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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新论

 

第三十三讲

百家长短

 

【《庄子》天下】

这是《庄子》的最后一篇,讨论当时诸家学术的长短,包括庄子自己的学说。本篇一向被认为是《庄子》的后序。

庄子用当时“百家”,也就是诸家的泛称,来殿尾,是很有意思的。一则表示客观。二则表示庄子自己不是不懂当时别家的学说,只埋首在自己的思想范围里而闭门造车。三则是做一个比较性的研究,是现代“比较学”的先驱。如果庄子的思想学术比别家优胜,就让人无话可说。所以,这一篇讨论百家长短的文章是很必须的,也证明庄子思想的细腻不凡。

本篇先有一段绪论,然后分别列论百家。真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让人心情抒展,回味无穷。本文一共可分为六个部分。第一部分:是绪论。统述学术的历史根源,来龙去脉,以及为什么会有如此多种的学术思想。第二部分:墨子学说。第三部分:宋、尹学说。第四部分:彭、田、慎到学说。第四部分:老子、关尹学说。第五部分:庄子学说。第六部分:惠子辩论。

这里没有再谈孔子儒家学说,因为整本《庄子》各处都在分别从各种不同角度讨论过了,不必多赘。名家学说附在上述讨论中了。另外有农家学说,兵家学说,阴阳家学说,杨朱学说,纵横家学说,也没有论及。可能是这些太偏,太专门,或者已经散在各处讨论过了,或是他们比庄子后。如庄子统括的说过:犹百家众技也,皆有所长,时有所用。



绪言


【原文】

天下之治方术者多矣,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古之所谓道术者,果恶乎在?曰:“无乎不在。”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于一。”不离于宗,谓之天人;不离于精,谓之神人;不离于真,谓之至人。以天为宗,以德为本,以道为门,兆于变化,谓之圣人;以仁为恩,以义为理,以礼为行,以乐为和,熏然慈仁,谓之君子;以法为分,以名为表,以参为验,以稽为决,其数一二三四是也,百官以此相齿,以事为常,以衣食为主,蕃息畜藏,老弱孤寡为意,皆有以养,民之理也。古之人其备乎!配神明,醇天地,育万物,和天下,泽及百姓,明于本数,系于末度,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运无乎不在。其明而在数度者旧法,世传之史尚多有之;其在于诗、书、礼、乐者,邹鲁之士、缙绅先生多能明之。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道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其数散于天下而设于中国者,百家之学时或称而道之。

天下大乱,贤圣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犹百家众技也,皆有所长,时有所用。虽然,不该不遍,一曲之士也。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备于天地之美,称神明之容。是故内圣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发,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后世之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道术将为天下裂。

【语译】

天下研究方法学术的人非常多,都认为自己的学说是完备得无以复加的了。古代所谓的“道术”究竟在什么地方呢?回答说:“无所不在”。又问:“那么,神圣究竟是由何处诞生?明王又是从哪里出现的呢?”回答说:“圣人有他诞生的原由,明王有他成功的因素,不过根源都是‘一’,就是‘道’。”不离开大道本宗的,叫做:天人;不离开大道精粹的,叫做:神人;不离开大道真实的,叫做:至人;以宇宙自然为宗主,以纯德为根本,以大道为门户,超脱生死穷通变化的,叫做:圣人;用仁来作为恩惠,用义来作为条理,用礼来作为规范,用乐来作为谐和,慈爱自然流露的,叫做:君子;用法律来定分止争,用名分来表彰秩序,用比较来观察考验,用计算来决定行动,分析事物就像数一、二、三、四那样清晰,百官都依照这种条理秩序来管理,平常耕作,办事,以衣食为主要目的,繁衍子孙,贮藏财物,关心老幼、孤寡都得到抚养的,这是人民百姓生活的理则。古人对于道术都很完备了吧!所以能配合圣人明王,准则天地,化育万物,调和天下,恩泽普及百姓,明了大道的根本,又能联系起礼、法、刑、名等末枝叶梢。无论在天地间的四方上下(六通四辟),还是事物的大、小、精、粗,都能运作畅通,无往不利。那些显明在典章制度上的,自古相传,历史多有记录。那些记载在诗、书、礼、乐里的,邹鲁的读书人,绅士和老师们大多能够通晓。《诗经》是表达心志的;《书经》是阐明事理的;《礼记》是规范行为的;《乐记》是调和性情的;《易经》是分辨阴阳的;《春秋》是讲述名分的,这些典章散布在天下而施行在中国,诸子百家的学说都时常引述它们。

不过,以后天下大乱,贤圣的人们为了韬光晦迹都隐居了起来,道德也不像古代那样纯一。天下的人们,多半都好用一己偏见,自以为是。譬如,耳、目、鼻、口都自有它的功能,而不能互相替代。也像诸子百家的学说技艺一样,各有它们的长处,在不同的时机,也都有其用处,但不能包括全部整体,不能普遍周详,这些仍算是一偏之见。他们割裂了天地的纯美,剖析了事物的通理,观察了古人的完全,却不能自己具备天地的纯美,圣人明王的内涵。因此,“内圣外王”之道就暗昧不明,蔽塞不扬,天下的人都以自己的喜欲作为自己的见解。可悲啊!大家都各趋极端,永不返回了。因此各家也无法和谐相容。这使后世的学者,再也见不到天地的纯美和古人的完全。大道就这样被天下人割裂了!

【理解】

·这是一个总的说明,所谓诸子百家的来龙去脉,已经说得非常清晰了。人是能说话的动物,言语是思想的表达,同时,身体的行动也是听凭思想的指挥。

从这段庄子的说明,人类的思想,是已经没有办法统一的了,所以才会产生诸子百家。由于诸子百家的思想,见解各不相同,因此各人的行动也彼此相异。人类的纷争恐怕就不仅限于言语的辩论,小则肢体也要随着行动,大则可以发展到世界大战。同时一个宇宙自然的整体原理,就这样被天下人割裂,永久不可能回归道整体里面去了。

从而,想到有人努力促成一个世界,一个文化,一个经济,一个思想.....,他们用尽了计谋和策略,在这个庄子的总前提下,看样子是白花力气,永远是徒劳无功的了。

·既然有了这个总则,庄子就开始从事分则的详细演述。看看人类的思想究竟是怎样会如此分歧,到底分歧到什么程度?



第一部分:墨家


【原文】

不侈于后世,不靡于万物,不晖于数度,以绳墨自矫,而备世之急。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墨翟、禽滑厘闻其风而说之。为之大过,已之大顺。作为非乐,命之曰节用。生不歌,死无服。墨子泛爱兼利而非斗,其道不怒。又好学而博,不异。不与先王同,毁古之礼乐。黄帝有咸池,尧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汤有大濩,文王有辟雍之乐,武王、周公作武。古之丧礼,贵贱有仪,上下有等。天子棺椁七重,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今墨子独生不歌,死不服,桐棺三寸而无椁,以为法式。以此教人,恐不爱人;以此自行,固不爱己。未败墨子道。虽然,歌而非歌,哭而非哭,乐而非乐,是果类乎?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觳。使人忧,使人悲,其行难为也。恐其不可以为圣人之道,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虽独能任,奈天下何!离于天下,其去王也远矣!

墨子称道曰:“昔禹之湮洪水,决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山三百,支川三千,小者无数。禹亲自操橐耜而九杂天下之川。腓无胈,胫无毛,沐甚雨,栉疾风,置万国。禹大圣也,而形劳天下也如此。”使后世之墨者,多以裘褐为衣,以跂蹻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谓墨。”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若获、已齿、邓陵子之属,俱诵墨经,而倍谲不同,相谓别墨。以坚白同异之辩相訾,以奇偶不仵之辞相应,以巨子为圣人。皆愿为之尸,冀得为其后世,至今不决。

墨翟、禽滑厘之意则是,其行则非也。将使后世之墨者,必以自苦腓无胈、胫无毛相进而已矣。乱之上也,治之下也。虽然,墨子真天下之好也,将求之不得也,虽枯槁不舍也,才士也

【语译】

不使后世风俗奢侈,不浪费物质,不炫耀典章制度,用规矩来矫正自己,而准备世人的紧急需求。古代的道术里有这样的一派,墨翟,禽华厘(墨子的大弟子)听到了这样的风尚就很喜欢。可惜他们的作为太过分了,太坚持自己的成见。提倡:“非乐”,称之谓:节省费用。主张:人生下来不必庆祝唱歌,死的时候不必服丧守孝。墨子主张:博爱天下一切的人,为他们谋求福利,反对战争。他的学说主张:不生气,又好学而博闻,不加选择。但所主张都不同于古代先王的制度,要毁弃掉古代的礼制乐章。黄帝时有《咸池》(乐章),尧时有《大章》,舜时有《大韶》,禹时有《大夏》,汤时有《大濩》,(周)文王时有《辟雍》,武王、周公作《武乐》。古代的丧礼,贵贱有一定的礼仪,上下有一定的等级。譬如,天子的棺椁有七重,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有两重。如今,墨子独自主张,生时不唱歌,死时不守孝,大家都只能用三寸厚的桐棺,而不许有外椁,定为法式。用这个制度来教人,恐怕不算是爱众人,用这个办法来对待自己,恐怕也不算是爱自己。我不是有意要攻击墨子的学说,不过,在应该唱歌的时候,他反对唱歌;在应该哭泣的时候,他反对哭泣;应该奏乐的时候,他反对奏乐。这样果真和人的性情相合吗?墨子主张:人生时应勤苦,死时要薄葬,他的学说有点太硗薄了。使人忧愁,令人悲伤,实在不容易做得到。既难做到,恐怕就不能算是圣人的大道。因为他和天下众人的习性相反,天下众人必不能长久忍受。墨子自己虽然能实践这种学说,可天下众人如果做不到的话,那这种学说有什么用呢?如果学说与天下众人脱了节,那么距离圣王之道就更遥远了。

墨子说:“从前大禹治洪水,引导长江、黄河的水,通往四境九州各地。当时,有名的大山川有三百,支流有三千,小的水流不计其数,大禹亲自拿着畚箕锄头,带头疏导天下的川流,累的小腿无肉,膝下无毛,冒着大雨,迎着烈风,终于奠定了万国。禹本是一位大圣人,尚且不惜为天下人民劳苦到这种地步。”因而,后来的墨子信徒,都用粗麻布做衣裳,穿草鞋,日夜不停的工作,以刻苦自励为最高理想。并且说:“如果不能做到这样,就不是大禹之道,不配做墨家弟子。”以后,相里勤的弟子五侯,和南方的墨家弟子苦获,已齿,邓陵子那些人,他们都是学习墨子学说的,不料他们说的都是怪异背反不相同的论调,彼此说对方是异端邪派。用名家坚石、白马的辩论术,来互相诟訾,用不伦不堪的话对骂。各自在自己的派系里选出领袖,称之为“圣人”。各自拥护自己的领袖,希望继承墨学的传统,纷争不绝,直到如今。

墨翟,禽华厘的本意用心都是对的,但是他们实行的方式就不对了。因为要让后世的弟子们自励刻苦,做到小腿无肉,膝下无毛,这个原则就是在鼓励斗争。他们互相斗争的结果是:搅乱天下的罪多,治理天下的功少。然而,墨子真正是天下最好的人,是求之不得的好人。他自己刻苦到到面目枯槁也不放弃,真是天下的有才之士啊!

【理解】

·这是庄子第一次,也是只此一次,专门评论墨家。庄子批判儒家,不遗余力,通篇都是,而提到墨家,并没有批判,只说儒、墨不能相容,争辩不休而已。因为不管怎么样,墨子的学说是站在人民立场的,而儒家则是君主的哈巴狗。

·庄子评论墨家有三个重点:

(一)墨子的本人和学说,基本上是好的。站在人民的立场,为人民服务,为人民谋福利的基本原则是不容许否定的。庄子把握原则,这一点很清楚明了,一点不含糊。

(二)墨子学说实行的方式,有错误。因为他硬性规定“非乐”“薄葬”.....。庄子自己就主张“薄葬”,以身作则,否定弟子们要给他“厚葬”的建议。并且很幽默的说,你们太偏心了。宁愿让我成为虫蚁的食物,而不给鸦雀做食物。本来主张“厚葬”是很无聊的蠢事。后世加上迷信风水,子孙以“孝”为名,把父母遗体当作自己升官发财的赌注。而且,凡是盗墓的人,都是拣那“厚葬”之墓来挖掘,弃尸抛骨,反而自讨侮辱。但是,庄子认为:“薄葬”的用意虽好,不过不能硬性规定。因为一般民众没有到达那种觉悟和知识程度,他们必定要反对。他们群起而反对,你的硬性规定便成一纸虚文,就没有效用了。规定也是白规定,丧失了自己的威信,以后说什么也不成了。

(三)墨子更犯了一个错误,就是:过分鼓励大禹之道,自励刻苦。用意虽好。但是流弊是鼓励互相竞争,要证明自己能比别人强,更墨,更黑。在这种原则下,“不断斗争”就无法避免。他们互相斗争的结果是:搅乱天下的罪多,治理天下的功少。自己先安定不了,怎么能使天下安定?天下不安定,怎么能为人民造福?

庄子的评论都是根据事实理论,是很公允的。



第二部分:宋、尹学说


【原文】

不累于俗,不饰于物,不苟于人,不忮于众,愿天下之安宁以活民命,人我之养,毕足而止,以此白心。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宋銒、尹文闻其风而悦之。作为华山之冠以自表,接万物以别宥为始。语心之容,命之曰“心之行”。以聏合驩,以调海内。请欲置之以为主。

见侮不辱,救民之斗,禁攻寝兵,救世之战。以此周行天下,上说下教。虽天下不取,强聒而不舍者也。故曰:上下见厌而强见也。虽然,其为人太多,其自为太少,曰:“请欲固置五升之饭足矣。”先生恐不得饱,弟子虽饥,不忘天下,日夜不休。曰:“我必得活哉!图傲乎救世之士哉!”

曰:“君子不为苛察,不以身假物。”以为无益于天下者,明之不如己也。以禁攻寝兵为外,以情欲寡浅为内。其小大精粗,其行适至是而止。

【语译】

不受世俗系累,不以外物矫饰自己,对人不苟且,对群众不贪取忮害。希望天下安宁,人民安居乐业,大家的生活能温饱就足够了。主张这样的,古代道术中有此一派。宋钘,尹文听到了这样的风尚,非常喜欢。自己做了上下均平的华山冠戴着,以表心志。他们主张:处理事物以除弊为先,探测人的心理状态,称为:心理的运行。以亲近和蔼去调动人的欢悦,而调和天下人心。以这种学说作为主张:就是被人欺侮也不认为是耻辱,以此阻止人民的斗争。禁止攻伐,罢息刀兵,以此阻止世间战争。他们周游列国,上劝国君,下教人民。虽然天下人都不赞成他们的主张,他们仍然勉强劝说不止。人家都说他们:“虽然上下都讨厌他们,他们还是不断的表现,”不过,他们为众人打算的太多,为自己打算的太少。他们说:“我们的情欲本来就少,只要有五升的米饭,一天生活就足够了。唯恐天下百姓不得温饱。即使自己弟子饥饿,也不能忘了天下。”他们以此日夜不休。又说:“我一定要活下去,想世人不会对拯救他们的人傲慢无礼吧?”又说:“君子对外界事物不苛求明察,不让自身被外物所役使,凡是无益于天下百姓的事,考究它还不如不考究。”他们以禁止攻战,罢息刀兵,为外在主张;以情欲淡薄为内在的修养。学说本身无论大、小、精、粗,行动适当与否,也就是这样的了。

【理解】

·宋钘,尹文的学说,也是克己,非攻,与墨家大同小异。这些都是中国式的社会主义,甚至有人说是:中国古代的共产主义。不过宋钘,尹文的主张,不像墨家有很多硬性规定,强制执行。宋、尹比较注重对本身的要求,所以说:他们为众人打算的太多,为自己打算的太少。

·对于这种学说,庄子没有评论,是否就是表示赞同呢?



第三部分:彭、田、慎到


【原文】

公而不党,易而无私,决然无主,趣物而不两,不顾于虑,不谋于知,于物无择,与之俱往。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彭蒙、田骈、慎到闻其风而悦之。齐万物以为首,曰:“天能覆之而不能载之,地能载之而不能覆之,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辩之。”知万物皆有所可,有所不可。故曰:“选则不遍,教则不至,道则无遗者矣。”是故慎到弃知去己,而缘不得已。泠汰于物,以为道理。曰:“知不知,将薄知而后邻伤之者也。”謑髁无任,而笑天下之尚贤也;纵脱无行,而非天下之大圣。推拍輐断,与物宛转;舍是与非,苟可以免。不师知虑,不知前后,魏然而已矣。推而后行,曳而后往。若飘风之还,若羽之旋,若磨石之隧,全而无非,动静无过,未尝有罪。是何故?夫无知之物,无建己之患,无用知之累,动静不离于理,是以终身无誉。故曰:“至于若无知之物而已,无用贤圣。夫块不失道。”豪桀相与笑之曰:“慎到之道,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适得怪焉。田骈亦然,学于彭蒙,得不教焉。彭蒙之师曰:“古之道人,至于莫之是、莫之非而已矣。其风罭然,恶可而言?”常反人,不见观,而不免于魭断。其所谓道非道,而所言之韪不免于非。彭蒙、田骈、慎到不知道。虽然,概乎皆尝有闻者也。

【语译】

公正而没有偏傥,平易而没有私心。处事不凭主观的意见,随顺物理的客观规则,不为人、我的区别。不必顾虑,不必求知,对于事物不做主观好恶的选择,只依照事物的客观规则去做就好。古代的道术有这样一派,彭蒙,田骈,慎到听到了这样的风尚,非常高兴。他们以万物齐一为根本要义,说:“天能够覆盖万物而不能托载万物;地能够托载万物而不能覆盖万物。大道能够包容万物而不能析辩万物。”因为知道万物都有可以被认可的,也有不被认可的。所以说:“有了选择,就失掉了普遍。要教导别人必定有所遗漏。唯有大道包容无遗。”是以慎到主张:抛弃个人的知识,除去主观意识,顺着不得不已的规则去做,顺从物理法则,便是做人的道理。他说:“知,就是不知(因为知之不尽),如果勉强去求知,反而毁伤了它。”因此它专任法则,而耻笑那些依重“贤人”的人,解脱主观的行为,就可以非议那些所谓的天下大“圣人”了。强制执行去顺应物理法则,不去强调自己的是与非,就不会有罪。不去私用自己的智识谋虑,不必顾虑前面后面,只要尊重法则就好了。推他就前进,拖他才行动,好像随风飘舞的羽毛,又像磨石顺着旋转。这样就安全无误,无论动静,都不会有过失,不会罹罪。这是什么缘故呢?就像那无知的东西,没有建立起自己的思想标准,所以没有忧虑,没有运用智慧的系累,动静都不违反理则,所以终身没有毁誉。所以说:“做到像那无知的东西就好了,不需要什么圣贤,大地也就不会失去大道了。”那些豪杰们互相笑着说:“慎到的道理,不是为活人所施行的,而是死人的道理,让人觉得很怪!”田钘也是这样的,向彭蒙求教,学到了不言之教的道理。彭蒙的老师曾说:“古代有道的人,知识修养到无是无非罢了。他们的风范无形,哪里能够说得出来呢?”这些学说与常人相反,不受欢迎,他们不免还是在事物中周旋。他们所说的是道,其实不是道,所说的是,也不免就是非。彭蒙,田钘,慎到并不明白大道,不过是略闻梗概罢了。

【理解】

·慎到是被归类于法家的。法家认为:再好的人,还是人,不免有他的主观意见和好恶,绝对比不过客观的法律,那么公平,无私。把自己交到“圣贤”的手中,不如交给法律可靠。上下贵贱都守法,天下自然就太平了。人又何必要去苦苦设立自己主观的是非标准,而导致彼此争执不休呢?

到了韩非子,是法家的集大成者,主张以法为教,以吏为师。天下就不会五花八门,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

·法治,就是不依靠个人的主观意见,自己判断是非。而所有行为大家都遵守客观的共同标准。批评家认为:如果真正做到“法治”,那么人就不是人了。所以说:慎到的道理,不是活人所施行的,而是死人的道理,觉得很怪。庄子并没有完全否定法治,如同老子也主张某种程度的法治,是很必须的。依法而治,是“无为”的一种形式,韩非子在他的《解老》《喻老》两篇书中,都有说明。

庄子认为:总的来说,彭蒙,田钘,慎到并不明白大道,不过是略闻梗概罢了。



第四部分:关尹,老聃


【原文】

以本为精,以物为粗,以有积为不足,澹然独与神明居。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关尹、老聃闻其风而悦之。建之以常无有,主之以太一。以濡弱谦下为表,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关尹曰:“在己无居,形物自著。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芴乎若亡,寂乎若清。同焉者和,得焉者失。未尝先人而常随人”。老聃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知其白,守其辱,为天下谷。”人皆取先,己独取后。曰:“受天下之垢”。人皆取实,己独取虚。无藏也故有余,岿然而有余。其行身也,徐而不费,无为也而笑巧。人皆求福,己独曲全。曰:“苟免于咎”。以深为根,以约为纪。曰:“坚则毁矣,锐则挫矣”。常宽容于物,不削于人。虽未至于极,关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

【语译】

把大道看作是精妙的,万物是粗糙的。把有余看作是不足,恬淡自然独自和自己的心神一体同在。古代的道术有这么一派,关尹和老聃听到了这种风尚,非常喜欢。他建立了常无和常有的二元论,而归本于太一的学说。以柔弱谦卑的态度为外表,以空虚(无)、生出万物(有)为实质。关尹说:“自己不固定自己的地位(包括思想的主见),随顺外物的形态而自然彰显。行动起来如若流水,静止下来犹如明镜。反应迅速像音之随响,恍惚如同没有东西存在,寂静好像完全清净虚空。与外物协同就能和谐不强竞逐,要知道获得就是失去的先声。因此,不要抢在别人的前面,而有时随在别人后面比较安全妥当。”老聃说:“自己明知可以雄飞(才智高强),却谦虚地处在雌伏状态,自己就可以成为江海,容纳天下百川。自己清廉洁白,却谦虚地好像甘愿忍受耻辱,这样才能像得到天下万众来归附的大山谷。”众人都争先恐后,我却甘愿冷静落后。所以说:“甘愿忍受天下人的笑骂。”众人都争抢那些好像是很“实在”的功名利禄,我却甘愿守拙,去得到他们看不上眼的东西。不去拼命储藏,反而好像有余,知足常乐就是凡事有余。他立身行事,从容安适,不去浪费(包括损耗财物与精神身体);不去强行作为,却冷眼旁观那些自以为有巧智的人,堪笑他们聪明反被聪明误,弄巧反拙;众人都追求幸福完满,我却故意留一点缺陷。所以说:“姑且可以避免祸患(满则溢)。”以精深为根本;以俭约为纲纪。所以说:“越坚硬的东西,越容易毁坏;越尖锐的东西,越容易挫折。”要宽待容物,不要剥削任何人。这样做即使没有达到最高峰,关尹,老聃是千古以来最博大精深的真人啊!

【理解】

·关尹子,就是尹喜,是老子的弟子。这里把尹喜放在前面,反将老子放在尹喜后面,不是有点奇怪吗?这很明显是有用意的,就是:表明老子“不为天下先”的原则。且看京剧演出《四郎探母》萧太后上场的那一段,龙套,刀斧手,八太监,八宫女都纷纷两个两个的上场站定了之后,换了锣鼓点子,最后才是太后,慢慢吞吞的一步一步走了出来。有的时候灯光先暗了下去,等到太后一亮相,灯光突然一亮,加重气氛。不然就显不出“太后”来了。抢在前面的人,不过是耍“龙套”而已。在这里,尹喜是老子的龙套。

·庄子的哲学思想大半都是在为老子做“注解”。韩非子的哲学,也是在为老子做“注解”。后人以“老、庄”并称。其实跟在人家后面,为人家做做注解,也没有什么不上算的,不过还得要跟对了人才行。

·本篇的最后一句最重要:老聃是千古以来最博大精深的真人啊!



第五部分:庄子


【原文】

寂漠无形,变化无常,死与生与,天地并与,神明往与,芒乎何之?忽乎何适?万物毕罗,莫足以归。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庄周闻其风而悦之。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不奇见之也。以天下为沈浊,不可与庄语。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其书虽环玮,而连犿无伤也。其辞虽参差,而諔诡可观。彼其充实,不可以已。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其于本也,弘大而辟,深闳而肆;其于宗也,可谓调适而上遂矣。虽然,其应于化而解于物也,其理不竭,其来不蜕,芒乎昧乎,未之尽者。

【语译】

寂静模糊没有形状,变化无穷没有常规,生与死没有区别与天地同体,精神与自然混沌合一,恍恍惚惚不知道从何处来?也不知道要到何处去?森罗万象都包涵一体,并没有一个叫做归宿的地方。古代的道术里有这么一派,庄子听到了这种风尚,非常喜欢。他用谬妄悠远的言论,荒唐无稽的说辞,放旷无边际的话语,时常随意放纵谈论,而并不党同他人,也不偏倚片面说事。他认为天下人沉沦污浊,不可能跟他们说正经严肃的话。所以,用如同酒后之言(卮言)与他们漫话推衍。用别人说过的话(重言)让他们觉得真实,用比喻的故事(寓言),让他们增广见闻。他独自与天地精神交通,却不鄙视群类。不去特意谴责谁是谁非,却与世俗的人周旋同处。他的著作虽然宏伟,婉转奇特但不伤害大道和人民。他书中言词虽然庞杂,长短不一,却又滑稽奇幻可观。他所说的内容充实不可以忽略。他上与宇宙造物者一同遨游,下与那看破生死,不拘始终的人作朋友。他所讲述的本源--大道,宏伟而精辟,深远而博达。他的宗旨,可以说是妥当适合,上通宇宙自然的了。然而,他对于顺应自然变化,解说万物之理时,还是没有完全透彻,也不甚明确,有点茫然暗昧,还没有到达最完美的境界。

【理解】

·庄子在给他自己和他的著作做了一个简明扼要的介绍,同时自我批评,说:他对于顺应自然变化,解说万物之理时,还是没有完全透彻,也不甚明确,有点茫然暗昧,还没有到达最完美的境界。

庄子所以不厌其详的一再用各种方法,从不同的观点和角度来分析说明事物,就是他总觉得自己没能说的透彻和明确。其实,要把这个宇宙中的森罗万象,彻底说清楚,的确不容易。也可能越说就越难说清楚,所以,他常说:不如不说。可不说又不行。或许是这个世界上的人,已经沉沦污浊,说了也是白说。甚至于把你所说的,故意歪曲,不知道扯到什么地方去了。历来庄子的著作,不是被人“误解”“歪曲”吗?庄子一再警告中国人,不可以尊孔,尊儒,中国人就偏偏尊孔,尊儒(人们以为可以为自己带来功名利禄),自讨苦吃了两千多年,直到现在,还有人尽一切可能要使孔子的阴魂不散呢!

·庄子把自己的言论,说成是:谬妄悠远的言论,荒唐无稽的说辞,放旷无边际的话语,时常随意放纵谈论。这与《红楼梦》的诗句:

满纸荒唐言,一把心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很有相通的感情。

《红楼梦》的作者无疑是套了《庄子》的,所以影响力那么大。

·庄子的著作的确是:虽然宏伟,婉转奇特但不伤害大道和人民。他书中言词虽然庞杂,长短不一,却又滑稽奇幻可观。他所说的内容充实不可以忽略。

他所讲述的本源--大道,宏伟而精辟,深远而博达。他的宗旨,可以说是妥当适合,上通宇宙自然的了。



第六部分:惠子


【原文】

惠施多方,其书五车,其道舛驳,其言也不中。历物之意,曰:“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无厚,不可积也,其大千里。天与地卑,山与泽平。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南方无穷而有穷。今日适越而昔来。连环可解也。我知天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泛爱万物,天地一体也。”惠施以此为大,观于天下而晓辩者,天下之辩者相与乐之。卵有毛。鸡有三足。郢有天下。犬可以为羊。马有卵。丁子有尾。火不热。山出口。轮不辗地。目不见。指不至,至不绝。龟长于蛇。矩不方,规不可以为圆。凿不围枘。飞鸟之景未尝动也。镞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时。狗非犬。黄马骊牛三。白狗黑。孤驹未尝有母。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

辩者以此与惠施相应,终身无穷。桓团、公孙龙辩者之徒,饰人之心,易人之意,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辩者之囿也。惠施日以其知与之辩,特与天下之辩者为怪,此其柢也。然惠施之口谈,自以为最贤,曰:“天地其壮乎,施存雄而无术。”南方有倚人焉,曰黄缭,问天地所以不坠不陷,风雨雷霆之故。惠施不辞而应,不虑而对,遍为万物说。说而不休,多而无已,犹以为寡,益之以怪,以反人为实,而欲以胜人为名,是以与众不适也。弱于德,强于物,其涂隩矣。由天地之道观惠施之能,其犹一蚊一虻之劳者也。其于物也何庸!夫充一尚可,曰愈贵道,几矣!惠施不能以此自宁,散于万物而不厌,卒以善辩为名。惜乎!惠施之才,骀荡而不得,逐万物而不反,是穷响以声,形与影竞走也,悲夫!

【语译】

惠施的方术很多,读书富有五车。他所讲的道理驳杂不纯,言辞也不中用。他分析万物的大要说:“最大的极点没有外围,叫做:大一。小到极点的再没有内含,叫做:小一。没有厚度,就是不可能积累,但它可以推展大到千里。天地是一样的卑下,山泽是一般齐平。太阳刚到正午,就已经偏斜,生物刚一出生,就已经开始死亡。大同和小同有差异,叫做:小同异。万物完全相同,也完全相异,叫做:大同异。南方没有尽头而又有尽头。今天刚到越地,而昨天就来到了。连环是可以解开的。我知道天下的中央是在燕国之北,越国之南。博爱万物是因为天地一体。”惠施以为这是天下最伟大的学问,就遍示天下,告诉所有好辩论的人。而天下的辩论家也都喜欢他这种学说。于是相传:蛋里有毛,鸡有三只脚,(楚国)的郢都里面就是天下,狗可以是羊,马可以生蛋,虾蟆有尾巴,火不热,山有口,车轮滚动不沾地,眼睛不是看东西的,名称不能代表事物,力量平衡,物体就不会折断,龟比蛇长,矩不能成方,规不能成圆,方凿围住圆柄,飞鸟不动而背景动,箭簇飞驰实际是静止的,狗不是犬,黄马骊牛是三个,白狗是黑的,孤驹不曾有过母亲,一尺长的木仗,一天锯掉一半,一万世也锯不完。

辩论者用这些诡辩与惠施相呼应,终身没有穷尽。桓团,公孙龙(名家的代表),这些好辩论的人们,专用诡辩来转移人的心思,改变人的意念。他们能屈人家的口,却不能服人家的心,这就是辩论家的局限。惠施整天自显才能,与人雄辩。特别和天下辩论者创造一些怪异的言辞,这就是他们大略的情形了。然而,惠施的口才,自以为是天下最高明的,他说:”天地有多伟大啊!我惠施称雄天下,却还在担心技术不足啊!“南方有一个怪人,名叫:黄缭。问惠施,天怎么不掉下来?地怎么不塌下去?风、雨、雷、霆发生的原因。惠施不假思索,就对答如流,并且:出言都是与人反呛着的,他一个劲要胜过别人,因此与众人尴尬不合。他的品德不高,努力追逐名声,以致学问就偏狭了。从天地之道来看惠施的本领,不过像蚊子蠓虫的能耐一般,对天下百姓有什么好处呢?他在雄辩的一方的确表现了才能,如果他能专修大道,不就更好了吗?惠施不能自己宁静下来,无厌地去追求那杂散的万物,结果只得到一个善辩的名声,可惜啊!惠施的才能,放荡而无所得,追逐万物却回不了头。这是用响去止声,身形与影子竞赛奔驰,可悲啊!

【理解】

·这是本篇最后一段文字,也是整部《庄子》的最后一段文字。庄子用惠子来结尾,恐怕意义不简单。谈诸子百家,即使将来仍然存在,谈的也都是过去已经发生过的事。唯有惠子,不是惠子,是惠子所代表的辩论,诡辩,雄辩,虽然过去存在,现在存在,将来也必定存在。而且雄辩的内容是什么,关系非常重大。因为人是会说话的动物,说话是代表心声,同时,说话除了用口中的言语说话之外,身体的行动也是一种比口中说的还更要实在的话。大道既然已经被割裂了,那么人们就会永远各持自己的意见去发挥,再也没有人能禁止或者把它扳回头。只有任它自生自灭,合乎宇宙自然规律的就继续生存,否则就必定败亡。

本段中举了不少奇怪的例子,如:飞鸟不动,背景动;箭簇飞驰实际是静止的。等等。在现代“相对论”的角度来看,都是真理。而在两千多年以前,中国人对“相对论”的知识已经非常深刻了。真令人惊叹啊!

·“辩论”“诡辩”“雄辩”(小自酒后茶余的抬杠,大至强词夺理,唯我独尊,强制专行。)是本段的主题。其实,人类要打出自己的主张,让自己的旗帜能被人肯定,势必要经过“雄辩”的程序。

当年有个净饭王子,名字叫做:释迦牟尼。他父王为他选了十名最美的美女,歌舞弹唱,终日陪伴他作乐。无奈他看不出她们的美,却只看见是十个妖魔鬼怪,讨厌万分。终于出家,做了佛祖。根据众经之经的《金刚经》,释迦牟尼说:他前生被人家把耳鼻眼舌都割掉,然后肢解,心中却没有怨恨,所以然灯佛告诉他,来生必定成佛,名叫释迦牟尼。《经》中说:那些布施,念经,拜佛,求佛,种种“有为”的作法,都不能见如来,就是说:连见都见不到,边都摸不着。要想成佛的本身就是贪欲,就是罪业。如不是经过大劫,不生怨心,就没有真正成佛的希望。这是释迦牟尼的“雄辩”。那些自以为:烧烧香,打打坐,就能得福利平安的,岂不令如来嗤之以鼻!当头打他几禅杖。

佛祖给了四句偈言: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又有偈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我写到这里,刚好遇到2008年3月23日,是耶稣“复活节”,三天前的星期五(逾越节)是他被钉十字架的受难日。这“钉十字架”的刑罚,恐怕是世界上最折磨人,最痛苦的死法。电视里有很多专家在讲述“钉十字架”死法痛苦的面面观,简直是惨绝人寰。而作为“救世主-基督”的耶稣还非要死成那么凄惨。后世罗马的教廷,教宗就是皇帝,穿金挂银,出动乘辇,还让人高高抬着,万岁之声不绝于耳。简直不可同日而语。耶稣的十字架就是他的“雄辩”,万古长存。如果然灯佛能见得到他,也必定会对他说:你来世必定成佛。

上世纪70年代,日本有个文学家,名叫:三岛由纪夫。他主张:文学的精髓就是恋爱,恋爱的最高层次是同性恋爱。爱到最高峰就是死。于是他举行一个特别的仪式:让他的最爱的弟子,用日本刀,当众把他的头斩了下来,再由别人把他的爱徒的头斩了下来。他和他的爱徒,双双同时往警幻仙子那里报到去了。此事轰动了日本,三岛文学也达到了最高峰,这是三岛的“雄辩”,一时迷倒了不少青年。

美国有一个团体,对这个世界与文化绝望了,希望要“升天”。他们升天,不是通过传统的宗教途径,而是最科学的办法,乘坐太空母船,上达别的星球,与太空人同居。又怕太空人不接受他们这些卑贱污秽的“俗人”。于是集体沐浴之后,穿上黑色衣服,服毒自杀了。这是这些人的“雄辩”,向世界宣告了他们的新见解。

台湾有一组人,认为台湾太低级,美国才高级,美国月亮比中国圆。于是组团来到美国德州,在那里希望得到太空人的青睐,准许在美国的人登船,也集体自杀了。这是台湾一些人中国人的“雄辩”,至死都要留洋。

..................不胜枚举。

凡此都是庄子所说:为万物作解说,说个不停,话多到无穷无尽。还觉得说得不够,再加上一些怪诞。

·目前,还有一个很大的“雄辩”,就是现在这个人类文化,生活方式,经济制度到底还能支撑多久?最后的大毁灭如何可以躲得过?答案大致有两个:一是上太空,移民别的星球,如月亮,火星等,这个方法,费大而功小,并且遥遥无期;二是根据毛主席的指示:“深挖洞,广积粮。”美国人秘密建造“地下城”,规模极其宏大,已经有好多年了。有一个问题,就是:“地下城”虽好,只怕日久漏水,把地面上的辐射诸毒,随水浸了进去,灾祸比在地上还要严重。

挪威已经挖了一个大洞,贮存所有生物的种籽,准备将来地球毁灭以后,人们还有种籽,可以继续生活。

在不能上天以前,诺亚的“方舟”概念,越过越强。犹太大佬们准备把在美国的资产设法转移到比较更安全的地方。先是打算澳洲,澳洲不行,就打算东南亚。东南亚虽是此时地上“游乐的天堂”,究竟不能视为安全。

而在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是:世界屋脊的西藏。后面是喜马拉雅大山,在那里挖洞,便是未来的“方舟”。把他们那些“优秀”的人种和资财,全躲藏在那里,地势又那么高,核子弹也不容易打得到。将来全世界都毁灭了之后,原子尘埃落定,他们从洞中走出来,独霸世界,不费吹灰之力。

犹太大佬,每次发动大事,都必定选择犹太最大节日“逾越节”前后行动,因为“逾越节”代表所有埃及人的一个死亡之日,只有犹太人能继续生存,取犹太人可以逾越死亡之意。例如,发动侵略伊拉克战争,就在六年前的“逾越节”。今年不前不后,就在这个时期,发动了“西藏动乱”。进“西藏”只有犹太纯种(八个家庭)才有资格进入,连欧洲犹太世代“贵族”都不包括在内。别的种族即使助他大力,也必被排除。这是一个巨大的“雄辩”。

·我有一位同学,名叫:黄公权。他毕生当律师。他极其好辩,善辩。但凡辩论,必有七个基本条件:(1)知识广博;(2)头脑灵活;(3)口齿伶俐;(4)就地取材,借力打力;(5)说别人之未能说,未敢说;(6)望之在前,忽焉在后;(7)棋先三着,这一点最吃力。黄律师一生,办过大小千百件案子,从不曾输过一次。“辩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每辩必胜更是非同小可。他真是辛苦啊!我曾送他四个字:“坚苦卓绝”。他很早就去世了。当惠子去世时,庄子很伤心,我能体会庄子的心情。“辩论”“诡辩”“雄辩”都是辛苦至极的事,而且不能罢休。

庄子在本段的末尾,连说了两次:可惜啊!可悲啊!只要有人类在,“辩论”就没有休止的可能。那些“辩论”的优胜者,又何其辛苦!庄子本身难道不是一位辩论者吗?惠子死了,他说:他没有了说活的对手了。惠子是天下第一辩论高手,那么,庄子呢?庄子的不辩之辩,就高明得无以复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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