始终的道理,何况普通的人呢!

叶公子高将要出使齐国,他向孔子请教:“楚王派我出使齐国,责任重大。齐国接待外来使节,总是表面恭敬而内心怠慢。平常老百姓尚且不易说服,何况是诸侯呢!我心里十分害怕。您常对我说:‘事情无论大小,很少有不通过言语的交往可以获得圆满结果的。事情如果办不成功,那么必定会受到国君惩罚;事情如果办成功了,那又一定会忧喜交集酿出病害。事情办成功或者办不成功都不会留下祸患,只有道德高尚的人才能做到。’我每天吃的都是粗糙不精美的食物,烹饪食物的人也就无须解凉散热。我今天早上接受国君诏命到了晚上就得饮用冰水,恐怕是因为我内心焦躁担忧吧!我还不曾接触到事的真情,就已经有了忧喜交加所导致的病患;事情假如真办不成,那一定还会受到国君惩罚。成与不成这两种结果,做臣子的我都不足以承担,先生你大概有什么可以教导我吧!”

孔子说:“天下有两个足以为戒的大法:一是命定,一是义务。做儿女的敬爱双亲,这是自然的天性,是无法从内心解释的;臣子侍奉国君,这是人为的道义,天地之间无论到什么地方都不会没有国君的统治,这是无法逃避的现实。这就叫做足以为戒的大法。所以侍奉双亲的人,无论什么样的境遇都要使父母安适,这是孝心的最高表现;侍奉国君的人,无论办什么样的事都要让国君放心,这是尽忠的极点。注重自我修养的人,悲哀和欢乐都不容易使他受到影响,知道世事艰难,无可奈何却又能安于处境、顺应自然,这就是道德修养的最高境界。做臣子的原本就会有不得已的事情,遇事要能把握真情并忘掉自身,哪里还顾得上眷恋人生、厌恶死亡呢!你这样去做就可以了!

“不过我还是把我所听到的道理再告诉你:凡与邻近国家交往一定要用诚信,使相互之间和顺亲近。而与远方国家交往,则必定要用语言来表示相互间的忠诚。国家间交往的语言,总得有人相互传递。传递两国国君喜怒的言辞,乃是天下最困难的事。传递两国国君喜悦的言辞,传递者必定添加了许多过分的夸赞。传递两国国君愤怒的言辞,传递者必定添加了许多过分的憎恶。大凡过度的话语都类似于虚构,虚构的言辞其真实程度也就值得怀疑。国君产生怀疑,传达信息的使者就要遭殃。所以古代格言说:‘传达平实的言辞,不要传达过分的话语,那么也就差不多可以保全自己了’。那些拳击较力的人,起初大家是明来明去,后来就暗暗使起阴谋来,达到极点时则诡计百出,谋害对方。按照礼节饮酒的人,开始时规规矩矩合乎人情,到后来常常就一片混乱,大失礼仪,达到极点时则荒诞淫乐、放纵无度。无论什么事情恐怕都是这样:开始时相互信任,到头来互相欺诈;开始时单纯细微,临近结束时便变得纷繁巨大。

“言语犹如风吹的水波,传达言语定会有得有失。风吹波浪容易动荡,有了得失容易出现危难。所以愤怒发作没有别的什么缘由,就是因为言辞虚浮而又片面失当。猛兽临死时什么声音都叫得出来,气息急促喘息不定,于是迸发伤人害命的恶念。大凡过分苛责,别人必会产生不好的念头来应付,而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假如做了些什么而他自己却又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谁还能知道他会有怎样的结果!所以古代格言说:‘不要随意改变已经下达的命令,不要勉强他人去做力不从心的事,说话过头一定是多余、添加的’。改变成命或者强人所难都是危险,成就一桩好事要经历很长的时间,坏事一旦做出悔改是来不及的。行为处世能不审慎吗!至于顺应自然而使心志自在遨游,一切都寄托于无可奈何以养蓄神智,这就是最好的办法。不要在意别人的回报!不如原原本本地传达国君所给的使命,这样做有什么困难呢!”

颜阖将被请去做卫国太子的师傅,他向卫国贤大夫蘧伯玉求教:“如今有这样一个人,他的德行生就凶残嗜杀。跟他朝夕与共,如果不符合法度与规范,势必危害自己的国家;如果要求他合乎法度和规范,那又会危害自身。他的智慧足以了解别人的过失,却不了解自己为什么会出现过错。像这样的情况,我将怎么办呢?”

蘧伯玉说:“问得好啊!要警惕,要谨慎,首先要端正你自己!表面上不如迁就以示亲近,内心里不如纯然和善,暗暗疏导。即使这样,这两种态度都仍有隐患。迁就他不要过分,和善疏导不要太明显。外表亲附到关系过密,连你自己也可能会被他同化,招致堕落毁灭,崩溃失败。内心和善疏导显得太露,将被他以为你是在争声望,培养自己的名誉,他就会用计,谋害你。他如果像个天真的孩子一样,你也姑且跟他一样像个无知无识的孩子;他如果同你不分界线,那你也姑且就跟他不分界线。他如果跟你无拘无束,那么你也姑且跟他一样无拘无束,慢慢地将他思想疏通引入正轨。通达了这个道理,便可进一步达到没有过错的地步。

你不了解那螳螂吗?奋起它的臂膀去阻挡滚动的车轮,不明白自己的力量全然不能胜任,还自以为才高智盛很有力量。警惕呀,谨慎呀!如果你经常夸耀自己的才智而触犯了他,那就危险了!你就和螳螂差不多了。你不了解那养虎的人吗?他从不敢用活物去喂养老虎,因为他担心扑杀活物会激起老虎凶残的怒气;他也从不敢用整个的动物去喂养老虎,因为他担心撕裂动物,也会诱发老虎凶残的怒气。知道老虎饥饱的时刻,通晓老虎暴戾凶残的秉性。老虎与人不同类,却向饲养人摇尾乞怜,原因就是养老虎的人能顺应老虎的性子,而那些遭到虐杀的人,是因为触犯了老虎的性情。

爱马的人,以精细的竹筐装马粪,用珍贵的蛤壳接马尿。刚巧一只牛虻叮在马身上,爱马之人出于爱惜随手拍击,没想到马儿受惊便咬断勒口、挣断辔头、弄坏胸络。意在爱马却失其所爱,能够不谨慎吗!”

【理解】

·颜回是孔子的得意门生,很聪明,闻一知十。他很早就死了,孔子哭他哭得极其惨伤,并口口声声说:这是天亡了我啊!可见孔子有意要把他作为继承人的。

可是聪明学生常常犯一个毛病,就是自以为是,抢在老师前面说话。我小时为此碰过几次壁,老时教学生,也遇到过这样的学生,所以对此比较注意。即使不是跟老师说话,就是跟普通朋友说话,也不可抢在头里,替别人下结论,最少也是不懂基本的礼貌。与上司说话尤其不可犯这个忌讳!

颜回这次到老师面前说:我曾经听老师教导过:治国,去之。(治理得很好的国家就可以离去);乱国,就之。(治理得不好混乱的国家却要去到那里去),医门多疾(就好像医生门前病人多一样)。这就是“闻一知十”的毛病,孔子真的会说这样的话吗?是不是颜回把自己的“认为”,当成了孔子的话?事实刚好相反,孔子说:“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现);无道则隐。”(见《论语》泰伯第八章),怎么证明颜回所说的“孔子说”,不真是孔子的意思呢?因为,颜回才说完,孔子马上就更正他,说:“嘻!你恐怕去到卫国就会遭到杀害啊!”。这不是证明了颜回的“孔子说”不是真的,真的“孔子说”是:危邦不入,乱邦不居。

颜回看到卫国乱得不像样子了,就动了善心,慷慨激昂,要想去救卫国。这个“目的”非常好,是青年人应有的抱负和志向。只不过还要讲求“方法”,不能只凭一腔热血,换来个冤枉而死。孔子和颜回的这番扃长的对话,就是在讨论:为什么要做?怎么做才有效,方方面面的问题。由于所讨论的是政治学和政治哲学上的问题,恐怕并不是普通一般人的兴趣啊!

·这段书里包括三个故事:颜回问孔子的故事;叶公,子高(叶县的县尹,伪称:公。)问孔子的故事和颜阖问蘧伯玉的故事,它们都是有关政治的。凡是有关政治的人物或工作,都是具有很大风险的,譬如,孔子对颜回说:你恐怕去到卫国就会遭到杀害啊!又如,叶公奉命出使齐国,叶公自己说:我要是不能完成使命回来,我会有遭到惩罚的祸患;我如果完成了使命,我会遭到劳累成疾的祸患。许多人都梦想要做官,而且想要做大官,殊不知宦海风波,如果本身学识技术不够,随时都有灭顶的危险。由于这段书的文字很扃长,说的内容又十分繁杂,我想不如就我个人的体会,用几个“不要”来归纳一下要领,当作“格言”或“座右铭”,也许更有帮助。“不要”是不可以这样做,如果违反了这些原则,就会危殆,失败;“不要”的里面伏藏着“要”,“要”是必须这样做才行,违反了这些原则,事就办不成。

[不要]

⒈不要一厢情愿。一腔热血,尽往好处想,我要怎么怎么。甚至于引经据典作为“我想要”的根据,不想却引错了经典。

要想帮好别人先得帮好自己,先存诸己,后存诸人。自己都没有站的稳,怎么还能去扶持别人?西谚有云:Healer,heal thyself!就是说:医生,先医好你自己吧!同这里的先存诸己,后存诸人的意义相通。只凭一腔热血的人,往往都是害人害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这里孔子说:推行大道是不宜掺杂的,杂乱了就会事绪繁多,事绪繁多就会心生扰乱,心生扰乱就会产生忧患,忧患多了也就自身难保,更何况拯救国家。古时候道德修养高尚的至人,总是先使自己日臻成熟方才去扶助他人。如今在自己的道德修养方面还没有什么建树,哪里还能有什么工夫到暴君那里去推行大道!这是对热血之士的当头棒喝!

⒉不要玩火。用火去救火,没有意义。

道德的毁败在于追求名声,知识的表露在于争辩是非。追求名声是互相倾轧的原因,知识是互相争斗的工具。二者都是凶器。

从前,夏桀杀害了敢于直谏的关龙逢,商纣王杀害了力谏的叔叔比干,这些贤臣他们都十分注重自身的道德修养,并且以臣下的地位抚爱人君的百姓,同时也以臣下的地位违逆了他们的国君,所以他们的国君就因为他们道德修养高尚而排斥他们、杀害了他们。实际上,它们在暗中较劲,争夺名誉声望(历史上,不少“忠臣”硬逼着国君杀他,来博取声望。)这就是喜好名声的结果。当年帝尧征伐丛枝和胥敖,夏禹攻打有扈,把三国的土地变成废墟,人民全都死尽,而国君自身也遭受杀戳,原因就是对三国不停地使用武力,贪求别国的土地,资源和人口。这些都是求名求利的结果,名声和实利,就是圣人也不可能超越!何况一般的人们?

庄子认为:能够进入到追名逐利的环境中遨游,而又不为名利地位所动,飘飘然出入自由,才算是最高的修养。

⒊不要自仗聪明,能左右逢源。

自以为能左右逢源的人,自以为能感化别人,往往最后反而受别人影响,一步一步的,不知不觉间变成与人家同流合污了。

在太多的事情需要纠正时,就是最有效的方法也会出现不当,能够不遭罪责就很不错了。即使这样,也不过仅此而已,又怎么能感化别人呢!那么,如果你一直认为你能,你好像是太执着于自己内心成见的人了。

师法自己的成见去做事,是不容易成功的。如果以为只要师法自己的成见做事就能很容易的成功的话,那是与自然的道理不合的,天理不容(皡天不宜)。

假如能够进入到追名逐利的环境中遨游而又不为名利地位所动,人家能采纳你阐明的观点就说,不能采纳你就停止不说。不去寻找仕途的门径,也不向世人提示索求的标的(此句也可解为:不让人家对自己有空隙可寻,不让人家抓到攻击自己的目标。--无门无毒。)心思凝聚全无杂念,把自己寄托于“无可奈何”(不得已)的境域,这样就接近大道了。

一个人不走路容易,走了路不在地上留下痕迹就很难。受世人的驱遣容易伪装(或作:添枝加叶),受自然的驱遣便很难作假。听说过凭借翅膀才能飞翔,不曾听说过没有翅膀也能飞翔;听说过有智慧才能了解事物,不曾听说过没有智慧也可以了解事物。

看一看那空虚的地方,空虚的室内,才能承受光明。一切吉祥之事都聚集在凝静的境界。如果心神还不能凝止虚静,这就叫形坐神驰。倘若让耳目的感观向内通达而又不用心智(去强行控制左右事物),那么鬼神将会前来归附,何况是人呢!这就是万物的生化,是大禹和大舜所把握的要领,也是伏羲、几蘧所遵循始终的道理,何况普通的人呢!

这就是:“心斋”的成功妙法,以退为进,以虚套实,是辩证法的运用。

⒋传答话语,不要掺杂自己的意念。

替人传递两边喜怒的言辞,乃是天下最困难的事。传话的人往往会把两边喜悦的言辞,添加了许多过分的夸赞。而又把双方愤怒的言辞,添加了许多过分的憎恶。大凡过度的话语都类似于虚构,虚构的言辞,其真实程度也就值得怀疑。被人产生怀疑,传达信息的使者就要遭殃。

古代格言说:“传达平实的言辞,不要传达过分的话语,那么也就差不多可以保全自己了。”

那些拳击较力的人,起初大家是明来明去,后来就暗暗使起阴谋来,达到极点时则诡计百出,谋害对方。按照礼节饮酒的人,开始时规规矩矩合乎人情,到后来常常就一片混乱大失礼仪,达到极点时则荒诞淫乐、放纵无度。无论什么事情恐怕都是这样:开始时相互信任,到头来互相欺诈;开始时单纯细微,临近结束时便变得纷繁巨大。

言语犹如风吹的水波,传达言语定会有得有失。风吹波浪容易动荡,有了得失容易出现危难。所以愤怒发作没有别的什么缘由,就是因为言辞虚浮而又片面失当。

大凡过分苛责,别人必会产生不好的念头来应付,而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假如做了些什么而他自己却又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谁还能知道他会有怎样的结果!

古代格言说:“不要随意改变已经下达的命令,不要勉强他人去做力不从心的事,说话过头一定是多余、添加的。”改变成命或者强人所难都是危险,成就一桩好事要经历很长的时间,坏事一旦做出悔改是来不及的。

至于顺应自然而使心志自在遨游,一切都寄托于“不得已”的的修养,这就是最好的办法。不要在意人家的回报!是什么就说什么,这样做有什么困难呢!

⒌迁就人家,不要太过分;和善,不要太明显。

外表迁就,亲附到关系过密,连你自己也可能会被他同化,招致堕落毁灭,崩溃失败。内心和善,想疏导人家显得太露,将被他以为你是在争声望,培养自己的名誉,他就会用计,谋害你。

他如果像个天真的孩子一样,你也姑且跟他一样像个无知无识的孩子;他如果同你不分界线,那你也姑且就跟他不分界线。他如果跟你无拘无束,那么你也姑且跟他一样无拘无束,慢慢地将他思想疏通引入正轨。通达了这个道理,便可进一步达到没有过错的地步。


⒍不要经常夸耀自己的才智。

螳臂不可当车。螳螂,奋起它的臂膀去阻挡滚动的车轮,不明白自己的力量全然不能胜任,还自以为才高智盛很有力量。警惕呀,谨慎呀!如果你经常夸耀自己的才智而触犯了人家,那就危险了!

⒎不要逆鳞犯上。

那养虎的人,他从不敢用活物去喂养老虎,因为他担心扑杀活物会激起老虎凶残的怒气;他也从不敢用整个的动物去喂养老虎,因为他担心撕裂动物也会诱发老虎凶残的怒气。要知道老虎饥饱的时刻,通晓老虎暴戾凶残的秉性。老虎与人不同类却向饲养人摇尾乞怜,原因就是养老虎的人能顺应老虎的性子,而那些遭到虐杀的人,是因为触犯了老虎的性情。

爱马的人,以精细的竹筐装马粪,用珍贵的蛤壳接马尿。刚巧一只牛虻叮在马身上,爱马之人出于爱惜随手拍击,没想到马儿受惊便咬断勒口、挣断辔头、弄坏胸络。意在爱马却失其所爱,能够不谨慎吗!”

要忍耐,要镇静,要智慧,要顺着对方的性情,慢慢抚摸。大政治家管仲摸准了齐桓公的性情,凡是要想改变齐桓公的错误决定,他就说“只可隐夺,不可正格。”就是说:只可以暗中慢慢的、不动声色的、一点点的去改正它;绝不可以当面数他的不是,要求他非改不可。因为齐桓公既爱面子,又很倔强。一旦正面冲突了起来,就不可收拾了。如果不讲究技巧,不但于事无补,恐怕连生命都难保全。常言道:身在君王边,犹如伴虎眠,一朝龙颜怒,四体难周全!

所以蘧伯玉说:善哉,问乎!戒之,慎之!


·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是之谓大戒。”

天下有两个足以为戒的大法则:一是命定,一是义务。凡人都是从父母而生,沈三白说:父母非为生我而生我。大家本都是不认识的陌生人,却不巧就被他们生了出来。如果生于良善的父母之家,受他们的慈爱养育,做子女的也能还报以孝顺,父慈子孝,一家和美,是人生最大幸福。倘若不幸,亲子之间,不能融洽,以至龃龉反目,天下最伤痛的事,莫过于此。不论你用什么理由来掩盖,刺心的伤痛,除死方休。伤痛的阴影随处都在,无所逃于天地之间。不如尽可能把亲子之间的关系,调整顺畅,父慈子孝或子孝父慈,不要遗憾终身。

其次是政府,即使是危邦不入,乱邦不居,然而走遍天下,任何一个角落里都有一个政府的存在。世界之大,何处没有政府?遇到尧舜的政府,大家安泰乐利,过幸福的日子。不幸遇到了桀纣,就是流离失所,哀告无门。

政府派差,纳税,当兵,都是大义所在,不能推诿,也是无所逃于天地之间。做子民的原本就算是不得已的,遇事也只好忘掉自身,努力奉公,哪里还顾得上眷恋生命、厌恶死亡呢!政府的首长也是人,怎么样大家能把关系调整顺畅,是古今中外大家最向往的境界,上面阐述过的七点都是注脚。

总之,庄子建议:从个人来说,能够进入到追名逐利的环境中遨游而又不为名利地位所动,人家能采纳你阐明的观点就说,不能采纳你就停止不说,不去热衷寻找仕途的门径,也不向世人提示索求的标的。即使是大禹,大舜,伏羲,几蘧,也不过如此了。

第二部分:无用、有用

【原文】

匠石之齐,至乎曲辕,见栎社树。其大蔽数千牛,絜之百围,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其可以为舟者旁十数。观者如市,匠伯不顾,遂行不辍。弟子厌观之,走及匠石,曰:“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视,行不辍,何邪?”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为舟则沈,以为棺槨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樠,以为柱则蠹。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

匠石归,栎社见梦曰:“女将恶乎比予哉?若将比予于文木邪?夫柤梨橘柚,果蓏之属,实熟则剥,剥则辱;大枝折,小枝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击于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几死,乃今得之,为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且也若与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也?而几死之散人,又乌知散木!”

匠石觉而诊其梦。弟子曰:“趣取无用,则为社何邪?”曰:“密!若无言!彼亦直寄焉,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不为社者,且几有翦乎!且也彼其所保与众异,而以义喻之,不亦远乎!”

南伯子綦游乎商之丘,见大木焉有异,结驷千乘,隐将芘其所藾。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异材夫!”仰而视其细枝,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俯而视其大根,则轴解而不可以为棺槨;咶其叶,则口烂而为伤;嗅之,则使人狂酲,三日而不已。

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嗟乎神人,以此不材!”宋有荆氏者,宜楸柏桑。其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杙者斩之;三围四围,求高明之丽者斩之;七围八围,贵人富商之家求椫傍者斩之。故未终其天年,而中道之夭于斧斤,此材之患也。故解之以牛之白颡者与豚之亢鼻者,与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适河。此皆巫祝以知矣,所以为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祥也。

支离疏者,颐隐于脐,肩高于顶,会撮指天,五管在上,两髀为胁。挫鍼治繲,足以餬口;鼓筴播精,足以食十人。上征武士,则支离攘臂而游于其间;上有大役,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上与病者粟,则受三钟与十束薪。夫支离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况支离其德者乎?

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曰:“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方今之时,仅免刑焉。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临人以德!殆乎殆乎,画地而趋!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吾行郤曲,无伤吾足。”

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语译】

匠人石去齐国,来到曲辕这个地方,看见一棵被世人当作祭祀神社的栎树。这棵栎树的树荫大到可以遮蔽数千头牛,用绳子绕着量一量树干,足有十丈粗,树梢高临山巅,离地面八十尺处方才分枝,用它来造船,可造十余艘。观赏的人群像赶集似地涌来涌去,而这位匠人连瞧也不瞧一眼,不停步地往前走。他的徒弟站在树旁看了个够,跑着赶上了匠人石,说:“自我拿起刀斧跟随先生,从不曾见过这样壮美的树木。可是先生却不肯看一眼,不住脚地往前走,为什么呢?”匠人石回答说:“算了,不要再说它了!这是一棵什么用处也没有的树,用它做成船定会沉没,用它做成棺椁定会很快朽烂,用它做成器具定会很快毁坏,用它做成门窗定会流脂而不合缝,用它做成屋柱定会被虫蛀蚀。这是不能取材的树。没有什么用处,所以它才能有如此长寿。”

匠人石回到家里,梦见社树对他说:“你将用什么东西跟我相提并论呢?你打算拿可用之木来跟我相比吗?那楂、梨、橘、柚都属于果树,果实成熟就会被打落在地,打落果子以后枝干也就会遭受摧残,大的枝干被折断,小的枝丫被拽下来。这就是因为它们能结出鲜美果实才苦了自己的一生,所以常常不能终享天年而半途夭折,自身招来了世俗人们的打击。各种事物莫不如此。而且我寻求做到“无用”的办法已经很久很久了,好几次几乎被砍死,这才保全住性命,无用也就成就了我最大的用处。假如我果真是有用,还能够获得延年益寿这一最大的用处吗?况且你和我都是‘物’,你这样轻蔑的看待事物怎么可以呢?你不过是几近死亡的没有用处的人,又怎么会真正懂得没有用处的树木呢!”

匠人石醒来后把梦中的情况告诉给他的弟子。弟子说:“旨意在于求取无用,那么,又为什么去做社树,让世人瞻仰呢?”匠人石说:“闭嘴,别说了!它只不过是在寄托于祭祀社树的名义罢了。招致不了解自己的人的辱骂和伤害,就更能显出它的无用。如果它不做祭祀社树的话,它还不遭到砍伐当柴烧吗?况且它用来保全自己的办法与众不同,而用常理来了解它,可不就相去太远了吗!”

南伯子綦在商丘一带游乐,看见长着一棵出奇的大树,上千辆驾着四马的大车,荫蔽在大树树荫下歇息。子綦说:“这是什么树呢?这树一定有特异的材质啊!”仰头观看大树的树枝,弯弯扭扭的树枝并不可以用来做栋梁;低头观看大树的主干,树心直到表皮旋着裂口并不可以用来做棺椁;用舌舔一舔树叶,口舌溃烂受伤;用鼻闻一闻气味,使人像喝多了酒,三天三夜还醒不过来。

子綦说:“这果真是什么用处也没有的树木,以至长到这么高大。唉,精神完全超脱物外的‘神人’,就像这不成材的树木呢!”宋国有个叫荆氏的地方,很适合楸树、柏树、桑树的生长。树干长到一两把粗,做系猴子的木桩的人便把树木砍去;树干长到三、四围粗,地位高贵,名声显赫的人家寻求建屋的大梁,便把树木砍去;树干长到七、八围粗,达官贵人富家商贾寻找整幅的棺木,又把树木砍去。所以它们始终不能终享天年,而是半道上被刀斧砍伐而短命。这就是材质有用带来的祸患。因此古人祈祷神灵,消除灾害,总不把白色额头的牛、高鼻折额的猪以及患有痔漏疾病的人沉入河中去用作牺牲。这些情况巫师全都了解,认为他们都是很不吉祥的。不过这正是“神人”所认为的世上最大的吉祥。

有个名叫支离疏的人,下巴隐藏在肚脐下,双肩高于头顶,后脑下的发髻指向天空,五官的出口也都向上,两条大腿和两边的胸肋并生在一起。他给人缝衣浆洗,足够糊口度日;又替人卜卦算命,足可养活十口人。国君征兵时,支离疏捋袖扬臂在征兵人面前走来走去;国君有大的差役,支离疏因身有残疾而免除劳役;国君向残疾人赈济米粟,支离疏还领得三钟粮食十捆柴草。像支离疏那样形体残缺不全的人,还足以养活自己,终享天年,又何况像形体残缺不全那样的德行呢!

孔子去到楚国,楚国隐士接舆有意来到孔子门前,疯狂的唱说:“凤鸟啊,凤鸟啊!你的德行怎么就这样衰败了啊!未来的世界不可期待,过去的时日无法追怀。天下得到了治理,圣人你,便成就了事业功勋;国君昏暗天下混乱,圣人你,也只得顺应潮流苟全性命。当今这个时代,怕就只能免遭刑辱吧。幸福比羽毛还轻,而不知道怎么才能取得;祸患比大地还重,而不知道怎么才能回避。算了吧,算了吧!不要再在人前宣扬你感化人的德行光环!危险啊,危险啊!不要再画地为牢让人们往里钻!遍地的荆棘啊,不要妨碍我的行走!曲曲弯弯的道路啊,不要伤歪我的脚腕!”

山木被做成斧柄,反转来砍伐自身;油脂燃起烛火,反转来自己煎熬。桂树皮芳香可以食用,因而遭到砍伐。漆树的汁液可以派上用场,所以遭受刀斧切割。人们都知道有用的用处,却不懂得无用的更大用处。

【理解】

·这段书应该是庄子哲学的另一个突出,他用了两棵树和一个驼背寓言“无用”和“有用”对人生的做人,处世方法,做了高度的建言或规箴。

他这“无用”和“有用”一共有三层意义:

(一)“无用”就是没有用,没有能力才干,有缺陷,招来灾祸不幸的意思;“有用”的意义,正好相反。

无用与有用在不同意义的时空里,对人生的意义可以互相转换。正如:得失相因,祸福相依。那颗栎树,既不能做舟船,不能做棺椁,器具,门窗,又不能做屋柱,正因为它没有可用之处,才被人留下了它,换来的是长寿。南伯子綦见到的商丘大树,除了不能做栋梁,棺椁外,用舌舔一舔树叶,口舌溃烂受伤;用鼻闻一闻气味,使人像喝多了酒,三天三夜还醒不过来,这就无用的更厉害了。所以可以换来庞大而长寿。这样说来,这两棵树,到底是有用,还是无用?

一个著名的故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塞翁得马,焉知非祸。”说明一种得失相因,祸福相依的辩证原理:塞翁的小儿子过生日,塞翁送他一匹马做生日礼物,小儿子高兴极了,因此一家亲戚朋友都高兴。忽然人报,那匹马走失,不见了。于是儿子伤心,大家也都无趣。不久找到了那匹马,大家又高兴起来,特别是小儿子雀跃万分,跨上马去就骑。那马认生,跳了起来,把儿子掼倒在地。儿子摔断了一条腿,从此做了瘸子。一家老小对于这样不幸的事发生,悔恨交集,怨天尤人。过了一段时期,儿子长大了。突然政府一道征集令下,限令男子壮丁都要去服役筑长城。十个人去的,九个半都没有得回来。唯独这个瘸腿残废的儿子,怡然在家,得免此灾祸。

前面也曾经提到过耶稣,钉十字架时才三十三岁。他的门徒也相继处死。大弟子彼得被倒钉十字架,保罗因为是罗马公民,于法不能钉十字架,就被用石块砸死。其余同情耶稣的百姓,则在大校场上喂狮子,万人围观欢呼。曾几何时,到了第三世纪,罗马康士但丁大帝独尊耶稣,为万王之王,躬亲下拜。太后捐资,建造了豪华教堂,供奉耶稣。并下令编制《圣经》,耶稣的话就是神的旨意。以耶稣生年纪年,奉为正朔,沿袭直到如今。由于不知道耶稣生日,无可考究,就七拉八扯把每年十二月二十五日(罗马太阳神节日--冬至)定为耶稣生日,举国狂欢庆祝,成为习俗。立教宗继承彼得,统领教会,定为国教,国民即是教民。其后罗马帝国虽亡,而罗马教则继续,总共统治欧洲一千年。直到教士马丁路德出头,揭穿教会贪污,腐败,无能,荒淫,极权,历数九十九行大罪。于是罗马教分裂,至今逐渐衰微。

这都是得失相因,祸福相依的最佳写照。无用与有用,因时因势,因人因事,相互转换,这是第一层的意义。

(二)“无用”等于小用;“有用”等于大用,牺牲小用,换取大用。

庄子曾在《秋水篇》说过:用小的失败,换取最后的大胜利,这是策略的妙用。那颗栎树在梦中对匠人石说:“自身招来了世俗人们的打击。各种事物莫不如此。而且我寻求做到“无用”的办法已经很久很久了,好几次几乎被砍死,这才保全住性命,无用也就成就了我最大的用处。”这个“无用”是栎树的策略。同时,匠人石体会到:“如果它不充做祭祀社树的话,它还不遭到砍伐当柴烧吗?况且它用来保全自己的办法与众不同,而用常理来了解它,可不就相去太远了吗!”

子綦说:“这果真是什么用处也没有的树木,以至长到这么高大。唉,精神完全超脱物外的‘神人’,就像这不成材的树木呢!”宋国有个叫荆氏的地方,很适合楸树、柏树、桑树的生长。树干长到一两把粗,做系猴子的木桩的人便把树木砍去;树干长到三、四围粗,地位高贵名声显赫的人家寻求建屋的大梁便把树木砍去;树干长到七、八围粗,达官贵人富家商贾寻找整幅的棺木又把树木砍去。所以它们始终不能终享天年,而是半道上被刀斧砍伐而短命。这就是材质有用带来的祸患。因此古人祈祷神灵消除灾害,总不把白色额头的牛、高鼻折额的猪以及患有痔漏疾病的人沉入河中去用作牺牲。这些情况巫师全都了解,认为他们都是很不吉祥的。不过这正是“神人”所认为的世上最大的吉祥。

用人们认为不吉祥的,换取世上最大的吉祥,这种辩证的策略,只有“神人”才能运用自如,特别是在世道紊乱,非常时期,守拙保生。这是第二层的意义。

(三)“无用”等于无罪;“有用”等于有罪。

支离疏,这个奇形怪状的残废人,他下巴隐藏在肚脐下,双肩高于头顶,后脑下的发髻指向天空,五官的出口也都向上,两条大腿和两边的胸肋并生在一起。他给人缝衣浆洗,足够糊口度日;又替人卜卦算命,足可养活十口人。国君征兵时,支离疏捋袖扬臂在征兵人面前走来走去;国君有大的差役,支离疏因身有残疾而免除劳役;国君向残疾人赈济米粟,支离疏还领得三钟粮食十捆柴草。像支离疏那样形体残缺不全的人,还足以养活自己,终享天年。“无用”等于无罪,不替国家当兵、服役,不仅无罪,还能领救济。

再说一个名人的故事,岳飞。岳飞是宋高宗赵构的亲卫队侍卫。生得英俊清秀,为人谦和,又有臂力,精通十八般武艺。牛头山救驾,还救过皇帝的性命。高宗带着他出来散步,手还搭在他的肩上,一边走,一边谈心。后来外放,让他独立统军。他所战必胜,扫荡贼寇,为南宋铺平了一大片疆土。以至奉命北伐。他与金兵较胜,打得金兵叫他爷爷。朱仙镇大捷,离恢复汴京不远了。这样的将领,和皇帝本人的关系密切,是能直接通天的关系。自己本领高强,英勇善战,屡建功勋。皇帝给他亲笔写的奖状无数,以示优异。可称“有用”至极,红得发紫,前途无量。谁料一夜之间,十二道金牌召回,下在大牢,问以通敌谋反,大逆之罪。他不肯招认,被打得肉烂骨折,遍体鳞伤。最后,再易审判官,还是得不到证据,不能定谳,却被狱卒拉胁而死。儿子岳云先被杀死在他的面前,女儿抱着一个银瓶,投井身亡。一名彗星,卒年才三十九岁。真是: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呀。高宗皇帝不闻不问,装作不知,若无其事。何来这般深仇大恨,要这样对待无辜的功臣?等到七十年后,因为情势需要,朝廷才替岳飞平反,赐号封王,表旌改葬。岂非太晚,太虚伪了吗?

比岳飞名气更大的将领,韩世忠,一样赐号封王。他在黄天荡大捷之后,接受夫人梁红玉的建议:立即关门谢客,闭口不言国事。轻衣小帽,与夫人遨游于江湖之上。他本是十分有用的大将干城,顿时变成了无用,等于既聋又哑,与支离疏差不多的废人。他却能优游卒岁,安享天年。

有用,无用,谁是真聪明?谁是真愚蠢呢?这是第三层意义。

·庄子暂且做了一个结论,说:山木被做成斧柄,反转来砍伐自身;油脂燃起烛火,反转来自己煎熬。桂树皮芳香可以食用,因而遭到砍伐。漆树的汁液可以派上用场,所以遭受刀斧切割。人们都知道有用的用处,却不懂得无用的更大用处。

谁能把无用与有用,掌握得恰到好处呢?

·最后,孔子来到了楚国,隐士接舆,在孔子的门前,疯狂的歌唱。他唱道:

凤鸟啊,凤鸟啊!

你的德行,却怎么就这样衰败了啊!

未来的世界不可期待,过去的时日无法追怀。

天下得到了治理,圣人你,便成就了事业功勋;

国君昏暗天下混乱,圣人你,也只得顺应潮流苟全性命。

当今这个时代,怕就只能免遭刑辱吧。

幸福啊,比羽毛还轻,而不知道怎么才能取得;

祸患啊,比大地还重,而不知道怎么才能回避。

算了吧,算了吧!不要再在人前宣扬你感化人的德行光环!

危险啊,危险啊!不要再画地为牢让人们往里钻!

遍地的荆棘啊,不要妨碍我的行走!

曲曲弯弯的道路啊,不要歪伤我的脚腕!

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这是孔子的话,见《论语》子罕章第九。凤鸟飞来是代表圣王出世,美好的时代。相传大舜当政时,凤鸟曾经飞来过。周文王时,凤鸟又飞来,而且鸣于岐山。黄河里有龙马跃出,背负着卷毛的图文,伏羲氏根据其图象,画成八卦,这是文化昌盛的代表。孔子自负很伟大,认为他的出世,会大有作为。凤鸟、河马都会来庆贺他。不想终身潦倒,理想完全没有实现。孔子也曾自比凤凰和麒麟,他自叹,凤鸟不飞来,河马不献图,他完了。后来有人在地里挖出一个死麒麟,他也伤心的哭道:我完了,我的学说也不行了。不过他不是说自己的学说不对,而是抱怨当时的列国,没有贤君能任用他。是他们的错,不是他的错。孔子的弟子们也是一直这样相信,儒门学说是伟大的,正确有效的,孔子是圣人,只可惜当局无眼,不给他实现的机会。秦始皇帝,痛恨儒者,下令焚书,坑儒。孔子之徒不绝者,己希!几十年后,儒生们努力说服了汉武帝刘彻,独尊孔子,力行儒术。实验的结果是一败涂地,完全没有成功。汉武帝临终忏悔,说来不及改变了。由此儒术在中国,实验了失败,失败了再实验,用了两千多年的时间,一直到人民共和国,才中止了对孔子的厚望。我想以后在中国,还会有人对孔子不死心的。因为孔子,无论有用无用,经过两千多年政治的强逼灌输,已经深入埋藏在中国人的血液里了。进步的中国人要想打到孔家店,谈何容易!

可巧,庄子似乎早就有预感,在本篇中藉着孔子说事。我们还是学着唱接舆的歌吧。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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