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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新论

 

第二十八讲

最崇高的精神

 

【《庄子》让王】

“让王”,意思是转让王位。一般对本文的看法,基本上持两种态度:(一)是认为庄子在阐述重视生生,提倡不因外物妨碍生命的思想。利禄可以不取,王位可以转让,自己的生命比一切都更重要,保全生命而轻视其他,是道德清高的表现。(二)对“轻物重生”的观点,历来多有指斥,认为与庄子思想不合。苏轼就是这样说的,他说:《让王》《盗跖》《说剑》《渔父》,内容浅陋,不合大道。此外,又有人把它理解为:不出来做实事,以天下为己任而自享清福,未免太自私,受到不少指责。有的人又为庄子辩护,就说这都不是庄子自己写的,所以不代表庄子思想,不必责备庄子本人。其实这些看法到底真实性若何?还有待仔细分析,便知分晓。

本篇全文共了有十八个故事,大体可以划分为七个部分。第一部分:写许由与子州支父、子州支伯、善卷和石户之农不愿接受王位转让的四个故事,一共有四种理由。一面交代了题旨;一面阐述不愿接受王位的理由。第二部分:写周文王的祖父大王亶父迁歧和王子搜不愿为君的故事,进一步阐述重民意和民生的思想。第三部分:通过华子与昭僖侯的对话和鲁君礼聘颜阖而颜阖不愿接受的故事,进一步指出要分清事物的轻与重,利禄、土地,用宝贵的生命去追逐无用有害的外物,就好像用随侯之珠弹打高飞的麻雀。第四部分:写列子谢绝首相的馈赠的智慧。第五部分:写屠羊说有功也不受禄,功成不居,追求真理与高义的思想。第六部分:写原宪、曾子、颜回身处卑微、生活贫困,却不愿为官,不愿追求利禄,表达了心安理得的思想。通过魏牟和瞻子的对话,提出怎么样才能心安理得的方法。孔子身处厄境也随遇而安,说明得道之人方能“穷亦乐”、“通亦乐”。第七部分:写北人无择、卞随和瞀光诸隐士鄙薄禄位不愿为君的故事,内容有些跟第一部分相似,可视为第一部分的补充。伯夷、叔齐对周王朝夺取天下的评价,斥之为“推乱以易暴”,宁可饿死于首阳山,也不愿与“以暴易暴”的暴徒们同流合污。

内中许多人物不但不贪图利禄去作毁坏自己和群众生命的不义之事,而且不少都为了道义而自杀。视死如归的。这是中国古人可歌可泣的伟大精神。一直到二战之后,日本人尚能保持这种对道义和大人类负责的精神,他们称它为“武士道精神”,其实是中国人的“正义精神”。庄子在本篇书中大谈“正义精神”,不是一般贪图蝇头小利,蜗角虚名的那些人所能理解的。

 

第一部分

转让领导的地位

 

【原文】

尧以天下让许由,许由不受。又让于子州支父,子州支父曰:“以我为天子,犹之可也。虽然,我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夫天下至重也,而不以害其生,又况他物乎!唯无以天下为者,可以托天下也。

舜让天下于子州支伯。子州支伯曰:“予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故天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此有道者之所以异乎俗者也。

舜以天下让善卷,善卷曰:“余立于宇宙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絺;春耕种,形足以劳动;秋收敛,身足以休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为哉!悲夫,子之不知余也!”遂不受。于是去而入深山,莫知其处。

舜以天下让其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曰:“捲捲乎后之为人,葆力之士也!”以舜之德为未至也,于是夫负妻戴,携子以入于海,终身不反也。

【语译】

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接受。又让给子州支父,子州支父说:“让我来做天子,那还是可以的。不过,我正患有很深、很可忧虑的病症,正在治病,没有时间来治天下。”统治天下是地位最高、权力最重的了,却不愿因此而危害自己的生命,更何况是其他的一般事物呢?只有不把天下当自己目的的人,方才可以把统治天下托付给他。

舜让天下给子州支伯,子州支伯说:“我正患有很深很沉重的病症,正在治病,没有时间来治理天下。”由此可见,天下应当是最为贵重的东西了,可是却不能用它来替换生命,这就是有道之人跟世俗之人大不一样的道理。

舜又把天下让给善卷,善卷说:“我处在宇宙之中,冬天披柔软的皮毛,夏天穿细细的葛布;春天耕地下种,形躯能够得到劳动;秋天收割贮藏,身体能够得到休养;太阳升起时就工作,太阳下山了就回家安息,无拘无束地生活在天地之间,而心中快意自得。我去统治什么天下啊!可悲啊,你不了解我!”也就没有接受。于是善卷离开了家而隐入深山,再没有人能够知道他的住处。

舜再把天下让给他的朋友石户地方的一位农夫,这位石户的农夫说:“君王你的为人,实在是太辛苦了,真是个勤苦劳累的人哪!”他认为舜的德行还未能达到最高的境界,于是夫妻二人背的背、扛的扛,带着子女逃到海岛上,终身不再返回。

【理解】

·唐尧和虞舜,到处要把“天子”的位子,转让给别人,却偏偏送给那些洁身自好,毫不苟且,不以利禄为念的那些人。以致连贵为天子,富有四海的天王之位,免费都推销不出去。他们为什么不把那个位子送给那些削尖了头,假冒伪善,一味钻营的人呢?不然位子不早就送出去了么?其实都不用送,只要防守稍微松弛一点,人家老实不客气,早不就抢夺去了,还何必费事去送。这事耐人寻味。一种解释是韩非子的理论,他说:

当尧统治天下的时候,他住的房子是茅草的屋顶,都不曾修剪过,房柱也没有修饰过,吃的是粗米饭,野菜豆叶煮的汤,冬天穿鹿皮,夏天穿麻布。就是守门人的供养也不会比这更微薄的了。大禹治理天下时,亲自拿着锄头在田里耕种,弄得腿上的毛都脱落了,就是奴隶也不会比这更辛苦的了。他们要把天下让给别人,并不是他们比人圣贤。(《韩非子》五蠹篇)。他接着说明:这种苦差使,白送给别人都没有人肯要,也不是那些比别人清高。现在一个小小县令,大家还争夺不已,因为他们官位虽然不大,但是货财有余,即使死了之后,子孙都还能有车有马。那时候的“天子”权力也小,又极其辛苦,没有荣华的享受,所以没有人愿意去做。不过,韩非子也有自己矛盾的地方。他在阐述人主必须立“势”的时候说:尧做老百姓的时候,想要十个人听他的话都难,等到做上了天子,一声令下,天下都得听他。这就是得“势”,不得“势”的区别。既然尧舜都有这么大的声威权势,哪怕没有人要抢着去做?可见如果尧舜要让王,一定还是不会没有市场的。尧让给舜,舜让给禹,他们不是都接受了吗?问题是,你要把天下让给什么样的人?

·庄子举的例子,那些人不肯接受,意义都不是表面那么简单。道德,清高,爱惜生命,都不足以形容。本部分书中,一共分了四段,用了四个故事,兹分别分析于下:

(一)尧让天下予许由,许由不接受,就再让与子州支父。子州支父说:他现在生着“重病”(幽忧之病),正在医治,没有时间来治天下。这个“病”字,可有意思了。

(1)“我病了” 最简单的解释是:我自己的病都还没有治好,怎么能去治天下的的病呢?

在美国,总统每年或半年都要公布医院检查的健康报告,如果完全健康还则罢了,否则,他就不能继续执行总统的职务,得先去治疗自己的病。这是说,领导者必须健康,不然就会产生差误,危害整个国家。这个意义,就是庄子在这里要阐述的。子州支父说,不是不愿意去治理天下,是因为正在治理自己的病。在自己还没有达到完全健康之前,就不够资格去做天子,去治天下的病。

人之所以会生病,绝对不是偶然,而是犯了许多错误的后果,至少是该做的没有做到。庄子在以前许多篇幅里,都强调过“壅塞”“七情六欲”“存心不纯洁”等等,都是基本致病的原由。物必自腐而后虫生。从纯医学的观点来说:就是免疫系统先有了损伤,然后才可能有病。治病去消消炎,那都是治标。严格的说,只是贴上一个绑带胶布而已。人以为那是治好了病,其实那是在害人。譬如,一个人犯了罪,应该坐三年牢。遇到一个冒失鬼,瞎好心,刚坐了两天就把他放了。这个罪犯下次再犯时,恐怕就不是三年的刑期,必定至少十年以上了。小纵的仁慈反而害他犯更大的重罪。个人有病要是不及时彻底治疗,那就是遗养更大的祸害,最后就是死亡。社会,国家也是一样。黄帝去见大隗,得到了“牧马哲学”的教诲(细节参看第二十四讲),口称天师而退。甚么是“牧马哲学”?就是把凡是害马的东西都去掉,马就自然养好了。

同理,治国就是要把凡是害国的东西,都要去掉,也就是治病,包括政治病,经济病,社会病,家庭病....。领导不在乎住不住在茅屋里,吃不吃青菜汤。领导的最大职责是治国家的病。民国初年,军阀混战,内中有个冯玉祥,号称基督将军。他节俭出众,吃饭,只吃白菜送饭,特别是在人面前用餐的时候。后来有人透露,他吃的白菜是用鸡汤烩的。好像红楼梦里,贾家吃茄子。表面上是一盘不起眼的茄子,那是用了十二只老母鸡炮制出来的。因此吃菜汤的背后到底还有什么,就说不清了。尧舜到处跑着去转让天子的位子,到底动机是什么?是不是在卖“大圣的贤德之名”呢?子州支父和子州支伯两人都说同样的话,就是:治病。当天子的到处跑去让位,倒不如好好去为国家治病。

庄子写的是寓言,寓言故事的重要是在寓意。读《庄子》不能直读那个故事,一定要读出他暗藏的意义。如果读不出来他的寓意,那就是浅陋。苏东坡批评本文“浅陋”,到底是谁浅陋?

(2)在子州支父的那段书中,最末尾的一句话,是一个重心:“唯无以天下为者,可以托天下。”就是说:只有不把天下当自己目的的人,方才可以把统治天下托付给他。那些幸进的小人(司马光语),千方百计要把天下抢到手,他们是以天下为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怎么能够担的起天下的重任呢?换句话说,他们自己都已经病入膏肓,他们当上了领导,只能为天下添病,还怎能为天下除病呢?

老子说: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道德经》第十三章)。就是说:不为名利而伤害自己身体生命的人,才可以把天下寄托给他,因为他会珍惜天下像珍惜他自己的身体生命一样;爱护自己身体生命的人才可以把天下交托给他,因为他会爱护天下和爱护自己身体生命一样。托付天下这样重大的事,不是随便的,必须要找到真正的好人。到哪里才能找到那样的好人呢?就是要找那真正不贪爱名利,权势,爱惜羽毛,尊重爱惜自己身体生命,没有疾病,完全健康的人。

可惜,不可以寄托天下的倒做了天子;可以寄托天下的,事实上作不成天子。这个严重的矛盾存在,天下就不可能有真正得到治理的时候了。

在这样短短的一个小故事的寓言中,至少可以体会出以上两个重大的含义。都是诚实,合乎宇宙自然原理的话语,意义特别重大,是最高档次的管理学!这样的言论能是浅陋的吗?

(二)舜让天下给子州支伯,子州支伯同样说有病待治的话,意义已经在上一段说明过了。这段书中的结尾,与上段书,有些不同。“天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此有道者之所以异乎俗者也。”就是说:天下应当是最为贵重的东西了,可是却不能用它来替换生命,这就是有道之人跟世俗之人大不一样的地方。前面说过的老子的话,就很明白,人重视身体生命是非常必要,是做大事的无形资格和资历。俗人不会明白他的重要性,俗人就会说,天上掉的下来的天子给他做,他却要去治病,简直愚蠢至极。殊不知只有这样的人才真正够格去做天子。尧舜都算是“俗人”,人家推辞,是话中有话。连刘备还懂得三顾茅庐,三顾,是专诚去了多次,才能请得到大贤。尧舜连二顾都没有,可见诚意就不高,而且专拣那些不热中做天子的人去让。所以,他们的让王动机,很值得怀疑。

(三)舜又以天下让善卷,善卷说完了他要说的话,就搬家了。他的理由是:我处在宇宙之中,冬天披柔软的皮毛,夏天穿细细的葛布;春天耕地下种,形躯能够得到劳动;秋天收割贮藏,身体能够得到休养;太阳升起时就工作,太阳下山了就回家安息,无拘无束地生活在天地之间,而心中快意自得。我去统治什么天下啊!可悲啊,你不了解我!

从善卷的话中,就可以充分发现,他是一个实事求是,不搞花招的人,对大舜跑来出让天下,看作是耍花招。他用实事求是的言语说完了意旨,就不愿再和这种人应付,大家以假应假,有什么意思?所以搬家了。道不同不相为谋,光明正大。

(四)舜又去出让天下给石户之农。石户之农本来就是舜的朋友,说话就不必转弯抹角了。他说:君王你的为人,实在是太辛苦了,真是个勤苦劳累的人哪!到处去出让天子,为什么不去寻求真正的治理之道,把天下治好,这才是本分该做的事。至于劳苦跋涉,甚至到田里去亲自耕种,明眼人一看便知,这些都是花招,证明大舜的品德并不高尚。也不愿跟他以假应假的胡缠,他也搬家了。

总之,这段书的让天下,让的非常热闹。其实是很无聊,跟治理好天下,为人民除害,根本风马牛不相及也。庄子在这些寓言故事中,除了让人看出尧舜的无聊,其实是把儒家祖述的尧舜大圣人,批判得很入骨。所谓:仁义,礼教,禅让,这种美丽谎言,都是很空洞无聊,不实际,不中用的东西!尧舜在表面上让天下,而从许由让到石户之农,都是些真正的舍天下而不为的正经人。不是舍天下而不为,是不屑与尧舜为伍。不是不屑与尧舜为伍,是耻于做那些假冒伪善、龌龊、误国、害民的勾当。庄子这篇文章刨了儒术的根,很多人都受不了!我想,像苏轼这种聪明人不应该没有读懂,他又没有办法把《庄子》废了,他又不敢明说,怕把那些懵懂人提醒了,那他怎么办呢?

 

第二部分:民心

 

【原文】

大王亶父居邠,狄人攻之;事之以皮帛而不受,事之以犬马而不受,事之以珠玉而不受,狄人之所求者土地也。大王亶父曰:“与人之兄居而却杀其弟,与人之父居而杀其子,吾不忍也。子皆勉居矣!为吾臣与为狄人臣奚以异!且吾闻之,不以所用养害所养。”因杖筴而去之。民相连而从之,遂成国于岐山之下。夫大王亶父,可谓能尊生矣。能尊生者,虽贵富不以养伤身,虽贫贱不以利累形。今世之人居高官尊爵者,皆重失之,见利轻亡其身,岂不惑者!

越人三世弑其君,王子搜患之,逃乎丹穴。而越国无君,求王之搜不得,从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薰之以艾。乘以王舆。王子搜援绥登车,仰天而呼曰:“君乎君乎!独不可以舍我乎!”王子搜非恶为君也,恶为君之患也。若王子搜者,可谓不以国伤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为君也。

【语译】

大王亶父居住在邠地,狄人常来侵扰,贡献兽皮和财帛,狄人不愿意接受;贡献猎犬和宝马,狄人也不愿意接受;贡献珠宝和玉器,狄人仍不愿意接受,狄人所希望得到的是占有邠地的土地。大王亶父说:“跟别人的兄长住在一起,却让他的弟弟去战死。跟别人的父亲住在一起,却让他的儿子去战死。我不忍心这样做。你们都去和狄人勉力居住在一块儿吧!做我的臣民跟做狄人的臣民有什么不同!而且我还听说,不要为争夺用以养生的土地而伤害养育的人民。”于是拄着拐杖离开了邠地。邠地的百姓人人扶老携幼都跟随着他,于是在岐山之下建立起一个新的国度。大王亶父,可以说是最能尊重生命的了。能够珍视生命的人,即使富贵也不会贪恋养尊处优而伤害身体,即使贫贱同样也不会追逐私利而拘累形躯。当今世上的人们居于高官显位的,都时时担忧失去它们,见到利禄就轻率地为之赔上了自己的性命,这难道不很迷惑吗?

越人先后三代杀掉自己的国君,王子搜对此十分忧患,逃到荒山野洞里去。越国没有了君主,到处找寻王子搜都没能找到,便追踪来到洞穴。王子搜不肯出洞,越人便点燃艾草用烟薰洞,还为他准备了国王的乘舆。王子搜拉过登车的绳索,仰天大呼说:“国君之位啊,国君之位啊,就是不能够放过我啊!”王子搜并不是讨厌做国君,而是憎恶做国君的忧患。像王子搜这样的人,可说是不因为国君之位而伤害自己生命的了,这就是越人一心想要让他做国君的缘故。

【理解】

·大王亶父,是王季的父亲,是周文王的祖父,他本来在邠地做王。可是遇到北方的狄国,比他强大,常常受到侵略。他向狄国贡献兽皮和财帛,狄人不愿意接受,贡献猎犬和宝马狄人也不愿意接受,贡献珠宝和玉器狄人仍不愿意接受,狄人所希望得到的是占有邠地的土地。明显的说:敌人要的不仅是你的贡献,他真正要的是你的国家和领土。如果认为只要贡献一点什么给人家,人家就喜欢你了,和你平起平坐,称兄道弟。那你就是个大傻瓜!人家得到了你的国家和土地,什么都有了,何必要一个中间人来贡献?

大王亶父不能抵敌,让出去就不止是王位,要让就是整个国家和领土。否则就要把全国的人民都拼掉。他就和人民商量,说:

跟别人的兄长住在一起,却让他的弟弟去战死。跟别人的父亲住在一起,却让他的儿子去战死。我不忍心这样做。你们都去和狄人勉力居住在一块儿吧!做我的臣民跟做狄人的臣民有什么不同!而且我还听说,不要为争夺用以养生的土地而伤害它所养育的人民。

于是拄着拐杖离开了邠地。邠地的百姓人人扶老携幼都跟随着他走,于是在岐山之下建立起一个新的国度。这个西歧的百里小国,后来就成为大周王朝。扶老携幼,人民跟着他走。这是最要紧的--民心。刘备以新野小县,不能和曹操抵敌,撤退的时候,人民扶老携幼,哭声震野,跟着他跋涉,得民心就是他后来成为汉昭烈帝的最大本钱。让位,让国,让天下也都得以得民心为基准。

那不仅爱惜自己的生命,更爱惜人民生命的,才是真正的领袖。

·所以,庄子夸奖说:大王亶父,可以说是最能尊重生命(广义的所有人民的生命)的了。亶父尊重的生命不是他个人的生命,而是全国百姓的生命,他不忍心要他们去为了他的王位而战死。能够珍视生命的人,即使富贵也不会贪恋养尊处优而伤害身体,即使贫贱同样也不会追逐私利而拘累形躯。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会选择珍爱百姓的领导,所以他们跟着他的走,抛弃家园坟墓,一切在所不惜。亶父和邠地的人民都是智者!

庄子说:可惜当今世上的人们居于高官显位的,都时时担忧失去它们,见到利禄就轻率地为之赔上了自己的性命,这难道不很迷惑吗?

·越国的王子捜,不愿为君而为君,比那一心要为君而为君的大不相同。庄子评论说:像王子搜这样的人,可说是不因为国君之位而伤害自己生命的了,这就是越人一心想要让他做国君的缘故。越国的人民,眼睛也是雪亮的。因为王子搜这样的人品,才是可以托付天下的好领导。在这样人的手里,人民才真的有好日子过,国家才真的能够复兴和强盛。其实天下哪里的人民眼睛不是雪亮的呢?

 

第三部分:轻重

 

【原文】

韩魏相与争侵地。子华子见昭僖侯,昭僖侯有忧色。子华子曰:“今使天下书铭于君之前,书之言曰:‘左手攫之则右手废,右手攫之则左手废,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君能攫之乎?”昭僖侯曰:“寡人不攫也。”子华子曰:“甚善!自是观之,两臂重于天下也,身亦重于两臂。韩之轻于天下亦远矣,今之所争者,其轻于韩又远。君固愁身伤生以忧戚不得也!”僖侯曰:“善哉!教寡人者众矣,未尝得闻此言也。子华子可谓知轻重矣。

鲁君闻颜阖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币先焉。颜阖守陋闾,苴布之衣而自饭牛。鲁君之使者至,颜阖自对之。使者曰:“此颜阖之家与?”颜阖对曰:“此阖之家也。”使者致币,颜阖对曰:“恐听者谬而遗使者罪,不若审之。”使者还,反审之,复来求之,则不得已。故若颜阖者,真恶富贵也。

故曰,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以为国家,其土苴以治天下。由此观之,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也,非所以完身养生也。今世俗之君子,多危身弃生以殉物,岂不悲哉!凡圣人之动作也,必察其所以之与其所以为。今且有人于此,以随侯之珠弹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则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轻也。夫生者,岂特随侯之重哉!

【语译】

韩国和魏国相互争夺边界上的土地。华子拜见昭僖侯,昭僖侯正面带忧色。华子说:“如今让天下所有人都来到你面前书写铭记,书写的言辞说:‘左手抓取东西那么右手就砍掉,右手抓取东西那么左手就砍掉,不过抓取东西的人一定会拥有天下。’君侯会抓取吗?”昭僖侯说:“我是不会去抓取的。”华子说:“很好!由此观之,两只手臂比天下更为重要,而人的自身又比两只手臂重要。韩国比起整个天下实在是微不足道的了,如今两国所争夺的土地,比起韩国来又更是微不足道的了。你又何苦愁坏身体、损害生命而担忧得不到那边界上的弹丸之地呢!”昭僖侯说:“好啊!建议我的人很多很多了,却不曾听到过如此高明的言论。”华子真可说是懂得谁轻谁重的了。

鲁国国君听说颜阖是一个得道的人,派出使者先行送去聘礼,表达敬慕之意。颜阖居住在极为狭窄的巷子里,穿着粗麻布衣而且亲自喂牛。鲁君的使者来到颜阖家,颜阖亲自接待了他。使者问:“这里是颜阖的家吗?”颜阖回答:“这里就是颜阖的家。”使者送上礼物,颜阖巧妙地说:“恐怕听话的人听错了而给使者带来过失,不如回去再仔细问个明白。”使者返回,查问清楚了,再次来找颜阖,却再也找不到了。像颜阖这样的人,真正是不屑于(轻视)富贵的。

所以,大道的本真是先可以用治理心身,用治理心身所有余来治理国家,再用有余的有余才治理天下。由此观之,帝王的功业,只不过是圣人有余的事。 帝王的功业并不是可以用来保全身形、修养心性的。如今世俗所说的君子,大多危害身体、弃置禀性而一味地追逐身外之物,这难道不可悲吗!大凡圣人有所动作,必定要仔细地审察他所追求的方式以及他所行动的原因。如今却有这样的人,用珍贵的随侯之珠去弹打飞得很高很高的麻雀,世上的人们一定会笑话他,这是为什么呢?乃是因为他所使用的东西实在贵重而所希望得到的东西实在微不足道。至于说到生命,难道只有随侯之珠才那么珍贵吗!

【理解】

·韩国,有个昭侯,有个僖王。这个寓言里的昭僖侯,不是昭侯,就是僖王,也可能是昭侯和僖王拼成的人物。

·昭僖侯承认,不愿意把两只手,两只膀臂废了,去换取“得天下”。故事的重点是:两只手臂比天下更为重要,而人的自身又比两只手臂重要。韩国比起整个天下实在是微不足道的了,如今两国所争夺的土地,比起韩国来又更是微不足道的了。你又何苦愁坏身体、损害生命而担忧得不到那边界上的弹丸之地呢!”

昭僖侯为了和魏国争夺边界上一点点的土地,正在忧愁的不得了。傍边有许多人都向他建议这个,建议那个的。大概是那些人建议的办法都不高明,所以才在那里忧愁苦闷。等到华子说了这篇道理,昭僖侯说:好啊!建议我的人很多很多了,却不曾听到过如此高明的言论。庄子评论说:华子真可说是懂得谁轻谁重的了。

如果韩国的领袖,懂得爱护自身,就必然懂得爱护人民。一个国家的领袖是爱护人民的,那个国家就必定会强盛。如果我强敌弱,还需要为边界上一点点的小土地愁烦吗?

·颜阖这个人,是庄子一流的人物。庄子辞去楚王的相位,是有许多现实的理由的。前面已经分析过了,如果一个人不贪图眼前的富贵名利,去做宰相其实是一种重大的牺牲。如果没有必要,轻易牺牲自己是愚蠢的。所以庄子以身作则,舍宰相而不为。

对颜阖的故事,庄子评论说:像颜阖这样的人,真正是不屑于(轻视)富贵的。为什么要轻视富贵呢?他说:

如今世俗所说的君子(指儒家人士),大多危害身体、弃置禀性而一味地追逐身外之物(名利地位),这难道不可悲吗!大凡圣人有所动作,必定要仔细地审察他所追求的方式以及他所行动的原因。

如今却有这样的人,用珍贵的随侯之珠去弹打飞得很高很高的麻雀,世上的人们一定会笑话他,这是为什么呢?乃是因为他所使用的东西实在贵重而所希望得到的东西实在微不足道。

至于说到生命,难道只有随侯之珠才那么珍贵吗!

·儒家教人要抛头颅,洒热血,忠臣不怕死。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都是为了什么?都是为了功名二字!要落一个青史名标,万古长存!庄子认为:这都是无辜的浪费,不知轻重!一个人为了功名而捐弃了心身,是非常可悲的,愚蠢的,也是于事无补的。他认为:大凡圣人有所动作,必定要仔细地审察他所追求的方式以及他所行动的原因。然后才由小到大,由易到难,步步为营,只要把事情办好了,自己得不得名利都无所谓。常言道:留得青山在,哪怕无柴烧!如果所有的好人,人人都像岳飞那样,早早都牺牲了,岂不是全国剩下来的都是坏人,那怎么办?老子说: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道德经》第三十七章)。领导者自己不追求利欲,恬淡的安静下来,以身作则,天下就自自然然的摆正了。即使是做好事,也不能强行霸道!

人懂得“轻和重”,就能懂得“先和后”。就能懂得辩证法,就不会直线的往前直冲,才真能成大事。用“随珠弹雀”,不仅是贻笑大方,实在是人生的愚蠢和浪费!

 

第四部分

不受人家小惠

 

【原文】

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之于郑子阳者曰:“列御寇,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君无乃为不好士乎?”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子列子见使者,再拜而辞。

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乐,今有饥色。君过而遗先生食,先生不受,岂不命邪!”子列子笑谓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难而杀子阳。

【语译】

列子生活贫困,面容常有饥色。有人向郑国的上卿子阳说:“列御寇,是一位有道的人,居住在你治理的国家里,却是如此贫困,你恐怕不喜欢贤达的士人吧?”子阳立即派官吏送给列子米粟。列子见到派来的官吏,再三辞谢不接受子阳的馈赠。

官吏离去后,列子进到屋里,列子的妻子瞪眼望着他,并且搥着胸脯埋怨说:“我听说作为有道之人的妻子儿女,都能够享尽逸乐,可是如今我们却面有饥色。郑国大宰相子阳瞧得起先生方才会把食物赠送给先生,可是先生却拒不接受,这难道不是我们有挨饿的命啊!”列子笑着对她说:“(夫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郑相子阳并不是亲自了解了我。他是因为别人的关说,才派人赠与我米粟的。(无功怎能够白收人家的馈赠吗?如果我不肯加入他的圈子,为他效劳,)等到他想加罪于我时,必定仍会只凭身边人的一句话。这就是我不能接受他馈赠的原因。”后来,百姓果真发难而杀死了子阳。

【理解】

·列子的夫人,见识一般,所以列子还要对她说教。其实也就是对一般俗人说教。这个故事有两个重点:

(一)别人的话。上卿(首相)子阳的旁边有千千万万的人,其中有人向子阳进言,说了列子的好话。于是子阳就派人给列子送礼。如果有人在他面前毁谤列子,他有权有势也可以立即除掉列子,要列子的命。这种大人物轻信人言是很可怕的事,因为他自己并没有一定的主见,他根本不实事求是的人。表面上好像“从善如流”,实际上显示出他的无知。假使子阳是个真正的人物,如果有人在他面前说到有个列御寇,是一个怎么怎么的人,他就马上过问,去发现列子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如果发现列子果真是个大贤,就不是送点小礼物的事了。就应该马上三顾茅庐,岂可轻易放过?

子阳听了别人说了列子的好话,仅仅派人去送点礼而已(这点已经比那装做没有听见的好多了)。意思就是:摆在那里,好着他再说。根本没有真正重视这个人才。不过,现实是:经过了他这样大领导都给列子送礼,一般的俗人就马上起哄,到处奔走传告:哎呀!某某要红了,什么关系呀?一些人就打算来巴结。列子就大大出名,就会门庭若市,车水马龙了。在另一面,这样就必然引起另一批人的嫉妒,就去挖他的根,造他的谣言,骂得他一文不值。那个子阳要是再听到了那些坏话。心里想,这个列子,原来是个这样的东西,利用我去招摇撞骗。我非制他一下不可。大家揣摩出领导的意思,墙倒众人推,列子就要粉身碎骨了。

如果看不到这一层,以为领导送给我礼,多么光荣啊!列子就完了,就不是列子了!

(二)大领导。子阳这种人,礼也不是白送的。先送点礼,把你羁绊住,然后看你巴结不巴结。若是巴结,列子就被纳入麾下,然后量材驱使,如同犬马一般。若是列子不去巴结,便立即结下了梁子,认为他不识抬举,给脸不要脸,也必要受到整肃。列子这种人,能为了这点小惠,就去卖身吗?所以明知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不如起先就不予接受的好。

但是,不知列子有没有想到,这拒绝接受大人物的恩惠,岂不是一样得罪人吗?子阳为了自己的面子,必然要对列子报复。如果列子考虑到了这一层,他应该怎么处?三十六计,走!好在,不久子阳被人民杀了,这不但证明了列子拒收的市惠是正确的,表示他不是子阳的一丘之貉,也保障了自己,不受子阳的连累。聪明!

如果,人家给你一点小礼物,都有这么多讲究。那么,无缘无故要把“天下”给你,难道没有讲究吗?这个讲究就可大了。读者读《庄子》,字字都不能轻易放过。

 

第五部分:功成不居

 

【原文】

楚昭王失国,屠羊说走而从于昭王。昭王反国,将赏从者,及屠羊说。屠羊说曰:“大王失国,说失屠羊;大王反国,说亦反屠羊。臣之爵禄己复矣,又何赏之有!”王曰:“强之!”屠羊说曰:“大王失国,非臣之罪,故不敢伏其诛;大王反国,非臣之功,故不敢当其赏。”王曰:“见之!”屠羊说曰:“楚国之法,必有重赏大功而后得见,今臣之知不足以存国而勇不足以死寇。吴军入郢,说畏难而避寇,非故随大王也。今大王欲废法毁约而见说,此非臣之所以闻于天下也。”

王谓司马子綦曰:“屠羊说居处卑贱而陈义甚高,子綦为我延之以三旌之位。”屠羊说曰:“夫三旌之位,吾知其贵于屠羊之肆也;万钟之禄,吾知其富于屠羊之利也;然岂可以贪爵禄而使吾君有妄施之名乎!说不敢当,愿复反吾屠羊之肆。”遂不受也。

【语译】

楚昭王失了国,屠羊说跟随他在外逃亡。昭王复国后,打算赏赐跟随他逃亡的人,赏赐到屠羊说,屠羊说说:“当年大王丧失了国土,我也失去了屠宰羊牲的职业;大王返归楚国,我也就得以重操旧业。我的旧业职位已经得到恢复,又何必再赏赐什么!”昭王说:“强令接受奖赏!”屠羊说说:“大王失去楚国,不是为臣的过失,所以我不愿坐以待毙,伏法受诛;大王返归楚国,也不是为臣的功劳,所以我也不该接受赏赐。”楚昭王说:“那么我就接见他!”屠羊说又说:“按照楚国的法令,必定有大功的人重赏后方才能够得到接见的礼遇,现在我的才智不足以使国家得到保全而勇力又不足以使敌寇受到歼灭。吴军攻入郢都,我畏惧危难而躲避敌寇,并不是有心追随大王在外逃亡。如今大王意欲弃置法令和制度来接见我,这不是我所希望传闻天下的办法。”

楚昭王对司马子綦说:“屠羊说身处卑贱而陈述的道理却很深刻,你还是替我用三卿之位来延请他吧。”屠羊说知道后说:“三卿的高位,我知道比起屠宰羊牲的作坊实在是高贵得多;优厚的俸禄,我也知道比起屠宰羊牲的报酬实在是丰厚得多;然而,怎么可以贪图高官厚禄而使国君蒙受胡乱施舍的坏名声呢!我不敢接受公卿之位,一心只想回到屠宰羊牲的作坊。”于是拒不接受封赏。

【理解】

·楚昭王是楚平王的儿子,也是杀掉三个兄长而夺到王位的平王。昭王是平王霸占了自己的儿媳妇,生的儿子。本来要娶秦国女子孟赢的是楚国太子,为了父亲霸占了自己的妻子不服而被杀。连累了太师伍奢的全家被杀,伍家单单逃掉了一个儿子,伍员伍子胥。他茹苦含辛,九死一生,奋斗了十九年,终于利用吴国,兴兵打破了楚国国都郢城。那时平王已死,伍员把他的尸体从坟墓里挖出来,用铜鞭,打了三百鞭,打得尸骨寸断。从来人臣报仇,独数伍员,空前绝后。昭王匆匆逃亡到随国的土地上。楚国被吴国全部占领,本是没有希望的了。所幸有个申包胥(他是伍员的好朋友,他虽然同情伍家的不平遭遇,但不完全赞同灭楚。他和伍员约定,你若覆楚,我必复楚。彼此心照不宣,君子各行其志。)到秦国搬兵,秦王不肯发兵。他在秦廷哭了七天七夜(三天三夜比较合理),泪尽继之以血。秦王受到感动,才发救兵,因而昭王得以复国。本段故事是昭王复国以后论功行赏的事。

屠羊说这个人是以宰羊为业的人,昭王离国的时候,兵败如山倒,昭王的王后和很多大臣都没能从亡,可能也是在观风,不愿意舍弃家园。而这个屠羊说倒是忠心耿耿,跟故主逃亡。昭王大概非常感动,复国后一定要赏他。可是他不肯接受,说:

当年大王丧失了国土,我也失去了屠宰羊牲的职业;大王返归楚国,我也就得以重操旧业。我旧业职位已经得到恢复,又何必再赏赐什么!昭王不允,非要赏赐不可。他又说:

大王失去楚国,不是为臣的过失,所以我不愿坐以待毙,伏法受诛;大王返归楚国,也不是为臣的功劳,所以我也不该接受赏赐。昭王又想出个新办法来,要亲自接见他,表示荣宠。屠羊说又说:

按照楚国的法令,必定有大功的人重赏后方才能够得到大王接见的礼遇,现在我的才智不足以使国家得到保全而勇力又不足以使敌寇受到歼灭。吴军攻入郢都,我畏惧危难而躲避敌寇,并不是有心追随大王在外逃亡。如今大王意欲弃置法令和制度来接见我,这不是我所希望传闻天下的办法。这个屠羊说硬颈,始终不肯接受任何形式的赏赐,

昭王于是对司马子綦说:

屠羊说身处卑贱而陈述的道理却很深刻,你还是替我用三卿之位去延请他。屠羊说知道后说:

三卿的高位,我知道比起屠宰羊牲的作坊实在是高贵得多;优厚的俸禄,我也知道比起屠宰羊牲的报酬实在是丰厚得多;然而,怎么可以贪图高官厚禄而使国君蒙受胡乱施舍的坏名声呢!我不敢接受公卿之位,一心只想回到屠宰羊牲的作坊。

·屠羊说始终拒不接受封赏,他的忠于故主是真心诚意的,跟着他去,跟着他回来,都是单一存心,并不能让高官厚禄以及声名所代替。所以连昭王也明白:屠羊说身处卑贱而陈述的道理却很深刻,真是做三公的人才。但是从屠羊说的立场来说,他要是真的去做了高官,就近乎要挟,就不是真正的“深刻”了。这是一个很难解决的矛盾,真正的好人出不来,出得来的又不是真正的好人!

老子说:功成不居。夫惟不居,是以不去(《道德经》第二章)。不居功,才有功,如果接受了人家的报酬,功劳也抵消了,哪里还有什么功留下来呢?如果自己还居功,不断夸功,想使人家怎么报答都报答不完,最后逼到非杀头不可。所以,有功是不可以居的。

从屠羊说的故事来看,屠羊说是有功的。人家老婆、大官都不随从护驾,自去勾搭战胜国的吴国(昭王的王后就陪吴王阖闾在楚宫中饮宴交欢),谋取新的富贵去了。屠羊说跟随故主逃亡,谁知还能有复国的机会?逃亡的时候,有屠羊说在,说不定昭王还不缺羊肉吃。这时候的什么三公,什么六部,恐怕都是空壳子,连摆样子都嫌多余。做了亡国奴还有羊肉吃的话,功劳比什么都大。而且这个屠羊说还这么通情明理,复国之后又这么退让。不找这样的人做三公,还找什么人?当然,昭王也是个糊涂虫,他复国后就还是和那个最大的奸臣费无极(平王的什么坏事都是他唆使的)厮混在一起,又用了一个囊瓦当首相。囊瓦是个大大的贪官兼浑蛋,专杀忠良。屠羊说不明理也就罢了,既然明理,怎么能去和他们厮混呢?即使昭王真心要启用屠羊说,那些奸臣能让屠羊说有好日子过吗?屠羊说辞谢封赏是正确的,明哲保身,至少还能保持住自己的作坊。不然,伍奢还是太师爷呢,说杀就杀。一家三百余口就平白牺牲了。

·好人不是真的出不来,屠羊说在逃亡的事件上不是就出来了吗?老子说:吾见其不得已(《道德经》第二十九章)。前面庄子也说过多次,好人出来做事,是“不得已”才出来的,专门做雪中送炭的事,不愿意跟俗人瞎混,去锦上添花。所以,好人就是好人。就是俗人的眼里,装不下什么是好人而已!

画龙点睛,在这里,回答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好人能出得来吗?好人要出来就出来,那些坏人只顾贪赃枉法,差的远了。好人是不得已才出来一下。不到不得已,好人就自己逍遥,安贫乐道!不马马虎虎出来瞎混。

 

第六部分

心安理得,长寿快乐

 

【原文】

原宪居鲁,环堵之室,茨以生草;蓬户不完,桑以为枢;而瓮牖二室,褐以为塞;上漏下湿,匡坐而弦。子贡乘大马,中绀而表素,轩车不容巷,往见原宪。原宪华冠縰履,杖藜而应门。子贡曰:“嘻!先生何病?”原宪应之曰:“宪闻之,无财谓之贫,学而不能行谓之病。今宪贫也,非病也。”子贡逡巡而有愧色。原宪笑曰:“夫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学以为人,教以为己,仁义之慝,舆马之饰,宪不忍为也。”

曾子居卫,缊袍无表,颜色肿哙,手足胼胝。三日不举火,十年不制衣,正冠而缨绝,捉衿而肘见,纳屦而踵决。曳、縰而歌商颂,声满天地,若出金石。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故养志者忘形,养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

孔子谓颜回曰:“回,来!家贫居卑,胡不仕乎?”颜回对曰:“不愿仕。回有郭外之田五十亩,足以给飦粥;郭内之田四十亩,足以为丝麻;鼓琴足以自娱,所学夫子之道者足以自乐也。回不愿仕。”孔子愀然变容曰:“善哉,回之意!丘闻之:‘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审自得者失之而不惧;行修于内者无位而不怍。’丘诵之久矣,今于回而后见之,是丘之得也。”

中山公子牟谓瞻子曰:“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奈何?”瞻子曰:“重生,重生则利轻。”中山公子牟曰:“虽知之,未能自胜也。”瞻子曰:“不能自胜则从,神无恶乎?不能自胜而强不从者,此之谓重伤。重伤之人,无寿类矣。”魏牟,万乘之公子也,其隐岩穴也,难为于布衣之士;虽未至乎道,可谓有其意矣。”

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糁,颜色甚惫,而弦歌于室。颜回择菜。子路子贡相与言曰:“夫子再逐于鲁,削迹于卫,伐树于宋,穷于商周,围于陈蔡,杀夫子者无罪,藉夫子者无禁。弦歌鼓琴,未尝绝音,君子之无耻也若此乎?”颜回无以应,入告孔子。孔子推琴喟然而叹曰:“由与赐,细人也。召而来,吾语之。”子路子贡入。子路曰:“如此者可谓穷矣!”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通于道之谓通,穷于道之谓穷。今丘抱仁义之道以遭乱世之患,其何穷之为!故内省而不穷于道,临难而不失其德,天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陈蔡之隘,于丘其幸乎!”孔子削然反琴而弦歌,子路扢然执干而舞。子贡曰:“吾不知天之高也,地之下也。”

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所乐非穷通也,道德于此,则穷通为寒暑风雨之序矣。故许由娱于颍阳而共伯得乎共首。

【语译】

原宪住在鲁国,家居方丈小屋,盖着新割下的茅草;蓬草编成的门四处透亮,折断桑条作为门轴,用破瓮做窗,隔出两个居室,再将粗布衣堵在破瓮口上;屋子上漏下湿,而原宪却端端正正地坐着弹琴唱歌。子贡驾着高头大马,穿着暗红色的内衣外罩素雅的大褂,小小的巷子容不下这高大华贵的马车,前去看望原宪。原宪戴着裂开口子的帽子,穿着破了后跟的鞋,拄着藜杖应声开门,子贡说:“哎呀!先生得了什么病吗?”原宪回答:“我听说,没有财物叫做贫,学习了却不能付诸实践叫做病。如今我原宪,是贫困,而不是生病。”子贡听了退后数步面有羞愧之色。原宪又笑着说:“迎合世俗而行事,比附周旋而交朋结友,勤奋学习用以求取别人的夸赞,注重教诲是为了炫耀自己,用仁义作为奸恶勾当的掩护,讲求高车驷马的华贵装饰,我原宪是不愿去做的。”

曾子居住在卫国,用乱麻作为絮里的袍子已经破破烂烂,满脸浮肿,手和脚都磨出了厚厚的老茧。他已经三天没有生火做饭,十年没有添制新衣,正一正帽子帽带就会断掉,提一提衣襟臂肘就会外露,穿一穿鞋子鞋后跟就会裂开。他还拖着散乱的发带,吟咏《商颂》,声音洪亮充满天地,有金石之声。天子不能把他看作是臣仆,诸侯不能跟他结交成朋友。所以,修养心志的人能够忘却形骸,调养身形的人能够忘却利禄,得道的人能够忘却心机与才智。

孔子对颜回说:“颜回,你过来!你家境贫寒居处卑微,为什么不外出做官呢?”颜回回答说:“我无心做官,城郭之外我有五十亩地,足以供给我食粮;城郭之内我有四十亩地,足够用来种麻养蚕;拨动琴弦足以使我欢娱,学习先生所教给的道理足以使我快乐。因此我不愿做官。”孔子听了深受感动改变面容说:“实在好啊,颜回的心愿!我听说:‘知道满足的人不会因为利禄而使自己受到拘累,真正安闲自得的人明知失去了什么也不会畏缩焦虑,注意内心修养的人没有什么官职也不会因此惭愧。’我吟咏这样的话已经很久很久了,如今在你身上才算真正看到了它,这也是我的一点收获呐。”

中山公子牟对瞻子说:“我虽身居江湖之上,心思却时常留在宫廷里,怎么办呢?”瞻子说:“这就需要看重生命。重视生命的存在也就会看轻名利。”中山公子牟说:“虽然我也知道这个道理,可是总不能抑制住自己的情欲。”瞻子说:“不能约束自己的情欲也就听其自然吧,顺应着去做,这样你的心理就不会产生压抑的厌恶感。不能自己管束自己而又要勉强地管束自己,这就叫做双重损伤。心神受到双重损伤的人,就不会长寿了。”魏牟,是大国的公子,他隐居在山岩洞穴中,比起平民百姓来这就难多了;虽然未能达到体悟大道的境界,也可说是有了体悟大道的心愿了。

孔子在陈、蔡之间遭受困厄,七天不能生火做饭,野菜汤里没有一粒米屑,脸色疲惫,可是还在屋里不停地弹琴唱歌。颜回在室外择菜,子路和子贡相互谈论:“先生两次被赶出鲁国,在卫国遭受铲削足迹的侮辱,在宋国受到砍掉大树的羞辱,在商、周后裔居住的地方弄得走投无路,如今在陈、蔡之间又陷入如此困厄的境地,图谋杀害先生的没有治罪,凌辱先生的没有禁阻,可是先生还不停地弹琴吟唱,不曾中断过乐声,君子不懂得羞辱竟达到这样的地步吗?”颜回没有办法回答,进入内室告诉给孔子。孔子推开琴弦,长长地叹息说:“子路和子贡,真是见识浅薄的人。叫他们进来,我有话对他们说。”子路和子贡进到屋里。子路说:“像现在这样的处境真可以说是走投无路了!”孔子说:“这是什么话!君子通达于道叫做一以贯通,不能通达于道叫做走投无路。如今我信守仁义之道而遭逢乱世带来的祸患,怎么能说成是走投无路!所以说,善于反省就不会不通达于道,面临危难就不会丧失德行,严寒已经到来,霜雪降临大地,我这才真正看到了松柏仍是那么郁郁葱葱,仍然茂盛。陈、蔡之间的困厄,对于我来说恐怕还是一件幸事啊!”孔子说完后安详地拿过琴来,随着琴声阵阵歌咏,子路兴奋而又勇武地拿着盾牌跳起舞来。子贡说:“我真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啊!”

古时候得道的人,困厄的环境里也能快乐,通达的情况下也能快乐。心境快乐的原因不在于困厄与通达,道德存留于心中,那么困厄与通达都像是寒与暑、风与雨那样变化而已。所以,许由能够在颍水的北岸,快乐隐居,而共伯则在共首之山,优游逍遥。

【理解】

·司马迁特别给子贡作过传,很恭维子贡。子贡是孔子的弟子,是苏秦,张仪一流的人物。其实司马迁自己也并不是什么高洁之人。他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被汉武帝赏了他一个“宫刑”。他虽然非常难过,感到无限羞辱,他却还恋栈,舍不得回家吃老米饭,残疾之身还在那里随波逐流。因此,他的见解,许多对人物的评论,层次也不见得能高明。

原宪和子贡是两个对比,子贡的豪华排场,和原宪的寒酸成对比。然而原宪的一番话,使子贡听了退后数步而面有羞愧之色。原宪说:

迎合世俗而行事,比附周旋而交朋结友,勤奋学习用以求取别人的夸赞,注重教诲是为了炫耀自己,用仁义作为奸恶勾当的掩护,讲求高车驷马的华贵装饰,我原宪是不愿去做的。每一句话都刺着子贡。原宪心安理得,不必像子贡那样整天钩心斗角,虽有高车驷马,随时都有崩塌溃陷的危险,日夜提心吊胆。原宪还是比较轻松安逸!

·曾子的生活条件和原宪出不多,却是天子不能臣,诸侯不能友。怡然自得。庄子评论说:

修养心志的人能够忘却形骸,调养身形的人能够忘却利禄,得道的人能够忘却心机与才智。吃的好一点,穿的好一点,住的好一点,车马大一点,如果不能心安理得,即使做到天子,整天疑神疑鬼,有皇宫住着,也不安泰,活着有什么意思呢?汉高祖一面说:我现在才知道做皇帝的快乐啊!曾几何时,他就痛苦得有病不肯吃药,只求速死。不知道他还怀念在当一个亭长时代的光景否?

·孔子问颜回,说:你家境贫寒,居处卑微,为什么不外出做官呢?颜回说:

我无心做官,城郭之外我有五十亩地,足以供给我食粮;城郭之内我有四十亩地,足够用来种麻养蚕;拨动琴弦足以使我欢娱,学习先生所教给的道理,足以使我快乐。因此我不愿做官。

孔子听了深受感动,改变面容说:实在好啊,颜回的心愿!我听说:“知道满足的人不会因为利禄而使自己受到拘累,真正安闲自得的人明知失去了什么也不会畏缩焦虑,注意内心修养的人没有什么官职也不会感到惭愧。”我吟咏这样的话已经很久很久了,如今在你身上才算真正看到了它,这也是我的一点收获啊。

孔子反而在弟子身上学到了心安理得!真可谓:教学相长了!

·公子牟是万乘之国,魏国的公子,他隐居在山岩洞穴中,想要心安理得,比起平民百姓来这就难多了。不过,他问瞻子说:

我虽身居江湖之上,心思却时常留在宫廷里,怎么办呢?瞻子回答说:

这就需要看重生命。重视生命的也就会看轻名利了。公子牟说:

虽然我也知道这个道理,可是总不能抑制住自己的情欲。瞻子说:

不能约束自己的情欲,就听其自然吧。顺应着去做,心理上就不会产生压抑的厌恶感。不能自己管束自己而又要勉强地管束自己,这就叫做双重损伤。心身受到双重损伤的人,就不会长寿了。

这是方法论,心安理得不能一蹶而蹴。要顺其自然,慢慢的来。从自然中,学习恬淡,才不会受到双重损伤。勉强克制,就一定回受到双重损伤。勉强得来的恬淡,得来也是虚假的!还都在于内心的修养!凡是人为的勉强而为,是庄子一向反对的作法!

·孔子绝粮于陈,而弦歌不绝。子路和子贡就受不了,也不服气。就相对埋怨说:

我们的先生两次被赶出鲁国,在卫国遭受铲削足迹的侮辱,在宋国受到砍掉大树的羞辱,在商、周后裔居住的地方弄得走投无路,如今在陈、蔡之间又陷入如此困厄的境地,图谋杀害先生的没有治罪,凌辱先生的没有禁阻,可是先生还不停地弹琴吟唱,不曾中断过乐声,君子不懂得羞辱竟达到这样的地步吗?严回听到了,却没有法子回答,就进去问孔子。孔子说:子路和子贡,真是见识浅薄的人。叫他们进来,我有话对他们说。子路和子贡进到屋里。子路说:像现在这样的处境,真可以说是走投无路了!孔子说:

这是什么话!君子通达于道叫做一以贯通,不能通达于道才叫做走投无路。如今我信守仁义之道而遭逢乱世带来的祸患,怎么能说成是走投无路呢?所以说,善于反省就不会不通达于道,面临危难也而不丧失德行,严寒已经到来,霜雪降临大地,我这才真正看到了松柏仍是那么郁郁葱葱,仍旧茂盛。陈、蔡之间的困厄,对于我来说恐怕还是一件幸事啊!孔子说完后,安详地拿过琴来随着琴声阵阵歌咏,子路兴奋而又勇武地拿着盾牌跳起舞来。子贡说:“我真是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啊!

庄子评论说:

古时候得道的人,困厄的环境里也能快乐,通达的情况下也能快乐。心境快乐的原因不在于环境的困厄与通达,道德存留于心中,那么困厄与通达都像是寒与暑、风与雨那样变化而已。所以,许由能够在颍水的北岸快乐隐居,而共伯则在共首之山,优游逍遥。

这也回答了魏公子牟的难题!同时回答了大多数人的难题!

 

第七部分

视死如归的正义精神

 

【原文】

舜以天下让其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曰:“异哉后之为人也,居于畎亩之中而游尧之门!不若是而已,又欲以其辱行漫我。吾羞见之。”因自投清泠之渊。

汤将伐桀,因卞随而谋,卞随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又因瞀光而谋,瞀光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曰:“伊尹何如?”曰:“强力忍垢,吾不知其他也。”汤遂与伊尹谋伐桀,克之,以让卞随。卞随辞曰:“后之伐桀也谋乎我,必以我为贼也;胜桀而让我,必以我为贪也。吾生乎乱世,而无道之人再来漫我以其辱行,吾不忍数闻也。”乃自投椆水而死。

汤又让瞀光曰:“知者谋之,武者遂之,仁者居之,古之道也。吾子胡不立乎?”瞀光辞曰:“废上,非义也;杀民,非仁也;人犯其难,我享其利,非廉也。吾闻之曰:非其义者,不受其禄,无道之世,不践其土。况尊我乎!吾不忍久见也。”乃负石而自沈于庐水。

昔周之兴,有士二人处于孤竹,曰伯夷叔齐。二人相谓曰:“吾闻西方有人,似有道者,试往观焉。”至于岐阳,武王闻之,使叔旦往见之,与盟曰:“加富二等,就官一列。”血牲而埋之。二人相视而笑曰:“嘻,异哉!此非吾所谓道也。昔者神农之有天下也,时祀尽敬而不祈喜;其于人也,忠信尽治而无求焉。乐与政为政,乐与治为治,不以人之坏自成也,不以人之卑自高也,不以遭时自利也。今周见殷之乱而遽为政,上谋而下行货,阻兵而保威,割牲而盟以为信,扬行以说众,杀伐以要利,是推乱以易暴也。吾闻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乱世不为苟存。今天下闇,周德衰,其并乎周以涂吾身也,不如避之以絜吾行。”二子北至于首阳之山,遂饿死焉。若伯夷叔齐者,其于富贵也,苟可得已,则必不赖。高节戾行,独乐其志,不事于世,此二士之节也。

【语译】

舜把天下让给他的朋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说:“真奇怪啊!君王你的为人,你本是身为畎亩的一介农夫,却巴结到唐尧的门下!不仅搞到了禅让而不就此为止,又想要用那样的丑行来玷污我。我看到你就感到羞耻。”于是跳入名叫清泠的深渊而死去。

商汤打算讨伐夏桀,拿这事跟卞随商量,卞随说:“这不是我该做的事。”商汤问:“谁才可以呢?”卞随回答:“我不知道。”商汤又拿这件事跟瞀光商量,瞀光说:“这不是我该做的事。”商汤问:“谁才可以呢?”瞀光回答:“我不知道。”商汤说:“伊尹怎么样?”瞀光说:“伊尹这个人毅力坚强而且能够忍受耻辱,至于其他方面我就不知道了。”商汤于是跟伊尹商量讨伐夏桀的事,打败桀王之后,商汤又想把天下让给卞随。卞随推辞说:“君后讨伐夏桀曾经跟我商量,必定是把我看作凶残的人;战胜桀王之后想要禅让天下给我,必定是把我看作贪婪的人。我不幸生逢乱世,而且遭到不明大道的人再次用他的丑行玷污我,我不能忍受如此屡次的搅扰。”就自己跳入椆水而死去。商汤又打算禅让给瞀光,说:“智慧的人谋划夺取天下,勇武的人继而加以完成,仁德的人居于统治之位,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先生怎么不居于其位呢?”瞀光推辞说:“废除了自己的国君,不合于道义;征战杀伐,不合于仁爱;别人冒着危难,我却坐享其利,不合于廉洁。我听说这样的话:不合乎道义就不接受他的俸禄;无道的国家就不能踏上它的土地。何况是虚伪的来尊崇我呢!我不忍长久忍受这种情况。”竟背着石块沉入庐水而死。

当年周朝兴起的时候,孤竹国有两位贤人,名叫伯夷和叔齐。两人相互商量:“听说西方有个人,好像是有道的人,我们前去看看。”他们来到岐山的南面,周武王知道了,派他的弟弟旦前去拜见,并且跟他们结下誓盟,说:“增加俸禄二等,授予一等官职。”然后用牲血涂抹在盟书上,埋在地下。伯夷叔齐二人相视而笑说:“咦,真是奇怪啊!这不是我们所谈论的道。从前神农氏治理天下,按时祭祀竭尽虔诚而并不祈求得福;他对于百姓,忠实诚信尽心治理而不向他们索取。乐于参与政事就让他们参与政事,乐于从事治理就让他们从事治理,不趁别人的危难而自取成功,不因别人地位卑下而自显高贵,不因遭逢机遇而图谋私利。如今周人看见殷商政局动荡就急速夺取统治天下的权力,崇尚谋略,收买臣属,依靠武力保持威权,杀牲结盟表示诚信,宣扬德行取悦众人,凭借征战求取私利,这是用推动祸乱的办法替代已有的暴政。我听说上古的贤士,遭逢治世不回避责任,遇上乱世不苟且偷生。如今天下昏暗,周人如此做法说明德行已经败坏,与其跟周人在一起而使自身受到污辱,不如逃离他们保持品行的高洁。”两人向北来到了首阳山,终于不食周粟而饿死在那里。像伯夷、叔齐这样的人,他们对于富贵,假如真有机会得到,那也决不会去攫取。高尚的气节和不同流俗的行为,自适自乐,而不追逐于世俗,这就是二位贤士的节操。

【理解】

·这里一共谈了三(四)个“自杀”的例子:

(一)北人无择。这位大舜的朋友,知道舜的底细,连看见大舜就感到羞耻,他的理由是:你本是身为畎亩的一介农夫,却巴结到唐尧的门下(尧有两个女儿,你一箭双雕,做了尧的双重女婿。)!不仅搞到了禅让(接受了尧的一切)而不就此为止,又想要用那样的丑行来玷污我。我看到你就感到羞耻。”,于是自杀了,再不必看到他了。

最近我常听到美国人来告诉我,说:每次电视上出现了那个人,我就感到万分羞耻,马上就把电视关掉,我们不要看他,令人作呕。现代的人,能关掉电视机的,好像已经很了不起了。不过,原理是一样的,不愿意看到那污秽龌龊,无道不义的人。

中国人搞“禅让”的把戏,由来有自。搞得最热闹的是:曹操父子“逼宫”。曹丕篡汉,还要演“禅让”的把戏,三让三辞,然后登上天子的宝座,高坐在受禅台上。叫汉献帝北面跪在台下听封。新皇帝轻启龙口,封他为山阳公。左右挟持,嚎啕痛哭而去。当时,说也奇怪,天在受禅台前,刮起一阵恶风,天昏地暗,飞砂走石。台上灯烛尽灭,把新皇帝吹倒在御座之下,半向才悠悠醒转。还说:孤今日方知尧舜之禅让也。自此疑神疑鬼,说许昌宫中不洁净,于是驾幸洛阳。不到四十五年,到他孙子曹奂,将天下如法禅让给司马炎,旧戏重演,一摸一样的悲惨。报应之速,令人惊奇。直到民国时代,出了个“洪宪皇帝”袁世凯,还又演了一出禅让的谐剧。真是丑啊!


(二)卡随和瞀光。商汤先想邀他们共同谋夺取天下,被他们拒绝了。等到商汤谋夺得了天下,又虚伪的来邀请他们去做天子。他们一个说:君后讨伐夏桀曾经跟我商量,必定是把我看作凶残的人;战胜桀王之后想要禅让天下给我,必定是把我看作贪婪的人。我不幸生逢乱世,而且遭到不明大道的人再次用他的丑行玷污我,我不能忍受如此屡次的搅扰。”就自己跳入椆水而死去。另一个说:废除了自己的国君,不合于道义;征战杀伐,不合于仁爱;别人冒着危难,我却坐享其利,不合于廉洁。我听说这样的话:不合乎道义就不接受他的俸禄;无道的国家就不能踏上它的土地。何况是虚伪的来尊崇我呢!我不能长久忍受这种情况。”竟背着石块沉入庐水而死。

这两个人都为了他们的正义而死,不愿意同流合污。

(如果从纯政治角度来看,耶稣说:我吹笛子,你们不跟着跳舞。这就是一行大罪。商汤吹起了魔笛,卡随和瞀光都没有起舞。等到商汤夺天下成功了,反来让他们两个做王。这是什么意思?他们两个既不可能做那个王,谁还能容许他们厚着脸皮再跟着混,他们死定了。与其被别人赐死,不如自己了断,)

(三)伯夷和叔齐。他们是孤竹国的两位王子。孤竹君临死时,传下口诏:令次子叔齐接掌王位。叔齐认为,兄长在,应该归兄长伯夷。伯夷认为父命难违,应该归弟弟叔齐。兄弟相让不止。于是叔齐逃出了午门外;伯夷逃出了后宰门。于是弟兄双双在首阳山前会合,采薇度日。等到周武王伐纣成功之后,他们认为是“以暴易暴”“推乱以易暴”“欺骗”“假冒伪善”与正义不合,终究还是给人民带来更多,更厉害的灾害。他们耻于践踏这样的国土,耻于吃周朝的粮食,就在首阳山前饿死了。留下了美名万古传颂。

中国古人,许多人都非常正直,连伍子胥逃亡的时候,一个“渔丈人”,一个“浣纱女”,素不相识,为了同情伍家的不平遭遇,替伍员保密行踪,都投水自杀了。日本人学去了称为:武士道的大和民族精神,很受世界的喝彩。这种伟大的正义精神,本是中华民族的国魂。民族正义精神的生命,比个人的生命更为重要。在正义的面前绝不妥协。为什么呢?因为妥协就是自私。一个人如果贪图利禄爵位,正义就不能伸张了。中华民族之所以屹立不摇,就是历代都有许多正人做中流砥柱,绝不与无道无义的事妥协。高节戾行,独乐其志!

让王的闹剧,以此结束。庄子实在用心良苦,岂是一般天天“恭喜发财”(这是国际上代表中国人的话)的俗人能够体悟,能够效法的呢!恐怕连说说都难以启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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