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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新论

 

第三十一讲

渔父的教诲

 

【《庄子》渔父】

“渔父”的意义是一位捕鱼的老人,就是渔翁。这里用作篇名。本文通过“渔父”对孔子的批评和教诲,指斥儒家的巧诈虚伪,并借此阐述了“保守其真”的主张。

全文写了孔子见到渔父以及和渔父教训他的全部过程。一共分五大点:孔子多事,八疵四患,追影逐迹,保守真实,例行拜师,说的透透彻彻,明明白白。

本篇向来也多有指责,认为是伪作,因为他对孔子、儒家的指责,虽不如《胠箧》、《盗跖》那么直接、激烈,但由渔父慢条斯理的把孔子的真实为人,完全表露无遗。这是《胠箧》、《让王》、《盗跖》的小总结。意义深长!

【原文】

孔子游于缁帷之林,休坐乎杏坛之上。弟子读书,孔子絃歌鼓琴。奏曲未半,有渔父者,下船而来,须眉交白,被发揄袂,行原以上,距陆而止,左手据膝,右手持颐以听。曲终而招子贡子路,二人俱对。

客指孔子曰:“彼何为者也?”子路对曰:“鲁之君子也。”客问其族。子路对曰:“族孔氏。”客曰:“孔氏者何治也?”子路未应,子贡对曰:“孔氏者,性服忠信;身行仁义,饰礼乐,选人伦,上以忠于世主,下以化于齐民,将以利天下。此孔氏之所治也。”又问曰:“有土之君与?”子贡曰:“非也。”“侯王之佐与?”子贡曰:“非也。”客乃笑而还,行言曰:“仁则仁矣,恐不免其身;苦心劳形以危其真。呜呼,远哉其分于道也!”

子贡还,报孔子。孔子推琴而起曰:“其圣人与!”乃下求之,至于泽畔,方将杖拏而引其船,顾见孔子,还乡而立。孔子反走,再拜而进。

客曰:“子将何求?”孔子曰:“曩者先生有绪言而去,丘不肖,未知所谓,窃待于下风,幸闻咳唾之音以卒相丘也!”客曰:“嘻!甚矣子之好学也!”孔子再拜而起曰:“丘少而脩学,以至于今,六十九岁矣,无所得闻至教,敢不虚心!”

客曰:“同类相从,同声相应,固天之理也。吾请释吾之所有而经子之所以。子之所以者,人事也。天子诸侯大夫庶人,此四者自正,治之美也,四者离位而乱莫大焉。官治其职,人忧其事,乃无所陵。故田荒室露,衣食不足,征赋不属,妻妾不和,长少无序,庶人之忧也;能不胜任,官事不治,行不清白,群下荒怠,功美不有,爵禄不持,大夫之忧也;廷无忠臣,国家昏乱,工技不巧,贡职不美,春秋后伦,不顺天子,诸侯之忧也;阴阳不和,寒暑不时,以伤庶物,诸侯暴乱,擅相攘伐,以残民人,礼乐不节,财用穷匮,人伦不饬,百姓淫乱,天子有司之忧也。今子既上无君侯有司之势而下无大臣职事之官,而擅饰礼乐,选人伦,以化齐民,不泰多事乎!”

“且人有八疵,事有四患,不可不察也。非其事而事之,谓之摠;莫之顾而进之,谓之佞;希意道言,谓之谄;不择是非而言,谓之谀;好言人之恶,谓之谗;析交离亲,谓之贼;称誉诈伪以败恶人,谓之慝;不择善否,两容颊适,偷拔其所欲,谓之险。此八疵者,外以乱人,内以伤身,君子不友,明君不臣。所谓四患者,好经大事,变更易常,以挂功名,谓之叨;专知擅事,侵人自用,谓之贪;见过不更,闻谏愈甚,谓之很;人同于己则可,不同于己,虽善不善,谓之矜。此四患也。能去八疵,无行四患,而始可教已。”

孔子愀然而叹,再拜而起曰:“丘再逐于鲁,削迹于卫,伐树于宋,围于陈蔡。丘不知所失,而离此四谤者何也?”客凄然变容曰:“甚矣子之难悟也!人有畏影恶迹而去之走者,举足愈数而迹愈多,走愈疾而影不离身,自以为尚迟。疾走不休,绝力而死。不知处阴以休影。处静以息迹,愚亦甚矣!子审仁义之间,察同异之际,观动静之变,适受与之度,理好恶之情,和喜怒之节,而几于不免矣。谨脩而身,谨守其真,还以物与人,则无所累矣。今不脩之身而求之人,不亦外乎!”

孔子愀然曰:“请问何谓真?”客曰:“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故强哭者虽悲不哀,强怒者虽严不威,强亲者虽笑不和。真悲无声而哀,真怒未发而威,真亲未笑而和。真在内者,神动于外,是所以贵真也。其用于人理也,事亲则慈孝,事君则忠贞,饮酒则欢乐,处丧则悲哀。忠贞以功为主,饮酒以乐为主,处丧以哀为主,事亲以适为主。功成之美,无一其迹矣。事亲以适,不论所以矣;饮酒以乐,不选其具矣;处丧以哀,无问其礼矣。礼者,世俗之所为也;真者,所以受于天也,自然不可易也。故圣人法天贵真,不拘于俗。愚者反此。不能法天而恤于人,不知贵真,禄禄而受变于俗,故不足。惜哉,子之蚤湛于人伪而晚闻大道也!”

孔子又再拜而起曰:“今者丘得遇也,若天幸然。先生不羞而比之服役,而身教之。敢问舍所在,请因受业而卒学大道。”客曰:“吾闻之,可与往者与之,至于妙道;不可与往者,不知其道,慎勿与之,身乃无咎。子勉之!吾去子矣,吾去子矣!”乃刺船而去,延缘苇间。

颜渊还车,子路授绥,孔子不顾,待水波定,不闻拏音而后敢乘。

子路旁车而问曰:“由得为役久矣,未尝见夫子遇人如此其威也。万乘之主,千乘之君,见夫子未尝不分庭伉礼,夫子犹有倨敖之容。今渔父杖拏逆立,而夫子曲要磬折,言拜而应,得无太甚乎?门人皆怪夫子矣,渔人何以得此乎?”孔子伏轼而叹曰:“甚矣由之难化也!湛于礼仪有间矣,而朴鄙之心至今未去。进,吾语汝!夫遇长不敬,失礼也;见贤不尊,不仁也。彼非至人,不能下人,下人不精,不得其真,故长伤身。惜哉!不仁之于人也,祸莫大焉,而由独擅之。且道者,万物之所由也,庶物失之者死,得之者生,为事逆之则败,顺之则成。故道之所在,圣人尊之。今渔父之于道,可谓有矣,吾敢不敬乎!”


【语译】

孔子游观来到名叫缁帷的树林,坐在长有许多杏树的土坛上休息。弟子们在一旁读书,孔子在弹琴吟唱。曲子还未奏完一半,有个捕鱼的老人下船而来,胡须和眉毛全都白了,披着头发扬起衣袖,沿着河岸而上,来到一处高而平的地方便停下脚步,左手抱着膝盖,右手托起下巴,听孔子弹琴。曲子终了,渔父用手招唤子贡、子路,两个人一起走了过来。

渔父指着孔子说:“他是干什么的?”子路回答说:“他是鲁国的君子。”渔父问孔子的姓氏。子路回答:“姓孔”。渔父说:“孔氏钻研并精通什么学问?”子路还未作答,子贡说:“孔氏这个人,心性敬奉忠信,亲身实践仁义,修治礼乐规范,排定人伦关系,对上来说竭尽忠心于国君,对下而言施行教化于百姓,打算用这样的办法造福于天下。这就是孔氏钻研精习的事业。”渔父又问道:“孔氏是拥有国土的君主吗?”子贡说:“不是”。渔父接着问道:“是王侯的辅臣吗?”子贡说:“也不是”。渔父于是笑着背转身去,边走边说道:“孔氏讲仁真可说是太过好心了,不过恐怕其自身终究不能免于祸患;真是折磨心性,劳累身形而危害了他自己的自然本性。唉,他离大道也实在是太远太远了!”

子贡回来,把跟渔父的谈话报告给孔子。孔子推开身边的琴站起身来说:“恐怕是位圣人吧!”于是走下杏坛寻找渔父,来到湖泽岸边,渔父正操起船浆撑船而去,回头看见孔子,转过身来面对孔子站着。孔子连连后退几步,再拜行礼然后向前。

渔父说:“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孔子说:“刚才先生留下话头而去,我实在是不聪明,不能领悟其中的意思,私下在这里等候先生,希望能有幸听到你的谈吐以便最终有助于我!”渔父说:“咦,你实在是好学啊!”孔子又再拜后站起身说:“我少小时就努力学习,直到今天,已经六十九岁了,没有能够真正学得好,怎么敢不虚心请教!”

渔父说:“同类相互汇聚,同声相互应和,这本是自然的道理。我请让我先说明我的见解,再来讨论你所从事的活动。你所从事的活动,也就是挤身于尘俗的事务。天子、诸侯、大夫、庶民,这四种人能够各自摆正自己的位置,也就是社会达到治理的美好境界,四者倘若偏离了自己的位置,社会动乱也就没有比这再大的了。官吏处理好各自的职权,人民安排好各自的事情,这就不会出现混乱和侵扰。所以,田地荒芜居室破漏,衣服和食物不充足,赋税不能按时缴纳,妻子侍妾不能和睦,老少失去尊卑的序列,这是普通百姓的忧虑。能力不能胜任职守,本职的工作不能办好,行为不清白,属下玩忽怠惰,功业和美名全不具备,爵位和俸禄不能保持,这是大夫的忧虑。朝廷上没有忠臣,都城的采邑混乱,工艺技术不精巧,敬献的贡品不好,朝觐时落在后面而失去伦次,不能顺和天子的心意,这是诸侯的忧虑。阴阳不和谐,寒暑变化不合时令,以致伤害万物的生长,诸侯暴乱,随意侵扰征战,以致残害百姓,礼乐不合节度,财物穷尽匮乏,人伦关系未能整顿,百姓淫乱,这是天子和主管大臣的忧虑。如今你上无君侯主管的地位而下无大臣经办的官职,却擅自修治礼乐,排定人伦关系,从而教化百姓,不是太多事了吗!

“而且人有八疵,就是人们有八种毛病;事有四患,就是事情有四种祸患,不可不清醒明察。不是自己职分以内的事也兜着去做,叫做“揽”(摠);没人不愿听也抢着说个没完,叫做“佞”;观察人家心意而迎合进言,叫做“谄”;不辨是非巴结奉承,叫做“谀”;喜欢说人坏话,叫做“谗”;离间故交挑拨亲友,叫做害(贼);称誉伪诈败坏他人,排除异己,叫做“慝”;不分善恶美丑,好坏兼容而脸色随应相适,暗暗攫取合于己意的东西,叫做“险”。有这八种毛病的人,外能迷乱他人,内则伤害自身,因而君子不和他交朋友,圣明的君主不用他为臣子。所谓四患,喜欢插手瞎管国家大事,标新立异,用以钓取功名,称作贪得无厌(叨);自恃聪明,专行独断,侵害他人刚愎自用,称作利欲薰心(贪);知过不改,听到劝说却变本加厉,称作铁石心肠(很);跟自己相同就认可,跟自己不同即使是好的也认为不好,称作自负蛮横(矜)。这就是四种祸患。能够清除八种毛病,不再推行四种祸患,方才可以教育。”

孔子凄凉悲伤地长声叹息,再拜后站起身来,说:“我在鲁国两次受到驱逐,在卫国被铲削掉所有的足迹,在宋国遭受砍掉坐荫之树的羞辱,又被久久围困在陈国、蔡国之间。我不知道我有什么过失,遭到这样四次诋毁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渔父悲悯地改变面容说:“你实在是难于醒悟啊!有人害怕自己的身影、厌恶自己的足迹,想要避离而逃跑开去,举步越频繁足迹就越多,跑得越来越快而影子却总不离身,自以为还跑得慢了,于是快速奔跑而不休止,终于用尽力气而死去。不懂得停留在阴暗处就会使影子自然消失,停留在静止状态就会使足迹不复存在,这也实在是太愚蠢了!你仔细推究仁义的道理,考察事物同异的区别,观察动静的变化,掌握取舍的分寸,疏通好恶的情感,调谐喜怒的节度,却几乎不能免于灾祸。认真修养你的身心,谨慎地保守你的真实,把身外之物还与他人,那么也就没有什么拘系和累赘了。如今你不修养自身反而要求他人,这不是太重视外在事物了吗?”

孔子凄凉悲伤地说:“请问什么叫做真实?”渔父回答:“所谓真实,就是精诚的极点。不精不诚,不能感动人。所以,勉强啼哭的人虽然外表悲痛,其实心里并不哀伤。勉强发怒的人虽然外表严厉,其实并不威严。勉强亲热的人虽然笑容满面,其实并不和善。真实的悲痛没有哭声而哀伤,真实的怒气未曾发作而威严,真实的亲热未曾含笑而和善。真实存在于内心,神情表露流于外,这就是所以要保守真实的原故。将真实用于人伦关系上,侍奉双亲就自会孝顺,辅助国君就自会忠贞,饮酒就自会欢乐,居丧就自会悲哀。忠贞以建功为主旨,饮酒以欢乐为主旨,居丧以致哀为主旨,侍奉双亲以适意为主旨。功业与成就目的在于达到圆满美好,因而不必拘于一个轨迹;侍奉双亲目的在于达到适意,因而不必考虑使用什么方法;饮酒目的在于达到欢乐,不必讲究使用什么样的餐具;居丧目的在于致以哀伤,不必过问规范礼仪。礼仪,是世俗人的行为;真实,却是禀受于自然,出自自然因而也就不可改变。所以圣哲的人总是效法自然看重真实,不拘泥于世俗。愚昧的人则刚好与此相反。不能效法自然而忧虑人事,不知道保受真实,庸庸碌碌地在流俗中承受着变化,因此总是不知满足。可惜啊,你过早地沉溺于世俗的伪诈虚文,而很晚才听闻大道。”

孔子又一次深深行礼后站起身来,说:“如今我孔丘有幸能遇上先生,好像苍天特别宠幸于我似的。先生不以此为羞辱并把我当作弟子一样看待,而且还亲自教导我。我冒昧地打听先生的住处,请求借此受业于门下而最终学完大道。”渔父说:“我听说,可以迷途知返的人就与之交往,直至领悟玄妙的大道;不能迷途知返的人,不会真正懂得大道,谨慎小心地不要与他们结交,自身也就不会招来祸殃。你自己勉励吧!我得离开你了!我得离开你了!”于是撑船离开孔子,缓缓地顺着芦苇丛中的水道划船而去。

颜渊掉转车头,子路递过拉着上车的绳索,孔子看定渔父离去的方向头也不回,直到水波平定,听不见桨声方才登上车子。

子路依傍着车子而问道:“我能够为先生服务已经很久了,不曾看见先生对人如此谦恭尊敬。大国的诸侯,小国的国君,见到先生历来都是平等相待,先生还免不了流露出傲慢的神情。如今渔父手拿船桨对面而站,先生却像石磬一样弯腰鞠躬,听了渔父的话一再行礼后再作回答,恐怕是太过分了吧?弟子们都认为先生的态度不同于往常,一个捕鱼的人怎么能够获得如此厚爱呢?”孔子伏身在车前的横木上叹息说:“你实在是难于教化啊!你沉湎于礼义已经有些时日了,可是粗野卑下的心态时至今日也未能除去。上前来,我对你说!大凡遇到长辈而不恭敬,就是失礼;见到贤人而不尊重,就是不仁。他倘若不是一个道德修养臻于完善的人,也就不能使人自感谦卑低下,对人谦恭卑下却不至精至诚,定然不能保持本真,所以久久伤害身体。真是可惜啊!不能见贤思齐对于人们来说,祸害再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而你子路却偏偏就有这一毛病。况且大道,是万物产生的根源,各种物类失去了道就会死亡,获得了道便会成功。所以大道之所在,圣人就尊崇。如今渔父对于大道,可以说是已有体悟,我怎么能不尊敬他呢?”

【理解】

·中国在孔子之后儒生辈出,有些的确认为儒学是可以治国,平天下的。有的修正派如荀卿,大部分还是孔子的思想。孔子一生不得志,他们却认为不是孔子自己有什么过错,而是当时诸侯有眼不识泰山,没有让孔子有发挥的机会。孔子死了,他们要保持孔子的思想精神不死,再接再厉地继续倡导儒学。不过,时机一直不顺利。遇到秦朝痛恨儒学,有坑儒的大举动。汉高祖也痛恨儒生,当着儒生的面,把他们的帽子拿来当溺器。一直到了汉武帝,好大喜功,想专制独霸,儒生找到了翻身的机会,穿唆着刘彻,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从此,两千多年,都是儒家的天下。儒学一直是官方强制实施的唯一理论。宋、明两朝最盛,清继明制,还是独尊儒术。到了民国八年,五月四日,全中国人民发起打倒孔家店运动,这是中国废儒的先声。军阀混战结束后,在国民政府蒋介石当权的时期,再又大力尊孔。民国二十三年,倡“新生活运动”,四维八德叫得遍天响。那时我初上小学,学校大门的横匾是“礼义廉耻”四维的四个大字。(各级机关学校,都一式的挂“礼义廉耻”的横匾。)四周墙上,都是忠、孝、仁、爱、信、义、和、平,八德八个大字。每周一,机关学校早上,要做“纪念周”,对蒋介石肖像行三鞠躬礼,然后背诵四维八德,与四维八德化出来的“青年守则十二条”都是道地的儒家思想。

记得到我上初中的时候,突然有一天集合到大礼堂,校长老师纷纷讲述“童子军”,从那天起,我们学生都做了童子军。学唱“童子军歌”。如今尚能记忆,歌曰:

中国童子军,童子军,童子军。我们,我们是三民主义的少年兵,年纪虽小志气宏,献此心,献此身,献此力,为人群。忠、孝、仁、爱、信、义、和、平,充实我们行动的精神。大家团结向前进,前进,前进,青天高,白日明。

这首歌,除了前面套了一句“三民主义”之外,主要是的八德的儒学。(后来到了美国才知道,原来“童子军”是美国货。在美国是学生志愿参加的,不像那时中国是政府命令参加。而童子军的发起人是同性恋者,其目的在美国引起很大争议,多年都在法院的诉讼中。)

我写这段故事,好像是父老说“洪杨故事”。现今若不是七老八十岁的,恐怕没有人知道这些事,再过几年,恐怕知道的人就屈指可数了。目的是说,我是在民国那个时代,“儒”汁里长大的,“儒”汁泡出来的。再加上家庭里,那时儒教的礼教还非常浓厚。周围上下,只要睁开眼睛,到处都是孔子的阴影。而孔子的作用,汉武帝刘彻是创始者,他独尊儒术的结果,在他个人是杀妻灭子,痛苦至极。在国家,则盗贼蜂起,饿殍遍野,人民父子相食,他下“轮台罪己之诏”向人民悔过,可是太晚了。在宋、明凄惨亡国的历史里,儒学不但完全没有帮得上任何忙(没有力量救亡图存),还帮倒忙。在历代政治腐败上没有起过矫正的好的作用,就在蒋介石尊孔不遗余力,却不旋踵而亡。在在证明孔子既不能当时救他自己,也从来没有起过救别人的作用。儒教成了迷信,同时好像饱受了咒诅,谁碰到它谁倒霉。中国历史里有个暗规:就是不信孔教的敌人来灭信孔教的政府。让我们看见的是:越尊孔,越亡得快,亡得惨。只要回头冷静想想,不由得令人冷汗直冒。

《庄子》的每篇书都从不同角度批孔批儒,唯有《让王》《盗跖》《渔父》三篇最直接,在两千多年儒家专制的日子里,我真不知道,《庄子》是怎么幸存下来的。可能是种种“误解”,反救了《庄子》也不一定。否则,就是《庄子》的内容太好了,连儒家最忠诚的门徒也没有法子推翻他说的事实,顶多只有笼统的说它“浅陋”“伪作”而已。而《庄子》不但幸存下来,而且在许多所谓“儒者”的口中或写作里经常出现,并且非常受到尊敬。这是一件很奇特的事。而庄子不遗余力的批孔批儒,是他的先见之明,是他的爱国爱民的诚心,更是他的无上智慧!《庄子》是唯一批孔批儒最透彻,最完整的著作,庄子应该是全中国人的模范!

·《渔父》是由一个渔翁批评和教训孔子的话组成。可以分为以下五个要点来看:

(一)孔子多事。

渔父问子贡说:“孔氏是拥有国土的君主吗?”子贡说:“不是”。渔父接着问道:“是王侯的辅臣吗?”子贡说:“也不是”。渔父于是笑着背转身去,边走边说道:“孔氏讲仁真可说是太过好心了,不过恐怕其自身终究不能免于祸患;真是折磨心性,劳累身形而危害了他自己的自然本性。唉,他离大道也实在是太远太远了!”

这里有两个意思:(1)孔子既不是君主,又不是诸侯的辅臣,正如子贡对渔父说:“孔氏这个人,心性敬奉忠信,亲身实践仁义,修治礼乐规范,排定人伦关系,对上来说竭尽忠心于国君,对下而言施行教化于百姓,打算用这样的办法造福于天下。这就是孔氏钻研精习的事业。”所以渔父还问他上面两个问题。明显的是说孔子多事,狗捉耗子,做的都不是他分内该做的事。

(2)渔父批判孔子说:“孔氏讲仁真可说是太过好心了,不过恐怕其自身终究不能免于祸患;真是折磨心性,劳累身形而危害了他自己的自然本性。唉,他离大道也实在是太远太远了!”他不但做了一辈子与自己不相干的事,而且使自身陷于祸患之中,折磨,劳累自己,做的事根本不合大道。完全是多此一举。

在孔子一再要求渔父教导他,渔父给他解释:天子、诸侯、大夫、庶民,这四种人能够各自摆正自己的位置,也就是社会达到治理的美好境界,四者倘若偏离了自己的位置,社会动乱也就没有比这再大的了。官吏处理好各自的职权,人民安排好各自的事情,这就不会出现混乱和侵扰。所以,田地荒芜居室破漏,衣服和食物不充足,赋税不能按时缴纳,妻子侍妾不能和睦,老少失去尊卑的序列,这是普通百姓的忧虑。能力不能胜任职守,本职的工作不能办好,行为不清白,属下玩忽怠惰,功业和美名全不具备,爵位和俸禄不能保持,这是大夫的忧虑。朝廷上没有忠臣,都城的采邑混乱,工艺技术不精巧,敬献的贡品不好,朝觐时落在后面而失去伦次,不能顺和天子的心意,这是诸侯的忧虑。阴阳不和谐,寒暑变化不合时令,以致伤害万物的生长,诸侯暴乱,随意侵扰征战,以致残害百姓,礼乐不合节度,财物穷尽匮乏,人伦关系未能整顿,百姓淫乱,这是天子和主管大臣的忧虑。如今你上无君侯主管的地位而下无大臣经办的官职,却擅自修治礼乐,排定人伦关系,从而教化百姓,不是太多事了吗!

事实上,尧舜倡导仁义,尧不仁而舜不义,故事都在前面说过了。尧舜自己都做不到,别人又怎能做到,连孔子也不能做到。儒家那些德目,如仁孝忠信,礼义廉耻等。加上周公繁文缛节的礼教。表面看起来都头头是道。其实不然,譬如,要显得是“忠”,必须是在国家昏乱的时候,否则怎么显得出谁是忠?谁是奸?要显得是“孝”,必须是在六亲不和的时候,否则怎么显得出谁是孝?谁是不孝?人都没有信、义的时候,才能有机会显出一个人的信、义。如果人人都守信、义,还用得着提倡信、义吗?

孔子骂天下唯女人与小人最难缠。想孔子整天在外面游荡,不事生产,甚至常常穷的没有饭吃,他哪里还能去顾家?他的妻子儿女不知道是怎么活过来的?他的儿子不敢和他吵闹,老婆和女儿必定是:一见到他就和他吵柴米油盐和人不沾家的事。碰到他回家了,他还穷讲究:肉没有切得正方还不吃,坐位没有摆好他还不坐,他自己是君子,是不可以到厨房去帮忙的,当然其他家事更不用提了。一天到晚,横挑鼻子竖挑眼,试问哪个能和这种不负责任又难缠的男人过?不管他在外面说些什么,基本上他连一个丈夫和父亲都没有做好过。

本来尧、舜、周公,提倡了半天仁义,礼教,并没有成效,当周朝衰败的时候,那些繁文缛节就随着消逝了,偏偏出来一个顽固不化的孔子,要克己复礼,把那已经消逝毁灭事实上不中用的东西,又搬弄了起来,锲而不舍,再接再厉,把死马非要医活不可。如果中国没有孔子,就不可能有刘彻的独尊儒术,也就不可能有两千多年极端的独裁专制。孔子多事不打紧,害死了千千万万的中国人!

(二)八疵与四患。

渔父对孔子说,你整天要修治礼乐,排定人伦关系,从而教化百姓,我如今告诉你,人有八疵和四患,你都没有察觉过。接着对他解释什么是八疵和四患。

八疵:人有八疵,就是人们有八种毛病;(1)不是自己职分以内的事也兜着去做,叫做“揽”(摠);(2)没人不愿听也抢着说个没完,叫做“佞”;(3)观察人家心意而迎合进言,叫做“谄”;(4)不辨是非巴结奉承,叫做“谀”;(5)喜欢说人坏话,叫做“谗”;(6)离间故交挑拨亲友,叫做害(贼);(7)称誉伪诈败坏他人,排除异己,叫做“慝”;(8)不分善恶美丑,好坏兼容而脸色随应相适,暗暗攫取合于己意的东西,叫做“险”。有这八种毛病的人,外能迷乱他人,内则伤害自身,因而君子不和他交朋友,圣明的君主不用他为臣子。

四患:事有四患,就是事情有四种祸患:(1)喜欢插手瞎管国家大事,标新立异,用以钓取功名,称作贪得无厌(叨);(2)自恃聪明,专行独断,侵害他人刚愎自用,称作利欲薰心(贪);(3)知过不改,听到劝说却变本加厉,称作铁石心肠(很);(4)跟自己相同就认可,跟自己不同即使是好的也认为不好,称作自负蛮横(矜)。这就是四种祸患。

能够清除八种毛病,不再推行四种祸患,方才可以教育。渔父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孔子苦苦请求,说自己已经六十九岁了,还不曾学得好,一定要渔父教育他。因此渔父告诉他,如果你不能除去八疵和四患,根本不是受教之材。八疵四患都是指着孔子讲的,对孔子来说,听了这八疵四患,应该是冷水浇头怀抱冰。

(三)追影逐迹。

孔子听到了“八疵”和“四患”之后,凄凉悲伤地长声叹息,再拜后站起身来,说:“我在鲁国两次受到驱逐,在卫国被铲削掉所有的足迹,在宋国遭受砍掉坐荫之树的羞辱,又被久久围困在陈国、蔡国之间。我不知道我有什么过失,遭到这样四次诋毁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渔父悲悯地改变面容说:你实在是难于醒悟啊!于是给他讲了这个故事:

有人害怕自己的身影、厌恶自己的足迹,想要避离而逃跑开去,举步越频繁足迹就越多,跑得越来越快而影子却总不离身,自以为还跑得慢了,于是快速奔跑而不休止,终于用尽力气而死去。不懂得停留在阴暗处就会使影子自然消失,停留在静止状态就会使足迹不复存在,这也实在是太愚蠢了!

你仔细推究仁义的道理,考察事物同异的区别,观察动静的变化,掌握取舍的分寸,疏通好恶的情感,调谐喜怒的节度,却几乎不能免于灾祸。认真修养你的身心,谨慎地保守你的真实,把身外之物还与他人,那么,也就没有什么拘系和累赘了。如今你不修养自身反而要求他人,这不是太重视外在事物了吗?

(四)保守真实。

孔子凄凉悲伤地说:“请问什么叫做真实?”渔父回答:

所谓真实,就是精诚的极点。不精不诚,不能感动人。所以,勉强啼哭的人虽然外表悲痛,其实心里并不哀伤。勉强发怒的人虽然外表严厉,其实并不威严。勉强亲热的人虽然笑容满面,其实并不和善。真实的悲痛没有哭声而哀伤,真实的怒气未曾发作就有威严,真实的亲热未曾含笑而和善。真实存在于内心,神情表露流于外,这就是所以要保守真实的原故。

将真实用于人伦关系上,侍奉双亲就自会孝顺,辅助国君就自会忠贞,饮酒就自会欢乐,居丧就自会悲哀。忠贞以建功为主旨,饮酒以欢乐为主旨,居丧以致哀为主旨,侍奉双亲以适意为主旨。功业与成就目的在于达到圆满美好,因而不必拘于一个途径轨迹;侍奉双亲目的在于达到适意,因而不必考虑使用什么方法;饮酒目的在于达到欢乐,不必讲究使用什么样的餐具;居丧目的在于致以哀伤,不必过问规范礼仪。规范礼仪,是世俗人的行为;真实,却是禀受于自然,出自自然因而也就不可改变。所以圣哲的人总是效法自然看重真实,不拘泥于世俗。愚昧的人则刚好与此相反。不能效法自然而忧虑人事,不知道保守真实,庸庸碌碌地在流俗中翻滚变化,因此总是不知满足。可惜啊,你过早地沉溺于世俗的伪诈虚文,而很晚才听闻大道。

(五)例行拜师。

孔子又一次深深再拜后站起身来,说:“如今我孔丘有幸能遇上先生,好像苍天特别宠幸于我似的。先生不以此为羞辱并把我当作弟子一样看待,而且还亲自教导我。我冒昧地打听先生的住处,请求借此受业于门下而最终学完大道。”渔父说:

我听说,可以迷途知返的人就与之交往,直至领悟玄妙的大道;不能迷途知返的人,不会真正懂得大道,谨慎小心地不要与他们结交,自身也就不会招来祸殃。你自己勉励吧!我得离开你了!我得离开你了!

于是撑船离开孔子,缓缓地顺着芦苇丛中的水道划船而去。

渔父深知,孔子不会真正懂得大道,谨慎小心地不要与他结交,自身也就不会招来祸殃。因此,不肯接受他的拜师礼仪,走了。

为什么呢?只要看孔子恭送了渔父之后,他对着子路,子贡,伏身在车前的横木上叹息说:

你(子贡)实在是难于教化啊!你沉湎于礼义已经有些时日了,可是粗野卑下的心态时至今日也未能除去。上前来,我对你说!大凡遇到长辈而不恭敬,就是失“礼”;见到贤人而不尊重,就是不“仁”.......。还是他自己的那一套。他对渔父的恭敬,不过是礼仪,仁义的虚伪作做而已。证实了渔父所说:“不能迷途知返的人,不会真正懂得大道。”所以,头也不回的飘然而去,不愿陷在孔子虚伪的圈套中,自找麻烦。高人自是高人!来去无牵挂,飘飘然似神仙之慨!

孔子一生顽固自恃,巧诈虚伪,都在这篇书中表露无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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