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论坛

《庄子》新论

 

第二十七讲

庄子写《庄子》

 

【《庄子》寓言】

“寓言”本是篇首二个字,所谓寓言,就是寓意的言论,也就是藉着一个故事,隐藏自己的意思或理论。因此寓言与故事分不开了。《庄子》阐述道理和主张,常假托于故事人物,寓言的方法正是《庄子》著作里的一大特色,正如文中的第一句话,90%的《庄子》都是寓言。庄子在本篇文字中,除了解释为什么要使用“寓言”的方式外,还就基本做人的原则上,加以概括性的发挥。本篇虽然被人排在杂篇的后面,实际上好像全书的绪言。好像包含着,我为什么要写《庄子》这部书的意思。

在这个“绪言”里,一共铺陈了六点:第一点:这是全文的主题,讨论了“寓言”、“重言”和“卮言”,指出宇宙万物从根本上说是齐一的、等同的,辨析事物的各种言论,说到底是不符合客观事理的,要就是不如不说,要就是合理的表达见解,但不著偏见,成见,以能阐明宇宙自然原理为准则。第二点:庄子评论孔子,虽然不再励志用心,然而,孔子还在强调“人为的规定”,他虽然认识到,再好的言论也不能使人心悦诚服,但还是想要制订让人心服的“定理”。第三点:用曾参两次作官不一样的心情,来谈他不能做到对俸禄无所牵挂,所以还是不能摆脱外物的拘累。第四点:借用体悟大道的过程,指出这其间最为重要的是明白死生的大道理。非命运,无鬼神,破除迷信。第五部分:写罔两问影子变化不定的故事,阐明世间事物不可靠的原理。第六点:用老子与阳子居的故事,批评骄矜傲慢的失误,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是领导者御众的辨证原理。

本篇重点的阐明了庄子的许多基本重要的原理原则。在本篇的内容里,庄子就充分展示了寓言,重言和卮言的运用。
他说:我怎么能寻找到忘掉言语的人而跟他谈一谈呢!这话的涵义是多么悲伤啊!


(一)

【原文】

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寓言十九,藉外论之。亲父不为其子媒。亲父誉之,不若非其父者也;非吾罪也,人之罪也。与己同则应,不与己同则反;同于己为是之,异于己为非之。重言十七,所以已言也,是为耆艾。年先矣,而无经纬本末以期年耆者,是非先也。人而无以先人,无人道也;人而无人道,是之谓陈人。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所以穷年。

不言则齐,齐与言不齐,言与齐不齐也,故曰无言。言无言,终身言,未尝不言;终身不言,未尝不言。有自也而可,有自也而不可;有自也而然,有自也而不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恶乎可,可于可。恶乎不可?不可于不可。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非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孰得其久!万物皆种也,以不同形相禅,始卒若环,莫得其伦,是谓天均。天均者天倪也。

【语译】

(本书)使用寓言,占90%。重言,就是引用前辈说过的言论,占70%。卮言,就是随时都可以自由表达的真情实话,并能用以阐明自然原理的言论。寓言之所以占90%,都是借助于客观事物的实际来进行论述的。(因为自己说的话,对一般给别人的可信度不高,这是庄子在运用心理学。)(譬如)做父亲的不给自己的儿子做媒,(因为)做父亲的夸赞自己的儿子,总不如让别人来称赞,更显得真实可信;这不是做父亲的过错,是人们易于猜疑的过错。一般人跟自己的看法相同就应和,跟自己的看法不同就反对;跟自己的看法一致就肯定,跟自己的看法不一致就否定。重复引述前辈的言论,占了70%,是为了减少争辩。因为重复引用的都是前辈有学问的论述,他们年代久远,已经都是成熟的硕果。但如果只是年龄老,年代久,却并不具备治世的本领和通晓的学术,使后学信服,这样的人就不能算是前辈长者。一个人如果没有什么优于他人的学识长处,也就是缺乏做人之道;一个缺乏做人之道的老人,这就只能称作老朽罢了。至于那随时都可以自由表达的真情实话,并能用以阐明自然原理的言论,由于它的传播发扬,以至于无限无穷。

不用说话,事物之理原本是自然齐一的。原本齐一的自然之理加上了人们分辨的言论就不可能等同齐一了,既然言论跟客观齐一的自然之理不能谐和一致,所以虽然有话可说却不如不说。说出跟自然常理不能谐和一致的话,就如同没有说话。终身在说话,也像是不曾说过话;而终身不说话,也未尝不是在说话。总是有个原由方才对事物认可,也总是有个原故才对事物不予认可;总是有个原故才给予事物肯定的,也总是有个原故才有所原否定。怎么算是肯定的呢?因为肯定了所肯定的。怎样算是否定的呢?因为否定了所否定的。为什么认可呢?因为认可了所认可的。为什么不认可呢?因为没有认可那不可以认可的。万物原本就有它肯定的方面,万物原本就有它可以认可的方面,没有什么事物不存在它肯定的方面,没有什么事物不存在应当认可的方面。如果言论不是随时可以自由表达的真情实话,并能用以阐明自然原理的言论,那什么言论能够维持长久呢?万物都有一个共同的起源,却用不同的形态相互替代,开始和终了就像在循环往返一样,没有端倪。这就称作自然的均衡。自然的均衡也就是常说的自然的原理。

【理解】

·本段书可以分成两部分来解读,第一部分是庄子给“寓言”“重言”和“卮言”下定义,并且说明庄子写作的时候,为什么喜欢用

“寓言”和“重言”,以及所用“寓言”和“重言”的分量比例。第二部分是专门讨论“卮言”的。因为“卮言”这个名词可能是庄子的创作。整本《庄子》都是庄子的“卮言”,所以要用许多文字来说明“卮言”,它的特殊性和重要性。

“卮言”,卮是酒杯的意思,而且是比较贵重的酒杯。譬如,李白的诗里就有:“昔赠紫骝驹,今倾白玉卮。”(《送刘副使入秦》)。董必武的《谢寿》诗中也有:“恰逢令节为生日,柏酒延年共举卮。”卮言,直译就是酒杯之言。酒杯不会说话,当然是用杯子喝酒的人说的话。常言道:把酒言欢,特别是老朋友见面,三杯下肚,畅所欲言。俗语常说:酒后吐真情,因为酒舒缓了紧张情绪,把原来憋在肚子里,不肯轻易吐露的话,一五一十的都说了出来。当然,也有说酒后狂言的,那是说喝多了,醉了,就口无遮拦的乱说。陆德明释庄子的“卮言”为:“谓支离无首尾言也”,大概是意会了酒后的狂言说的。这样的解释很不对,庄子怎么会提倡“酒后的狂言”呢?难道《庄子》这本书里全是“支离无首尾之言”?差得太远了。

庄子既然用酒杯来寓意,卮言又不是酒杯说话,应该是指酒逢知己的真情实话,这是一种比喻。在卮言的后面,立即加上“日出”两个字。假使把“日出”解释为“每天”,那就是:每天都有真情实话吐露。这样似乎规定得太死板了,应该是随时自由的吐露真情实话。为什么绝对不可能是醉后狂言呢?因为后面庄子还有一句:“以和天倪”。“以和天倪”,“天”是宇宙自然,“天”字的意义,在老庄已经进化到“宇宙自然”的意思,早已不是指人格化的上帝或老天爷了。“倪”是端倪,是边际,是首尾,是始末,是头绪。“天倪”就是“宇宙自然的始末头绪”,说的更文明简捷一点,就是:宇宙自然的原理。“和”字在这里是个动词,“以和”是用来“和”那个天倪。那么,“和”是唱和,调和,符应,附和的意思。引申为:昌明,阐明。整句:“卮言日出,以和天倪。”就是:随时自由表达的真情实话,用来阐明自然原理的言论。那么,“卮言”,就是真实的言论,其目的在阐明宇宙自然原理。

庄子在他整本的著作的内容中,他说他用了90%都是寓言故事,这是公认的庄子特色。其中70%又是,引用前辈古人说过的言论,再重复地在著作中说一次,这叫做“重言”。“重言”就是重复前辈古人的言论。其实都是庄子自己的“卮言”,因为不合乎庄子自己“卮言”的“寓言”或“重言”,庄子就根本不会去引用。为什么他不在著作中,从头到尾,都说他自己的言论,而要借用“寓意”和“重言”,都是人家说的话呢?庄子说:

(一)因为自己说的话,一般给别人的可信度不高,这是庄子在运用心理学。譬如,做父亲的不给自己的儿子做媒,因为做父亲的夸赞自己的儿子,总不如让别人来称赞,更显得真实可信;

(二)一般人跟自己的看法相同就应和,跟自己的看法不同就反对;跟自己的看法一致就肯定,跟自己的看法不一致就否定。重复引述前辈古人的言论,占了70%,是为了减少争辩。因为重复引用的都是前辈有学问的论述,他们年代久远,已经都是成熟的硕果。过去已经有了存在的价值,将来还有存在的价值。大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言论,就可以省去了许多怀疑和争执了。

不过庄子引述前辈古人的言论也并不是随随便便胡乱引用的。因为如果只凭人家年龄老,年代久,而那些人却并不具备治世的本领和通晓的学术,能使后学信服,这样的人就不能算是前辈长者。一个人如果没有什么优于他人的学识长处,也就是缺乏做人之道;一个缺乏做人之道的老人古人,这就只能称作老朽罢了。

可见庄子运用的“寓言”也好,“重言”也好,都是经过精心选择过的,不仅那些言论都是“治世的本领”“通晓的学术”,当然都是合乎“真实”“阐明宇宙自然原理”的严格要求的。等于说:庄子利用了既存的资料和硕果,其可信度高,又减弱了别人争辩的阻力,而又把自己要说的话都说了。从而看得出,庄子连写作的技术都高人一等。

至于那由庄子自己随时自由表达的真情实话,并能用以阐明宇宙自然原理的言论,和“寓意”“重言”加在一起,更由于庄子的传播发扬,他的言论价值无疑的就可以享誉久远,无限无穷。这是第一部分的说明。

至于“言论”的本身,庄子认为:

宇宙在人类之先就存在,即使人类有说话的能力,由于言语是思想的发表。人类思想的形成过程与内容和方式都很复杂,犹如上篇中孔子对曾子偷吃饭的误会,亲眼得见犹未必真。因此,人类的言论与事物的原理就不可能等同齐一。所以,他说:

不用说话,事物之理原本是自然齐一的。原本齐一的自然之理加上了人们分辨(偏见、成见)的言论就不可能等同齐一了,既然言论跟客观齐一的自然之理不能谐和一致,所以虽然有话可说却不如不说。说出跟自然常理不能谐和一致的话,就如同没有说话。终身在说话,也像是不曾说过话;而终身不说话,也未尝不是在说话。因此,人类的言论本来是多余的,说与不说,对事物的真理并无影响,而说的话如果都是偏见与歪曲,反而有伤大雅,还是沉默为妙。老子说:多言数穷,不如守中(《道德经》第五章)。

人类说出来的话,无非是对事物的认可或不认可;肯定或不肯定。认可与肯定都是思想上先有了某种理由,使他认可或肯定,然后才说出来。由于人类常常局限于自己的偏见,成见,主见的里面,所以他认可的或肯定的,都不一定正确。反之他所不认可或不肯定的也都不一定正确。从而,庄子说:

总是有个原由方才对事物认可,也总是有个原故才对事物不予认可;总是有个原故才给予事物肯定的,也总是有个原故才有所原否定。怎么算是肯定的呢?因为肯定了所肯定的。怎样算是否定的呢?因为否定了所否定的。为什么认可呢?因为认可了所认可的。为什么不认可呢?因为没有认可那不可以认可的。万物原本就有它肯定的方面,万物原本就有它可以认可的方面,没有什么事物不存在它肯定的方面,没有什么事物不存在应当认可的方面。

因而导出:如果言论不是随时可以自由表达的真情实话,并能用以阐明自然原理的言论,那什么言论能够维持长久呢?这就说到了“卮言”的特殊性与重要性了。“卮言”的特殊性和重要性就在于能随时自由表达的真情实话,并能用以阐明宇宙自然原理的言论。

万物都有一个共同的起源,却用不同的形态相互替代,开始和终了就像在循环往返一样,没有端倪。这就称作宇宙自然的均衡。宇宙自然的均衡也就是常说的宇宙自然的原理。

整本《庄子》的最重要特色,就是假借“寓意”“重言”的“卮言”,实际上,《庄子》的言论都不是人类的偏见,成见和主见,而是经过千锤百炼之后的精粹,他代表了宇宙自然的原理。 这是第二部分的说明。


(二)

【原文】

庄子谓惠子曰:“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始时所是,卒而非之,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惠子曰:“孔子勤志服知也。”庄子曰:“孔子谢之矣,而其未之尝言。孔子云:‘夫受才乎大本,复灵以生。鸣而当律,言而当法。利义陈乎前,而好恶是非直服人之口而已矣。使人乃以心服,而不敢蘁立,定天下之定。’已乎已乎!吾且不得及彼乎!”

【语译】

庄子对惠子说:“孔子活了六十岁而六十年来随年变化,与日俱新,当初所肯定的,最终又作了否定,不知道现今所认为是对的不就是五十九岁时所认为是不对的?”惠子说:“孔子勤于励志,用心学习。”庄子说:“孔子凋谢(不像你说的那样)了,只是他未曾明说。孔子说:‘禀受才智于自然,回复灵性以全生。如今发出的声音合于乐律,说出的话语合于法度。如果将利与义同时陈列于人们的面前,进而分辨好恶与是非,这仅仅只能使人口服罢了。要使人们能够内心诚服,而且不敢有丝毫违逆,还得规定出一个天下的定理才行。’算了吧,算了吧!这我就比不上他了!”

【理解】

·这段对话意义非常深。惠子和庄子讨论孔子。其实是在讨论儒家的主义和作风。先说孔子一直:随年变化,与日俱新。然后道出孔子真正的“成绩”来。

孔子经过老子,老莱子的一再教导,他似乎是一直都在改进。他的确否定了不少他以前肯定过的思想和行为。庄子用了一句问话来结束对孔子的评价:不知道现今所认为是对的不就是五十九岁时所认为是不对的?这是表示怀疑。从一方面来说,一个人能与时进步,是一件非常值得称赞的事。但是,如果永远把持不定,不但自己徘徊,让人家也很为难,不知道你到底怎么回事,是与非总是拿不准。原因在哪里?此时就要重温上一段庄子的言论了。因为根本没有把准什么才是宇宙自然的原理。宇宙自然原理,事物的原理都是齐一的,之所以一直摇摆不定,就是因为只管在自己的偏见,成见,主见里打滚,所以,言论之所以昨是今非,根本原因是没有把准宇宙自然原理。孔子的问题就出在这里。这不仅是孔子的问题,也是天下很多人的问题,到老,到死,还是在自己的偏见,成见和主见里翻滚。这是一。

·惠子说:孔子是在进步啊,他勤于励志,用心学习啊!庄子对惠子解释说:不对,你看到的只是表象罢了,让我来把孔子真实情形说给你听,因为你好像并没有注意到他最后所说的话。孔子说:

我禀受才智于自然,回复灵性以全生。如今发出的声音合于乐律,说出的话语合于法度。如果将利与义同时陈列于人们的面前,进而分辨好恶与是非,这仅仅只能使人口服罢了。要使人们能够内心诚服,而且不敢有丝毫违逆,还得规定出一个天下的定理才行。

你从这段话里看出什么来了没有?他说:

(一)如今发出的声音合于乐律。

(二)说出的话语合于法度。

(三)如果将利与义同时陈列于人们的面前,进而分辨好恶与是非,这仅仅只能使人口服罢了。要使人们能够内心诚服,而且不敢有丝毫违逆,还得规定出一个天下的定理才行。

这“乐律”“法度”是从哪里来的?什么都是人为的规矩,什么都是人为的规定。最后,他不仅要人口服,还要人心服。怎么才能得到人家的口服呢?他的办法是:将利与义同时陈列于人们的面前,进而分辨好恶与是非。怎么令人心服呢?他的办法是:叫人不敢有丝毫违逆,还得规定出一个天下的定理才行。

孔子还是那个孔子,丝毫也没有改变。用这个偏见去代替那个偏见,用这个成见去代替那个成见而已。他也知道:好恶、是非是绝对辩论不清楚的,可是他还要人家口服,不敢作声。他以为人家心服,就是由他再制订一项总规定,叫人家不敢丝毫违逆。下面他没有说,人家还是不口服,心服,怎么办?大概是个“杀”字吧?“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道德经》第七十四章)。如果,民不畏死,又怎么办?这是二。

总之,孔子离宇宙自然原理太遥远了!所以结论是:算了吧!算了吧!孔子的事,还有什么说头?我自叹不如了,这总行了吧?后世的中国,两千多年来都是孔子的那一套,变本加厉,丝毫不知悛悔。这点又让庄子说准了!

(三)

【原文】

曾子再仕而心再化,曰:“吾及亲仕,三釜而心乐;后仕,三千钟而不洎,吾心悲。”弟子问于仲尼曰:“若参者,可谓无所县其罪乎?”曰:“既已县矣。夫无所县者,可以有哀乎?彼视三釜三千钟,如观雀蚊虻相过乎前也。”

【语译】

曾参第二次出来做官,内心感情较前一次又有了变化,说:“我当年做官双亲在世,三釜微薄的俸禄也令人感到快乐;自那以后再次做官,三千钟的丰厚俸禄也赶不上赡养双亲了,所以我心里很悲伤。”孔子的弟子问孔子:“像曾参这样至孝的人,可以说是没有牵挂俸禄的过错吧?”孔子说:“曾参的心思已经跟俸禄联系起来了。如果内心没有牵挂,会出现悲伤的感情吗?对待俸禄心无所系的人,他们看待三釜乃至三千钟,就像是看待雀儿和蚊虻从眼前飞过一样。”

【理解】

·如果有人批判曾子的心并不纯洁。儒家弟子必定遵照孔子的教训:小子,鸣鼓而攻之。

庄子在这里用“寓意”和“重言”,用孔子自己的话来批判曾子,并且以此阐明了宇宙自然原理。这就是庄子智慧的一个实例。

曾子是儒门中大贤大孝的代表人物,可是他并没有“炉火纯青”。他对于薪金俸禄的多少,念念不释于怀,却假借“孝亲”来表态。不懂的人就会以为曾子真是孝顺啊!可是当时连孔子的其他弟子,也听出了这句话离的毛病,所以就跑去问孔子,说:像曾参这样至孝的人,可以说是没有牵挂俸禄的过错吧?”

孔子也不得不回答说:“曾参的心思已经跟俸禄联系起来了。如果内心没有牵挂,会出现悲伤的感情吗?

如果他真是对待俸禄心无所系的人,那他应该看待三釜乃至三千钟,就像是看待雀儿和蚊虻从眼前飞过一样才是啊!

可见所谓大圣大贤,要表里如一,炉火纯青,真是谈何容易!如果,人不是出于自然,而是勉强照着别人的规定去做的,就必然是假冒伪善!


(四)

【原文】

颜成子游谓东郭子綦曰:“自吾闻子之言,一年而野,二年而从,三年而通,四年而物,五年而来,六年而鬼入,七年而天成,八年而不知死、不知生,九年而大妙。”

“生有为,死也劝。公以其死也,有自也;而生阳也,无自也。而果然乎?恶乎其所适?恶乎其所不适?天有历数,地有人据,吾恶乎求之?莫知其所终,若之何其无命也?莫知其所始,若之何其有命也?有以相应也,若之何其无鬼邪?无以相应也,若之何其有鬼邪?”

【语译】

颜成子游对东郭子綦说:“自从我听了你的谈话,一年之后就能返朴,两年之后就能从人,三年就能贯通,四年能与物同,五年神情自得,六年灵感会悟,七年上天都来相助,八年就不知道(不关心)生和死,九年之后便达到了大道玄妙的境界。

东郭子綦说:“人,生而有为,死就亏了。大家都认为:生命的终结,有它一定的原因;可是生命的产生却是感于阳气,并没有什么显明的迹象。你果真能够这样认识人的生与死吗?那么生与死何处算是适宜?又何处不算适宜呢(或作:那怎么知道生是适意的,死是不适意的呢?)天有日月星辰和节气的变化,地有人们居住的区域,我怎么去了解呢?没有人能够真正懂得生命的归向与终了,这样来看,怎么能说没有宿命呢?不过,既然没有人能够真正懂得生命的起始与形成,那么又怎么能说有命运的安排呢?有时候可以跟外物有物理的感应,好像是有鬼神主使似的?然而大多数的时候都又没有任何感应,又怎么能说有鬼神的存在呢?”

【理解】

·这个严成子游到老师面前卖乖,说他自从跟着老师学习,听了一次老师的教导,过了九年,就修到了“大道玄妙的境界”。这个牛还真能吹。他这是在捧老师呢?还是卖弄自己?

当他“修”到第六年时,他就能“灵感会悟”,原文是“鬼入”,就是鬼进来了。他能跟鬼魂交通了。现代叫做:通灵。世界上不少以通灵为号召的人,并且在报章电台上以能“预言”的高招出名,实际统计下来,他们对未来的猜测,都没有真实的准确性(应验)。“修”到第七年,就上天来助。原文是“天成”,那时上天(上帝)来成就他,帮助他。他不仅通了鬼,而且通了神。到了第八年,他还提到不知道生死, 这是很“道家的用语”。第九年他就“修仙得道”了。像颜成子游这样的人,历代都有。不知道他自己真以为是“修仙得道”了,还是由于他这样说,别人信以为真,以讹传讹地广传了出去。甚至以此卖弄,有目的地迷唬俗人。庄子在这里,提出颜成子游的例子来,是有很大用意的,因为连庄子自己都被人家误作“仙人”。

·东郭子綦是一位有道之士,他并没有被这个弟子唬住,但也没有直接驳斥。到底是有道之士,非常有修养,也能顾全人家的面子。不过,他的回答就从颜成子游说的“不知道生死”上做文章,反驳了他。这是很重要的一段!

(一)他问颜成子游“生死”的问题。他说:

人,生而有为,死就亏了。大家都认为:生命的终结,有它一定的原因;可是生命的产生却是感于阳气,并没有什么显明的迹象。你果真能够这样认识人的生与死吗?那么生与死何处算是适宜?又何处不算适宜呢?(或作:那怎么知道生是适意的,死是不适意的呢?)

(二)天有日月星辰和节气的变化,地有人们居住的区域,我怎么去了解呢?没有人能够真正懂得生命的归向与终了。这是说:我老师都没有法子真正了解生命的归向和终结,过的桥比你走的路多,你颜成子游就不要吹了吧!

(三)没有人能够真正懂得生命的归向与终了,怎么能说没有宿命呢?这是说,颜成子游很可能用宿命来支吾。他可能说,老师那是因为你的命没有我的好,我是命运注定比你多点能耐,我既能通鬼,又能通神。你不能通鬼通神,所以你不能了解那些玄妙的事啊!东郭子綦就先来封住他的口,他说:

不过,既然没有人能够真正懂得生命的起始与形成,那么又怎么能说有命运的安排呢?有时候可以跟外物有物理的感应,好像是有鬼神主使似的?然而大多数的时候都又没有任何感应,又怎么能说有鬼神的存在呢?命运是由谁来安排的呢?当然是鬼神了。如果破了“命运”,自然就破了鬼神;如果破了“鬼神”,当然就破了命运。这段话运用逻辑,把“命运”“鬼神”一起都破掉了,这是庄子借用“寓言”,说明真理,破除迷信的又一个大智慧!


(五)

【原文】

众罔两问于景曰:“若向也俯而今也仰,向也括而今也被发,向也坐而今也起,向也行而今也止,何也?”景曰:“搜搜也,奚稍问也!予有而不知其所以。予,蜩甲也,蛇蜕也,似之而非也。火与日,吾屯也;阴与夜,吾代也。彼吾所以有待邪?而况乎以无有待者乎!彼来则我与之来,彼往则我与之往,彼强阳则我与之强阳。强阳者又何以有问乎!”

【语译】

罔两们向影子问道:“你先前低着头现在仰起头,先前束着发髻现在披着头发,先前坐着现在站起,先前行走现在停下来,这是什么原因呢?”影子回答:“我就是这样地随意运动,有什么可问的呢?我如此行止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我,就如同蝉蜕下来的壳、蛇蜕下来的皮,跟那本体事物的相似却又不是那事物的本身。火与阳光,使我聚合而显明;阴暗与黑夜,使我得以隐息消逝。可是有形的物体真就是我赖以存在的凭借吗?何况是没有任何依待的事物呢!有形的物体到来我便随之到来,有形的物体离去我也随之离去,有形的物体往来徘徊不定,我就随之运动不停。那么这些变化不定的事物,又有什么可问的呢?”

【理解】

·记得庄子在《齐物篇》中,本书第三讲,就说过罔两和影子的寓意故事,不过,在本段书中,情节更丰富了一些。

庄子罔两问影子的故事,说透了人间事。这是上一篇(第二十六讲--谁可靠?的缩影,总纲。)你以为他很可靠,却不知他还得靠他靠的呢。他的所靠,又还得靠他的所靠.....。不能把事情看得那么单纯,一厢情愿。有一天,不知道哪里的一环塌了,一环塌,环环塌,整个都塌了。影子可靠吗?蛇肚子下面的皮,和知了的翅膀,能靠得住吗?

影子在火与阳光,使它聚合而显明;阴暗与黑夜,使它得以隐息消逝。可是有形的物体真就是它赖以存在的凭借吗?何况是没有任何依待的事物呢!连影子自身的存在,都是有条件的。在客观条件转变后,即使有事物的实体在,影子还是不可能出现。要是实体本身消失了,影子就更没有机会存在了。

世人都日夜不停的钻营,挖空心思,费尽劳力,以为“大洋钱”可靠。《第三讲》里我曾这样说过一个比方:一个人靠着一个大洋钱,而大洋钱的后面是一个万丈深渊的悬崖。如果以这个为可靠,都是自己骗自己吧?

我还是认为可以再度温习一下这首歌,我一直觉得这位作者是有深度的,对世情体验的很深,这并不是一种消极的看法,这是好意的提醒: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

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在蓬窗上。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有成霜!

昨日黄土垅头埋白骨,今宵红绡帐里卧鸳鸯。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

正叹他人命不长;哪知自己归来丧!

训有方,保不定日后做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

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杠。

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

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这是《红楼梦》里的梦话,谁读了它,就能清醒了呢?


(六)

【原文】

阳之居南之沛,老聃西游于秦,邀于郊,至于梁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也。”阳子居不答。至舍,进盥漱巾栉,脱屦户外,膝行而前曰:“向者弟子欲请夫子,夫子行不闲,是以不敢。今闲矣,请问其过。”老子曰:“而睢睢盱盱,而谁与居?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阳子居蹴然变容曰:“敬闻命矣!”其往也,舍者迎将。其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

【语译】

阳子居往南到沛地去,正巧老聃到西边的秦地去,相约在路上会面,在梁城遇见了老子。老子在半路上仰天长叹说:“当初我把你看作是可以教诲的人,如今看来你是不堪造就的了。”阳子居听了一句话也没说,到了旅店,侍奉老子梳洗以后,把鞋子脱在门外,双腿跪吓,膝行向前,说道:“刚才弟子正想请教先生,正赶上先生旅途中没有空闲,所以不敢冒然启齿。如今先生闲暇下来,恳请先生指出我的过错。”老聃说:“你仰头张目,傲慢跋扈,人见你就怕,你还能够跟谁相处呢?真正清白的人不自以为清白,总觉得好像还有什么污垢;德行高尚的人,不自以为清高,总会觉得好像还有什么不足之处。”阳子居听了脸色大变,羞惭不安地说:“弟子由衷地接受先生的教导。”阳子居刚来旅店的时候,店里的客人都来迎接他,那个旅舍的男主人亲自为他安排坐席,女主人亲手拿着毛巾梳子侍候他盥洗,旅客们见了他都急忙让座,连烧火的人见了也不敢接近炉灶。等到他离开旅店的时候,旅店的客人已经跟他无拘无束,随便亲热地争抢坐位了。

【理解】

·阳子居如果和孔子做一个对比,阳子居是个真正知过能改的人。孔子因为对自己的那一套太眷恋,至死也不愿真正放弃,这是他的主见太深,也是世界上合当有事。如果孔子当年真的改过了,全部中国的历史都要重写了。

为什么说司马光的作风和见识,都不像儒家的呢?在这段书中,就能得到充分的答案了。

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这是老子原文(《道德经》第四十一章抽出来的两句)。不过这段书中,把“广德”说成了“盛德”,可能是笔误所致,在意义上并没有大的差别。就是说:真正清白的人不自以为清白,总觉得好像还有什么污垢;德行高尚的人,不自以为清高,总会觉得好像还有什么不足之处。这种随时反省,谦和的态度,是一个人能进步的根据。如果一个人总是觉得自己很高尚,很完善了,就再没有了进步的余地。

阳子居前后不同的表现,完全是两个人。

老子说:太上知有之;其次亲之,誉之;其次畏之,侮之。(《道德经》第十七章)。就是说:最上乘的领导者,人民只知道他的存在(因为他不搅民);次一等的领导者,人民亲爱他,赞誉他;最下等的领导者,人民怕他,最后他将要受到人民的侮辱。阳子居从最下等次,爬到了上一个等次,这就差强人意,很不错了。那最上等的领导者,太少见了。为什么让人害怕不好呢?那个阳子居初住到店里,威风凛凛,不是很好吗?如果再往深处想一想,这处境就非常可怕了。只要他自己一旦塌了把,或不可控制的客观情势有所改变,先前让着他的众人,就会一拥而上,把他毁了。 看你神气到哪里去?这是人的心理。不能一厢情愿。历史上这种实例太多了!

庄子教人,即使做不到“人知有之”的地步,,也要做到让人“亲之,誉之。”不要只图眼前,总要往远处打算才好。这个原理就是做人的智慧!老莱子不是这样教训孔子的吗?

以上是《庄子》的一些总纲,所以像似一篇“绪言”。



Copyright 张绪通

Copyright Tao Longevity LL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