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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新论

 

第三讲

“理论”

 

【《庄子》齐物论】

《齐物论》的读法,如《文心雕龙》说:“庄周齐物,以论名篇。”这是把齐物二字连在一起,以后才是关于它的论说。这是说:庄子认为万物一同,所有的议论都没有分别,然后提出论证,一般都是这么解的。到宋以后,有个王应鳞说:“庄子齐物论,非欲齐物也;盖谓:物论之难齐。”这是把物论二字连在一起,当“物议纷纭”的众多不同的议论讲,一般人都想,去把不同事物等同起来,而庄子却认为,很难把它们齐一(等同)起来。因此光是这三个字的题目,就起了完全相反意义的争论。也有人说:“齐物论”包含齐物与齐论两个意思。他们说:庄子认为世界万物包括人的品性和感情,看起来是千差万别,归根结底却又是齐一的,这就是“齐物”。他们说:庄子还认为人们的各种看法和观点,看起来也是千差万别的,但世间万物既是齐一的,言论归根结底也应是齐一的,没有所谓是非和不同,这就是“齐论”。他们认为:“齐物”和“齐论”合在一起便是本篇的主旨的《齐物论》。不管,齐物,齐论,这个说法比较是一般传统的说法。他们都对吗?还是他们都不对?这种语法,是本篇《庄子》常用的,这是不下结论的结论。

本篇全文大体分成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描述自然界和社会各种现象和人的各种不同心态,提出了地籁,人籁和天籁三个概念,并指出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又都是出自一个什么?原动力到底是什么?庄子以不下结论为结论。第二部分:说明是非之争,万物都是对立的;万物都在变化之中,而且都在向它自身对立的那一面转化。从这一意义说,万物如果是齐一的,那么为什么还有是与非?进一步指出大道并不曾有过区分,言论也不曾有过定论,人们所持有的是非与区分并非物之本然,而是主观对外物的成见与偏见,只有出于大道,回归大道,所有的理论才能有效,才能真正有价值。第三部分:说明认识事物并没有什么绝对客观的尺度,因而人的言论也就没有确定是非区别。并借寓言人物之口阐述齐物的途径,即忘掉年程岁时、忘掉义理辞说,把自己寄托在不竞不争的境域,高超地安享天年。这也就进一步说明物之不可齐。

庄子看到了客观事物存在这样那样的区别,看到了事物的对立。但从大道的观点,他又认为这一切只有在大道里才能统一,而具有效力。庄子还认为各种各样的学派和论争都是有价值的。是与非、正与误,从事物本体的观点看,也是可以统一的。这既有宇宙观方面的讨论,也涉及到本体论,目的论,认识论和方法论方面的许多问题。

第一部分:真宰

 

【原文】

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荅焉似丧其耦。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女闻人籁,而未闻地籁,女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子游曰:“敢问其方。”子綦曰:“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而独不闻之翏翏乎?山林之畏佳,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厉风济则众窍为虚。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敢问天籁。”子綦曰:“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

大知闲闲,小知閒閒;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与接为搆,日以心斗:缦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缦缦。其发若机栝,其司是非之谓也;其留如诅盟,其守胜之谓也。其杀若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其厌也如缄,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喜怒哀乐,虑叹变慹,姚佚启态。乐出虚,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

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为使。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可行已信,而不见其形,有情而无形。百骸、九窍、六藏,赅而存焉,吾谁与为亲?汝皆说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递相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

【语译】

南郭子綦靠着几案而坐,仰首向天缓缓地吐着气,那离神去智的样子真好像精神脱出了躯体。他的学生颜成子游陪站在跟前说道:“这是怎么啦?形体诚然可以使它像干枯的树木,精神和思想难道也可以使它像死灰那样吗?你今天凭几而坐,跟往昔凭几而坐的情景大不一样呢。”子綦回答说:“偃,你这个问题不是问得很好吗?今天我遗忘掉了自己,你知道吗?你听见过‘人籁’却没有听见过‘地籁’,你即使听见过‘地籁’却没有听见过‘天籁’啊!”子游问:“我冒昧地请教它们的真实含意。”子綦说:“大地吐出的气,名字叫风。风不发作则已,一旦发作整个大地上数不清的窍孔都怒吼起来。你独独没有听过那呼呼的风声吗?山陵上陡峭峥嵘的各种去处,百围大树上无数的窍孔,有的像鼻子,有的像嘴巴,有的像耳朵,有的像圆柱上插入横木的方孔,有的像圈围的栅栏,有的像舂米的臼窝,有的像深池,有的像浅池。它们发出的声音,像湍急的流水声,像迅疾的箭镞声,像大声的呵叱声,像细细的呼吸声,像放声叫喊,像嚎啕大哭,像在山谷里深沉回荡,像鸟儿鸣叫叽喳,真好像前面在呜呜唱导,后面在呼呼随和。清风徐徐就有小小的和声,长风呼呼便有大的反响,迅猛的暴风突然停歇,万般窍孔也就寂然无声。你难道不曾看见风儿过处万物随风摇曳晃动的样子吗?”子游说:“地籁是从万种窍孔里发出的风声,人籁是从比并的各种不同的竹管里发出的声音。我再冒昧地向你请教什么是天籁。”子綦说:“风吹千万种的窍孔,发出各种不同的声音,而又使它们自己停止。声音都是它们自己发出来的,但谁来主使风,让它们发出声音来的呢?”

大有才智的人广博豁达,有点小聪明的人也很有条理;大言大论者气焰凌人,小言小论的琐琐碎碎也说个无尽无休。他们睡眠时神魂交错,醒来后心身不宁;跟外界交接相应,纠缠不休,整日里勾心斗角。有的发言从容迟缓,有的言语不测,随处暗设陷阱,有的辞慎语谨,患得患失。小则惧怕惴惴不安,大则惊恐失魂落魄。他们说话就好像利箭发自弩机快疾而又尖刻,专门刺探别人的是非去攻击人家;他们有些不说话,好象密封的咒诅,持守坐待杀敌致胜的时机。(由于驰逐竞胜)他们的形体衰败犹如秋冬的草木,这说明他们日益消毁;他们沉缅于所从事的各种事情的纠缠,致使他们不可能再恢复到原有的情状;他们心思闭塞好像被绳索缚住,这说明他们衰老颓败,没法使他们恢复生气。他们欣喜、愤怒、悲哀、欢乐,他们忧思、叹惋、反复、恐惧,他们躁动轻浮、奢华放纵、情张欲狂、造姿作态。就好像乐声从中空的乐管中发出,又像菌类由地气蒸腾而成。这种种情态日夜在面前相互对应地更换与替代,却不知道是怎么萌生的。算了吧,算了吧!一旦懂得这一切发生的道理,不就能生存下去了吗?

没有大自然变化的彼,就没有我;没有我,就没法呈现我的对应面,大自然的彼。这样的认识也就接近于事物的本质,然而却不知道这一切受什么所驱使。仿佛有“真宰”,却又寻不到它的端倪。它的作用,可以去实践并得到验证,然而却看不见它的形体,因为它本来就是真实的存在而没有形状的。用人体来作比喻,众多的骨节,眼耳口鼻等九个孔窍和心肺肝肾等六脏,全都齐备地存在于我的身体,我跟它们哪一部分最为亲近呢?你对它们都同样喜欢吗?还是对其中某一部分格外偏爱呢?这样,每一部分都是臣妾似的仆人吗?都是臣妾似的仆人,就谁都不服谁的支配了。还是轮流做为君臣呢?难道又果真有什么“真君”存在其间?无论它真的存在与否,那都不会对它的真实存在有什么增益和减损。人一旦禀承天地之气而形成形体,就不能忘掉自身而等待最后的消亡。他们跟外界环境或相互对立、或相互顺应,他们的行动全都像快马奔驰,没有什么力量能使他们止步,这不是很可悲吗!他们终身承受役使却看不到自己的成功,一辈子困顿疲劳却不知道自己的归宿,这能不是悲哀吗!即使人们祈求不死,这又有什么益处!事实上人的形骸免不了逐渐衰竭,人的精神和感情也跟着一块儿衰竭,这能不算是最大的悲哀吗?人生在世,本来就像这样迷惘无知吗?难道只有我才这么迷惘无知,而世人也有不迷惘无知的吗!

【理解】

·南郭子綦靠着桌子(或茶几),坐着。他的学生颜成子游在旁边,看见先生的样子与往日大不相同,他形容先生的样子:“形如槁木,心如死灰。”先生说,好啊,今天我达到了“吾丧我”的境界了。

古代的人,席地而坐,大多是盘坐。南郭綦子靠着桌子(或茶几)而坐,可见是以舒适为度,并没有非怎么样坐法不可。后世许多人根据这点,规定出严格的坐法,恐怕都是多余的故作神秘。其实南郭先生,是在进行冥思,头脑专一集中,到了“致静笃”(老子语)极其安静的状态。从外表看来,好象形如槁木,心如死灰的模样。与往日大不相同,是因为,南郭先生达到了“吾丧我”,就是:我遗弃了“自我”。“自我”包括我的一切,如自傲,自卑,自是,自显,自夸,自责,自私,自利....自我膨胀,成见与偏见。由于深刻的冥思而大彻大悟,得道了。就是得到了真知和智慧,好象死了一个旧人,换了一个新人。

接着他提出了三个新概念:地籁,人籁和天籁。他对颜成子游详细的讲解了什么是“地籁”,就是风吹在大地上万物的各种声音,成了一个大交响乐团的演奏。在先生还未讲下去的时候,颜成子游就自作聪明,抢在前面,说:人籁就是:“人吹排列竹筒的声音”。并且立即要求先生讲什么是天籁给他听。颜成子游肤浅,浮躁,显示自己闻一知十,立刻就跳到结论里去了。这种人充满了成见与偏见,非常不容易相与。这样的学生也很难成器。先生没有回答它的问题,反而提出了一个新问题,谁是地籁发生的主宰?于是人籁和天籁都成了悬案。也间接教育了颜成子游,只是不知道颜成子游后来有没有觉悟?

可笑,后世有很多自以为是的颜成子游,自称:听到了“天籁”。不知道他们真的“听到了”什么?荒唐!

·如果我们继续读下去,“人籁”的答案就昭然若揭了,绝不是人吹竹筒的声音。

因为人是说话的动物,人心里充满的,就从口中说岀来。就是庄子所说:大有才智的人广博豁达,有点小聪明的人也很有条理;大言大论者气焰凌人,小言小论的琐琐碎碎也说个无尽无休。人从指月望星,山盟海誓,绵绵细语,到王婆骂街,都少不了言语;从洞房花烛,到哭丧吊孝,也少不了言语。庄子在本篇中,描写人类的情状,说:他们睡眠时神魂交错,醒来后心身不宁;跟外界交接相应,纠缠不休,整日里勾心斗角。有的发言从容迟缓,有的言语不测,随处暗设陷阱,有的辞慎语谨,患得患失。小则惧怕惴惴不安,大则惊恐失魂落魄。他们说话就好像利箭发自弩机快疾而又尖刻,专门刺探别人的是非去攻击人家;他们有些不说话,好象密封的咒诅,持守坐待杀敌致胜的时机。现代电视,收音机,一天二十四小时,人们变着花样,喋喋不休。在宗教界,姑不说各大宗教,我是你非,我上天堂,你下地狱,无边无际的各不相让。只就基督教来说,一到礼拜天,就有一万多个不同宗派,各说各话,彼此攻忤。还有自称是基督教宗派,根本不信耶稣基督,出言极尽毁侮之能事。国与国之间,骂来骂去,骂不过来时,就机关枪,步枪,炸弹,飞弹的声音,遮盖了咒诅谩骂的声音,全世界炮响烟迷,人间一大交响乐演奏会,日夜不停,这不是“人籁”是什么?

世人们的形体衰败犹如秋冬的草木,这说明他们日益消毁;他们沉缅于所从事的各种事情的纠缠,致使他们不可能再恢复到原有的情状;他们心思闭塞好像被绳索缚住,这说明他们衰老颓败,没法使他们恢复生气。他们欣喜、愤怒、悲哀、欢乐,他们忧思、叹惋、反复、恐惧,他们躁动轻浮、奢华放纵、情张欲狂、造姿作态。就好像乐声从中空的乐管中发出,又像菌类由地气蒸腾而成。这种种情态日夜在面前相互对应地更换与替代,却不知道是怎么萌生的。

庄子接着叹息:人一旦禀承天地之气而形成形体,就不能忘掉自身而等待最后的消亡。他们跟外界环境或相互对立、或相互顺应,他们的行动全都像快马奔驰,没有什么力量能使他们止步,这不是很可悲吗!他们终身承受役使却看不到自己的成功,一辈子困顿疲劳却不知道自己的归宿,这能不是悲哀吗!即使人们祈求不死,这又有什么益处!事实上人的形骸免不了逐渐衰竭,人的精神和感情也跟着一块儿衰竭,这能不算是最大的悲哀吗?人生在世,本来就像这样迷惘无知吗?

·风吹千万种的窍孔,发出各种不同的声音,而又使它们自己停止。声音都是它们自己发出来的,但谁来主使风,让它们发出声音来的呢?原动力是什么?

仿佛有“真宰”,却又寻不到它的端倪。它的作用,可以去实践并得到验证,然而却看不见它的形体,因为它本来就是真实的存在而没有形状的。用人体来作比喻,众多的骨节,眼耳口鼻等九个孔窍和心肺肝肾等六脏,全都齐备地存在于我的身体,我跟它们哪一部分最为亲近呢?你对它们都同样喜欢吗?还是对其中某一部分格外偏爱呢?这样,每一部分都是臣妾似的仆人吗?都是臣妾似的仆人,就谁都不服谁的支配了。还是轮流做为君臣呢?难道又果真有什么“真君”存在其间?

庄子在这里提出两个问题,前个问:谁是风和声音的原动力?后一个问:难道又果真有什么“真君”存在其间吗?保罗在《新约》《罗马书》第一章二十节说:“自从造天地以来,神(上帝)的永能和神性是明明可知的,虽是眼不能见,但藉着所造之物,就可以晓得,叫人无可推诿。”这与庄子所说:“仿佛有‘真宰’,却又寻不到它的端倪。它的作用,可以去实践并得到验证,然而却看不见它的形体,因为它本来就是真实的存在而没有形状的。”非常相像,所不同的是:保罗直接把神(上帝)点了出来,而庄子已经走到了最边缘,已经称它为真宰,真君,却一下子滑了过去,到底没有把一个神(上帝)说出来。到底为什么?

庄子在本篇后面主张:“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这是六合之外的事,应当存而不论。所以他一直保持着一个问题的形态,始终是一个?。这是一。如果庄子把那个“真宰”点了名,《庄子》就是宗教,再不是纯哲学的书。庄子本人就不会是一个讲究超然,高高在上的哲学家,而是一个,自说自话,固执己是人非的传教士了。这是二。这两点,庄子非常高明!

第二部分:理论和是非

【原文】

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奈何哉!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尝有言邪?其以为异于鷇音,亦有辩乎?其无辩乎?

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

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

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故为是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恑谲怪,道通为一。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适得而几矣。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谓之朝三。何谓朝三?曰:“狙公赋芧,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是之谓两行。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昭文之鼓琴也,师旷之枝策也,惠子之据梧也,三子之知几乎!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唯其好之也,以异于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而其子又以文之纶终,终身无成。若是而可谓成乎?虽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我无成也。是故滑疑之耀,圣人之所图也。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

今且有言于此,不知其与是类乎?其与是不类乎?类与不类,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矣。虽然,请尝言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今我则已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而大山为小;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而况其凡乎!故自无适有以至于三,而况自有适有乎!无适焉,因是已。

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为是而有畛也。请言其畛:有左有右,有伦有义,有分有辩,有竞有争,此之谓八德,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辩。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辩也者,有不辩也。曰:何也?圣人怀之,众人辩之以相示也。故曰辩也者有不见也。

夫大道不称,大辩不言,大仁不仁,不廉不嗛,不勇不忮。道昭而不道,言辩而不及,仁常而不成,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五者圆而几向方矣。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孰知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谓天府。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来,此之谓葆光。

故昔者尧问于舜曰:“我欲伐宗、脍、胥敖,南面而不释然,其故何也?”舜曰:“夫三子者,犹存乎蓬艾之间。若不释然,何哉?昔者十日并出,万物皆照,而况德之进乎日者乎!”


【语译】

假使,人以业已形成的偏执己见并把它当作评判是非的标准,那么谁又会没有成见偏见做标准呢?为什么必须还要有大智慧的人,如果取决于自己的心思就行了,那么愚味的人一样有也有心思啊。如果人在思想上已经形成定见,而去评判是与非,这就像“今天到越国去而昨天就已经到达了”一样滑稽。这就是把没有当作有。把没有当成有,即使圣明如大禹,也不可能解说得明白,我又能怎么样呢?

说话辩论并不像是吹风。善辩的人辩论纷纭,他们所说的话也不曾有过定论。果真说了些什么吗?还是不曾说过些什么呢?他们都认为自己的言谈不同于雏鸟的鸣叫,真有区别,还是没有什么区别呢?

大道是怎么隐匿起来而有了真和假呢?言论是怎么隐匿起来而有了是与非呢?大道怎么会出现而又被人认为不存在呢?言论又怎么存在而又不被人认可呢?大道被小小的成功所隐蔽,言论被浮华的词藻所掩盖。所以就有了儒家和墨家的是非之辩,他们肯定对方所否定的东西,而否定对方所肯定的东西;想要肯定对方所否定的东西,而非难对方所肯定的东西,那么不如用事物的本然去加以观察而求得明鉴(以明)。

各种事物无不因它自身(此)的对立面(彼)而存在。从事物相对立的那一面看便看不见这一面,(从事物相对立的这一面就看不见那一面。)自己能有所认识和了解的就认识了解(不能也就算了)。所以说:事物的那一面出自事物的这一面,事物的这一面亦起因于事物的那一面。事物对立的两个方面是相互并存、相互依赖的。这是事物发生的情景,虽然这样,刚刚产生随即便是死亡,刚刚死亡随即便又产生;刚刚肯定随即就是否定,刚刚否定随即又予以肯定;依托正确的一面同时也就遵循了谬误的一面,依托谬误的一面同时也就遵循了正确的一面。因此圣人不走划分正误是非的道路而是观察比照事物的本然,也就是顺着事物自身的情态。事物的这一面也就是事物的那一面,事物的那一面也就是事物的这一面。事物的那一面同样存在是与非,事物的这一面也同样存在正与误。事物果真存在彼此两个方面吗?事物果真不存在彼此两个方面的区分吗?彼此两个方面都有其对立而统一,这就是大道的枢纽。抓住了大道的枢纽也就抓住了事物的要害,从而顺应事物无穷无尽的变化。“是”是无穷的,“非”也是无穷的。所以说不如用事物的本然来加以观察和认识(以明)。

用一件事来说明它不是那件事,不如用不是那件事来说明它不是那件事;用马来说明马不是马,不如用不是马来说明马不是马。整个自然界就好比一件事;万物就好比一个马。

可以就说可以;不可以就说不可以。道路是人走出来的;事物的名字是人叫出来的。怎样才算是正确呢?正确在于其本身就是正确的。怎样才算是不正确呢?不正确的在于其本身就是不正确的。怎样才能认可呢?能认可在于其自身就是能认可的。怎样才不能认可呢?不能认可在于其本身就是不能认可的。事物原本就有正确的一面,事物原本就有能认可的一面,没有什么事物不存在正确的一面,也没有什么事物不存在能认可的一面。所以可以列举细小的草茎和高大的庭柱,丑陋的癞头和美丽的西施,宽大、奇变、诡诈、怪异等千奇百怪的各种事态来说明这一点,从“道”的观点看它们都是相通而统一的。旧事物的分解,亦即新事物的形成,新事物的形成亦即旧事物的毁灭。所有事物并无形成与毁灭的区别,还是有相通而统一的特点。只有通达的人方才知晓事物相通而统一的道理,因此不用固执地对事物作出这样那样的解释,而应把自己的观点寄托于平常的事理之中。所谓平庸的事理就是无用而有用;认识事物无用就是有用,这就算是通达;通达的人才是真正了解事物常理的人;恰如其分地了解事物常理也就接近于大道。顺应事物相通而统一的本来状态吧,不去强行,非要了解它的究竟不可,这就叫做“道”。耗费心思方才能认识事物浑然为一而不知事物本身就具有统一的性状和特点,这就叫“朝三”。什么叫做“朝三”呢?养猴人给猴子分橡子,说:“早上分给三升,晚上分给四升”。猴子们听了非常愤怒。养猴人便改口说:“那么就早上四升晚上三升吧。”猴子们听了都高兴起来。名义和实际都没有亏损,喜与怒却各为所用而有了变化,也就是因为这样的道理。因此,古代圣人把是与非统一起来,优游自得地生活在自然而又均衡的境界里(天均),这就叫物与我各得其所、自行发展(两行)。

古时候的人,他们的智慧达到了最高的境界。如何才能达到最高的境界呢?那时有人认为,整个宇宙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什么具体的事物,这样的认识是最了不起,最尽善尽美,而无以复加了。其次,认为宇宙之始是存在事物的,可是万事万物从不曾有过区分和界线。再其次,认为万事万物虽有这样那样的区别,但是却从不曾有过是与非的不同。是与非的显露,对于宇宙万物的理解也就因此出现亏损和缺陷,理解上出现亏损与缺陷,偏私的观念也就因此形成。果真有形成与亏缺吗?果真没有形成与亏缺吗?事物有了形成与亏缺,所以昭文才能够弹琴奏乐。没有形成和亏缺,昭文就不再能够弹琴奏乐。昭文善于弹琴,师旷精于乐律,惠施乐于靠着梧桐树高谈阔论,这三位先生的才智可说是登峰造极了!他们都享有盛誉,所以他们的事迹得到记载并流传下来。他们都爱好自己的学问与技艺,因而跟别人大不一样;正因为爱好自己的学问和技艺,所以总希望能够表现出来。而他们将那些不该彰明的东西彰明于世,因而惠子最后还是被“坚石非石,白马非马的坚白论”弄得糊涂迷昧而告终;而昭文和师旷的儿子一辈子专心学习他们父亲的事业技艺,终生没有什么成就。像他们这样,可以称作有成就吗?那即使是我虽无成就也可说是有成就了。如果这不算有成就,那别人和我,就都没有成就了。因此,各种迷乱人心的巧说辩言的炫耀,都是圣哲之人所鄙夷、摒弃的。所以说,不用各种智能巧辩。将之寄托于平庸的道理之中,就叫做:以明。

现在暂且在这里说一番话,不知道这些话跟其他人的谈论是相同的呢,还是不相同的呢?相同的言论与不相同的言论,既然相互间都是言谈议论,从这一意义说,不管其内容如何也就是同类的了。虽然这样,还是请让我试着把这一问题说一说。宇宙万物有它的开始,同样有它未曾开始的开始,还有它未曾开始的未曾开始的开始。宇宙之初有过这样那样的“有”,但也有个“无”,还有个未曾有过的“无”,同样也有个未曾有过的未曾有过的“无”。突然间生出了“有”和“无”,却不知道“有”与“无”谁是真正的“有”、谁是真正的“无”。现在我已经说了这些言论和看法,但却不知道我听说的言论和看法,是我果真说过的言论和看法呢,还是果真没有说过的言论和看法呢?天下没有什么比秋毫的末端更大,而泰山算是最小;世上没有什么人比夭折的孩子更长寿,而传说中年寿最长的彭祖却是短命的。天地与我共生,万物与我为一体。既然已经浑然为一体,还能够有什么议论和看法?既然已经称作一体,又还能够没有什么议论和看法?客观存在的一体加上我的议论和看法就成了“二”,“二”如果再加上一个“一”就成了“三”,以此类推,最精明的计算家也不可能求得最后的数字,何况大家都是凡夫俗子!所以,从无到有乃至推到“三”,又何况从“有”推演到“有”呢?没有必要这样地推演下去,还是顺应事物的本然吧。

所谓真理从不曾有过界线,言论也不曾有过定准,只因为各自认为只有自己的观点和看法才是正确的,这才有了这样那样的界线和区别。请让我谈谈那些界线和区别:有左有右,有序列有等别,有分解有辩驳,有竞比有相争,这就是所谓八种德性。天地四方宇宙之外的事,圣人总是存而不论;宇宙之内的事,圣人虽然细加研究,却不随意评说。至于古代历史上善于治理社会的前代君王们的记载,圣人虽然有所评说却不争辩。可知有分别就因为存在不能分别,有争辩也就因为存在不能辩驳。有人会说,这是为什么呢?圣人把事物都囊括于胸、容藏于己,而一般人则争辩不休夸耀于外,所以说,大凡争辩,总因为有自己所看不见的一面。

至高无上的真理是不必称扬的,最了不起的辩说是不必言说的,最具仁爱的人是不必向人表示仁爱的,最廉洁方正的人是不必表示谦让的,最勇敢的人是从不伤害他人的。真理完全表露于外那就不算是真理,逞言肆辩总有表达不到的地方,仁爱之心经常流露反而成就不了仁爱,廉洁到清白的极点反而不太真实,勇敢到随处伤人也就不能成为真正勇敢的人。这五种情况就好像着意求圆却几近成方一样。因此懂得停止于自己所不知晓的境域,那就是绝顶的明智。谁能真正通晓不用言语的辩驳、不用称说的道理呢?假如有谁能够知道,这就是所说的自然生成的府库(天府)。无论注入多少东西,它不会满盈,无论取出多少东西,它也不会枯竭,而且也不知这些东西出自哪里,这就叫做潜藏不露的光亮(葆光)。

从前尧曾向舜问道:“我想征伐宗、脍、胥敖三个小国,每当上朝理事总是心绪不宁,是什么原因呢?”舜回答说:“那三个小国的国君,就像生存于蓬蒿艾草之中的小虫。你总是耿耿于怀心神不宁,为什么呢?过去十个太阳一块儿升起,万物都在阳光普照之下,何况崇高的道德又远远超过了太阳的光亮呢!”

【理解】

·“是”与“非”这两个概念,一共有八种形式,不能多,也不能少。就是:绝对是和绝对非;不绝对是和不绝对非;多是少非和多非少是;是即是非和非即是是。是和非在不同的时间空间,不同的主体客体之中随即转换。绝对的是(或绝对的非)只不过占八分之一,其他八分之七,都是模糊的。所以是非是难以辩得清的。以一敌七,聪明的人避免争辩。宇宙是动态的,事物向自己的反面移动,人正在说是的时候,那个是已经向非转移了!

·庄子说:各种事物无不因它自身(此)的对立面(彼)而存在。从事物相对立的那一面看便看不见这一面,(从事物相对立的这一面就看不见那一面。)自己能有所认识和了解的就认识了解(不能也就算了)。所以说:事物的那一面出自事物的这一面,事物的这一面亦起因于事物的那一面。事物对立的两个方面是相互并存、相互依赖的。这是事物发生的情景,虽然这样,刚刚产生随即便是死亡,刚刚死亡随即便又产生;刚刚肯定随即就是否定,刚刚否定随即又予以肯定;依托正确的一面同时也就遵循了谬误的一面,依托谬误的一面同时也就遵循了正确的一面。因此圣人不走划分正误是非的道路而是观察比照事物的本然,也就是顺着事物自身的情态。事物的这一面也就是事物的那一面,事物的那一面也就是事物的这一面。事物的那一面同样存在是与非,事物的这一面也同样存在正与误。事物果真存在彼此两个方面吗?事物果真不存在彼此两个方面的区分吗?彼此两个方面都有其对立而统一,这就是大道的枢纽。抓住了大道的枢纽也就抓住了事物的关键要害,可用以应付事物无穷无尽的变化。“是”是无穷的,“非”也是无穷的。所以说不如用事物的本然来加以观察和认识(以明)。

这就是:道枢

庄子提出了儒家和墨家争辩,作为例证。儒家和墨家各是其是,非其非,代表那个时代里,最大的两家学说理论,水火不容。在本篇里,庄子还提出一家学说理论来,就是:名家,主张《坚白论》的,把惠子搞得胡涂了一辈子的名家,这就有三家不同的学说理论了。还有法家,慎到,公孙鞅都是有名的法家人物,如果把管仲也算进去,就更早了。法家的集大成的是韩非,韩非比庄子晚些,庄子的时代还没有他。另外鬼谷子教出两双著名的学生来,苏秦、张仪是纵横家,庞涓、孙膑是兵家。与庄子差不多时候,还有一位有很大影响力的人物,邹衍,是阴阳家。加上主张君臣并耕的农家,一共八家学派,各有自己的理论主张,而排斥别家的主张。但是每一家正在主张自己的学说是最正确的时候,它的毛病和缺点也同时暴露出来。这八家学说理论,虽然是处于先秦时代的,而他们把天下能说的学说都说尽了,能用的办法也都说尽了。现代的天下是世界,他们把全世界的学说早也都说尽了。现在从《管理学》的观点,谪要的把它们分析一下。

周朝后期,中央大权旁落,地方诸侯割据称霸。经过多年争战,最后只剩下七个王国。七国之间虽又互相进行征伐并吞,而大家却具同一的竞争目标,就是自己的“富”和“强”(这与现代企业公司的发展演变模式情形很相似)。为此目的,各国都十分重视,也十分需要管理方面的专门知识与人才,从而百家争鸣,百花齐放,产生了主要八个不同的学派,主张八种管理的理论和方法。加上道家,中国历史称之谓:“九流”。一般也称为“九家”。这是中国传统文化最博大精深、光辉的部份。现先将这八家关于管理的学说归纳简述于下:

一、儒家学派

儒学是以孔子为首所提倡的主张,其管理的理想强调“社会秩序”,以忠、孝等道德规范为维持“社会秩序”的基础。因此,所有的管理者,包括王侯士大夫,都必须对其团体或组织绝对尽“忠”,而彼此之间对待则绝对讲“信”。个人的需要和利益应置之于团体组织之下,个人应尽一切可能确保团体组织的利益和成功。团体一旦受益,个人的受益自在其中。而一个成员的荣辱得失,也即是整体的荣辱得失。并允诺:“人人可以为尧舜”,只须埋头苦行—孝悌,忠信。

所谓团体,其基本型态就是家庭。家庭要求其成员的规范与社会团体组织要求其成员一样并无差别。因此,一个管理者应该从童年起就受到绝对忠信的熏陶和教育。对家长能尽责尽孝的子弟便是将来对国家社会能尽义务尽忠的干部。史实证明:那些对国家社会立大功、出类拔萃的人物,没有不是从小就学习道德规范有紊、尊敬长者、爱护家人的好儿童。所以就有这样的谚语:“忠臣出于孝子之门。”从表面乍看之下,这是很有逻辑的理想。但从实际来说,这些规范要求,是比较片面的。臣要忠,子要孝是绝对的规定;而对君是否要正,父是否要慈,却并无严格的要求。到了极端的情形,君要臣死(即使是完全无正当理由,甚至于是违法或不道德的),臣不得不死(绝对服从);父要子亡,子不敢不亡。这样片面不公平、不合理的发展,史实同样证明:不但不能绝对维持团体组织的利益成功,反而促使尽早崩溃败亡。封建帝王们很喜欢奉行这样的理论,他们一再地努力推行这个理论,却也一再地证明它的缺陷。片面性要求的本身常会导致既得利益者对权力的滥用。权力滥用则迫使多数人牺牲。过分的牺牲则必使整体力量削减,以致获得反效果是无可置疑的。

事实上,这种用绝对“忠信”的道德规范来维系一个秩序井然和有效能组织的理想,也是不现实的,也是不可能完全实现的。因为绝对忠、孝,在世界上是绝无仅有的。对所谓“忠、孝”的依赖过程,实在是鼓励弄虚作鬼,假冒伪善。其结果就一面是威武十足,人吃人的礼教;另一面是欺骗诡诈,鬼哄鬼的伪装。一个团体组织的实质内容,可能就是愚昧、腐败、无能、落后、虚假的一团。

二、法家学派

此派反对依赖那些空洞和不切实用的绝对忠信的概念与只具建议力的主观道德规范,主张使用客观的、具体的、铁定的法律,通过铁面无私的奖惩制度,进一步强化司法的威严和检查的力量。以期确保各人职责及工作程序的最高、最大限度的效率,并有效地防止和消除渎职、怠工、腐败和浪费。法家打破了儒家的片面主义,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法律之前人人平等,创造了绝对公平的客观环境。此派具有雷厉风行的气概和严肃无情、激烈强制的手段。团体组织一旦实行这种管理方法,一开始时就能迅速达成意想中的效果。可是社会到底是人类的社会,人类具有其与生俱来的弱点。这种管理方式,由于其一味强制严厉、铁面无私的特性,自然就显得缺乏人道。过度和长期地对人心理上和身体上的高度压制,可能造成麻痹不灵的结果。本来极有能效的团体,逐渐患上瘫痪软疲之症,变得极端腐败无能,竟成无可救药。

这种管理的核心就是信实的奖惩赏罚。赏罚公平是个理想,而赏罚是否能公平,端赖是否应予赏罚的可靠资料。资料的收集是一项繁重的工作,而资料的审查则更为繁重。而资料本身的可靠性的审查就更繁重了。同时,审查者所作的评价判断,有否个人主观的偏差?其所作出的奖惩结论,是否允许接受者,特别是受惩者对自己应受惩罚的理由,有所辩护?还有,资料审查后便是赏罚的实施执行。其烦琐杂乱比收集、审查、判断资料,不知还要繁重多少倍!凡此种种,像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团体越大就越复杂,越容易出弊病。越想要公平,结果是越难公平。事实常常变成:打报告的人受了赏,具体实在做事的人却都受了罚。受了惩罚的人因表现不满不平而受到更严厉的惩罚,越不平就越反抗,于是,管理者为了维持尊严秩序,就不得不一再寻求更具威势的惩罚手段,一个必定比一个更严厉,直到最严厉的死刑。到了连死刑都威吓不住人的时候,法家的一切便失去了作用。正如老子所说:“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法家学派的极端,就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法西斯主义,若是吓不倒人,自己就要消灭。同理,奖赏原是为鼓励更好的工作效能而设。即使受奖者的所得是公平的,但奖赏的内容也必须随时一再加强。否则必难收到预期的效果。不断的奖赏和不断的惩罚都是一样的有着它们的局限性,同时奖赏是否能做到公平,和上述惩罚一样的复杂烦难,伊于胡底。总之,法家管理在较短的时期中,如真能实行得彻底,是很有能效的。但要较长期的实用它,或实行得不彻底(半吊子)。就马上会产生反作用。

法家学术之具体呈现,最初发生在秦国的“商鞅变法”。其中利弊得失有很充分的历史资料可作为参考。一直到秦始皇建立起统一的大帝国,法家学术都占有很明显而重要的地位,并且有一定的历史贡献。后来历代,法家的实用或隐或现,从来没有绝迹。也有不少人认为儒、法兼用比较能有更好的效果。有句谚语说:儒家的心肠,法家的手段。”这似乎与近代社会哲学处理伦理学和法律学之间的关系,有着相同的观点和评价。

三、墨家学派

墨是“黑”的意思。表示劳动者在长期日晒之下劳苦工作,以致面目黧黑,也就是劳动者的意思。同时,墨子(翟)这位墨家的代表者的本身就姓了“墨”,这是本学派名称由来的另一个理由。因此,墨家思想主张“平等”、“兼爱”是从维护劳动者利益出发的。他们认为:在工作中的团结合作是保证每个人获得成就的因素。人为了自身的健康、幸福、安乐与兴盛而进行的诚实劳动应当受到奖励和保护。个人的成功和福祉与集体是息息相关的。为了满足工作人员的需求,以及消除其影响工作的怨怼情绪,随时应该进行研究,作出不断的、明智的改革。

若干世纪以来,人们一直在要求取消阶级、种族、性别、出身、地域和距离等等方面的歧视。换句话说,人们一直在向“完全平等”的方向努力。具体的要求包括:生存权、公平待遇权、结社(组织工会)权、意见表达权以及现代的在职培训权和种种工作福利享受权等等。争取劳动者的种种福利最好的方法是通过再接再厉和平磋商的手段,而和平磋商之能够实现,是基于相信人类有彼此相爱之心。“爱”是人类之所以为人类,和他不断进化,迟早会完成自我的原动力。只要人类,人人彼此相爱,做每一件事都怀着仁爱之心,便可以成就一切的大事业。而且“爱”的本身也可以当做“目的”来讲。譬如为了爱而从事于某一件事,而人们戮力以赴的精神力量往往是无与伦比的。

在法家雷厉风行之下,人们看出了它的“惨刻寡恩”。墨家细微的兼爱非攻的呼声频频传来,无异等于听到了美妙的福音。当时墨家的思想就极受群众的欢迎。从孟子破口大骂“天下尽归于墨”的话中,就可得到充分的证实。现在,墨家的理想似乎已成为现代企业哲学,甚至联合国宪章的理想。人类还在自然地进化着,墨家的管理方法也在不同层次里慢慢地实现着。墨家思想是中国古代的社会主义社会的代表,甚至于说它是中国的共产主义也不能算错。

四、农家学派

此学派主张“君民并耕”,把墨家思想从较为理论的、抽象的地位拉到实际的、具体的准则里来。非如此不足以实现墨家的最高精神。代表此派学说的许行认为:社会或团体组织里根本就不应该有依靠他人生活的寄生虫存在。各尽所能去从事生产劳动,才有权利各取所需(生活的资料)。为了贯彻“不恃人而食”的原则,任何人都不应脱离生产劳动,即使是“王公贵胄”也不能例外。从逻辑上来说,“王公贵胄”应该比普通人更努力劳动工作,才能树立榜样,鼓舞和带动普通人民的劳动热情。因为只有充分利用人类资料才能真正获得财富和力量。人类资料的任何浪费都足以减低社会、团体组织的部分能力。不劳者不得食,也就是不作贡献就无权享受成果。根据这个原则,每个人,包括男、女和儿童,都要依据自己的生产能力来证明自己的价值。生存是自己挣来的,只享成果而不劳动的特权,不是光荣而是无上的罪恶和羞耻。

管理的最高目的在于:动员每个人参加劳动和保持高度的生产水平(在古代,生产着重在农业;而在现代则应该是农、工、商、学、兵等业并重)。只有如此,富、强的目标才能实现。但是,在这种管理方法进行时,可能会出现下述的问题:由于法律或政令规定每人都要生产劳动,那么就有许多人机械地被分配在从事一样的生产劳动,有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分配给自己的工作完成了。由于他工作特别辛劳,照例受了奖励。而有人却有比较快速的工作能力,轻而易举地早就把它完成了,其余时间就象是没做事似的。这样就会引起两个可能的反应:一是分配更多的工作负担给他。于是他便比别人多做了工,而难以谓为公平。二是被人看成游手好闲、故意偷懒而受到指责,甚至于惩罚,同样难以谓为公平。于是,能干的人为了避免麻烦,就开始想方设法,不忙也装忙,不累也装累,而不能干的人就更有理由慢条斯理地拖着干了,结果是生产力和效果都节节下降。同时,在这样的生产劳动气氛下,生产品质也会成问题,更谈不上发明进步了。

特别是专业化越来越尖锐的现代,跨越专业界限是极难的事,所以在分工方面的知识与实行,都呈现着问题。现代科技发展,对生产工具的使用也越来越尖锐化,再发展一段时期,有许多人由于本身的局限,根本就连最基本的工作机会都不可能存在。因此将来许多人的工作,可能不再是劳动生产的性质,而变为社会政策的福利救济。它不但不能为社会团体增加财富与力量,反而成为社会团体的重大人口包袱和无限的经济负担。

此外,这一个学派的主张,其极端为:把每一个人都湮没在枝枝节节的繁重劳累工作之中,将使他们看不到整体的方向和忽略前进的目标。其结果可能是:团体组织的整体方向发生了偏差和错误时,却没有人能够及时发现或纠正它。于是满盘皆输,造成不可弥补的重大损失!此项顾虑早在两千年以前就被人用来作为批评农家学说的理由,这也不能不说是这个学派理论上的一个重要的缺点。

五、名家学派

这一学派认为:成功的管理并不专在于鼓励普遍劳苦工作或树立具有典范意义的良好劳动习惯,而在于周详完美的计划和通过有效的沟通交流来充分完成计划的执行。所谓“计划”,就是“概念”和“定义”。许多相同或不同的概念,合理地联络在一起,就是周详完美的计划。所谓“有效的沟通交流”,就是言者或发令者通过言语(文字)清楚明白地表达自己的意愿,和听者或受命者清楚明白地领会言者或发令者意愿的确实意义。名家主张:人类必须使用言语(文字)。言语(文字)中所用的名词必须有详尽的定义,否则就是各说各话,必然导致一团混乱。所谓团体合作,必不可得,根本就是南辕北辙,无论怎样摩顶放踵,劳苦工作也根本不能保证事业的成功。所以公孙龙作坚、白、异、同之辩,一时风靡天下。

坚石非石、白马非马,意思是坚硬的石头并不代表所有的石头。白色的马也不是所有一切的马。马是一个笼统的名词,马中有白马、黄骠马、红鬃马……各色的马,如果把白马认为是所有各色的马,或把一切的马都叫做白马,就犯了逻辑上的错误。如果说一句话,未能把其中名词的定义清楚明白地定出义来,这句话就会失去完整的意义。譬如说:薛平贵降了一匹马。这根本不证明薛平贵有什么特别了不起。如果薛平贵降了一匹红鬃马,意义就比较明白了一点,表示薛平贵所降的并不是白马或黄骠马……,而是红鬃马。如果在红鬃之后再加一个烈马。烈马是比较不容易降服的。但这马烈到什么程度却不明白。如果再加上把人餐(吃人)的话,那么这匹马就被定义得清清楚楚的了。由于马被定义得清楚,同时就说明了薛平贵的非凡。因为他居然降服了一匹吃人无厌红鬃的烈马。

再有另外一种情形。同一个名词对不同的人产生不同的意义。欧洲中世纪时,封建贵族为了建造城堡宫殿及过着奢侈浪费的生活,便向犹太商人借贷,并以自己的领地税收作抵押。后来债台越筑越高,税收不足偿付。如果他们说:“我们必须把经济搞好。”在贵族来说,它的意义是:生活过得更舒适(腐败),再多能借点钱,再想法子多收点税。在犹太商人来说,是:多得点利息,多控制到一点政治上的利益。在人民来说,是:更得多缴点税,生活得更痛苦。足岁终生苦,凶年不免于死亡。如果再换一个题目:“我们要自由。”那么这“自由”的内容,在贵族是:有多开舞会,多看歌剧,多喝葡萄酒,多恋爱……的自由。在犹太商人是:多重利盘剥,多发财的自由。在人民来说是:武装暴动,要革命的自由。这便是大家在同一个命题(名词)前,都是各说各话。

从现代企业来说,假使一个做上司的没有“坚、白”的学习修养。他所发出来的命令就可能会含混不清。下属又不敢打破沙缸问到底,于是就依照自己的意思诠释,甚至胡猜。结果事情没做对,大家还要闹情绪。越弄越糟。同事之间的沟通交流出问题,多半也是因为“误解”而开始的。所以,管理者必须完全掌握自己的思想、语词、语法、语术和说服能力。开宗明义第一,就是名词一定要有清晰的定义,也就是正名。孔子也强调过这一点,说:“必也,正名乎!夫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现代的科学就是定义之学。科学的方法就是分析,再分析,分析到最高精确度。

其次,在名词与名词之间的联络必须合理。也就是必须合逻辑。名词的定义再清楚,由于领受者各有其局限性,怎么也免不了多多少少的误解和偏解。为消除这个障碍,只有求诸比较客观性的规则,就是逻辑,和同中求异、异中求同的种种科学的方法。同中求异是分析,异中求同是综合。“认同”是团结合作的基础。而通过科学的分析、综合以后所获得客观的认同比较纯情感性、主观的要坚强可靠。也就是“真理越辩越明”。辩论时就更要讲究语法、语术和说服能力了。人在心服口服之下自动卖命,才会有真正的工作实绩和效率。

然而,这一学派可能的弊病是:每人都去玩弄修辞,讲究语法,作滔滔之辩,或用以饰非诿过。真正在工作上反倒耽误或忽视了。同时,无论怎样善辩,即使是自然科学上的命题,也不可能得到所有的百分之百的认同,匡论哲学和社会科学?要解决这个难题,通常都用“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为最理想。可是事实上,人类的历史证明:绝大多数的时候,都是多数服从少数的,如果那个少数(甚至一个人)手握强权。连黑格尔也不得不承认:辩理辩到最后,往往诉诸战争,而战胜者自然“比较有理”。

六、兵家学派

要富强,最直接了当的办法莫如战“胜”、攻“取”,把人家的抢来算自己的。要不要战或攻?是经济的考虑;能不能战或攻?是政治的考虑。至于战“必胜”、攻“必取”,则为军事的领域,军事行动要考虑许多细节和技术上的问题,为了期其必胜与必取,就不得不讲究兵法。中国自黄帝以来就很注意讲究兵法,诸兵家传下不少兵法的著作(秘笈)。其中以孙武子十三篇最为家喻户晓。孙子兵法开宗明义第一篇就为军事下了一个定义:“兵者,诡道也。”盖战以争胜为目的,可以不择手段。欺诈勒骗,无所不用其极,而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只要人能使得出来的诡计,都可自由运用。孙子认为:“攻心为上,攻城次之。”心理战比短兵相接高明,以“不战而屈人之兵”最上算。然而,兵法的内容,多是些原理原则。至于具体的办法(诡计)却未见列述。大概既叫人“存乎一心”,就任凭使用者个人的聪明才智,随机应变罢了。俗间常说:“三十六计”,似乎是比较具体一点的实际办法。从前满洲以少数民族入主中原,他们把三国演义作为“必读”,好象很有实际效益。

上面谈过欧洲中世纪以来,犹太商人运用“借钱给你”之计,腐化、软化、弱化,最后在贵族政权与人民两败俱伤时,把它消化了,建立资本主义的“民主”政制,资本家掌握政权直到如今。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继冷战而软战。软战的战略,首要就是“借钱给你”,以软化、腐化、弱化所谓第二、第三世界,而达到长期垄断世界政治、经济之目的。这“借钱给你”之计却未见在三十六计纲目中,勉强或许可以纳入“反间散金”之计的里面吧?这类似王安石发明的“青苗法”的借贷经济,近年来在美国成了现代经济学的主要法宝。本来是拿来害别人的东西,大概是因为“谎话说了十遍就变成了真理”的原故,不由得自己也信以为真。正如所罗门王所说:“聪明人掉进了自己的罗网。”

用军事手段来谋求富强,是否真能达到目的?这是一个很大的疑问。战争的本质并不是创造性的或生产性的,即使是战争胜利,抢夺了敌人一切所有财富,这财富原是地上已有之物,不过是搬了一个家而已。财富的数目不会因而增加,反而由于战争的消耗,一定会比前减少。同时战争的破坏和消费是极其昂贵的,特别是现代武器的造价,动辄亿计,譬如年前波斯湾之战,为时不过一月,主力不过是空军。美国共花了六百多亿,一再请求日、德等国帮凑,收到三百亿,还有三百亿血本无归!而伊拉克方面的巨大伤亡损失还未估计在内。西谚有云:“打赢了战争,输去了灵魂,”本来打算大赚一笔的,不料国内经济大衰退,道有饿殍。这种情形自古已然,汉武帝好大喜功,经营西域,把百多年来修养生息所积蓄的财富,一下子花个精光,人民流离失所。西汉从此衰亡。老子说:“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正是如此。

现代,企(商)业大兴,大企业之间的战争不下于国家,孙子兵法也成了企业家的利器,许多人都可能琅琅高诵。现在商业不仅与商战,而商也与天战,与地战。战则必赖“科、技”取胜,所以“怪异奇巧”日飞猛进。于是工厂所处,荆棘生焉!工厂的废气、废水、废物把“上帝”都毒死了。如此大兴之后,岂只凶年在望,而且是地球的毁灭在望!美国人常说:“手术非常顺利,只是病人死了。”同然,企业完全胜利,人类全部死了。

七、纵横学派

直接夺取的方法可能很有快速的效果,但因其造成死伤枕藉,所费不赀,可能得不偿失。如果把军事换成外交,把武器易为三寸不烂之舌,也一样可以得到相同的效果,却是费小而利大,事少而功多。例如苏秦,片言之间而佩六国相印。苏秦说六国以拒秦,称为:合纵;张仪连六国以事秦,称为:连横。都是在樽俎折冲,衣冠揖让之间达成目的,由是纵横学派因而得名。《史记》曾誉称张仪:“大丈夫一怒而天下惧,一息而天下安。”真是一身系天下安危了。所谓纵横捭阖,就是把谋划、计策、战略、战术都通过“谈判”来实现。大自世界国家,小至个人福利,正义、权威、财富、地位、甚至爱情男女,莫不可以用谈判的手段来获得。由于武器就是舌头,达成目的,既不要流血,又不大伤财,因此可说纵横学派的方法是最进步而明智的方法。所以,现代的企业管理界有人简直宣称:“谈判就是管理。”因为无论处理内部的矛盾,还是外在的矛盾,甚至敌我的矛盾,第一步得谈判,最后一步还得谈判。

可是这个学派也有它重大的弱点。过份依赖谈判,常常变成重视目前,忽略长远,以致养成短视的性格,而削弱了目的性的坚实基础。如果任何事情都可以随着舌头的滚动而变化的话,就不可能还坚持什么一定信念、立场和正义了。

所谓谈判,也就是妥协。漫天要价,就地还钱。你会要,他就会还。除非有正义道德或是威胁武力作后盾,再不然就是以大利相诱。最多不过来个折中成交,总称妥协。多一分妥协,就少一分坚持。史实告诉我们,有时政权会妥协掉,主义理想会妥协掉,道德人格会妥协掉,最后连生命也妥协掉了。

八、阴阳学派

根据宇宙间物理的因果规律,凡事物有其因,就知必有其果,有其果,就知必有其因。中国在远古以来,就有人专门对这门学问下功夫。他们把所有物质依照他们的特性,归纳成五类。再找出一个基本的元素作代表。这一基本元素的特性就代表了与它相同特性的一群。因此总共有五个基本元素,也就是五类物质的五个基本单位,是为“五行”。五行各依其特性产生互相间的特定关系。再依其特定关系的机能,找到了正、反两个循环圈。正循环圈是它们彼此依存的“生成力”的圈,这个“力”是属阳性的。反循环圈是它们互相递减的“破坏力”的圈,这个“力”是属阴性的。以此解释宇宙万物生存进化之所以能“和谐平衡”。总称为:阴阳五行学说。简称阴阳学说,到了驺衍的时候,他很下了一番研究的工夫,把这个学说,化成一套公式。用以说明了自黄帝以来,直到周朝,历史发展生成的现象。因为驺衍的努力,阴阳学说在当时成为非常热门的学问,大受各方的欢迎。驺衍本人极具声誉,很受尊敬。根据司马迁所写的“孟子列传”,他在齐国大有声名。他到粱国时,粱惠王亲到城外迎接他。他到了赵国,平原君靠着他斜着走,并用衣柚替他掸拂座席。到了燕国,燕昭王亲自扫除道路,恭请列入门墙为弟子,造了一座碣石宫镶了黄金给他住。诸如此类。太史公说他游历各国时,诸侯尊礼他到了极点,而孔子和孟子到处吃憋受困,两相比较,简直不能以道里计。由此可见,阴阳学说是有它的特点和重要性的。后来中医用它作了理论的骨干,人的经脉脏腑能健康平衡,全靠这个学说。因此,人身就是一个小宇宙,而宇宙就是一个大人身。现代中医学在世界上的特色,就是因为他讲整体与平衡,是真正的预防医学。也是西洋医学永远不能望其项背的一个要点。

它的公式既能用来说明过去的历史,当然也可被用来预测将来。这样就蒙上了一层“宿命论”的色彩。可是这个“宿命”并不是由于神(上帝)的自由意志和命令而来,而是根据物理的自然因果规律而来,所以它的本质是科学的唯物论。譬如:一个人有了吃喝嫖赌的行为,首先他身体内部的经络腑脏的平衡和谐遭到了破坏,因此就知道他的身心一定不健康,再细微一点,就知道他必患哪一类的疾病。从而知道他在事业上一定失败,再细微一点,就知道社会或团体里哪一部份的人必定受到他的伤害。这一连串疾病、失败、伤害绝非天神的旨意,而是吃喝嫖赌行为的结果。要修正这种现象,拜神祈求是没有用的,除非这人能痛改前非才行。同理,个人在社会里营生,如果犯了谋杀、伤害、偷盗等行为,团体的平衡和谐便遭到破坏。为了维持整体的健康,刑罚犯罪是应当的。这从法律哲学的观点来说。刑法的存在就具备了法理的依据。驺衍也可被称为中国自然法学派的始祖了。

阴阳学派以物理学的原理来处理人文社会,认为连人类的心理也依照物理的力学原理而活动。因此,它的总目的就离不开平衡和谐这个中心。在管理方面就不鼓励人过分的欲望与野心。行事不按照规律,空有一腔热血,实是败事有余成事不足。人际间的平衡,端赖个人的自律。所以诸凡智、仁、勇、礼、义、信等等道德规范一个也是少不得的。人人需要自己对自己的思想行为负责,对社会整体负责,甚至对宇宙负责。所以,它要求高,规格严。有人批评这种方法太保守,不够积极。称之谓“退缩的管理方式”。

西汉董仲舒三年不窥园,痛下苦功,把阴阳学说搓进了儒学,补充了儒学的内容。自此,儒家学说实际上变成了董家儒学。他与汉武帝一拍即合,竟成了中国官方独尊的学说,直到民国时代。凡二千余年。

以上八家学术,从儒家到阴阳,一个导出另一个,既相互补充,又相互排斥。从相互导出和补充的角度来看,八家可画成一个圆圈,周而复始。从相互排斥的角度来看,可说是八家学术,两对矛盾。彼此在作用上互相抵销,从来不能发展到共同并进的层次与效果。否则,这个威力是无可言喻的,是古今中外无可比拟的,除非有一个学说能把这两对矛盾统一起来。那么,谁才够资格来统一它们呢?请看下面的答案!

·庄子在本篇中所说的“道枢”,是一个轴心,一道学的“辩证法(矛盾的统一)”的轴心。因为上述八家学派,虽然互相矛盾,但他们都以“道”为源头,亦以“道”为依归。也只有“道的辩证法”才能把它们统一起来。这是本篇,庄子不厌其详的,反复说明理论与是非的特性和功能。如果不想让它们能力互相抵消,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用“道枢”作它们的轴心。道枢为中心,外面八家围绕着这个轴心,周而复始。这里有一个大原则,就是:八家都不可以被“独尊”,而脱离轴心。独尊儒家,要糟糕,独尊法家,也要糟糕.....,一旦它们不脱离轴心,因时,因事,因人,因地,从一方出击,还是从八方出击,威力就无人能敌。中国人的祖宗,不仅给了后人十一万方公里的土地和其中的宝藏,更给了后人一个智慧的灵宝。其图标如下:

八家图

·什么是“道”,什么是“道枢,什么是“道学”?

在此首先用最简单的方式来说明一下。老子说:“万物负阴而抱阳。”易经说:“一阴一阳之谓道。”如果阴阳当作正反,是非或矛盾讲,那,矛盾的统一就是道。根据安徽合肥科技大学李志超教授团队研究的成果指出:阴阳这个概念和运用,从出土的资料显示,早在一万二千年前的中国人已经具有相当充分的知识。

“道”是宇宙的原理和规律和原动力。“道学”是:如何去发现这些规律?它们到底是什么?对人类个人、社会、国家、世界有些什么影响(祸与福的因果关系)?如何有利地去运用这些规律而得益?如何避免违反它们而受害?规律的现象与其实用的方法是怎样的?从而产生“道学的本体论”、“道学的目的论”和“道学的方法论”。道学的本体论就是“真理”,道学的目的论就是“正义”,道学的方法论就是“智能”。道学的本质是“科学的唯物论”,运用是“辩证法的”。道学的整体内容是:以道为中心和纲领,从道出发,因时、因地、因人、因势、因需要,向四面八方发挥,就是儒、法、墨、农、名、兵、纵横、和阴阳八家的学术,散而为八,合而为一。从道出发,也以道为依归。黄帝和老子是世界人类最先发现和运用这宇宙真理、世界正义及人类智能的祖师,他们不仅把它们理论化,而且系统化。因此他们是中国独有的至宝。

历史证明:黄帝以道的原理为指导,经营发展国家,到东周以后,地方割据,致使儒、法等八家学术有机会发扬争鸣。秦国轮流实践了大部份八家的学术,把中国统一。可是不旋踵而亡,代之以汉。汉初返回黄、老之道,造成文景之治,使中国进入第一次的盛世黄金时期。武帝偏离了道的指导,独尊儒术以后,乱亡相继。最糟弄到五胡乱华,国分十六。一直乱到唐初,再度回归于道,再一次造成贞观、开元之治,为中国带进第二个盛世黄金时期,就是中国史上最可炫耀的“汉、唐盛世”。以后又偏离正道,乱亡再度相继,引进两次少数民族入主中原。他们很是偏颇,并不明白“道”的价值,尽量地抑制它。到了满清末年,贫弱交困,在洋枪、洋炮、洋债、洋教、洋货之下。中国沦为次殖民地。现在中国复兴,明智地对传统文化的精华重新评价。无疑的,道学更具现代和国际意义与价值。上接黄帝以来五千年历史的、合理的、合法的、合情的道统。下开廿一世纪世界新理念。近代东风与西风的矛盾势必由大道统一起来。目前,道学的现代和国际意义与价值,已是现代国际学术界所公共认同的。国际研究公认:“道”将是廿一世纪的“世界指导原理”。中国的青年们正肩负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宏学,为世界开太平的历史任务和重大使命!

老子是辩证法的鼻祖,众家哲学之父。庄子在下面几篇书里,还有更多非常有价值的阐述。

·回头再来谈谈《八家图》。根据:《洛书》《河图》,这八方和中间有九个数字:儒=6;法=1;墨=8;农=3;名=4;兵=9;纵横=2;阴阳=7;中间是“道”,道隐无名、无形,道=5。可显现,可不显现。上应天文,北斗九星;下配地理,八方八门:开、休、生、伤、杜、景、死、惊。这是通往宇宙能量的秘钥。数字密码的组合(Combination),依照年、月、日、时,自动调换。庄子在本篇中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无穷。因为是无穷,所以世界上最精明的计算家也不可能求得最后的数字,何况大家都是凡夫俗子!南郭子綦老师,只有在最静笃的冥思之下,形如槁木,心如死灰,才能惊鸿一瞥啊。地籁是风吹万窍的声音,最容易理解。人籁是人类不停的喧嚣,杂乱无章,为人类带来无止境的痛苦。天籁是什么?是这个《八家图》所显示的吗?不是《八家图》所显示的吗?庄子没有明说啊!凡夫俗子的颜成子游,还是去学着冥思吧。

·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窍。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这是老子说的!

·尧心里容不下三个蕞尔小国:宗,脍,胥敖,心心连连要去发兵攻取。庄子藉舜的口说话:“道”连十个太阳并出(不可能的事,匪夷所思。)都容得下,而尧大皇帝却容不下几个在蓬篙艾草间苟存的小虫,睡不着,吃不香,耿耿于怀,连上朝也心绪不宁。这还是天籁与人籁的又一种比较。唉!一个飞在九万里上空的大鹏鸟,会在乎几只蚱蜢在石头缝间跳跃吗?算了吧!知道的人知道,不知道的人还是不知道!

第三部分:人生,大梦一场?

 

【原文】

齧缺问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恶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恶乎知之!”“然则物无知邪?”曰:“吾恶乎知之!虽然,尝试言之。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且吾尝试问乎女:民湿寝则腰疾偏死,?然乎哉?木处则惴慄恂惧,猨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处?民食刍豢,麋鹿食荐,蝍蛆甘带,鸱鸦耆鼠,四者孰知正味?猨猵狙以为雌,麋与鹿交,?与鱼游。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塗,樊然殽乱,吾恶能知其辩!”

齧缺曰:“子不知利害,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沍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飘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

瞿鹊子问乎长梧子曰:“吾闻诸夫子,圣人不从事于务,不就利;不违害,不喜求,不缘道;无谓有谓,有谓无谓,而游乎尘垢之外。夫子以为孟浪之言,而我以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为奚若?”

长梧子曰:“是黄帝之所听荧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且女亦大早计,见卵而求时夜,见弹而求鸮炙。予尝为女妄言之,女以妄听之。奚旁日月,挟宇宙?为其脗合,置其滑涽,以隶相尊。众人役役,圣人愚芚,参万岁而一成纯。万物尽然,而以是相蕴。

“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邪!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丽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于王所,与王同筐床,食刍豢,而后悔其泣也。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与女,皆梦也;予谓女梦,亦梦也。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

“既使我与若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则人固受其黮闇,吾谁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何谓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化声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穷年也。忘年忘义,振于无竟,故寓诸无竟”。

罔两问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

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而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语译】

齧缺问王倪:“你知道各种事物相互间总有共同的地方吗?”王倪说:“我怎么知道呢!”齧缺又问:“你知道你所不知道的东西吗?”王倪回答说:“我怎么知道呢!”齧缺接着又问:“那么各种事物便都无法知道了吗?”王倪回答:“我怎么知道呢!虽然这样,我还是试着来回答你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我所说的知道不是不知道呢?你又怎么知道我所说的不知道不是知道呢?我还是先问一问你:人们睡在潮湿的地方就会腰部患病甚至酿成半身不遂,泥鳅也会这样吗?人们住在高高的树木上就会心惊胆战、惶恐不安,猿猴也会这样吗?人、泥鳅、猿猴三者究竟谁最懂得居处的标准呢?人以牲畜的肉为食物,麋鹿食草芥,蜈蚣嗜吃小蛇,猫头鹰和乌鸦则爱吃老鼠,人、麋鹿、蜈蚣、猫头鹰和乌鸦这四类动物究竟谁才懂得真正的美味?猿猴把猵狙当作配偶,麋喜欢与鹿交配,泥鳅则与鱼交尾。毛嫱和丽姬,是人们称道的美人了,可是鱼儿见了她们深深潜入水底,鸟儿见了她们高高飞向天空,麋鹿见了她们撤开四蹄飞快地逃离。人、鱼、鸟和麋鹿四者究竟谁才懂得天下真正的美色呢?以我来看,仁与义的端绪,是与非的途径,都纷杂错乱,我怎么能知晓它们之间的分别!”

齧缺说:“你不了解利与害,道德修养高尚的至人难道也不知晓利与害吗?”王倪说:“进入物我两忘境界的至人实在是神妙不测啊!林泽焚烧不能使他感到热,黄河、汉水封冻了不能使他感到冷,迅疾的雷霆劈山破岩、狂风翻江倒海不能使他感到震惊。假如这样,便可驾驭云气,骑乘日月,在四海之外遨游,死和生对于他自身都没有变化,何况利与害这些微不足道的端绪呢!”

瞿鹊子向长梧子问道:“我从孔夫子那里听到这样的谈论:圣人不从事琐细的事务,不追逐利,不回避害,不喜好贪求,不拘泥与道的形迹;没说什么又好像说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有说,因而遨游于世俗之外。孔夫子认为这些都是轻率不当的言论,而我却认为是精妙之道的实践和体现。先生你认为怎么样呢?”

长梧子说:“这些话黄帝也会疑惑不解的,而孔丘怎么能够知晓呢!而且你也太心急了一点,就好像见到鸡蛋便想立即得到报晓的公鸡,见到弹子便想立即获取烤熟的斑鸠肉。我姑且给你胡乱说一说,你也就胡乱听一听。怎么不依傍日月,怀藏宇宙?跟万物的运动吻合为一致,置各种混乱纷争于不顾,把卑贱与尊贵都看作一般。人们总是熙熙攘攘,一心忙于去争辩是非,圣人却好像十分愚昧无所觉察,糅合古往今来多少变异、沉浮,自身却浑成一体不为纷杂错异所困扰。万物全都是如此,而且因为这个缘故相互蕴积于浑朴而又精纯的状态之中。

“我怎么知道贪恋活在世上不是困惑呢?我又怎么知道厌恶死亡不是年幼流落他乡而老大还不知回归呢?丽姬是艾地封疆守土之人的女儿,晋国征伐丽戎时俘获了她,她当时哭得泪水浸透了衣襟;等她到晋国进入王宫,跟晋侯同睡一床而宠为夫人,吃上美味珍馐,也就后悔当初不该那么伤心地哭泣了。我又怎么知道那些死去的人不会后悔当初的求生呢?睡梦里饮酒作乐的人,天亮醒来后很可能痛哭饮泣;睡梦中痛哭饮泣的人,天亮醒来后又可能在欢快地逐围打猎。正当他在做梦的时候,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睡梦中还会卜问所做之梦的吉凶,醒来以后方知是在做梦。人在最为清醒的时候方才知道他自身也是一场大梦,而愚昧的人则自以为清醒,好像什么都知晓什么都明了。君尊牧卑,这种看法实在是浅薄鄙陋呀!孔丘和你都是在做梦,我说你们在做梦,其实我也在做梦。上面讲的这番话,它的名字可以叫作奇特和怪异(吊诡)。万世之后,假若一朝遇上一位大圣人,悟出上述一番话的道理,这恐怕也是偶而遇上的吧!

“倘使我和你展开辩论,你胜了我,我没有胜你,那么,你果真对,我果真错吗?我胜了你,你没有胜我,我果真对,你果真错吗?难道我们两人有谁是正确的,有谁是不正确的吗?难道我们两人都是正确的,或都是不正确的吗?我和你都无从知道,而世人原本也都承受着蒙昧与晦暗,我们又能让谁作出正确的裁定?让观点跟你相同的人来判定吗?既然看法跟你相同,怎么能作出公正的评判!让观点跟我相同的人来判定吗?既然看法跟我相同,怎么能作出公正的评判!让观点不同于我和你的人来判定吗?既然看法不同于我和你,怎么能作出公正的评判!让观点跟我和你都相同的人来判定吗?既然看法跟我和你都相同,又怎么能作出公正的评判!如此,那么我和你跟大家都无从知道真正的谁是谁非,还等待别的什么人呢?

“什么叫做用‘天倪’来平息辩论呢?那就是:‘是’也可以说是‘不是’;‘然’也可以叫做‘不然’。‘是’,假使果真是‘是’,那么,它自然就和‘不是’有了区别,就再无须争辩了。然,假使果真是‘然’,那么,它自然与‘不然’有了区别,也无须争辩了。辩论中的不同言辞跟变化中的不同声音一样相互对立,可又像没有相互对立一样,都不能相互作出公正的评判。用自然的分际(天倪)来调和它,用无穷尽的变化来顺应它,这样才能安享天年。忘掉年程岁时吧,忘掉义理辞说是非吧!把自己融入不竞不争的境界。因此才能高超地安享天年。”

影子之外的微阴(罔两)问影子说:“先前你行走,现在又停下;以往你坐着,如今又站了起来。你怎么没有自己独立的操守呢?”影子回答说:“我是有所依凭才这样的吗?我所依凭的东西又有所依凭才这样的吗?我所依凭的东西难道像蛇的蚹鳞和鸣蝉的翅膀吗?我怎么知道因为什么缘故会是这样?我又怎么知道因为什么缘故而不会是这样?”

过去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欣然自得地飞舞着的一只蝴蝶,感到多么愉快和惬意啊!不知道自己原本是庄周。突然间醒起来,惊惶不定之间方知原来是我庄周。不知是庄周梦中变成蝴蝶呢,还是蝴蝶梦见自己变成庄周呢?庄周与蝴蝶那必定是有区别的。这就可叫做:物、我的交合与变化(物化)。

【理解】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这是诸葛亮的一首好诗,语出《庄子》。

谁在做梦,谁是清醒的?什么是“梦”?就是把虚幻的事物,认为真实;把真实的事物,认为虚幻,自己却不能明白。人生两件事是脱不掉的:一是认知;二是利害。前者因为各人认知的不同,而产生是与非的争论;后者人人为了趋利避害,而不顾生死。在齧缺与王倪对话和瞿鹊与长梧子对话的寓言中,反复说明,是非利害的矛盾,不稳定性和虚幻性,希望人们可以从大梦之中清醒过来,能够安享天年。

·读《庄子》这段书,说过去,又说过来,没有昏昏入睡就很不错了。如果还能领悟三分,就是人才。如果能把它解通,实行,就必定是圣人了。庄子说: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就是说:万世之后,假若一朝遇上一位大圣人,悟出上述一番话的道理。可见庄子在预言,很久以后,出了一位圣人,才把他的话真正悟解出来。因为他在本篇中的话,并不是那么容易解的。历代以来,大家解来解去,恐怕不免都是他们自己的成见与偏见而已。这位“圣人”是不期而遇的,所以,庄子说:他是旦暮之遇也。

·万物怎么能齐一?五个手指头都不能齐一,万物怎么能齐一?

·贾谊是一位才子,而且是少年聪明绝顶。二十岁就知遇于汉文皇帝,并且能替皇帝说出心里说不出口的话来,还写得一手好文章。就因为如此,触了满朝文武之嫉,交章非攻。连以睿智闻名的刘恒也不得不上当,把他即时冷藏,贬到长沙去做梁王辅师。谁知梁王又遭事故,从马上摔了下来,不治身亡。怪他辅导的不好。他别扭抑郁而死,才三十三岁。留下了几篇脍炙人口的好文章,如《过秦论》《治安策》等。贾谊的发迹,不能不说是,又快又早,而且知遇的是一个大贤君。他的言不能听,计不能从,完全没能达成忠君爱国的志愿,更完全未能一展才华。窝窝囊囊的委屈而死,又死在不该死的时候。这是为什么?怎么会这样的呢?没有人能完全知道!

晁错也是才子,做了太子的师傅多年。太子当了皇帝,还特别重用他,依为左右手,言听计从,大权在握。他就鞠躬尽瘁,移孝作忠,一心一意为皇家拔箭根,开太平。老父千里迢迢来劝他,给他下跪,也劝不转来。不旋踵被腰斩于东市。死前汉景皇帝为他“饯行”说:这天下的事,明明知道是对的,却偏偏被人说成是错的,不能去做;而明明知道是错的,又偏偏被人说成是对的,又非去做不可。晁错回答说:臣还是以为,对的到头来还是对的,错的到头来还是错的。就因为他这般固执,就壮志未酬身先死了。身死而于事无补,窦太后说:晁错这个人,是个大忠臣,就是他,蠢!

以上两个故事都是庄子所说的写照,庄子本人也不是没有动过“去点化粱惠王”的念头,而且还真的去做了。不过庄子看到粱惠王是个点化不了的,立即抽身,并没有死乞白赖的非要去“为人家好”,非改变人家不可,非改变世界不可。万物都是一厢情愿可以齐一的么?所以庄子可以安享天年。庄子才是有真知灼见的!

·庄子罔两问影子的故事,说透了人间事。你以为他很可靠,却不知他还得靠他靠的的呢。他的所靠,又还得靠他的所靠.....。不能把事情看得那么单纯,一厢情愿。有一天,不知道哪里的一环塌了,整个都塌了。影子可靠吗?蛇肚子下面的皮,和知了的翅膀,能靠得住吗?一个人靠着一个大洋钱,而大洋钱的后面是一个万丈深渊的悬崖。都是自己骗自己吧?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

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在蓬窗上。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有成霜!

昨日黄土垅头埋白骨,今宵红绡帐里卧鸳鸯。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

正叹他人命不长;哪知自己归来丧!

训有方,保不定日后做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

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杠。

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

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这是《红楼梦》里的梦话,谁读了它,就能清醒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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