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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新论

 

第三十二讲

箴言

 

【《庄子》列御寇】

列御寇,就是列子。本篇用列子的名字为篇名。全篇共有二十段。或是故事,故事也是格言,或直接就是格言。其各段之间也并无内在联系,不过总体上还是庄子的思想。

犹太基督教的圣经,旧约里有两个很重要的部分,叫做《箴言书》(The Book of Proverbs)和《传道书》(Ecclesiastes),是以智慧出名的所罗门王所著。书中每句都是格言,故以箴言称著。但他每句都没有解释,要人自去体会。庄子在这篇书中,也是采取独立格言的方式。不过有些加上寓言故事,对格言加以说明。可以说是:故事中的格言,格言中的故事。

本文提到;庄子将死的字句,可见是将近尾声了。把智慧的“箴言”放在结尾之前,像是把庄子所有言论学说思想做了一个总结。

【原文】

列御寇之齐,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曰:“吾惊焉。”曰:“恶乎惊?”曰:“吾尝食于十浆,而五浆先馈。”伯昏瞀人曰:“若是,则汝何为惊已?”曰:“夫内诚不解,形谍成光,以外镇人心,使人轻乎贵老,而其所患。夫浆人特为食羹之货,无多余之赢,其为利也薄,其为权也轻,而犹若是,而况于万乘之主乎!身劳于国而知尽于事,彼将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吾是以惊。”伯昏瞀人曰:“善哉观乎!女处己,人将保女矣!”

无几何而往,则户外之屦满矣。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颐,立有间,不言而出。宾者以告列子,列子提屦,跣而走,暨乎门,曰:“先生既来,曾不发药乎?”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将保汝,果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无保汝也,而焉用之感豫出异也!必且有感摇而本才,又无谓也。与汝游者又莫汝告也,彼所小言,尽人毒也;莫觉莫悟,何相孰也!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敖游,汎若不系之舟,虚而敖游者也。”

郑人缓也呻吟裘氏之地,祗三年而缓为儒,河润九里,泽及三族,使其弟墨。儒墨相与辩,其父助翟,十年而缓自杀。其父梦之曰:“使而子为墨者予也。阖胡尝视其良,既为秋柏之实矣?”夫造物者之报人也,不报其人而报其人之天。彼故使彼。夫人以己为有以异于人以贱其亲,齐人之井饮者相捽也。故曰今之世皆缓也。自是,有德者以不知也,而况有道者乎!古者谓之遁天之刑。

圣人安其所安,不安其所不安;众人安其所不安,不安其所安。

庄子曰:“知道易,勿言难。知而不言,所以之天也;知而言之,所以之人也。古之人,天而不人。”

朱泙漫学屠龙于支离益,单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无所用其巧。

圣人以必不必,故无兵;众人以不必必之,故多兵;顺于兵,故行有求。兵,恃之则亡。

小夫之知,不离苞苴竿牍,敝精神乎蹇浅,而欲兼济道物,太一形虚。若是者,迷惑于宇宙,形累不知太初。彼至人者,归精神乎无始,而甘冥乎无何有之乡。水流乎无形,发泄乎太清。悲哉乎!汝为知在毫毛,而不知大宁。

宋人有曹商者,为宋王使秦。其往也,得车数乘;王说之,益车百乘。反于宋,见庄子曰:“夫处穷闾阨巷,困窘织屦,槁项黄馘者,商之所短也;一悟万乘之主而从车百乘者,商之所长也。”庄子曰:“秦王有病召医,破痈溃痤者得车一乘,舐痔者得车五乘,所治愈下,得车愈多。子岂治其痔邪,何得车之多也?子行矣!”

鲁哀公问乎颜阖曰:“吾以仲尼为贞干,国其有瘳乎?”曰:“殆哉圾乎!仲尼方且饰羽而画,从事华辞,以支为旨,忍性以视民而不知不信;受乎心,宰乎神,夫何足以上民!彼宜女与?予颐与?误而可矣。今使民离实学伪,非所以视民也,为后世虑,不若休之。难治也。”

施于人而不忘,非天布也。商贾不齿,虽以事齿之,神者弗齿。

为外刑者,金与木也;为内刑者,动与过也。宵人之离外刑者,金木讯之;离内刑者,阴阳食之。夫免乎外内之刑者,唯真人能之。

孔子曰:“凡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天犹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故有貌愿而益,有长若不肖,有顺懁而达,有坚而缦,有缓而釬。故其就义若渴者,其去义若热。故君子远使之而观其忠,近使之而观其敬,烦使之而观其能,卒然问焉而观其知,急与之期而观其信,委之以财而观其仁,告之以危而观其节,醉之以酒而观其侧,杂之以处而观其色。九征至,不肖人得矣。”

正考父一命而伛,再命而偻,三命而俯,循墙而走,孰敢不轨!如而夫者,一命而吕钜,再命而于车上儛,三命而名诸父,孰协唐许!

贼莫大乎德有心而心有睫,及其有睫也而内视,内视而败矣。凶德有五,中德为首,何谓中德?中德也者,有以自好也而吡其所不为者也。

穷有八极,达有三必,形有六府。美、髯、长、大、壮、丽、勇、敢,八者俱过人也,因以是穷。缘循、偃佒、困畏不若人,三者俱通达。知慧外通,勇动多怨,仁义多责。达生之情者傀,达于知者肖,达大命者随,达小命者遭。

人有见宋王者,锡车十乘,以其十乘骄樨庄子。庄子曰:“河上有家贫恃纬萧而食者,其子没于渊,得千金之珠。其父谓其子曰:‘取石来锻之!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使骊龙而寤,子尚奚微之有哉!’今宋国之深,非直九重之渊也;宋王之猛,非直骊龙也;子能得车者,必遭其睡也。使宋王而寤,子为粉夫!”

或聘于庄子。庄子应其使曰:“子见夫牺牛乎?衣以文绣,食以刍叔,及其牵而入于大庙,虽欲为孤犊,其可得乎!”

庄子将死,弟子欲厚葬之。庄子曰:“吾以天地为棺槨,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吾葬具岂不备邪?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乌鸢之食夫子也。”庄子曰:“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

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以不征征,其征也不征。明者唯为之使,神者征之。夫明之不胜神也久矣。而愚者恃其所见入于人,其功外也,不亦悲乎!

【语译】

列御寇到齐国去,半路上又折了回来,遇上伯昏瞀人。伯昏瞀人问道:“什么事情使你又折了回来?”列御寇说:“我感到惊惶不安。”伯昏瞀人又问:“什么原因使你惊惶不安?”列御寇说:“我曾在十家卖浆的店子里吃饭,却有五家赶快把餐饮先给我送来。”伯昏瞀人说:“像这样的事,你怎么会惊惶不安呢?”列御寇说:“内心至诚却又未能从流俗中解脱出来,外部身形就会有所宣泄而呈现出神采;用外貌威仪镇服人心,使人看我比年长者还要尊重。这样就必然会招致祸患。那卖浆人家只不过是为了卖掉饮用的羹汤饭食,没有多少赢利,也没有权力,可是还如此竞争地对待我,何况那大国的国君呢?(多少人都要竭力巴结)为国君操劳而才智耗尽。现在他将会把重任托付给我并检验我的功绩。我正因为这个缘故才惊惶不已。”伯昏瞀人说:“你的观察与分析实在是好啊!你安静自处吧,人们一定会来归附你了!”

没有多久,伯昏瞀人前去看望列御寇,看见门外摆满了鞋子。伯昏瞀人面朝北方站着,竖着拐杖撑住下巴。站了一会儿,一句话也没说就走出去了。接待宾客的人员告诉了列御寇,列御寇提着鞋子,光着脚就跑了出来,赶到门口,说:“先生已经来了,竟不说一句批评指教的话吗?”伯昏瞀人说:“算了算了,我本来就曾告诉过你,人们将会归附于你,果真都来归附你了。不是你能让人们来归附你,而是你始终不能做到让人们不来归附你。你何必显迹于外,让人觉得你与众不同呢!必定是你有所感人的地方,才会动摇你的本性,而你又无可奈何。跟你交游的人又没有谁能提醒告诫你,他们的细巧迷惑的言辞,全是毒害人的;没有谁觉醒,没有谁省悟,怎么能彼此相互审察呢!灵巧的人多劳累而聪慧的人多忧虑,没有能耐的人也就没有什么追求,填饱肚子就自由自在地遨游,像没有缆索飘忽在水中的船只一样,这才是心境空虚而自由遨游的人。”

郑国有个名叫缓的人在裘氏地方吟咏诵读,只用了三年就成了儒生,像河水滋润沿岸的土地一样润泽着广远的地方,他的恩惠还施及三族,并且使他的弟弟成为墨家的学人。儒家、墨家不能相容而相互争辩,缓的父亲则站在墨家一边。过了十年缓愤而自杀,他的父亲梦见他说:“让你的儿子成为墨家,还是我的功劳。怎么不去看看我的坟墓,我坟上的柏树已经结出果实来了啊!”造物者所给予人们的,不会赋予人的才智和能力而是赋予人们的自然本性。缓的弟弟具备了墨家的禀赋因而能使他成为墨家学人。缓总认为自己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才这样轻侮他的父亲,就跟齐人自以为挖井有功,拒绝别人来饮水而与饮水的人抓扯扭打一样,看来如今社会上的人差不多都是像缓这样贪天之功以为己有的人。自以为是,有德行的人已经认为这是不智,更何况是有道的人啊!古时候人们称:这种叫做违背自然规律的刑罚。

圣哲的人安于自然,却不适应人为的摆布;普通人习惯于人为的摆布,却不安于自然。

庄子说:“了解道容易,不去谈论却很困难。了解了道却不妄加谈论,这是通往自然的境界;了解了道却信口谈论,这是走向人为的途径。古时候的人,体察自然而不追求人为。”

朱泙漫向支离益学习屠龙的技术,耗尽了千金的家产,三年后学成技术却没有什么机会可以施展这样的技巧。

圣哲的人对于必然的事物不与人持拗固争,所以总是与人没有纷争;普通一般人却把非必然的事物看作必然,因而总是争论不休。习惯于纷争,行动都有所追求。纷争,依仗它的,到头来只会自取灭亡。

世俗人的聪明,总离不开人事应酬,在浅薄的事情上耗费精神。一心还想着兼济天下,利导万物,满以为这就可以达到混沌初开、物我相融的境界。像这样的人,早已被宇宙群形物累所迷惑,哪里还能了解混沌初始的真谛。至人,让精神回归到鸿蒙初开的原始状态,甘愿沉寂在没有任何事物的境界。像水流一样随顺无形,自然地畅流在清虚的境域。可悲啊!世俗人把心思用在毫毛琐事上,却一点也不懂得宁静的大道。

宋国有个叫做曹商的人,为宋王出使秦国。他前往秦国的时候,得到宋王赠与的数辆车子;秦王十分高兴,又加赐车辆一百乘。曹商回到宋国,见了庄子说:“身居偏僻狭窄的里巷,贫困到自己编织麻鞋,脖颈干瘪面色饥黄,这是我不如别人的地方;一旦有机会使大国的国君省悟而随从的车辆达到百乘之多,这又是我超过他人之处。”庄子说:“听说秦王有病召请医生,能破除脓疮,溃散疖子的人可获得车辆一乘的报酬,用舌头舔痔疮的人可获得车辆五乘,凡是疗治的部位越是低下,所能获得的车辆就越多。你难道给秦王舔过痔疮吗,怎么获奖的车辆如此之多呢?你走开吧!”

鲁哀公向颜阖问道:“我想把仲尼任命为大臣,国家有希望了吧?”颜阖说:“危险了,实在是危险啊!仲尼正一心想着粉饰装扮,追求和讲习虚浮华丽的言辞,把枝节看作是要旨,扭曲心性以夸示于民众,却不知道全无一点诚信;这样下去,心里接受,精神被它主宰,还怎么能够管理好人民!仲尼果真适合于你吗,还是他真的能够养育人民呢?你的考虑错误无疑了。现今让人民背离真情学习伪诈,这不是用来导引民众的办法,为后世子孙着想,不如早早放弃他吧。孔丘是很难治理好国家的。”

施与别人恩惠却总忘不了让人回报,远不是自然对普天之下广泛而无私的赐予。施恩图报的行为,连商人都瞧不起,即使有什么事情必须与他交往,内心也还是瞧不起的。

施加皮肉之刑的,不外乎是金属(斧钺)或木质(桎梏)的刑具;给内心世界带来惩罚的,则是自身的烦乱和行动的过失。小人受到皮肉之刑,是用刑具加以拷问;小人内心受到惩罚,则是阴气阳气郁积所造成的侵害。能够免于内外刑辱的,只有真人才可做到。

孔子说:“人心比山川还要险恶,比预测天象还要困难;自然界尚有春夏秋冬和早晚变化的一定周期,可是人却面容复杂多变,情感深深潜藏。有的人貌似老实却内心骄溢,有的人貌似长者却心术不正,有的人外表拘谨内心急躁却通达事理,有的人外表坚韧却懈怠涣散,有的人表面舒缓而内心却很强悍。所以人们趋赴仁义犹如口干舌燥思饮泉水,而他们抛弃仁义也像是逃避炽火烈焰那样快。因此君子要远离他,观察他是否忠诚。亲近他,观察他们是否恭敬。让他处理纷乱事务,观察他是否有才能。对他突然提问,观察他是否有机智。交给他期限紧迫的任务,观察他是否守信用。把财物托付给他,观察他是否清廉。把危难告诉给他,观察是否变节。使他醉酒,观察他是否规矩。使他杂处,观察他是否淫乱。上述九种试验过后,不好的人也就自然挑捡出来了。”

正考父首次被任命为士便逢人躬着背,再次任命为大夫便深深地弯着腰,第三次任命为卿更谦恭地俯下身子,总是让开大道顺着墙根走路,(他的态度如此谦下)谁还敢做出不轨之事!如果是凡夫俗子,首次任命为士就会傲慢矜持。再次任命为大夫就会在车上手舞足蹈,轻狂起来。第三次任命为卿就要把叔叔伯伯都叫起名字来了,像这样谁还会有唐尧、许由那样谦让的风尚呢?

最大的祸害,莫过于有意行德而且心中有眼。等到心中有眼,就会凡事主观臆断,主观臆断必定导致失败。

凶德有五种(眼,耳,心,口,鼻都能招惹祸患。),而心中之德最为主要。什么叫做心中之德(在心里谋算的祸害)呢?所谓心中之德,就是:顽固自是,而诋毁自己所不赞同的事情。

穷困有八种原因,通达有三个必然,就像身躯必需具六个脏腑一样。美姿、须丰、高大、魁梧、健壮、艳丽、勇武、果敢,八项长处远远胜过他人,以此自得而被人役使(玩弄)的人必然遭到穷困。因缘顺应、退让迁就、穷困而畏惧不如人,这三种情况都能使人通达。自恃聪明必追逐外务,勇猛躁动必多怨恨,侈谈仁义必受责难。通晓养生的人心胸豁达,任用知巧的人内心促狭,通晓宇宙之道的人随顺自然,能明白生存之理的人也能随遇而安。

有个拜会过宋王的人,宋王赐给他车马十乘,依仗这些车马在庄子面前炫耀。庄子说:“河上有一个家庭贫穷靠编织苇席为生的人家,他的儿子潜入深渊,得到一枚价值千金的宝珠,父亲对儿子说:‘拿过石块来锤坏这颗宝珠!价值千金的宝珠,必定在九重深潭底下黑龙的下巴下面藏着,你能轻易地获得这样的宝珠,一定是正赶上黑龙睡着了。倘若黑龙醒过来,你还想活着回来吗?’如今宋国的险恶,不啻是九重深潭;而宋王的凶猛,更不啻是黑龙那样。你能从宋王那里获得十乘车马,也一定是遇上宋王睡着了。倘若宋王一旦醒过来,你也就必将粉身碎骨了”。

有人要聘请庄子出去做官。庄子答复他的使者说:“你见过那准备用作祭祀的牛牲吗?用织有花纹的锦绣披着,给它吃草料和豆子,等到牵着进入太庙杀掉用于祭祀的时候,就是想要做个没人看顾的小牛,还可能吗?”

庄子快要死了,弟子们打算用很多的东西作为陪葬。庄子说:“我把天地当作棺槨,把日月当作连璧,把星辰当作珠玑,万物都是我的陪葬。我陪葬的东西难道还不完备吗?哪里用得着再加上这些东西!”弟子说:“我们担忧乌鸦和老鹰啄食先生的遗体。”庄子说:“弃尸地面将会被乌鸦和老鹰吃掉,深埋地下将会被虫蚁吃掉,夺过乌鸦老鹰的食物再交给虫蚁,怎么如此偏心哪!”

用不平的东西去平衡出一个均平来,这样的“均平”即使得到了,也绝对不是真正的均平;用不真实的东西,要使它去把一切变真实,这样的“真实”即使得到了,也绝对不是真正的真实。自以为明智的只会被外物所役使,内在心神超脱,才是真实。自以为明智的根本早就比不上那心神超脱的人,可是愚昧的人还总是自恃偏见而沉溺于世俗和人事,他们的功利只在于追求身外之物,这不很可悲吗!

【理解】

·本篇文字是另一种型体,我把它称为格言体裁。是庄子的智慧箴言。在这里庄子讲个故事而都就是格言,兹分别分析如下:

(一)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

伯昏瞀人是楚国的贤人,也是列子的老师。通过他们的谈话,伯昏瞀人对列子说了几点:

(1)我本来就曾告诉过你说,人们将会归附于你,果真都来归附你了。不是你能让人们来归附你,而是你始终不能做到让人们不来归附你。因为列子自己也有觉醒,感到惊惶。他曾对老师说:国君将会把重任托付给我并检验我的功绩。

(2)你何必显迹于外,让人觉得你与众不同呢!必定是你有所感人的地方,才会动摇你的本性,而你又无可奈何。跟你交游的人又没有谁能提醒告诫你,他们的细巧迷惑的言辞,全是毒害人的;没有谁觉醒,没有谁省悟,怎么能彼此相互审察呢!

(3)灵巧的人多劳累而聪慧的人多忧虑,没有能耐的人也就没有什么追求,填饱肚子就自由自在地遨游,像没有缆索飘忽在水中的船只一样,这才是心境空虚而自由遨游的人。”

这是说:

(1)不要以为自己能受到重用,或是群众来拥护,是一件尊荣富贵的好事。它的祸患必然跟随而来。

(2)当你尊荣的时候,你旁边的人,不会对你说真话的。他们细巧迷惑的言词,都是毒害。

(3)如果能够的话,最好是自己做自己的事,逍遥自在。

(二)齐人之井,饮者相捽。自居其功,必遭天刑。

郑缓自杀,是因为,他自己成为儒家,而让他弟弟成为墨家。儒、墨两家言论柄凿,斗争不已,他的父亲站在弟弟的立场,帮他辩护,因此他气愤而自杀了。他托梦给父亲说:让你的儿子成为墨家,还是我的功劳。怎么不去看看我的坟墓,我坟上的柏树已经结出果实来了啊!

其实,缓之所以忿忿不平,以至于自杀。就是因为自己居功,觉得没有得到应有的报偿。庄子说:

造物者所给予人们的,不会赋予人的才智和能力而是赋予人们的自然本性。缓的弟弟具备了墨家的禀赋因而能使他成为墨家学人。缓总认为自己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才这样轻侮他的父亲,就跟齐人自以为挖井有功,拒绝别人来饮水而与饮水的人抓扯扭打一样,看来如今社会上的人差不多都是像缓这样贪天之功以为己有的人。

自以为是,有德行的人已经认为这是不智,更何况是有道的人啊!古时候人们称:这种叫做违背自然规律的刑罚。

(三)安其所安。

圣哲的人安于自然,却不适应人为的摆布;普通人习惯于人为的摆布,却不安于自然。

(四)天而不人(体察自然而不追求人为)。

庄子说:了解道容易,不去谈论却很困难。了解了道却不妄加谈论,这是通往自然的境界;了解了道却信口谈论,这是走向人为的途径。古时候的人,体察自然而不追求人为。

(五)屠龙之术。

朱泙漫向支离益学习屠龙的技术,耗尽了千金的家产,三年后学成技术却没有什么机会可以施展这样的技巧。

有一次我在四川涪陵讲学。有一些听众来看我。谈起“内丹功”来。他们说:他们都在练“内丹功”。我说:你们练多久了?他们说一年了。我说:不得了,你们都是“半仙”啊。他们说:我们每星期乘飞机到武汉去学,一年了,我们还在学打坐。我说:如果真有内丹功,三天就学会了,内丹功应该与打坐毫无关系。你们是在学“屠龙”(杀龙)吧?

(六)不争。

圣哲的人对于必然的事物不与人持拗固争,所以总是与人没有纷争;普通一般人却把非必然的事物看作必然,因而总是争论不休。习惯于纷争,行动都有所追求。纷争,依仗它的,到头来只会自取灭亡。

(七)知在毫毛,不知大宁。

世俗人的聪明,总离不开人事应酬,在浅薄的事情上耗费精神。一心还想着兼济天下,利导万物,满以为这就可以达到混沌初开、物我相融的境界。像这样的人,早已被宇宙群形物累所迷惑,哪里还能了解混沌初始的真谛。至人,让精神回归到鸿蒙初开的原始状态,甘愿沉寂在没有任何事物的境界。像水流一样随顺无形,自然地畅流在清虚的境域。可悲啊!世俗人把心思用在毫毛琐事上,却一点也不懂得宁静的大道。

(八)所治越下,得车越多。

曹商为宋王出使秦国。得到宋王赠与的数辆车子;到了秦国,秦王又加赐车辆一百乘。回来在庄子面前炫耀。庄子说:

听说秦王有病召请医生,能破除脓疮、溃散疖子的人,可获得车辆一乘的报酬。用舌头舔痔疮的人可获得车辆五乘,凡是疗治的部位越是低下,所能获得的车辆就越多。你难道给秦王舔过痔疮吗,怎么获奖的车辆如此之多呢?你走开吧!

拍马,舔痔的人,虽然得受爵禄,仍然可耻。

(九)放弃儒学。

鲁哀公向颜阖问道:我想把仲尼任命为大臣,国家有希望了吧?颜阖说:

危险了,实在是危险啊!仲尼正一心想着粉饰装扮,追求和讲习虚浮华丽的言辞,把枝节看作是要旨,扭曲心性以夸示于民众,却不知道全无一点诚信;这样下去,心里接受,精神被它主宰,还怎么能够管理好人民!仲尼果真适合于你吗,还是他真的能够养育人民呢?你的考虑错误无疑了。

现今让人民背离真情学习伪诈,这不是用来导引民众的办法,为后世子孙着想,不如早早放弃他吧。孔丘是很难治理好国家的。

(十)施恩不可望报。

施与别人恩惠却总忘不了让人回报,不像宇宙自然是无私的施予。施恩图报的行为,什么人都瞧不起的!

(十一)内外刑罚。

施加皮肉之刑的,不外乎是金属(斧钺)或木质(桎梏)的刑具;给内心世界带来惩罚的,则是自身的烦乱和行动的过失。小人受到皮肉之刑,是用刑具加以拷问;小人内心受到惩罚,则是阴气阳气郁积所造成的侵害。能够免于内外刑辱的,只有真人才可做到。

(十二)人心险恶。

庄子说:孔子说过的,人心比山川还要险恶,比预测天象还要困难;自然界尚有春夏秋冬和早晚变化的一定周期,可是人却面容复杂多变,情感深深潜藏。

有的人貌似老实却内心骄溢,有的人貌似长者却心术不正,有的人外表拘谨内心急躁却通达事理,有的人外表坚韧却懈怠涣散,有的人表面舒缓而内心却很强悍。所以人们趋赴仁义犹如口渴需要水那么急,而他们抛弃仁义也像是逃避炽火烈焰那样快。

因此,孔子对人的办法,叫做:九徵,即使用以下九种方法予以考验:君子要远离他,观察他是否忠诚。亲近他,观察他们是否恭敬。让他处理纷乱事务,观察他是否有才能。对他突然提问,观察他是否有机智。交给他期限紧迫的任务,观察他是否守信用。把财物托付给他,观察他是否清廉。把危难告诉给他,观察是否变节。使他醉酒,观察他是否规矩。使他杂处,观察他是否淫乱。上述九种考验过后,不好的人也就自然挑捡出来了。

这是说,孔子满口讲仁义,他对人却很有心眼。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用什么方法来整人,美其名曰:考验。不像老子宽厚。老子说: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道德经》第二十七章)。又说: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圣人皆孩之。(《道德经》第四十九章)。老子存心救人,不论善恶,所以,在老子,天下没有被丢弃的人。对所谓好人坏人,都一样善待他们,像对待自己的孩儿一样,关爱教育他们。他们自然受到感化。

对自己没有信心,对人就必定怀疑。对人没有爱心,看人都是坏人。

(十三)傲慢轻狂。

正考父首次被任命为士便逢人躬着背,再次任命为大夫便深深地弯着腰,第三次任命为卿更谦恭地俯下身子,总是让开大道顺着墙根走路,(他的态度如此谦下)谁还敢做出不轨之事!

相反地,如果是凡夫俗子,首次任命为士就会傲慢矜持。再次任命为大夫就会在车上手舞足蹈,轻狂起来。第三次任命为卿就要把叔叔伯伯都叫起名字来了。

像这样谁还会有唐尧、许由那样谦让的风尚呢?

(十四)主观臆断。

最大的祸害,莫过于有意行德而且心中有眼。等到心中有眼,就会凡事主观臆断,主观臆断必定导致失败。

(十五)顽固自是。

凶德有五种(眼,耳,心,口,鼻都能招惹祸患。),而心中之德最为主要。什么叫做心中之德(在心里谋算的祸害)呢?所谓心中之德,就是:顽固自是,而诋毁自己所不赞同的事情。

(十六)困有八极,达有三必。

穷困有八种原因,通达有三个必然,就像身躯必需具六个脏腑一样。美姿、须丰、高大、魁梧、健壮、艳丽、勇武、果敢,八项长处远远胜过他人,以此自得而被人役使(玩弄)的人必然遭到穷困。因缘顺应、退让迁就、穷困而畏惧不如人,这三种情况都能使人通达。自恃聪明必追逐外务,勇猛躁动必多怨恨,侈谈仁义必受责难。通晓养生的人心胸豁达,任用知巧的人内心促狭,通晓宇宙之道的人随顺自然,能明白生存之理的人也能随遇而安。

(十七)荣宠与毁亡。

有个拜会过宋王的人,宋王赐给他车马十乘,依仗这些车马在庄子面前炫耀。庄子说:

河上有一个家庭贫穷靠编织苇席为生的人家,他的儿子潜入深渊,得到一枚价值千金的宝珠,父亲对儿子说:

快拿过石块来砸掉这颗宝珠!价值千金的宝珠,必定在九重深潭底下黑龙的下巴下面藏着,你能轻易地获得这样的宝珠,一定是正赶上黑龙睡着了。倘若黑龙醒过来,你还想活着回来吗?

如今宋国的险恶,不啻是九重深潭;而宋王的凶猛,更不啻是黑龙。你能从宋王那里获得十乘车马,也一定是遇上宋王睡着了。倘若宋王一旦醒过来,你也就必将粉身碎骨了。

(十八)牺牲。

有人要聘请庄子出去做官。庄子答复他的使者说:“你见过那准备用作祭祀的牛牲吗?用织有花纹的锦绣披着,给它吃草料和豆子,等到牵着进入太庙杀掉用于祭祀的时候,就是想要做个没人看顾的小牛,还可能吗?”

(十九)陪葬与下葬。

庄子快要死了,弟子们打算用很多的东西作为陪葬。庄子说:

我把天地当作棺槨,把日月当作连璧,把星辰当作珠玑,万物都是我的陪葬。我陪葬的东西难道还不完备吗?哪里用得着再加上这些东西!弟子说:

我们担忧乌鸦和老鹰啄食先生的遗体。庄子说:

弃尸地面将会被乌鸦和老鹰吃掉,深埋地下将会被虫蚁吃掉,夺过乌鸦老鹰的食物再交给虫蚁,怎么如此偏心哪!

(二十)均平,真实。

用不平的东西去平衡出一个均平来,这样的“均平”即使得到了,也绝对不是真正的均平;

用不真实的东西,要使它去把一切变真实,这样的“真实”即使得到了,也绝对不是真正的真实。

自以为的明智只会被外物所役使,内在心神超脱,才是真实。自以为明智的根本早就比不上那心神超脱的人。

愚昧的人还总是自恃偏见而沉溺于世俗和人事,他们的功利只在于追求身外之物

愚昧的人可悲啊!

以上二十项箴言,是庄子给予我们宝贵的遗产。它们概括了主要的庄子思想和做人应有的警惕与机智,这应该是我们终身不离的座右铭!庄子,感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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