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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新论

 

第二十九讲

严格批孔批儒

 

【《庄子》盗跖】

“盗跖”,顾名思义,是指一个名叫跖的大盗,本篇突出这个大盗,还是本着《箧胠篇》“大盗盗国”“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斥责社会不公平和伪善的思想,一贯而来。(参看《庄子新论》第十一讲)。《盗跖》内容的中心是以严格批孔和抨击儒家,指斥儒家观点的虚伪性和欺骗性,自然托出什么是正确的思想行为。。

本篇写了三个寓言故事,自然地分为三大部分。第一部分:写盗跖与孔子的对话,孔子想用他的那一套规范盗跖,反被盗跖严加指斥,称为“巧伪”之人。盗跖用大量古往今来的事例,证明儒家圣君、贤士、忠臣的观念都是与事实不相符合的,儒家的主张是行不通的,就连孔子自己也“不容身于天下”,因为他“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摇唇鼓舌,擅生是非”。“盗跖”是先秦时代里一位著名的“叛逆者”,称他为“盗”当然是基于封建统治者的观点,孔子眼里的盗跖就是“横行天下,侵暴诸侯”的、吃人心肝的人物,但同时又不得不赞美他“心如涌泉,意如飘风”,而且兼有高大俊美,博学能辩,勇悍果敢的“上中下三德”。第二部分:写子张和满苟得的对话,一个立足于名,一个立足于利,通过其间的辩论更进一步揭示出儒家说教的虚伪性,并且明确提出了“反殉而天”、“与道徘徊”的主张,与其追求虚假的仁义忠信,不如“从天之理,顺其自然。第三部分:写无足和知和的对话,一个尊崇权势与富有,一个反对追逐强求、抨击权贵,通过其间的讨论进一步明确提出“不以美害生”、“不以事害己”的主张。

由于本篇文字非常直率,又如槌子,槌槌都搥在钉子的头上上,一般人,特别是那些虚伪的儒者,很受不了。就都想方设法找出各种“理由”来贬低这篇文章,他们因为没有法子据理力争,就采取糊糊涂涂,笼笼统统的办法,用一个“浅陋”来概括。最恶毒的手法是:不承认它是庄子亲笔,说它是伪造。这样一笔抹杀,孔子儒学就都安然无恙了。其实,本篇的特色是一气呵成,直陈事实,淋漓尽致,有条有理,不转弯抹角,不拖泥带水。有人又转着弯儿说它,笔法有点不同,不像平时庄子的洒脱,婉转。其实,庄子的笔法向来是:在直接的地方非常直接,尖锐的地方非常尖锐。庄子从来既不用讨好什么人,也不用惧怕什么人,庄子就是庄子。谁能证明庄子写不出或不能写直截了当的文章!智者一望便知。

 

第一部分:面斥孔子

 

【原文】

孔子与柳下季为友,柳下季之弟,名曰盗跖。盗跖从卒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暴诸侯;穴室枢户,驱人牛马,取人妇女;贪得忘亲,不顾父母兄弟,不祭先祖。所过之邑,大国守城,小国入保,万民苦之。孔子谓柳下季曰:“夫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父不能诏其子,兄不能教其弟,则无贵父子兄弟之亲矣。今先生,世之才士也,弟为盗跖,为天下害,而弗能教也,丘窃为先生羞之。丘请为先生往说之。”柳下季曰:“先生言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子不听父之诏,弟不受兄之教,虽今先生之辩,将奈之何哉!且跖之为人也,心如涌泉,意如飘风,强足以距敌,辩足以饰非,顺其心则喜,逆其心则怒,易辱人以言。先生必无往。”

孔子不听,颜回为驭,子贡为右,往见盗跖。盗跖乃方休卒徒大山之阳,脍人肝而餔之。孔子下车而前,见谒者曰:“鲁人孔丘,闻将军高义,敬再拜谒者。”

谒者入通,盗跖闻之大怒,目如明星,发上指冠,曰:“此夫鲁国之巧伪人孔丘非邪?为我告之:‘尔作言造语,妄称文武,冠枝木之冠,带死牛之胁,多辞缪说,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摇唇鼓舌,擅生是非,以迷天下之主,使天下学士不反其本,妄作孝弟而侥幸于封侯富贵者也。子之罪大极重,疾走归!不然,我将以子肝益昼餔之膳!’”

孔子复通曰:“丘得幸于季,愿望履幕下。”谒者复通,盗跖曰:“使来前!”孔子趋而进,避席反走,再拜盗跖。盗跖大怒,两展其足,案剑瞋目,声如乳虎,曰:“丘来前!若所言,顺吾意则生,逆吾意则死。”

孔子曰:“丘闻之,凡天下有三德:生而长大,美好无双,少长贵贱见而皆说之,此上德也;知维天地,能辩诸物,此中德也;勇悍果敢,聚众率兵,此下德也。凡人有此一德者,足以南面称孤矣。今将军兼此三者,身长八尺二寸,面目有光,唇如激丹,齿如齐贝,音中黄钟,而名曰盗跖,丘窃为将军耻不取焉。将军有意听臣,臣请南使吴越,北使齐鲁,东使宋卫,西使晋楚,使为将军造大城数百里,立数十万户之邑,尊将军为诸侯,与天下更始,罢兵休卒,收养昆弟,共祭先祖。此圣人才士之行,而天下之愿也。”

盗跖大怒曰:“丘来前!夫可规以利而可谏以言者,皆愚陋恒民之谓耳。今长大美好,人见而悦之者,此吾父母之遗德也。丘虽不吾誉,吾独不自知邪?且吾闻之,好面誉人者,亦好背而毁之。今丘告我以大城众民,是欲规我以利而恒民畜我也,安可久长也!城之大者,莫大乎天下矣。尧舜有天下,子孙无置锥之地;汤武立为天子,而后世绝灭;非以其利大故邪?

“且吾闻之,古者禽兽多而人少,于是民皆巢居以避之,昼拾橡栗,暮栖木上,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古者民不知衣服,夏多积薪,冬则炀之,故命之曰知生之民。神农之世,卧则居居,起则于于,民知其母,不知其父,与麋鹿共处,耕而食,织而衣,无有相害之心,此至德之隆也。然而黄帝不能致德,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尧舜作,立群臣,汤放其主,武王杀纣。自是之后,以强陵弱,以众暴寡。汤武以来,皆乱人之徒也。

“今子脩文武之道,掌天下之辩,以教后世,缝衣浅带,矫言伪行,以迷惑天下之主,而欲求富贵焉,盗莫大于子。天下何故不谓子为盗丘,而乃谓我为盗跖?子以甘辞说子路而从之,使子路去其危冠,解其长剑,而受教于子,天下皆曰孔丘能止暴禁非。其卒之也,子路欲杀卫君而事不成,身菹于卫东门之上,是子教之不至也。子自谓才士圣人邪?则再逐于鲁,削迹于卫,穷于齐,围于陈蔡,不容身于天下。子教子路菹此患,上无以为身,下无以为人,子之道岂足贵邪?

“世之所高,莫若黄帝,黄帝尚不能全德,而战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尧不慈,舜不孝,禹偏枯,汤放其主,武王伐纣,文王拘羑里。此六子者,世之所高也,孰论之,皆以利惑其真而强反其情性,其行乃甚可羞也。

“世之所谓贤士,伯夷叔齐。伯夷叔齐辞孤竹之君而饿死于首阳之山,骨肉不葬。鲍焦饰行非世,抱木而死。申徒狄谏而不听,负石自投于河,为鱼鳖所食。介子推至忠也,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后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燔死。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此六子者,无异于磔犬流豕操瓢而乞者,皆离名轻死,不念本养寿命者也。

“世之所谓忠臣者,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子胥沈江,比干剖心,此二子者,世谓忠臣也,然卒为天下笑。自上观之,至于子胥比干,皆不足贵也。“丘之所以说我者,若告我以鬼事,则我不能知也;若告我以人事者,不过此矣,皆吾所闻知也。今吾告子以人之情,目欲视色,耳欲听声,口欲察味,志气欲盈。人上寿百岁,中寿八十,下寿六十,除病瘦死丧忧患,其中开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过四五日而已矣。天与地无穷,人死者有时,操有时之具而托于无穷之间,忽然无异骐骥之驰过隙也。不能说其志意,养其寿命者,皆非通道者也。

“丘之所言,皆吾之所弃也,亟去走归,无复言之!子之道,狂狂汲汲,诈巧虚伪事也,非可以全真也,奚足论哉!”

孔子再拜趋走,出门上车,执辔三失,目芒然无见,色若死灰,据轼低头,不能出气。归到鲁东门外,适遇柳下季。柳下季曰:“今者阙然数日不见,车马有行色,得微往见跖邪?”孔子仰天而叹曰:“然。”柳下季曰:“跖得无逆汝意若前乎?”孔子曰:“然。丘所谓无病而自灸也,疾走料虎头、编虎须,几不免虎口哉!”


【语译】

孔子跟柳下季是朋友,柳下季的弟弟名叫盗跖。盗跖的部下有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扰各国诸侯;穿室破门,掠夺牛马,抢劫妇女;贪财忘亲,全不顾及父母兄弟,也不祭祀祖先。他所经过的地方,大国避守城池,小国退入城堡,百姓被他弄得很苦。孔子对柳下季说:“大凡做父母的,必定能告诫自己的子女,做兄长的,必定能教育自己的弟弟。假如做父亲的不能告诫自己的子女,做兄长的不能教育自己的兄弟,那么父子、兄弟之间的亲密关系也就没有什么可贵的了。如今先生你,是当世的贤士,然而兄弟却被叫作盗跖,成为天下的祸害,而且不能加以管教,我私下里替先生感到羞愧。我愿意替你前去说服他。”柳下季说:“先生谈到做父亲的必定能告诫自己的子女,做兄长的必定能教育自己的弟弟,假如子女不听从父亲的告诫,兄弟不接受兄长的教育,即使像先生今天这样能言善辩,又能拿他怎么样呢?而且盗跖的为人,思想活跃犹如喷涌的泉水,感情变化就像骤起的暴风,勇武强悍足以抗击敌人,巧言善辩足以掩盖过失,顺从他的心思他就高兴,违背他的意愿他就发脾气,容易用言语侮辱别人。先生千万不要去见他。”

孔子不听,让颜回驾车,子贡作骖乘,前去会见盗跖。盗跖正好在泰山的南麓休整队伍,正在煮人肝吃。孔子下了车走上前去,见了门子说:“鲁国人孔丘,听说将军刚毅正直,多多拜托转达我前来拜见的心意。”

门子入内通报,盗跖听说孔子求见勃然大怒,双目圆睁亮如明星,头发怒起直冲帽顶,说:“这不就是那鲁国的巧伪之人孔丘吗?替我告诉他:‘你矫造言语,伪称是文王、武王的主张;你头上带着树杈般的帽子,腰上围着宽宽的牛皮带,满口的胡言乱语;你不种地却吃得不错,不织布却穿得讲究;你整天摇唇鼓舌,专门制造是非,用以迷惑天下的诸侯,使天下的读书人全都不能返归自然的本性,而且虚妄地标榜尽孝尊长的主张,以期侥幸得到封侯而成为富贵的人。你实在是罪大恶极,快些滚回去!要不然,我将把你的心肝挖出来,作为我的午餐!’”

孔子再次请求门子通报接见,说:“我荣幸地跟柳下季相识,诚恳希望能够面见将军。”门子再次通报,盗跖说:“叫他进来!”孔子小心翼翼地快步走进帐去,又远离坐席连退数步,向盗跖一再拜揖。盗跖一见孔子大怒不已,伸开双腿,按着剑柄,怒睁双眼,喊声犹如哺乳的母虎,说:“孔丘你上前来!你所说的话,合我的心思就有你活的,不合你的心意你就等着一死。”

孔子说:“我听说,大凡天下人有三种美德:生就魁梧高大,长得漂亮无双,无论少小年长高贵卑贱见到他都十分喜欢,这是上等的美德;才智能够包罗天地,能力足以分辨各种事物,这是中等的美德;勇武、慓悍、果决、敢作,能够聚合众人统率士兵,这是下一等的美德。大凡人们有此一种美德,足以南面称王了。如今将军同时具备了上述三种美德,你高大魁梧身长八尺二寸,面容和双眼熠熠有光,嘴唇鲜红犹如朱砂,牙齿整齐犹如编贝,声音洪亮合于黄钟,然而名字却叫盗跖,我暗暗为将军感到羞耻,并且认为将军不应有此恶名。将军如果有意听从我的建议,我将为将军南边出使吴国越国,北边出使齐国鲁国,东边出使宋国卫国,西边出使晋国秦国,要他们派人为将军建造数百里的大城,确立数十万户人家的封邑,尊将军为诸侯,跟天下各国更除旧怨,开启新的关系,弃置武器休养士卒,收养兄弟,供祭祖先。这才是圣人贤士的作为,也是天下人的心愿。”

盗跖大怒说:“孔丘上前来!凡是可以用利禄来规劝、用言语来谏正的,都是愚昧,鄙陋,平庸的人。如今我身材高大魁梧面目英俊美好,人人见了都喜欢,这是我的父母给我留下的美德。你孔丘即使不当面吹捧我,我难道不知道吗?而且我听说,喜好当面夸奖别人的人,也好背地里诋毁别人。如今你把建造大城、汇聚众多百姓的意图告诉给我,这是用功利来诱惑我,这是看我是平庸之人了。城池最大的,莫过于整个天下。尧舜拥有天下,子孙却没有立锥之地;商汤与周武王立做天子,可是后代却遭灭绝,这不是因为他们贪求占有天下的缘故吗?

“况且我还听说,古时候禽兽多而人少,于是人们都在树上筑巢而居躲避野兽,白天拾取橡子,晚上住在树上,所以称他们叫做有巢氏之民。古时候人们不知道穿衣,夏天多多存积柴草,冬天就烧火取暖,所以称他们叫做懂得生存的人。到了神农时代,居处是多么安静闲暇,行动是多么优游自得,人们只知道母亲,不知道父亲,跟麋鹿生活在一起,自己耕种自己吃,自己织布自己穿,没有伤害别人的心思,这就是道德鼎盛的时代。然而到了黄帝就不再具有这样的德行,跟蚩尤在涿鹿的郊野上争战,流血百里。尧舜称帝,设置百官,商汤放逐了他的君主,武王杀死了纣王。从此以后,世上总是依仗强权欺凌弱小,依仗势众侵害寡少。商汤、武王以来,就都是属于篡逆叛乱的人了。

“如今你鼓吹文王、武王的那套方略,控制天下的舆论,一心想用你的主张传世,穿着宽衣博带,说话行动矫揉造作,用以迷惑天下的诸侯,而且一心想用这样的办法追求高官厚禄,要说大盗再没有比你大的了。天下为什么不叫你作盗丘,反而竟称我是盗跖呢?你用甜言蜜语说服了子路,让他死心塌地地跟随你,使子路去掉了勇武的高冠,解除了长长的佩剑,受教于你的门下,天下人都说你孔子能够制止暴力,禁绝不轨。可是后来,子路想要杀掉篡逆的卫君却不能成功,而且自身还在卫国东门上被剁成了肉酱,这就证明你那套说教的失败。你不是自称才智的学士、圣哲的人物吗?却两次被逐出鲁国,在卫国被人铲削掉所有足迹,在齐国被逼得走投无路,在陈国蔡国之间遭受围困,不能容身于天下。而你所教育的子路却又遭受被剁成肉酱的祸患,你自己既不能立足于社会,学生又不能为人于世间,你的那套言论还值得听从吗?

“世上所尊崇的,莫过于黄帝,黄帝尚且不能保全德行,而征战于涿鹿的郊野,流血百里。唐尧不慈(杀长子考监明),虞舜不孝(不告而娶),大禹(劳形治水以致)半身不遂,商汤放逐了他的君主(到南巢),武王出兵征讨商纣,文王曾经被囚禁在羑里。这以上的六个人,都是世人所尊崇的,但是仔细评论起来,都是因为追求功利迷惑了真性而强迫自己违反了自然的禀赋,他们的做法实在是极为可耻的。

“世人所称道的贤士,就如伯夷、叔齐。伯夷、叔齐辞让了孤竹国的君位,却饿死在首阳山,尸体都未能埋葬。鲍焦着意清高,非议世事,竟抱着树木而死去。申徒狄多次进谏不被采纳,背着石块投河而死,尸体被鱼鳖吃掉。介子推算是最忠诚的了,割下自己大腿上的肉给晋文公吃,文公返国后却背弃了他,介子推一怒之下逃出都城隐居山林,也抱着树木被文王焚烧而死。尾生跟一女子在桥下约会,女子没有如期赴约,河水涌来尾生却不离去,竟抱着桥柱子而淹死。这以上的六个人,跟肢解了的狗、沉入河中的猪以及拿着瓢到处乞讨的乞丐相比没有什么不同,都是重视名节轻生赴死,不顾念身体和寿命的人。

“世人所称道的忠臣,没有超过王子比干和伍子胥的了。伍子胥被抛尸江中,比干被剖心而死,这两个人,世人都称作忠臣,然而最终被天下人讥笑。从上述事实看来,直到伍子胥、王子比干之流,都是不值得推崇的。

“你孔丘用来说服我的,假如告诉我鬼的事,那我是不可能知道的;假如告诉我人世间实实在在的事,不过如此而已,都是我所听闻的事。现在让我来告诉你人之常情,眼睛想要看到色彩,耳朵想要听到声音,嘴巴想要品尝滋味,志气想要满足、充沛。人生在世高寿为一百岁,中寿为八十岁,低寿为六十岁,除掉疾病、死丧、忧患的岁月,其中开口欢笑的时光,一月之中不过四、五天罢了。天与地是无穷尽的,人的生命却是有时限的,拿有时限的生命托付给无穷尽的天地之间,迅速地消逝就像是千里良驹从缝隙中骤然驰去一样。凡是不能够使自己心境获得愉快而颐养寿命的人,都不能算是通晓常理的人。

“你孔丘所说的,全都是我想要废弃的,你赶快离开这里滚回去,不要再说了!你的那套主张,颠狂失性钻营奔逐,全都是巧诈、虚伪的东西,不可能用来保全真性,还有什么好谈论的呢!”

孔子一再拜致谢,快步离去,走出营门,登上车子,三次失落拿在手里的缰绳,眼光失神模糊不清,脸色犹如死灰,低垂着头靠在车前的横木上,颓丧地不能大口喘气。回到鲁国东门外,正巧遇上了柳下季。柳下季说:“近来多日不见心里很不踏实,看看你的车马好像外出过的样子,恐怕是前去见到盗跖了吧?”孔子仰天长叹道:“是的。”柳下季说:“盗跖莫不是像先前我所说的那样违背了你的心意吧?”孔子说:“正是这样。我这样做真叫做没有生病而自行扎针一样,自找苦吃,急急忙忙地跑去撩虎头,理虎须,差一点就被老虎一口吞掉啊!”

【理解】

·这一段是盗跖当面批判孔丘的寓言文章,很奇特,兹分析于下:

甲、背景。

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智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孟子。万章章句下)。柳下惠,姓展名禽。就是本篇中的柳下季,因为家住在柳下,惠是他的谥号。孟子评价柳下惠是:圣之“和”者,就是圣人当中最谦和、和顺的人。孔子是:圣人当中最合时宜的人,意思是能怎么就怎么,为了达到目的,方法随时可变的人。本寓言一开头就是柳下惠和孔子的对话,孔子认定:父亲必定要教训儿子,兄长必定要管教弟弟。这是孔子一向主张的“秩序”。然而,事实上,可能并非如此。譬如,汉高祖是个土老头儿,他哥哥是个种庄稼的普通农夫,老实本等。刘邦在老头子的眼里是个游手好闲,不正干的“无赖”,也老是这样不断的骂他。可是后来在长安的金銮宝殿上,刘邦当着文武大臣的面,对老头儿说:你不是骂我无赖的吗?口口声声说我哥哥好。那现在呢?老头子只好打个哈哈就把事情带过去了。可见老头子的话对儿子来说,是要记一辈子的。但是却完全不照着老头子的意思去做,而且大反其道。刘邦的哥哥虽然老实,对弟弟也没有什么影响力,那嫂子就欺负弟弟,不给他饭吃。一个床上不睡两样人,可见哥哥也是个没见识的小气鬼。这是说:那个父亲和哥哥与刘邦根本不是一个层次上的人。反而老丈人吕太公却比较有见识,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无赖”。如果不是一个层次上的人,虽然是居父兄之位,也并没有资格和能力去管教。

按照孔子的思想,为人子弟,就没有选择的余地,非听父兄的不可。柳下惠就告诉孔子:你先生谈到做父亲的必定能告诫自己的子女,做兄长的必定能教育自己的弟弟。可是,假如子女不听从父亲的告诫,兄弟不接受兄长的教育,即使像先生今天这样能言善辩,又能拿他们怎么样呢?这个反驳,是很有趣味的。

乙、盗跖有资格教训孔丘吗?

接着柳下惠再对孔子说,他弟弟是个甚等样人,他说:

盗跖的为人,思想活跃犹如喷涌的泉水,感情变化就像骤起的暴风,勇武强悍足以抗击敌人(诸侯王),巧言善辩足以掩盖过失,顺从他的心思他就高兴,违背他的意愿他就发脾气,容易用言语侮辱别人。这种评语,寓扬于贬。恐怕孔子是听不大出来的。

孔子要自告奋勇去替柳下惠管教弟弟,柳下惠劝他不要去自讨无趣,孔子不听,于是搞到灰头土脸。事实上,孔子见过盗跖,被训了一大顿,一再拜揖致谢,快步离去,走出营门,登上车子,三次失落拿在手里的缰绳,眼光失神模糊不清,脸色犹如死灰,低垂着头靠在车前的横木上,颓丧地不能大口喘气。回到鲁国东门外,正巧遇上了柳下惠。对柳下惠说:我这样做真叫做没有生病而自行扎针一样,自找苦吃,急急忙忙地跑去撩虎头,理虎须,差一点就被老虎一口吞掉了啊!

跖的前面加了一个盗字,等于是谥号,是诸侯和他们的御用文人送给他的名号。“盗”就是寇,是不受他们设立的规制及意识形态的人。在他们的眼睛里,就是反叛。这个“反叛”的能力很强,把诸侯王都捆在一起也斗不过他。在孔子的眼里,盗跖是个:从卒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暴诸侯...万民苦之的人。如果除不掉他,就应该想办法要他“改邪归正”。所以,责备柳下惠未尽做兄长的责任。孔子自告奋勇,要替柳下惠去尽责任。

同时,孔子又不得不承认:盗跖是三种美德具备的人。人家仅有一项美德就可以为王做侯的,而盗跖则三德具备。

别人责备孔子,总是碍着些什么,不能淋漓尽致;盗跖是个局外人,所谓:旁观者清,又无窒碍、顾忌。所以比较客观,实际。

丙、孔子自己送上门去。

孔子去见盗跖,也是胸有成竹,有一套非常巧妙的说辞的。他先给他两个甜头:

(1)给盗跖高帽子戴。孔子献媚地说:我听说,大凡天下人有三种美德:生就魁梧高大,长得漂亮无双,无论少小年长高贵卑贱见到他都十分喜欢,这是上等的美德;才智能够包罗天地,能力足以分辨各种事物,这是中等的美德;勇武、慓悍、果决、敢作,能够聚合众人统率士兵,这是下一等的美德。大凡人们有此一种美德,足以南面称王了。如今将军同时具备了上述三种美德,你高大魁梧身长八尺二寸,面容和双眼熠熠有光,嘴唇鲜红犹如朱砂,牙齿整齐犹如编贝,声音洪亮合于黄钟。

(2)要替盗跖洗刷“盗”的恶名。他说:您的名字却叫盗跖,我暗暗为将军感到惋惜,并且认为将军不应有此恶名。将军如果有意听从我的建议。说到这里就把事情引上正题。

(3)用大名大利来引诱。他叠起两个指头,从从容容地说:我将为将军南边出使吴国越国,北边出使齐国鲁国,东边出使宋国卫国,西边出使晋国秦国,要他们派人为将军建造数百里的大城,确立数十万户人家的封邑,尊将军为诸侯,跟天下各国更除旧怨,开启新的关系,弃置武器休养士卒,收养兄弟,供祭祖先。这才是圣人贤士的作为,也是天下人的心愿。

这样的说辞是很考究的,换了一个人,就必定掉进他的渔网里了。然而他遇到了盗跖。

丁、盗跖给孔子的总评。

巧伪之人。他说:你矫造言语,伪称是文王、武王的主张;你头上带着树杈般的帽子,腰上围着宽宽的牛皮带,满口的胡言乱语;你不种地却吃得不错,不织布却穿得讲究;你整天摇唇鼓舌,专门制造是非,用以迷惑天下的诸侯,使天下的读书人全都不能返归自然的本性,而且虚妄地标榜尽孝尊长的主张,以期侥幸得到封侯而成为富贵的人。你实在是罪大恶极。

戊、关于盗跖训孔子的逐条分评,可以分几个重点来看:

(1)指出孔子是个面谀之人。喜好当面夸奖别人的人,也好背地里诋毁别人。

(2)道破利禄的引诱。凡是可以用利禄来规劝、用言语来谏正的,都是愚昧,鄙陋,平庸的人。如今你把建造大城、汇聚众多百姓的意图告诉给我,这是用功利来诱惑我,这是看我是平庸之人了。城池最大的,莫过于整个天下。尧舜拥有天下,子孙却没有立锥之地;商汤与周武王立做天子,可是后代却遭灭绝,这不是因为他们贪求占有天下的缘故吗?

(3)辨正名义。自古以来,人民自己耕种自己吃,自己织布自己穿,没有伤害别人的心思,这就是道德鼎盛的时代。然而到了黄帝就不再具有这样的德行,跟蚩尤在涿鹿的郊野上争战,流血百里。尧舜称帝,设置百官君臣体制,商汤放逐了他的君主,武王杀死了纣王。从此以后,世上总是依仗强权欺凌弱小,依仗势众侵害寡少。商汤、武王以来,就都是属于篡逆叛乱的人了。如今你鼓吹文王、武王的那套方略,控制天下的舆论,一心想用你的主张传世,你穿着宽衣博带,说话行动矫揉造作,用以迷惑天下的诸侯,而且一心想用这样的办法追求高官厚禄,要说大盗再没有比你大的了。天下为什么不叫你作盗丘,反而竟称我是盗跖呢?

(4)贻害弟子。你用甜言蜜语说服了子路,让他死心塌地地跟随你,使子路去掉了勇武的高冠,解除了长长的佩剑,受教于你的门下,天下人都说你孔子能够制止暴力,禁绝不轨。可是后来,子路想要杀掉篡逆的卫君却不能成功,而且自身还在卫国东门上被剁成了肉酱,这就证明你那套说教的失败。

(5)自身难保。你不是自称才智的学士、圣哲的人物吗?却两次被逐出鲁国,在卫国被人铲削掉所有足迹,在齐国被逼得走投无路,在陈国蔡国之间遭受围困,不能容身于天下。而你所教育的子路却又遭受被剁成肉酱的祸患,你自己既不能立足于社会,学生又不能为人于世间,你的那套言论还值得听从吗?

(6)举例说明,从黄帝起,例子一直举到伍子胥。所有的人都有一番可歌可泣的作为,似乎很值得称赞。但是如果剥开来仔细看,他们的悲剧的由来,都是由于他们自己内心的利欲,或别人的利欲,所促成。

换句话说,你孔子来此,如果想假借这些伟人的势力来说服我,那你就大错而特错了,除了鬼的事我不知道,凡是人的事,你知道的我都知道,并且比你知道还要底细。

己、盗跖对孔子积极方面的教训:

现在让我来告诉你人之常情,眼睛想要看到色彩,耳朵想要听到声音,嘴巴想要品尝滋味,志气想要满足、充沛。人生在世高寿为一百岁,中寿为八十岁,低寿为六十岁,除掉疾病、死丧、忧患的岁月,其中开口欢笑的时光,一月之中不过四、五天罢了。天与地是无穷尽的,人的生命却是有时限的,拿有时限的生命托付给无穷尽的天地之间,迅速地消逝就像是千里良驹从缝隙中骤然驰去一样。凡是不能够使自己心境获得愉快而颐养寿命的人,都不能算是通晓常理的人。

庚、结束的话。

你孔丘所说的,全都是我想要废弃的,你赶快离开这里滚回去,不要再说了!你的那套主张,颠狂失性钻营奔逐,全都是巧诈、虚伪的东西,不可能用来保全真性,还有什么好谈论的呢!

孔子再拜致谢,快快的走了出来,垂头丧气,面如死灰。

 

第二部分
德行、德目的祸患

 

【原文】

子张问于满苟得曰:“盍不为行?无行则不信,不信则不任,不任则不利。故观之名,计之利,而义真是也。若弃名利,反之于心,则夫士之为行,不可一日不为乎!”满苟得曰:“无耻者富,多信者显。夫名利之大者,几在无耻而信。故观之名,计之利,而信真是也。若弃名利,反之于心,则夫士之为行,抱其天乎!”

子张曰:“昔者桀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今谓臧聚曰,汝行如桀纣,则有怍色,有不服之心者,小人所贱也。仲尼、墨翟穷为匹夫,今谓宰相曰,子行如仲尼、墨翟,则变容易色称不足者,士诚贵也。故势为天子,未必贵也;穷为匹夫,未必贱也;贵贱之分,在行之恶美。”满苟得曰:“小盗者拘,大盗者为诸侯,诸侯之门,义士存焉。昔者桓公小白杀兄入嫂而管仲为臣,田成子常杀君窃国而孔子受币。论则贱之,行则下之,则是言行之情悖战于胸中也,不亦拂乎!故书曰:孰恶孰美?成者为首,不成者为尾。”

子张曰:“子不为行,即将疏戚无伦,贵贱无义,长幼无序;五纪六位,将何以为别乎?”满苟得曰:“尧杀长子,舜流母弟,疏戚有伦乎?汤放桀,武王杀纣,贵贱有义乎?王季为適,周公杀兄,长幼有序乎?儒者伪辞,墨者兼爱,五纪六位将有别乎?且子正为名,我正为利。名利之实,不顺于理,不监于道。

“吾日与子讼于无约曰:‘小人殉财,君子殉名。其所以变其情、易其性,则异矣;乃至于弃其所为而殉其所不为,则一也。’故曰,无为小人,反殉而天;无为君子,从天之理。若枉若直,相而天极;面观四方,与时消息。若是若非,执而圆机;独成而意,与道徘徊。无转而行,无成而义,将失而所为。无赴而富,无殉而成,将弃而天。比干剖心,子胥抉眼,忠之祸也;直躬证父,尾生溺死,信之患也;鲍子立干,申子不自理,廉之害也;孔子不见母,匡子不见父,义之失也。此上世之所传,下世之所语,以为士者正其言,必其行,故服其殃,离其患也。”

【语译】

子张问满苟得说:“怎么能不勤修(合于仁义忠信的)德行呢?没有德行,别人就认为他不可信。不可信就不会得到任用,不能得到任用就不会得到利禄。所以,从名誉的角度来观察,从利禄的角度来考虑,能够实行仁义忠信才是根本。即使不图名利而反躬内省,那么士大夫的作为,也还是不可以一天不讲德行的啊!”满苟得说:“没有羞耻的人才会富有,善于吹捧的人才会显贵。大凡获得名利最大的,几乎全在于无耻而多言吹捧骗得人家的信赖。所以,从名誉的角度来观察,从利禄的角度来考虑,能够吹捧取信才是根本。假如弃置名利,只在内心求得反思,那么士大夫的作为,也就只有保持他的天性了啊!”子张说:“当年桀与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如今对卑贱的奴仆说,你的品行如同桀纣,那么他们定会自觉惭愧,产生不服气的念头,这是因为桀纣的行为连奴仆也瞧不起。仲尼和墨翟穷困到跟普通百姓一样,如今如果对官居宰相的人说,你的品行如同仲尼和墨翟一样啊,那么他一定会高兴而谦虚地说,自己还远远比不上呢。这是因为读书人有好品性者确实可贵。所以说,势大为天子,未必就尊贵;穷困为普通百姓,未必就卑贱;真正尊卑的区别,实在是决定于德行的好坏。”满苟得说:“小的盗贼被拘捕,大的强盗却成了诸侯,他们自诩:在诸侯的门内方才有道义存在。(真是这样吗?)当年齐桓公小白杀了兄长、奸了嫂嫂,而大贤管仲却做了他的臣子。田成子常杀了齐简公自立为国君,而孔子却接受了他赠贿的布帛。人们谈论起来,就表示轻视他们的行为;但实行起来,自己的行为可能更加卑下。这就是说,言语和行动的实情在人的胸中相互矛盾和斗争,岂不是情理上极不相合吗!所以古书上说过:谁坏谁好?成功的居于尊上之位,失败的沦为卑下之人。”

子张说:“你若不勤修合于仁义忠信的德行,就必将疏远亲戚而失去人伦的关系。在尊贵与卑贱之间失去规范和准则,在长上与幼小之间失去先后序列,这样一来五伦和六纪,又拿什么加以区别呢?”满苟得说:“尧杀了亲生的长子,舜流放了同母的兄弟,亲疏之间还有伦常可言吗?商汤逐放夏桀,武王杀死商纣,贵贱之间还有准则可言吗?王季被立为长子,周公杀了两个哥哥,长幼之间还有序列可言吗?儒家伪善的言辞,墨家兼爱的主张,‘五纪’和‘六纪’的序列关系还能有区别吗?如果你心里所想的正在于名,我心里所想的正为了利。名与利的实情,既不合于理,也不明于道。

“我往日跟你在无约面前讨论过:‘小人为财而死,君子为名牺牲。他们为着名利而变换真情、更改本性的原因,却没有不同;而竟至舍弃该做的事而不惜生命地追逐不该寻求的东西,那都是同一样的行为。’所以说,不要去做小人,反过来应该追寻你自己的天性;不要去做君子,而顺从自然的规律。或曲或直,顺其自然;观察四方,跟随四时变化而消长。或是或非,牢牢掌握循环变化的中枢;独自完成你的心意,跟随大道往返进退。不要执着于你所谓的德行德目,不要拘囚于你所说的规范(义);那将会丧失你的禀性。不要为了富有而劳苦奔波,不要为了成功而不惜牺牲,那将会舍弃自然的真性。比干被剖心,子胥被挖眼,这是忠的祸害;直躬出证父亲偷羊,尾生被水淹死,这是信的祸患;鲍焦抱树而立、干枯而死,申生宁可自缢也不申辩委屈,这是廉的毒害;孔子不能为母送终,匡子发誓不见父亲,这是义的过失。这些现象都是上世的传闻,当代的话题,认为是读书人士大夫因为他们的言论正直,行动果决,所以深受灾殃,遭逢如此的祸患。”

【理解】

·本段是子张为维护儒家思想“德行、德目”,提出来的辩论,由满苟得来逐步分别回答解释。并用实例来反驳子张的主张,而子张的主张也就是儒家一贯的主张,修养德行,执守德目。子张是孔子的弟子,姓颛孙,名师,字子张。这些主张因为被广泛宣传,而且存在时间已经很久(从尧舜以来就一直在推行),一般人都习惯了,而且认为是颠扑不破的“真理”。要用真的真理去搬回假的“真理”是非常困难的。这就是庄子的心愿和使命。

(一)子张说:怎么能不勤于不修养仁义忠信的德行呢?没有德行就不能取信于人,不可信就不会得到任用,不被任用就得不到利禄。所以,从名誉的角度来观察,从利禄的角度来考虑,能够实行仁义忠信等德行、德目才是根本。即使不图名利而反躬内省,那么士大夫的所作所为,也还是不可以一天不讲德行的啊!

满苟得回答说:(从世事的真实情况来说)没有羞耻的人才会富有,善于吹捧的人才会显贵。大凡获得名利最大的,几乎全在于无耻而多言吹捧骗取人家的信任。所以,从名誉的角度来观察,从利禄的角度来考虑,能够吹捧取信才是根本。假如弃置名利,只在内心求得反思,那么士大夫应有的所作所为,也就只有保持他的天性了啊!

(二)子张说:当年桀与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现在如果奴仆说,你的品行如同桀纣,那么他们定会自觉惭愧,产生不服气的念头,这是因为桀纣的行为连地位卑贱的人也瞧不起。仲尼和墨翟穷困到跟普通百姓一样,如今如果对官居宰相的人说,你的品行如同仲尼和墨翟一样啊,那么他一定会高兴而谦虚地说,自己还远远比不上孔、墨呢。这是因为读书人有好品性者确实可贵。所以说,势大为天子,未必就尊贵;穷困为普通百姓,未必就卑贱;真正尊卑的区别,实在是决定于德行的好坏。

满苟得说:小的盗贼被拘捕,大的强盗却成了诸侯,他们自诩:在诸侯的门内方才有道义存在。真是这样吗?事实上当年齐桓公小白杀了兄长、奸了嫂嫂,而大贤管仲却做了他的臣子。田成子常杀了齐简公自立为国君,而孔子却接受了他赠贿的布帛。人们谈论起来,就表示轻视他们的行为;但实行起来,自己的行为可能更加卑下。这就是说,言语和行动的实情在人的胸中相互矛盾和斗争,岂不是情理上极不相合吗!所以古书上说过:谁坏谁好?成功的居于尊上之位,失败的沦为卑下之人。

(三)子张说:你若不勤修合于仁义忠信的德行,就必将疏远亲戚而失去人伦关系。在尊贵与卑贱之间失去规范和准则,在长上与幼小之间失去先后序列,这样一来五伦和六纪,又拿什么加以区别呢?

满苟得说:尧杀了亲生的长子,舜流放了同母的兄弟,亲疏之间还有伦常可言吗?商汤逐放夏桀,武王杀死商纣,贵贱之间还有准则可言吗?王季被立为长子,周公杀了两个哥哥,长幼之间还有序列可言吗?儒家伪善的言辞,墨家兼爱的主张,‘五纪’和‘六纪’的序列关系还能有区别吗?如果你心里所想的正在于名,我心里所想的正为了利。名与利的实情,既不合于理,也不明于道。

(四)满苟得继续说:

(1)小人为财而死,君子为名牺牲。他们为名利而变换真情、更改本性的原因,却没有不同;而竟至舍弃该做的事而不惜生命地追逐不该寻求的东西,那都是同一样的。

(2)不要去做小人,应该反过来追寻你自己的天性;

(3)不要去做君子,而应该顺从自然的规律。或曲或直,顺其自然;观察四方,跟随四时变化而消长。或是或非,牢牢掌握循环变化的中枢;独自完成你的心意,跟随大道往返进退。

(4)不要执着于你的德行德目--忠(7),信(8),廉(9),义(10)。

(5)不要一心想成就于你所说的规范(义)(10);那将会丧失你的禀性。

(6)不要为了富有而劳苦奔波,不要为了成功而不惜牺牲,那将会舍弃自然的真性。

下面就“德目”的举例说明,它们给予人生的祸患毒害:

(7)比干被剖心,子胥被挖眼,这是“忠”的祸害;

(8)直躬出证父亲偷羊,尾生被水淹死,这是“信”的祸患;

(9)鲍焦抱树而立、干枯而死,申生宁可自缢也不申辩委屈,这是“廉”的毒害;

(10)孔子不能为母送终,匡子发誓不见父亲,这是“义”的过失。

这些现象都是上世的传闻,当代的话题,一般认为是读书人士大夫因为他们的言论正直,行动果决,所以深受灾殃,遭逢如此的祸患。其实是因为一心要做君子,一心要修养德行,执守德目,才得到的灾祸!

这种连尧、舜,孔子自己都不能遵守完成的德行、德目,不仅是无用,而且是害己害人,遗患无穷的东西。他们利用这种东西危害自己的生命,危害社会,更危害整个中华民族的生命。这是万恶!

 

第三部分
富有与均平

 

【原文】

无足问于知和曰:“人卒未有不兴名就利者。彼富则人归之,归则下之,下则贵之。夫见下贵者,所以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也。今子独无意焉,知不足邪?意知而力不能行邪?故推正不忘邪?”

知和曰:“今夫此人以为与己同时而生,同乡而处者,以为夫绝俗过世之士焉;是专无主正,所以览古今之时,是非之分也,与俗化世。去至重,弃至尊,以为其所为也;此其所以论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不亦远乎!惨怛之疾,恬愉之安,不监于体;怵惕之恐,欣欢之喜,不监于心。知为为而不知所以为,是以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不免于患也。”

无足曰:“夫富之于人,无所不利,穷美究埶,至人之所不得逮,贤人之所不能及,侠人之勇力而以为威强,秉人之知谋以为明察,因人之德以为贤良,非享国而严若君父。且夫声色滋味权势之于人,心不待学而乐之,体不待象而安之。夫欲恶避就,固不待师,此人之性也。天下虽非我,孰能辞之!”

知和曰:“知者之为,故动以百姓,不违其度,是以足而不争,无以为故不求。不足故求之,争四处而不自以为贪;有余故辞之,弃天下而不自以为廉。廉贪之实,非以迫外也,反监之度。势为天子而不以贵骄人,富有天下而不以财戏人。计其患,虑其反,以为害于性,故辞而不受也,非以要名誉也。尧舜为帝而雍,非仁天下也,不以美害生也;善卷许由得帝而不受,非虚辞让也,不以事害己。此皆就其利,辞其害,而天下称贤焉,则可以有之,彼非以兴名誉也。”

无足曰:“必持其名,苦体、绝甘、约养以持生,则亦久病长阨而不死者也。”

知和曰:“平为福,有余为害者,物莫不然,而财其甚者也。今富人,耳营钟鼓管籥之声,口嗛于刍豢醪醴之味,以感其意,遗忘其业,可谓乱矣;侅溺于冯气,若负重行而上阪,可谓苦矣;贪财而取慰,贪权而取竭,静居则溺,体泽而冯,可谓疾矣;为欲富就利,故满若堵耳而不知避,且冯而不舍,可谓辱矣;财积而无用,服膺而不舍,满心戚醮,求益而不止,可谓忧矣;内则疑劫请之贼,外则畏寇盗之害,内周楼疏,外不敢独行,可谓畏矣。此六者,天下之至害也,皆遗忘而不知察,及其患至,求尽性竭财,单以反一日之无故而不可得也。故观之名则不见,求之利则不得,缭意绝体而争此,不亦惑乎!”

【语译】

无足向知和问道:“人们终究没有谁不想树立名声并获取利禄的。如果一个人富有了,人们就归附他。归附他也就自以为卑下。以自己为卑下,就更会尊崇富有者。受到卑下者的尊崇,就是人们用来延长寿命、安康形体、快乐心意的办法。如今唯独你在这方面没有欲念,是才智不够用呢?还是有了念头而力量不能达到呢?抑或推行正道而一心难忘呢?”

知和说:“现在假使有一个富贵的人在,就自己认为跟他是同生日而又同乡,于是就认为自己也是超人一等的了。这样的人愚蠢而内心全无主宰。如果使用这样的办法去看待古今和是非,只不过是混同流俗而不明事理而已。人们舍弃了贵重的生命,离开了最崇高的大道,而追求他一心想要追求的东西;这就是他们所说的延长寿命、安康形体、快乐心意的办法,不是跟事理相去太远了吗!悲伤所造成的痛苦,愉快所带来的安适,对身体的影响自己不能看清;惊慌所造成的恐惧,欢欣所留下的喜悦,对于心灵的影响自己也不可能看清。知道一心去做自己想要去做的事却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去做,所以尊贵如同天子,富裕到占有天下,却始终还是不能免于忧患。”

无足说:“富贵对于人们来说,没有什么不利的,享尽天下的美好并拥有天下最大的权势,这是道德极高尚的人所不能得到的,也是贤达的人所不能赶上的;富人能挟持他人的勇力作为自己的威强,把握他人的智谋用为自己的明察,凭借他人的德行用以赢得贤良的声誉,虽然没有国土却也像君主一样威严。至于说到乐声、美色、滋味、权势对于每一个人,心里不等到学会就自然喜欢,身体不需要模仿早已习惯。欲念、厌恶、回避、俯就,本来就不需要师传,这是人的本能。天下人即使都认为我的看法不对,可谁又能摆脱这一切呢?”

知和说:“睿智之人的做法,总是依从百姓的需要而行动,不去违反人民的意愿,所以,知足就不会争斗,无所为因而也就无有所求。人们不知足所以贪求不已,争夺四方财物却不自认为是贪婪;至于那心知有余就处处辞让,舍弃天下却不自认为清廉。廉洁与贪婪的实情,并不是因为迫于外力,应该转回头来察看一下各自的禀赋。身处天子之位却不用显贵傲视他人,富裕到拥有天下却不用财富戏弄他人。想一想它的后患,再考虑考虑事情的反面,认为有害于自然的本性,所以拒绝而不接受,并不是要用它来求取名声与荣耀。尧舜做帝王而让天,并非因为仁爱,而是不想因为追求美好而损害生命;善卷与许由辞让不受王位,也不是虚情假意的谢绝禅让,而是不想因为治理天下危害自己的生命。这些人都能趋就其利,辞避其害,因而人们称誉他们贤明。可见贤明的称誉也不是不可以获取的,不过他们并没有求名的本心。”

无足说:“必定要保持自己的名声,否则,劳苦身形、谢绝美食、俭省给养以维持着生命,那就等于是个长期病困却又没有死去的人。”

知和说:“均平就是幸福,有余便是祸害,物类莫不是这样,而财货为害更为突出。如今富有的人,耳朵谋求钟鼓、箫笛的乐声;嘴巴要求满足于牛羊、美酒的厚味,因而触发了他的欲念,遗误了他的正业,真可说是迷乱极了;沉溺而盛气,像背着重荷爬行在山坡上,真可说是痛苦极了;贪取财物而积招怨恨,羡慕权势而耗尽心力,安静闲居就沉溺于嗜欲,体态充盈就盛气凌人,真可说是病狂了;为了贪图富有追求私利,获取的财物堆得像齐耳的高墙也不知满足,而且越是贪婪就越发不知收敛,真可说是耻辱极了;财物囤积却没有用处,念念不忘却又不愿割舍,满腹的焦心与烦恼,企求增益永无休止,真可说是忧愁极了;在家担忧窃贼小偷;在外害怕寇盗残杀,在内遍设防盗的塔楼和射箭的孔道,在外不敢独自行走,真可说是畏惧极了。以上的六种情况,是天下最大的祸害。平时全都遗忘不求审察,等到祸患来临,想要倾家荡产保全性命,只求返归贫穷求得一日的安宁也不可能。所以,从名声的角度来观察却看不见那真的名声;从利禄的角度来探求却得不到那真的利禄。反要竭力委曲身心去争夺名利,岂不是大迷乱吗!”

【理解】

·这一段是由无足提出财富的可贵与权势,主张富有是不可或缺的,应该努力争取。知和是站在另一个角度来理解事物,主张均平才是幸福。下面是他们二人的辩论:

(一)富贵权势。无足说:

人们终究没有谁不想树立名声并获取利禄的。如果一个人富有了,人们就归附他。归附他也就自以为卑下。以自己为卑下,就更会尊崇富有者。受到卑下者的尊崇,就是人们用来延长寿命、安康形体、快乐心意的办法。如今唯独你在这方面没有欲念,是才智不够用呢?还是有了念头而力量不能达到呢?抑或推行正道而一心难忘呢?知和答辩说:

现在假使有一个富贵的人在,就自己认为跟他是同生日而又同乡,于是就认为自己也是超人一等的了。这样的人愚蠢而内心全无主宰。如果使用这样的办法去看待古今和是非,只不过是混同流俗而不明事理而已。人们舍弃了贵重的生命,离开了最崇高的大道,而追求他一心想要追求的东西;这就是他们所说的延长寿命、安康形体、快乐心意的办法,不是跟事理相去太远了吗!悲伤所造成的痛苦,愉快所带来的安适,对身体的影响自己不能看清;惊慌所造成的恐惧,欢欣所留下的喜悦,对于心灵的影响自己也不可能看清。知道一心去做自己想要去做的事却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去做,所以尊贵如同天子,富裕到占有天下,却始终还是不能免于忧患。

(二)富贵的好处。无足说:

富贵对于人们来说,没有什么不利的,享尽天下的美好并拥有天下最大的权势,这是道德极高尚的人所不能得到的,也是贤达的人所不能赶上的;富人能挟持他人的勇力作为自己的威强,把握他人的智谋用为自己的明察,凭借他人的德行用以赢得贤良的声誉,虽然没有国土却也像君主一样威严。至于说到乐声、美色、滋味、权势对于每一个人,心里不等到学会就自然喜欢,身体不需要模仿早已习惯。欲念、厌恶、回避、俯就,本来就不需要师传,这是人的本能。天下人即使都认为我的看法不对,谁又能摆脱这一切呢?知和反驳说:

睿智之人的做法,总是依从百姓的需要而行动,不去违反人民的意愿,所以,知足就不会争斗,无所为因而也就无有所求。人们不知足所以贪求不已,争夺四方财物却不自认为是贪婪;至于那心知有余就处处辞让,舍弃天下却不自认为清廉。廉洁与贪婪的实情,并不是因为迫于外力,应该转回头来察看一下各自的禀赋。身处天子之位却不用显贵傲视他人,富裕到拥有天下却不用财富戏弄他人。想一想它的后患,再考虑考虑事情的反面,认为有害于自然的本性,所以拒绝而不接受,并不是要用它来求取名声与荣耀。尧舜做帝王而让天,并非因为仁爱,而是不想因为追求美好而损害生命;善卷与许由辞让不受王位,也不是虚情假意的谢绝禅让,而是不想因为治理天下危害自己的生命。这些人都能趋就其利,辞避其害,因而人们称誉他们贤明。可见贤明的称誉也不是不可以获取的,不过他们并没有求名的本心。

本段书中的文字,恐有缺漏失误的句子,在上下连贯上有不清楚的地方。甚至于有人故意篹改,让它模糊不明。不过总窥其义,富贵,名利不是绝对不可有,但要自己量力。不可去勉力逐求,反遭祸害。如果所作所为,合乎大道,贤明、称誉自在其中。

(三)名声,地位,财富的必需。无足说:

必定要保持自己的名声,否则,劳苦身形、谢绝美食、俭省给养以维持着生命,那就等于是个长期病困却又没有死去的人。知和反驳说:

均平就是幸福,有余便是祸害,物类莫不是这样,而财货为害更为突出。

(1)如今富有的人,耳朵谋求钟鼓、箫笛的乐声;嘴巴要求满足于牛羊、美酒的厚味,因而触发了他的欲念,遗误了他的正业,真可说是迷乱极了;

(2)沉溺而盛气,像背着重荷爬行在山坡上,真可说是痛苦极了;

(3)贪取财物而积招怨恨,羡慕权势而耗尽心力,安静闲居就沉溺于嗜欲,体态充盈就盛气凌人,真可说是病狂了;

(4)为了贪图富有追求私利,获取的财物堆得像齐耳的高墙也不知满足,而且越是贪婪就越发不知收敛,真可说是耻辱极了;

(5)财物囤积却没有用处,念念不忘却又不愿割舍,满腹的焦心与烦恼,企求增益永无休止,真可说是忧愁极了;

(6)在家担忧窃贼小偷;在外害怕寇盗残杀,在内遍设防盗的塔楼和射箭的孔道,在外不敢独自行走,真可说是畏惧极了。

以上的六种情况,是天下最大的祸害。平时全都遗忘不求审察,等到祸患来临,想要倾家荡产保全性命,只求返归贫穷求得一日的安宁也不可能。所以,从名声的角度来观察却看不见那真的名声;从利禄的角度来探求却得不到那真的利禄。反要竭力委曲身心去争夺名利,岂不是大迷乱吗!

·本篇完全是采取对话的方式辩论真理。也是世俗的观念与庄子观念的切实对比。所以,文字与说辞都寻求简明与直接。总意是:希望人间,不要虚伪,欺骗,去抢,去夺。因为宇宙自然原理是:越是不要,越有。越是强求,越没有,即使勉强获得,也必定祸患相连,得不偿失,白辛苦一场,徒落笑柄!就是俗语所说:想发财倒穷十年。但凡做人做事合情合理,就是依顺大道--宇宙自然原理,声名利禄自然就在那里,毫不费事。

人们因为不耐寂寞,往往就自己为自己编剧,想出一下风头,热闹热闹,这是心理学上的一关。这个自编,自导的剧目,往往就把自己葬送了。就在此时,新闻特报:纽约的州长辞职了。他原是一个很有名望的律师,做检察官以廉明正直为号召,非常强行精干,于是选上了州长。有官有位,有利有禄。他有妻子与两个女儿,家庭和顺,是一般人称为模范,羡慕的对象。谁知他一时觉得无聊寂寞,却去自我安排一出很复杂、严密“嫖妓”的闹剧。片刻之欢,花掉公款四千七百美元。谁知暗室之中的隐秘,却在房顶上张扬了出来。不但即时丢官,还要吃官司入狱。他正当壮年,第二步就是进军问鼎白宫,所谓大好前程,就此断送。他不仅是知法,而且是执法的名人,欲火薰心,以身试法,不是任何德目,法条的规定能够制止的。岂不是庄子所说的“大迷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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