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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新论

 

第二十五讲

领导秘要

 

【《庄子》则阳】

则阳,姓彭名则阳,鲁国人。本篇以他为篇名,带着很大的讽刺意味,也可能是在影射某一个人。还是继续上篇“随笔”的体裁,用十个故事给领导者一点忠告。又是一篇内容很深厚,用笔很尖锐的文章!

(一)讥刺鲁国人彭则阳,周游列国,到楚国后,到处求人介绍引荐的丑像。借夷节来影射则阳,以后再用公阅休的高超来做对比。(二)写圣人-领导者-的知,美,爱,固,四个特点。(三)圆环象征无限。圆环外圈变化无穷而圆心不变。(四)写魏惠王的领导方式与他遇到的难题。(五)通过孔子之口盛赞市南宜僚“声销”而“志无穷”的潜身态度,而孔子自己却趋向另外一个极端。(六)指出为政粗疏“卤莽”、治民草率“灭裂”的严重危害。凡事不可大而化之。(七)通过柏矩游齐之所见,批判当世君主为政的虚伪和对人民的愚弄和残忍。(八)说明人们的是非观念不是永恒的,认识也是有限的。因此,要除旧更新。(九)谥号的问题。孔子借卫灵公的灵字,表现对身后评价的重视。(十)矛盾的统一。写少知与大公调的对话,借大公调之口从讨论宇宙整体与万物之个体间“合异”、“散同”的关系入手,指出各种事物都有其自身的规律,各种变化也都会向自己的反面转化,同时还讨论了宇宙万物的产生,又最终归结为浑一的道。领导者之所以伟大,就是能“同”,能“容”,能“统合一切不同的意见”。抓住大道,就会一切亨通,这是难以言传的领导心法!


(一)

【原文】

则阳游于楚,夷节言之于王,王未之见,夷节归。彭阳见王果曰:“夫子何不谭我于王?”王果曰:“我不若公阅休。”

彭阳曰:“公阅休奚为者邪?”曰:“冬则擉鳖于江,夏则休乎山樊。有过而问者,曰:‘此予宅也。’夫夷节已不能,而况我乎!吾又不若夷节。夫夷节之为人也,无德而有知,不自许,以之神其交。固颠冥乎富贵之地,非相助以德,相助消也。夫冻者假衣于春,暍者反冬乎冷风。夫楚王之为人也,形尊而严;其于罪也,无赦如虎;非夫佞人正德,其孰能桡焉!

“故圣人,其穷也使家人忘其贫,其达也使王公忘爵禄而化卑。其于物也,与之为娱矣;其于人也,乐物之通而保己焉;故或不言而饮人以和,与人并立而使人化。父子之宜,彼其乎归。居而一閒其所施。其于人心者若是其远也。故曰待公阅休。”

【语译】

则阳周游到楚国,请夷节向楚王介绍他,楚王没有接见,夷节只好回家去了。则阳又去见王果,说:“先生怎么不向楚王介绍我呢?”王果说:“我不如公阅休。”

则阳问:“公阅休是干什么的人呢?”王果说:“他冬天到江河里刺鳖,夏天到山脚下憩息。有人经过而问他,他就说:‘这就是我的住宅’。夷节尚且不能做到,何况是我呢?我又比不上夷节。夷节的为人,缺少德行却有世俗人的智巧,装成不张扬的模样,使人莫测高深,却极力往富有和显贵的圈子里钻,弄得神情颠狂,内心迷乱。不是用德行去相助他人,而是去毁损人家德行。受冻的人盼着温暖的春天,伤暑的人刚好相反得求助冷风带来凉爽。楚王的为人,高贵而又威严;他对于有过错的人,像老虎一样不会给予一点宽恕;不是极有才辩的人而又有端正的德行,谁能够使他折服!

“所以圣人,在穷困时能使家人忘却生活的清苦,在显达时能使王公贵族忘却爵禄而变得谦卑起来。他们对于外物,与之和谐欢娱;他们对于别人,与人同乐而又能保持自己的真性;有时候一句话不说也能给人以满足,跟人站在一块儿就能使人受到感化。使人父子都各得其宜,各安其位。圣人所在之处,给人的感觉完全是一片闲暇,清虚无为。圣人跟一般人的心思相比起来差距是何其远。所以说,还得期待公阅休啊。”

【理解】

·鲁国人,彭则阳,周游列国,来到了楚国。想要晋见楚王,就去找夷节帮他通关节。夷节向楚王介绍了,但是楚王没有答应接见他。于是又去找另一个叫:王果的人,请他再向楚王疏通。王果对他说,他自己不行,还得找另外一个人,叫:公阅休。则阳就问王果:公阅休是干什么的人哪。当然如果可能,他又会去找那位公阅休的。为了达到自己某种的目的,四处托门子,拉关系,彭则阳并不觉得羞耻,堂而皇之,认为理所当然。但是,庄子不以为然,不然就不会有这段故事了。

王果描述夷节的为人给则阳听,分明是指着和尚骂秃驴。他说:

夷节的为人,缺少德行却有世俗人的智巧,装成不张扬的模样,使人莫测高深,却极力往富有和显贵的圈子里钻,弄得神情颠狂,内心迷乱。不是用德行去相助他人,而是去毁损人家德行。则阳请托像夷节这样的人,替则阳到楚王面前说情,楚王不予理会,很明显是说,在楚王眼里,则阳和夷节没有什么不同。至于王果就不会去替则阳到楚王那里疏通,王果自认他不是夷节一类的人,在钻窟窿打洞的本事上,不如王果。以此为辞,推却了则阳的请求。为什么要这样不留情的批判夷节呢?就是藐视则阳这种,周游列国到处钻窟窿打洞的人物。

·世上,很多这样的人,被人称扬为:自信心强,有大志向,积极进取,锲而不舍,勇往直前。如果遇到挫折,则百折不回,不屈不挠,越挫越坚,有大无畏精神。说的再“文”一点,就是: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说得“白”一点,就是不要怕,只要冲,再接再厉的往前冲。这些都是美德,特别是有志青年必须具备的美德,所有的《励志篇》都是这样写的!

孔子就是具有这样美德的人,孔子周游列国,为了求职做官。孟子说他:“孔子三月无君,则皇皇如也,出疆必载质。”(《孟子》滕文公章句下)。“质”,朱熹注为:执以见人之礼。就是晋见的礼物。这是说:孔子三个月没有得到事奉君主的职位,就会惶惶不可终日,难过极了。于是就离开这个疆土,带着晋见的礼物,到另外一个国家去谋求,绝对不会气馁。孔子是一个“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大有为之人(《论语》宪问第十四)。孔子每到了一个地方,就会说:苟有用我者,朞月而可也,三年有成(《论语》子路第十三))。就是说:如果你能任用我,一年几个月也好,三年就必定帮你把事办好,保证成效。他似乎很随和,也不挑剔,他说:富而可求也,随执鞭之士,吾亦为之(《论语》述而第七)。就是说:只要逐求得到富贵,我给人家当奴隶牵马随蹬也愿意干。甚至于,孔子到处出卖他自己,大叫:我出卖呀,我出卖呀!我待价而沽呀!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论语》子罕第九)。孔子到了卫国,要想卫灵公任用他,寄住在弥子瑕的家里。这位弥子瑕是谁?就是大名鼎鼎,卫灵公的男宠,和他分一个桃子吃的,历史上叫做:“分桃”,与“断袖”齐名。断袖的故事是汉哀帝和男宠董贤的故事。“断袖分桃”是中国人同性恋爱的代名词。孔子要跟他拉近关系,以期得到卫灵公的任用。一百多年后,孟子还特别替他洗刷,说:孔子是个大圣人,论理决不可能住到弥子瑕这种人家中去的,这必定是别人造的谣言。这样越描粉红色越深。当孔子在鲁国的时候,鲁哀公最爱奇丑不堪的男人,在哪个男人不辞而别之后,鲁哀公伤心得不得了,孔子自荐于鲁哀公。不想,鲁哀公对孔子没有“感觉”,只愿跟他做个普通朋友(事见《庄子》德充苻篇)。这是说,孔子为了富贵,周游列国,手段也用尽了,只可惜都没有成功而已。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用尽各种办法都巴结不到怎么办?孔子到底是孔子,把它一股脑儿归诸于命运了事。换了别人就都得去患忧郁症,以了残生!

我记得小的时候,那些励志的美德,政府是这样说的,学校是这样教的,社会是这样认同的,家长也是这样鼓励的,并且连孔圣人都是如此做榜样,岂不是天经地义的金科玉律吗?不过我也曾怀疑过,自己问自己,得不到时怎么办?当时我并没有答案。后来到了美国,以为美国人一定比中国人还要积极往前冲的。的确是这样,犹太人教育子女,要在凡事上锻炼他们,一门头往前冲。他们认为最好的锻炼方法,就是逼他们在雨雪中送报纸。进一步打橄榄球,没有打死打伤就是一块永不吃亏,征服别人的好材料。不想把孩子逼得都要吃 Ritalin--精神恍惚的镇定剂,副作又极其可怕。以致造成忧郁症,多重人格,自尊自卑交织的怪诞心理,精神分裂,癫狂杀人或自杀等可怜的后果(不到几个星期,就会有一次校园大屠杀)。其实,后来深一层了解,大企业里,除了销售部门要用这种pusher(push的意义是把自我强加于人,达到钳制别人的目的,诸如推销毒品者所用的手法等等。)式的人物外,特别是金字塔式的传销人员,他们必须要不顾面皮,跟人家死搅蛮缠,把东西能强行卖掉就好,高层管理人员的圈子里,最忌最忌的就是这种太热中,直冲的人。英文叫做:impulsiveness。换句话说,这种人是上不得台盘的,除非派遣他们到国际上去打交易,人家一旦被他们缠上,诡计百出,疲脸苍蝇,除死方休。

读到名儒司马光和王安石对维新变法时说的话,他对王安石说,无论你创设的的新法怎么好,可是你用的这批人,都是“幸进之徒,浅近的小人”,这就注定了将来一定失败。所谓“幸进小人”就是那些,为了自己名利,不择手段的积极分子。王安石回答说,我岂不知道这种人不可靠,但是,不用这些一门头往前冲的人,新法什么时候才能推行哪(王安石也太急躁了)?我的办法是:先用这批人打头阵,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我就逐步把他们换掉,另用稳重老成可靠的人。司马光说:荆公,你的如意算盘虽好,但一定不会如意。不要把这批人低估了。到时候你不但去不掉他们,他们把你的事弄砸了之后,还要把你也对付掉。这些野心冒进的小人们一定胡作非为,是很可怕的喔!后来王安石一败涂地,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国家元气大伤,都是坏在他的用人不当,果如司马光所料。我那时想,儒家的大师司马光,怎么会说这样的话呢?难道司马光不是孔子之徒吗?怎么把美德说成幸进、浅近呢?他完全不像一般儒家那样用的是片面逻辑思想,一厢情愿。他能看到事物的对立面,他用的是辨证逻辑思想,这就高明了好几个层次。

说到司马光,随便提一下,后来当他做宰相的时候,不但国内自然平静安定了下来,外国都彼此互相警戒说:中国如今由司马温公主政了,我们大家都要小心,千万不要再轻举妄动啊!因此,国际间也有了和平。司马光非常朴素,平凡,民主,从不端架子,完全没有官僚习气。说话也直截了当,不哼哼哈哈,打官腔。譬如,有客人到司马府造访,他的仆人出来开门,问明来意,说:哦,你们是来看君实(司马君实是司马光的字)的呀,对不起,君实他现在不在家。仆人都直呼他的名字,不是什么“老爷”“大人”的。人们把他归类于儒家,恐怕是不得已的吧!相反地,且看那茅坑粪缸里的蛆,日夜不停,奋不顾身,又能爬到哪里去呢?

当孔子去见老子的时候,老子一见到他,就告诉他说:你一定要改啊,祛除你身上的骄气,多欲,态色与淫志,这些都对你太没有益处了。这里庄子把夷节和公阅休两种人格,做了个对比。内容有趣,很可令人三思,也说明了司马光所要说的原理。

同时这里说的楚王是个正派人,对人也严厉,有智慧的领导就不可能考虑去任用彭则阳这样impulsive的人,来坏自己的事。

这段书中包括了许多重要的管理原则和真正成功的智慧!领导者的守则!


(二)

【原文】

圣人达绸缪,周尽一体矣,而不知其然,性也。复命摇作而以天为师,人则从而命之也。忧乎知而所行恒无几时,其有止也若之何!

生而美者,人与之鑑,不告则不知其美于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其可喜也终无已;人之好之亦无已,性也。圣人之爱人也,人与之名,不告则不知其爱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其爱人也终无已,人之安之亦无已,性也。

旧国旧都,望之畅然;虽使丘陵草木之缗,入之者十九,犹之畅然。况见见闻闻者也,以十仞之台县众閒者也!

【语译】

圣人通达于人世间的各种纷扰和纠葛,周遍而又透彻地了解万物混同一体的状态,却并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这是天赋的本性使然。回归自然,师法自然,行动又以自然为准则,人们就会称呼他为圣人。如果他忧虑智识不足,行为不能始终贯彻。那么,所忧虑的如何能停止呢?

生来就美丽的人,别人给他一面镜子,如果不通过比较,他也不会知道自己比别人漂亮。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有听见,美人的可爱不会有终止,人们对他的喜悦也相对不会有中止,这就是本性使然。圣人爱众人,是因为人们告诉了他。如果人们不形容他爱众人,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爱众人。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有听见,他给予人们的爱就不会有终止,人们安于这样的爱,相对也不会有终止,这也是本性使然。

祖国与旧居的家乡,看到就心中欢畅;即使是丘陵草木繁殖,显得面目不清,甚至掩没了十之八九,心里还是感到欢畅。更何况亲身见闻到祖国家乡的本来面目情况呢,就像是数丈高台高悬于众人的面前让人敬仰啊!

【理解】

·在前段书中,认清了那一些“圣人”的真面目之后,庄子在这段书中,让我们认识一下真正圣人的面目。圣人这个名词,多半是指着管理者说的。与宗教里 holyman 的意义非常不同。真正的圣人是:

(一)知。古代,知字与智字通用,意义也相通。

(1)圣人通达于人世间的各种纷扰和纠葛,周遍而又透彻地了解万物混同一体的状态,却并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这是天赋的本性使然。这是说:圣人的知识周详而普遍,智虑完备,未雨绸缪。但是任何人都不可能什么都知道,至少为什么会这样这一点,还是不知道。不知道不要紧,只要他继续求知,他还是在进步中。

(2)回归自然(复命),师法自然,行动又以自然为准则,人们就会称呼他为圣人。老子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道德经》第二十五章)。这就是师法自然。老子又说:复命,曰:知常(准则、规律),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纳)。容,乃公(大公无私)。公,乃王(管理)。王,乃天(自然)。天,乃道(合规律)。道,乃久(长治久安)。终身不殆。(《道德经》第十六章)。这段是承述老子。

(3)如果他忧虑智识不足,行为不能始终贯彻。那么,所忧虑的如何能停止呢?圣人既已师法自然,智识又近于完满,本就应该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但是,如果他还忧虑,就是说,他还在不断进步中,并未踯躅自满,傲视天下,自以为是全能全善了。所以,他还有丰富的未来,他的未来还正在成长。只要还在继续成长,最终死亡的时刻就不会到来(不殆)。

(二)美。美字,除了美丽的意思之外,古代还有良好的意思。如老子说: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道德经》第二章)。这里虽指美丽的容貌,还有人格良好的意味在。因为,美与不美,是相对的,也是比较的,不然美就不能被定义出来。即使定义了出来,在不同的时空和条件下,意义会相互转移。原来是美的,可能变成恶或丑。

圣人在别人的眼光中是美的,而且长期继续存在。就是人民对他的喜悦也相对不会有中止,是长期的。那么他自己呢?觉得自己很美吗?比别人都更美吗?如果这样,他就把自己固定了,他的美很可能迅速就转变成丑恶。这里庄子所说的:“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有听见。”因此,美人的可爱就不会有终止。这句话,妙极了,真能理解到它的妙用,就终身不殆了。

(三)爱。就是博爱,爱众人。老子的“三宝”,第一宝,就是:“慈”,慈,就是:慈爱。他说:慈,故能勇。有爱人之心,见人有患难,才会勇于搭救。这样人民就会感觉到领导者的关心,对这样的领导就会拥护,爱戴。如果领导者的“爱”人,不过是作做,虚伪,巧智,不是真心的,人民也能感觉得出来。因此,领导者本身就不可以自我标榜“爱众人”,一旦标榜了,在镜头面前表演,唯恐人家不知道他的“爱”,那就虚伪了也没有价值了。所以,这里庄子又用了:“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有听见。”这样,他给予人们的爱就不会有终止,人们安于这样的爱,相对也不会有终止。

(四)固。由于以上三点,都是用一个字作题目。在本段,我就杜撰了一个“固”字,是采取它,稳定,坚固的意思。

一个做领导的人,必须要人民对他有一种依托感,信赖感。认为他像磐石一般的坚固,又像,游子对于故国,对于家乡,心中的怀念永不变迁。从心里就怀念不忘。如果见到了故国故乡,就心中无限欢畅;即使是丘陵草木繁殖,显得面目不清,甚至掩没了十之八九,心里还是感到欢畅。更何况亲身见闻到祖国家乡的本来面目情况呢,就像是数丈高台高悬于众人的面前让人敬仰啊!

抗战时期,有一首歌:“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九一八,九一八,在那个悲惨的时候....不知哪年哪月...”唱遍了全中国。虽然广东人离东北的松花江,十万八千里。可唱起来都泣不成声。为什么呢?因为它触起了故国、故乡的同感与痛感。可见人们对于故国、故乡的感情联系,是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代替的!领导者如果能够被人民看作是故国、故乡的代表,他就是人民心目中的仰赖者,就真正的成功了。

假使领导者给人的印象,不是故国,故乡的感觉,而是飘忽不定,轻飘飘,不是稳重、稳固的感觉,问题就会严重了。

故国,故乡之所以可爱,可恋,就是因为它不容易变迁。即使它的面貌被暂时掩蔽,在人的心中,它还是可爱的。因此,领导者不要到处表演,到处乱跑,像个无头苍蝇,到处乱扑腾(这是当年美国人民形容老布什总统的话,老布什总统政绩很差,不得连任。),领导者不可到处乱讲话,言多必失,前言不对后语(老布什还有一个笑话:他一再保证他的允许,他发誓不加税收时,就说:read my lips。到后来,不但不兑现,反而背道而驰。人民就质问他,何以前言不对后语?他无话可答,就耍赖说:read my hips,还把手指一下那里。他的口就是他的屁股;屁股即是他的口。),这样就立刻失去了他的稳定性与可信赖性,后果就是失败。

没有稳定性和坚固性的领导者,是怎么也不可能领导得起来的!


(三)

【原文】

冉相氏得其环中以随成,与物无终无始,无几无时。日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阖尝舍之!夫师天而不得师天,与物皆殉,其以为事也若之何?夫圣人未始有天,未始有人,未始有始,未始有物,与也偕行而不替,所行之备而不洫,其合之也若之何?汤得其司御门尹登恒为之傅之,从师而不囿;得其随成,为之司其名;之名嬴法,得其两见。仲尼之尽虑,为之傅之。容成氏曰:“除日无岁,无内无外。”

【语译】

冉相氏体悟到了圆环的原理,知道物随自成,彼此混同。圆环的外圈旋转起来,没有终始,也没有时日。他的外在好像圆的外圈转动,无时不随物变化,而他的心内(圆心)却一点也不会改变,何尝须臾偏离中心(大道)!有些人一心要去师法天,却又得不到师法天的方法,于是追逐外在物欲一起相殉灭亡,对于所想要做的事业,又能够有什么结果呢?圣人从不曾有过师法天的存心(或作圣人心中没有上帝的观念),从不曾有过摆平人事的意念,从不曾有过开始的观念,也从不曾有过物我的界限,跟随世道一齐发展变化而浮沉没有停止,德行又是那么完备,不会受到玷污败坏,他无心合道却能契合于大道,这又怎么能效法得来的呢!商汤得到司御门尹登恒做他的师傅,而他遵从师傅的教诲却并不拘泥;因而能够随顺而成事,人们不称扬他的师傅能干,却称扬商汤能够得人。名生则法成,名声和方法互相都显明了。孔子的智虑最终到了尽头,才开始有所学习进益。容成氏说:“摒除了日子就不会累积成年,没有内就没有外(没有圆心,哪里又有圆环?)。”

【理解】

·圆环的图像,是无限的象征。无限是没有时、空的起点,也没有终点。

冉相氏的体悟还更深,他体悟到:物随自成,彼此混同。外在好像圆的外圈转动,无时不随物变化,而他的心内(圆心)却一点也不会改变,何尝须臾偏离中心(大道)!

·有些人,是指儒家。他们要师法天,却不能够。为甚么呢?这就要读《中庸》这本书了。孔子学说中的“天”,意义与上帝相同,在《书经》里,天就是上帝。《论语》里的天,也是有人格,有意志,有感情,有权位,对人事是不断干涉的。《中庸》这本书,专讲:人怎么去“合”天。“天人合一”这个名词是儒家的专有名词(许多人,张冠李戴,把它说成是老、庄的学说。)特别是:以人合天。

那么,人怎样去合天呢?是用“至诚”。至诚可以前知(《中庸》第二十四章)。怎么能预先知道将要来的事,那必定有人(上帝)预先把一切事情都计划好了。他的计划本是保密的,可是有人用“至诚”的方法,把秘密计划偷出来了一点。向人炫耀说:我知道下一步有什么事要发生。如果不承认有一个“上帝”事先安排一切的话,那么一切的发生并没有预先的一套计划,也就没有可能预先能知道。所以老子说:前识者,道之华,愚之始也(《道德经》的三十八章)。就是说:预知,是道的浮影,是愚昧的开端。因为宇宙是自然而然,并没有人能事先计划,所以,根本就不可能,也没有必要去预先知道。

“至诚”的定义到底是什么?没有人说明。可是根据《中庸》第二十二章,唯有“至诚”,才可以赞助天地的化育,才可以与“天地参”。就是:人与天地并立,合而为三。这个至诚,似乎就是孔子所谓的“中庸”了。关于什么是中庸?历来都是根据程颐的解释: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致中庸,就可以“竣极于天”。换句话说,只要做到,不偏,不变,就能上合于天。(这个“不变”与《易经》万物不停变化的趣旨不符。)如果仅仅做到不偏不易,就能天人合一,这样不是“天人合一”也并没有什么困难吗?

可事实上,又不是这样简单。孔子在《中庸》第二,三,四,五章,中一再地说,中庸虽好,人就是做不到。中庸之道是行不通的。到了第九章,干脆直接说:“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就是说:刀山也还可以爬得上去,中庸是绝对做不到的,连“可能”都不可能。那么,所谓:天人合一,就等于白说了。

所以,本段书中说: 有些人,想要去师天,合天,却又做不到。于是就乱追逐一顿,一事无成。并且直接指出:孔子。本段最后说:孔子的智虑最终到了尽头,才开始有所学习进益。

·真正的圣人应该是怎么样的呢?答案是:

圣人从不曾有过师法天的存心,从不曾有过摆平人事的意念,从不曾有过开始的观念,也从不曾有过物我的界限,跟随世道一齐发展变化而浮沉没有停止,德行又是那么完备,不会受到玷污败坏,他无心合道却能契合于大道,这又怎么能效法得来的呢!

举商汤为例:商汤得到司御门尹登恒做他的师傅,而他遵从师傅的教诲却并不拘泥;因而能够随顺而成事,人们不称扬他的师傅能干,却称扬商汤能够得人。名生则法成,名声和方法互相都显明了。这是体悟圆环的道理与成果,也是:无为无不为的道理与成果。


(四)

【原文】

魏莹与田侯牟约,田侯牟背之。魏莹怒,将使人刺之。犀首闻而耻之曰:“君为万乘之君也,而以匹夫从仇!衍请受甲二十万,为君攻之,虏其人民,系其牛马,使其君内热发于背。然后拔其国。忌也出走,然后抶其背,折其脊。”

季子闻而耻之曰:“筑十仞之城,城者既十仞矣,则又坏之,此胥靡之所苦也。今兵不起七年矣,此王之基也。衍乱人,不可听也。”

华子闻而丑之曰:“善言伐齐者,乱人也;善言勿伐者,亦乱人也;谓伐之与不伐乱人也者,又乱人也。”君曰:“然则若何?”曰:“君求其道而已矣!”

惠子闻之而见戴晋人。戴晋人曰:“有所谓蜗者,君知之乎?”曰:“然。”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君曰:“噫!其虚言与?”曰:“臣请为君实之。君以意在四方上下有穷乎?”君曰:“无穷。”曰:“知游心于无穷,而反在通达之国,若存若亡乎?”君曰:“然。”曰:“通达之中有魏,于魏中有梁,于梁中有王。王与蛮氏,有辩乎?”君曰:“无辩。”客出而君惝然若有亡也。

客出,惠子见。君曰:“客,大人也,圣人不足以当之。”惠子曰:“夫吹管也,犹有嗃也;吹剑首者,吷而已矣(。尧舜,人之所誉也;道尧舜于戴晋人之前,譬犹一吷也。”

【语译】

魏惠王与齐威王订立盟约,而齐威王违背了盟约。魏王大怒,打算派人刺杀齐威王,将军公孙衍知道后认为可耻,说:“您是大国的国君,却用普通百姓的手段去报仇!我愿统带二十万人马,替你攻打齐国,俘获齐国的百姓,牵走他们的牛马,使齐国的国君心急如焚,热毒发于背心。然后我就攻占齐国的土地。齐国的大将田忌望风逃跑,于是我再鞭打他的背,折断他的脊骨。”

季子知道后又认为公孙衍的做法可耻,说:“建筑七八丈高的城墙,筑城已经七八丈高了,接着又把它毁掉重建,这是工匠们所苦的事。如今战争不起已经七年了,这是你王业的基础。公孙衍实在是挑起祸乱的人,不可听从他的主张。”

华子知道以后又鄙夷公孙衍和季子的做法,说:“极力主张讨伐齐国的人,是拨弄祸乱的人;极力劝说不要讨伐齐国的人,也是拨弄祸乱的人;评说讨伐齐国还是不讨伐齐国,一概是拨弄祸乱之人的人,他的本身就是拨弄祸乱的人。”魏王说:“既然如此,那将怎么办呢?”华子说:“你还是顺着大道的规律去做罢!”

惠子知道了,引见戴晋人。戴晋人对魏王说:“有叫蜗牛的小动物,大王知道吗?”魏王说:“知道。”戴晋人说:“有个国家在蜗牛的左角,名字叫触氏,有个国家在蜗牛的右角,名字叫蛮氏,正相互为争夺土地而打仗,倒下的尸体有好几万,追赶打败的一方花去整整十五天方才撤兵而回。”魏王说:“咦,那都是虚妄的言谈吧?”戴晋人说:“让我为你证实这些话。你认为四方与上下有尽头吗?”魏王说“没有止境。”戴晋人说:“自己的思想在无穷的境域里遨游,而身子却仍在目前的国土里,这恐怕就像有,又像没有那样的仿佛吧?”魏王说:“是的。”戴晋人又说:“在这个通达的世界内有一个魏国,在魏国中有一个大梁城,在大梁城里有你魏王。大王与那蛮氏相比,有区别吗?”魏王回答说:“没有。”戴晋人就辞别而去,魏王心中不畅,怅然若有所失。

戴晋人离开后惠子见魏惠王,魏王说:“戴晋人,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圣人不足以和他相提并论。”惠子说:“吹起竹管,就会有嘟嘟的响声;吹着剑首的尖端,只会有丝丝的声音。尧与舜,都是人们所赞誉的圣人;在戴晋人面前称赞尧与舜,就好比那微弱的丝丝之声哪。”

【理解】

·齐威王不遵行与魏惠王所订立的条约,使魏惠王非常生气,要寻求报复。他的想法是:派个刺客,去把齐威王刺死,就好了。其实,这个想法是很一厢情愿的事。用行刺的方法来消除敌人,虽是很简单的事,不过行刺多半都不能容易得手。即使得手了,也会惹起其他复杂的问题。

譬如,去年,俄国就有一桩行刺的事包括了不少原则。故事是:一个犹太大佬,拥有俄国的石油。俄国政府采取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把他的石油没收,收归国有了,因此俄国经济立即变成自主而富有。这个大佬逃到了英国,当然不服这口气,在英国鼓动仇恨是非,要推翻俄国的执政者。于是俄国派了一个刺客,去英国对大佬行刺。不想这个刺客到了英国,反被大佬收买了。答应给他钱,还给他出书,羞辱俄国。那个大佬等到一切都顺利成功之后,不但不给这个刺客钱,反而把他用辐射剂毒死了,而且死的很惨。给过的钱还拿了回去,同时把线索做到俄国去,让人觉得是俄国把这个反复的刺客杀死的,又打上了国际官司。

今天写到这里,国际新闻报导:古巴八十一岁的卡斯特罗,宣布卸职,因为健康不佳,不再担任国家领导了。令我想起,古巴的卡斯特罗,执政近五十年,美国曾派遣无数刺客,去刺杀他,没有一次成功。可见派遣刺客的事,并不一定有成效。

·公孙衍反对派遣刺客,要和齐国正正堂堂的打一仗。但凡好说大话的,并不一定有真本事。

季子认为和平得来不易,不可轻起战端,祸害不小。应该保持和平。

华子反对战争的同时,也反对和平。认为主战的与主和的,都是拨弄祸乱的人。连那些跟着评论的人,也是拨弄祸乱的人。大家的意见纷纭。弄得魏惠王一头雾水,就问他,到底该怎么办?华子说:那您照着道的规律去做吧!那么,什么是道的规律呢?到底上面四种说法之中,应该选择哪一种?还是更有第五种方法?

宰相惠子引荐了戴晋人,来见魏惠王。戴晋人给魏惠王讲故事,说了半天,魏惠王说:这个戴晋人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圣人都不能与他相比。到底是战,是和,是行刺,还是什么都不做?综合华子和戴晋人的说法,是并没有一定非要怎么样不可。好像是:不必操之过急。更不能因怒兴兵。老子说:哀兵必胜,祸莫大于轻敌(《道德经》第六十九章)。

不要冒然行动,要行动也必须准备万全,然后以奇兵胜之。所以上面那些人,乱糟糟的说长论短,各是其是,各非其非,都不对!

领导者必须有真知,有定见,有方法!如果一味只听人家说,筑室道旁,三年不成!

魏惠王不是一个能以正治国的人,更不是一个能以奇用兵的人。(以正治国,以奇用兵。是老子语《道德经》的五十七章)。他没有真知卓识,又无定见,更说不上方法。他是个莽撞,又好大喜功,屡战屡败,好战又顾前不顾后的人。他如果与对手齐威王相比,根本就不是对手,那位就是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三年不飞,一飞冲天的人。惠子做魏惠王的宰相,和他厮混,庄子就不屑与他厮混。那位戴晋人是看惠子的面子而来的,对他说的故事,以“蜗牛头顶上的角”来立论,也是明知道和魏惠王说话是对牛弹琴,根本也都是废话。不过暗地里还是叫他不要自大,意气用事。既来了,不说也不行,因此说了些耐人寻味的话,说完就走。高明!


(五)

【原文】

孔子之楚,舍于蚁丘之浆。其邻有夫妻臣妄登极者,子路曰:“是稯稯何为者邪?”仲尼曰:“是圣人仆也。是自埋于民,自藏于畔。其声销,其志无穷,其口虽言,其心未尝言,方且与世违而心不屑与之俱。是陆沈者也,是其市南宜僚邪?”

子路请往召之。孔子曰:“已矣!彼知丘之著于己也,知丘之适楚也,以丘为必使楚王之召己也,彼且以丘为佞人也。夫若然者,其于佞人也羞闻其言,而况亲见其身乎!而何以为存?”子路往视之,其室虚矣。

【语译】

孔子到楚国去,寄宿在蚁丘地方的卖水浆人的家里。卖水浆人家的邻居,夫妻奴仆全都登上了屋顶来观看孔子。子路说:“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是干什么呢?”孔子说:“这些人都是圣人的仆从。这个圣哲之人把自己隐藏在百姓之中,藏身于田园生活里。他虽消声匿迹,他的心志却是伟大的,他嘴里虽然在随着人说话,心里却好像不曾说过什么。他正将与世俗相违而心志高远,不屑与世俗为伍。这是隐遁于世俗中的高士,这个人恐怕就是楚国的市南宜僚吧?”

子路要去请见。孔子说:“算了吧!他知道我对他十分了解,又知道我要到楚国去,认为我必定会请楚王来召他,他将把我看成是巧言献媚的人。如果真是这样,他对于巧言献媚的人一定会羞于听其言谈,更何况是亲身见到其人呢!你凭什么认为他还会留在那里呢?”子路前往探视,市南宜僚的居室已经空无一人了。

【理解】

·孔子到楚国去,在蚁丘与市南宜僚邂逅。一个到楚国去求职,就像第一段书中的彭则阳;一个离开楚国的高位去隐居。孔子也称他是:正将与世俗相违而心志高远,不屑与世俗为伍,这是隐遁于世俗中的高士。

为什么孔子就做不到呢?因为世俗的欲念和对显贵的企望盘踞了他的心志,就像萑苇、蒹葭等杂草到处萌芽,封蔽扼杀了禾黍那样戕害他的本性吧。


(六)

【原文】

长梧封人问子牢曰:“君为政焉勿卤莽,治民焉勿灭裂。昔予为禾,耕而卤莽之,则其实亦卤莽而报予;芸而灭裂之,其实亦灭裂而报予,予来年变齐,深其耕而熟耰之,其禾繁以滋,予终年厌飡。”

庄子闻之曰:“今人之治其形,理其心,多有似封人之所谓,遁其天,离其性,灭其情,亡其神,以众为。故卤莽其性者,欲恶之孽,为性萑苇蒹葭,始萌以扶吾形,寻擢吾性,并溃漏发,不择所出,漂疽疥痈,内热溲膏是也。”

【语译】

长梧地方守护封疆的人对子牢说:“你处理政事不要太粗疏卤莽,治理百姓不要太草率马虎。从前我种庄稼,耕地粗疏马虎,而庄稼的收获也用粗疏马虎来报复我;锄草也轻率马虎,而庄稼的收获也用轻率马虎来报复我。我后来改变了方法,深深地耕地,细细地云草,禾苗繁茂果实累累,我一年到头不愁食品不足。”

庄子听了后说:“如今人们治理自己的身形,调理自己的心思,许多都像这守护封疆的人所说的情况,逃避自然,背离天性,泯灭真情,丧失神智,驰骛别人的闲事。所以对待本性和真情粗疏卤莽的人,欲念与邪恶就盘踞了他的本性;就像萑苇、蒹葭等杂草到处萌芽,封蔽扼杀了禾黍那样戕害人的本性,开始侵害人的形体,逐渐精神涣散,上溃下漏,遍体疮瘤一齐发出。外面是脓疮、恶疽、热疥、毒痈;体内是发烧虚痨、消渴遗精等等以致无可救药。”

【理解】

·子牢,姓琴,宋国人,是孔子之徒。孟子曾经提出,教人:大而化之(《孟子》尽心章句下)。于是人们都把目光放在大处。孔子骂樊须是小人,因为这位弟子问他关于稼穑之事。孔子认为稼穑是小事,小事只有小人才关心,骂他没有出息。似乎这就是孔孟之教,两千来的强制灌输与熏陶,中国人都习惯了大而化之,这使中国人吃了很多很大的亏。

老子却叫人一定要做小事,大事是小事的积累,小事做好了,大事自然就做好了:“为大于细,天下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道德经》第五十三章)。这里的长梧封人,就用稼穑之事,对子牢说话。故意以稼穑为例,教育他不能粗疏卤莽,不可马虎草率。把细事先做好,自然就大事成就。这是领导者必须有的心态准备。

庄子进一步,把范围扩大到所有的人(领导是人,自然也包括在内。),对自己都不能大而化之。否则,欲念与邪恶就盘踞了他的本性;就像萑苇、蒹葭等杂草到处萌芽,封蔽扼杀了禾黍那样戕害人的本性,开始侵害人的形体,逐渐精神涣散,上溃下漏,遍体疮瘤一齐发出。外面是脓疮、恶疽、热疥、毒痈;体内是发烧虚痨、消渴遗精等等以致无可救药。”

这话说到了极点!


(七)

【原文】

柏矩学于老聃,曰:“请之天下游。”老聃曰:“已矣!天下犹是也。”又请之,老聃曰:“汝将何始?”曰:“始于齐。”

至齐,见辜人焉,推而强之,解朝服而幕之,号天而哭之曰:“子乎子乎!天下有大菑,子独先离之,曰莫为盗,莫为杀人!荣辱立,然后睹所病;货财聚,然后睹所争。今立人之所病,聚人之所争,穷困人之身使无休时,欲无至此,得乎!”

古之君人者,以得为在民,以失为在已;以正为在民,以枉为在己;故一形有失其形者,退而自责。今则不然。匿为物而愚不识,大为难而罪不敢,重为任而罚不胜,远其塗而诛不至。民知力竭,则以伪继之,日出多伪,士民安取不伪!夫力不足则伪,知不足则欺,财不足则盗。盗窃之行,于谁责而可乎?

【语译】

柏矩就学于老聃,说:“请求老师同意我到天下去游历。”老聃说:“算了,天下就像这里一样。”柏矩再次请求,老聃说:“你打算先去哪里?”柏矩说:“先从齐国开始。”柏矩到了齐国,见到一个被处死刑,当街示众的尸体,他就推推尸体把他摆正,再解下朝服覆盖在尸体上,仰天号陶大哭地诉说:“你呀你呀!天下出现如此大的灾祸,偏偏你先碰上了。人们常说不要做强盗,不要杀人!世间一旦有了荣辱的区别,然后各种弊端就表露出来;财货日渐聚积,然后各种争夺也就显现出来。如今上面设立人们所弊病的荣辱,聚积人们所争夺的财物,困顿人们的身形,使他们疲于奔命,永无休止的时候。想要不这样,又怎么可能呢?”

“古时候的领导者,把功绩归于百姓的勤劳,把管理上的失误归于自己;把正确的做法归于百姓,把各种过错归于自己;所以只要有一个百姓身形受到饥寒损害,便退下责备自己。如今却不是这样的了。故意隐匿事物的真相,却去责罚人民不知情;故意设下困难的事,却归罪于人,责罚他们不敢冒险犯难;加重责任,却处罚人们不能胜任;把路途安排得十分遥远,却谴诛杀不能限期到达的人们。人民智慧和力量耗尽了,就用虚假来继续应付。天天出现那么多虚伪的事情,百姓怎么会不弄假作伪!力量不够便去作弊,智巧不够就去欺诈,钱财不够便去窃盗。这样盗窃的行径,应该责备谁才合理呢?”

【理解】

·老子说:算了,天下就像这里一样。这对好游玩的人,借故乱跑,是一句很好的劝告的话。特别是现代,世界上哪里不是一样的啊!

·柏矩见到尸体而痛哭,别人似乎却不曾有他那样的感受。为什么呢?那些人不是麻木,就是根本不会往深处想。柏矩是老子的弟子,虽然没有得到老师全部的真谛,与别人比起来,可就高明得多了。他能够看到事物表象后面的许多许多,他把它们都哭了出来。

·柏矩痛哭的内容虽多,其实只讲了一件事,就是:政治体制。提醒领导者不得不注意的事。

(一)体制设立人们所弊病的荣辱,聚积人们所争夺的财物,困顿人们的身形,使他们疲于奔命,永无休止的时候。人人都被圈在里面,人们即使想要不这样都不能够。

(二)体制隐匿事物的真相,却去责罚人民不知情;故意设下困难的事,却归罪于人,责罚他们不敢冒险犯难;加重责任,却处罚人们不能胜任;把路途安排得十分遥远,却诛杀那不能限期到达的人们。

(三)体制使人民智慧和力量耗尽了,就用虚假来继续应付。天天出现那么多虚伪的事情,百姓怎么会不弄假作伪!力量不够便去作弊,智巧不够就去欺诈,钱财不够便去窃盗。

(四)体制创造了这样盗窃行径的社会,谁应该负责?连应该责备谁都没有法子分辨。于是谁碰上谁倒霉,只有自求多福吧!

柏矩对于世道的批判,这是借题发挥。然而,领导者若是不能看清体制的败坏,其结局与那个尸体,同样的可悲!


(八)

【原文】

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未尝不始于是之而卒诎之以非也,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万物有乎生而莫见其根,有乎出而莫见其门。人皆尊其知之所知,而莫知恃其知之所不知而后知,可不谓大疑乎!已乎已乎!且无所逃,此所谓然与,然乎?

【语译】

蘧伯玉活了六十岁而六十年来都在随时变化,未尝不是,初时认为是对的,而到了后来又转过来斥为错误。不知道现今所认为是对的,又不是五十九岁时认为是不对的呢?万物都有生命却看不见它的本根,有其出现却寻不见它的门径。人人都尊崇自己的才智所了解的知识,却不懂得凭借自己才智所不知道而后知道的道理,这能不算是最大的疑惑吗?算了吧算了吧!没有什么办法可以逃避这样的情况。这所谓是对的,真正是的对吗?

【理解】

·行年六十,而知五十九之非。这是一个座右铭。如果一个人能知道:今是而昨非,就是一个进步的人,未可限量。

今是而昨非,就等于说:以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过去的一切错误都死去了,今天是一个新生,一切都是生机,这就是“重生”的精髓。商汤是一位著名的领导者,他在他的浴缸上刻了“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警句,称为:汤之盘铭。就是要自己涤除老旧,日日更新。领导就是带领人民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人!

本来过年,过节,都是时间逝去的警戒,要人们自我反省,本没有什么可庆祝狂欢的。但是一般人偏好起哄,把本应安静省察的时机,倒反转来,让年节失去重要的意义。互相祝贺,把头埋在沙里,搞些形式虚伪,自我欺骗。真是可悲啊!

庄子说:万物都有生命却看不见它的本根,有其出现却寻不见它的门径。人人都尊崇自己的才智所了解的知识,却不懂得凭借自己才智所不知道而后知道的道理,这能不算是最大的疑惑吗?

蘧伯玉,姓蘧,名瑗,字伯玉,是卫国的贤大夫。这是与弥子瑕的对比,也是有影射孔子意思。前面说过:孔子的智虑最终到了尽头,才开始有所学习进益。从前孙中山说过:革命要从方寸(心)之地革起,就是,革去旧思想,旧习惯,旧情绪......。这样说来,革命者的革命,也就是除旧更新。只要能做到除旧更新,不论是个人,还是社会,国家,生命就继续成长,这是放诸四海而皆准的道理。


(九)

【原文】

仲尼问于太史大弢、伯常骞、狶韦曰:“夫卫灵公饮酒湛乐,不听国家之政,田猎毕弋,不应诸侯之际;其所以为灵公者何邪?”大弢曰:“是因是也。”伯常骞曰:“夫灵公有妻三人,同滥而浴。史?奉御而进所,搏币而扶翼。其慢若彼之甚也,见贤人若此其肃也,是其所以为灵公也。”狶韦曰:“夫灵公也死,卜葬于故墓不吉,卜葬于沙丘而吉。掘之数仞,得石槨焉,洗而视之,有铭焉,曰:‘不冯其子,灵公夺而里之。’夫灵公之为灵也久矣,之二人何足以识之!”

【语译】

孔子向太史大弢、伯常骞、狶韦请教:“卫灵公饮酒作乐荒淫无度,不处理国家政务;经常出外张网打猎射杀飞鸟,又不参与诸侯间的交往与盟会;他死之后为什么还追谥为灵公呢?”大弢说:“这样的谥号就是因为他具有不良的操行。”伯常骞说:“那时候卫灵公有三个妻子,他们在一个盆池里洗澡。卫国的贤臣史?奉召捧着御物进到卫灵公的寓所,灵公立刻叫人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快快扶他出去。他与妻妾裸浴是多么的傲慢,而他对贤人又是如此的肃敬,这就是他死后追谥为灵公的原因。”狶韦则说:“当年卫灵公死了,占卜问葬说是葬在原墓地不吉利,而葬在沙丘上就能吉利。于是挖掘沙丘数丈,发现有一石制外椁,洗干净了一看,上面还刻有一段文字,说:‘不靠子孙,灵公将占此为冢。’灵公被叫做‘灵’看来已经很久很久了,大弢和伯常骞怎么能够知道!

【理解】

·中国古代的人对于自己死后,别人就其一生功过,善恶,给予于一个什么评论,都显示在他的“谥”号上。如包拯的谥号是孝肃,曾国藩是文正。盖棺论定,一字千斤。中国人非常重视谥号,比天堂地狱更实际,更有力量。一般来说,谥成一个“灵”字,其评价是否定的。谥号一经评定,评价千古不易。

太史大弢对于“灵”字谥号的解释,恐怕是站在正统史官的立场来评论,把它解释为不良,这是比较直接的论断。太史伯常骞的解释,往比较肯定的方向靠了过来,希望能够找出他还有一点好处。而太史狶韦则把问题扯了些,更为他涂了一层神秘主义色彩。但是“灵”字谥号并非光彩是一个事实,各人的说法不同罢了。总之,卫灵公不是一个好领导!

为什么孔子要来问卫灵公的谥号问题?这耐人寻味。卫灵公死了,所以才有谥号。这时候的孔子已经不是当年到卫国来求职的孔子了。这时候的孔子注重起谥号的问题来,并且请教了三位太史。可见孔子的心态前后完全不同,关心到身后的评价问题。孔子自从见过老子之后,前后判若两人。最后连老子也夸奖过孔子,说他悟道了。


(十)

【原文】

少知问于大公调曰:“何谓丘里之言?”大公调曰:“丘里者,合十姓百名而以为风俗也;合异以为同,散同以为异。今指马之百体而不得马,而马系于前者,立其百体而谓之马也。是故丘山积卑而为高,江河合水而为大,大人合并而为公。是以自外入者,有主而不执;由中出者,有正而不距。四时殊气,天不赐,故岁成;五官殊职,君不私,故国治;文武大人不赐,故德备;万物殊理,道不私,故无名。无名故无为,无为而无不为。时有终始,世有变化。祸福湻湻,至有所拂者而有所宜;自殉殊面,有所正者有所差。比于大泽,百材皆度;观于大山,木石同坛。此之谓丘里之言。”

少知曰:“然则谓之道,足乎?”大公调曰:“不然。今计物之数,不止于万,而期曰万物者,以数之多者号而读之也。是故天地者,形之大者也;阴阳者,气之大者也;道者为之公。因其大以号而读之则可也,已有之矣,乃将得比哉!则若以斯辩,譬犹狗马,其不及远矣。”

少知曰:“四方之内,六合之里,万物之所生恶起?”大公调曰:“阴阳相照相蓋相治,四时相代相生相杀,欲恶去就于是桥起,雌雄片合于是庸有。安危相易,祸福相生,缓急相摩,聚散以成。此名实之可纪,精微之可志也。随序之相理,桥运之相使,穷则反,终则始;此物之所有。言之所尽,知之所至,极物而已。覩道之人,不随其所废,不原其所起,此议之所止。”

少知曰:“季真之莫为,接子之或使,二家之议,孰正于其情,孰偏于其理?”大公调曰:“鸡鸣狗吠,是人之所知;虽有大知,不能以言读其所自化,又不能以意其所将为。斯则析之,精至于无伦,大至于不可围,或之始,莫之为,未免于物而终以为过。或始则实,莫为则虚。有名有实,是物之居;无名无实,在物之虚。可言可意,言而愈疏。未生不可忌,已死不可徂。死生非远也,理不可覩。或之使,莫之为,疑之所假。吾观之本,其往无穷;吾求之末,其来无止。无穷无止,言之无也,与物同理;或使莫为,言之本也,与物终始。道不可有,有不可无。道之为名,所假而行。或使莫为,在物一曲,夫胡为于大方?言而足,则终日言而尽道;言而不足,则终日言而尽物。道物之极,言默不足以载;非言非默,议有所极。”

【语译】

少知向大公调求教:“什么叫做‘丘里’的言论呢?”大公调说:“所谓‘丘里’,就是聚合十个姓,上百个人而形成共同的风气与习俗;组合各各不同的个体就形成混同的整体,离散混同的整体又成为各各不同的个体。譬如,现在指出马的各别上百个部位,都却看不见马,而马就拴缚在眼前。只有根据‘合异为同’聚集了马的每一个部位并组合成一整体,才能称之为马。所以说山丘积聚卑小的土石才成就其高,江河汇聚细小的流水才成就其大,伟大的人物并合了众多的意见才成就其公。所以,从外界反映到内心里的东西,自己虽有定见却并不执着己见,由内心里向外表达的东西,即使是正确的也不愿跟他人相违逆。四季具有不同的气候,大自然并没有对某一节令给予特别的恩赐,因此年岁的序列得以形成;各种官吏具有不同的职能,国君没有偏私,因此国家得以治理;文臣武将具有各不相同的本事,国君不作偏爱,因此各自德行完备;万物具有各别的规律,大道对它们也都没有偏私,因此不去授予名称以示区别。无名因而也就无为,无为因而也就无所不为。时序有终始,世代有变化。祸福在不停地流转(循环) ,出现违逆的一面同时也就存在相宜的一面;各自追逐其不同的侧面,趋向也各自不同了。要去强行改正对方,名义上是改正,其实,改正的同时就出现了差误(有正必有反)。就拿山泽来作比方,生长的各种材质全都有自己的用处;再看看大山,树木与石块处在同一块地方。这就叫做‘丘里之言’。”

少知问:“既然如此,那么称之为道,可以吗?”大公调说:“不可以。现在计算一下物的种数,不止于一万,而约略称作万物,是用数目字最多的来称述它。所以,天和地,是形体中最大的;阴与阳,是气质中最大的;而大道却把天地、阴阳总括起来。因为它大就用‘道’来称述它。既已有了‘道’的名称,还能够用什么来与它相提并论呢?假如用这样的观点来寻求区别,就好像狗与马,其间的差别也就太大了!”

少知问:“四境之内,宇宙之间,万物的产生从哪里开始?”大公调说:“阴阳互相辉映、互相感应,四季循环、相生相杀。欲念、憎恶、离弃、靠拢,于是像桥梁一样相互连接,相互兴起,雌雄交合,于是万物生成。安危相互变易,祸福相互倚存,缓急相互交接,聚散相互形成。这些现象的名称与实际都能理出端绪,精细微妙之处都能记载下来。随物变化的次序相互更替总是遵循着一定的轨迹,又像桥梁连接彼此两方那样地运动而又彼此相互制约,到了尽头就反折而回,有了终结就有开始;这都是万物所共有的规律。言语所能致意的,智巧所能达到的,只限于人们所熟悉的少数事物罢了。体察大道的人,不追逐事物的消亡,不探究事物的源起,这就是言语评说所限止的境界。”

少知又问:“季真的‘莫为’观点,接子的‘或使’主张,两家的议论,谁最合乎事物的真情,谁又偏离了客观的规律?”大公调说:“鸡鸣狗叫,这是人人都能了解的现象;可是,即使是具有超人的才智,也不能用言语来说明它们会叫原因,同样也不能臆测它们将会怎么叫。用这样的道理来加以推论和分析,精妙达到了无以伦比,浩大达到了不可围量。既成的事物互相生成或有所使,还是事物产生的源头全出于莫为(虚无),两者所说的是在两个不同的层次(例如狗叫是一回事,狗为什么会叫是另一个层次的事)的两回事,如果把它们放在一个层次上辩论而各持一端,终不免陷于不当。‘或使’的主张是“实(现象)”;‘莫为’的观点是“虚(源头)”。有名有实,这就说明万物互生具体形象。无名无实,在于说明事物的最初源头。可以言谈也可以测度,可是越是言谈距离事物的真情也就越疏远。没有产生的不能禁止其产生,已经死亡的不能阻挡其死亡。死与生并不相距很远,其中的规律却是不易察见。事物的产生或有所使,还是事物的产生全都出于莫有所为,两者都是因为疑惑而产生的偏执之见。我观察事物的原本,事物的过去没有穷尽;我寻找事物的末绪,事物的将来不可限止。没有穷尽又没有限止,言语的表达不能做到,这就跟事物具有同一的规律;而‘或使’、‘莫为’的主张,用言谈各持一端,又跟事物一样有了外在的终始。道不可以用“有”来表达,‘有’也不可以用“无”来描述。大道之所以称为‘道’,只不过是借用了‘道’的名称。‘或使’和‘莫为’的主张,各自偏执于事物的一隅,怎么能称述于大道呢?言语圆满周全,那么整天说话也能符合于道;言语不能圆满周全,那么整天说话也都滞碍于物。道是阐释万物的最高原理,言语和缄默都不足以称述;既不说话也不缄默,那就是评议的极限了。”

【理解】

·这一段书很长,其实只说一件事:矛盾的统一。简述以下几点:

(一)积小为大,合异为同。马的肢体百骸,单独都不是马。马之所以是马,是一个整体的概念。

(二)领导者的伟大,是他胸襟的量大,不坚持己见,能容纳四方。如同大山不厌土石,大海不择细流。量大福大,宰相肚里能撑船。

(三)大道是最大的,天和地,是形体中最大的;阴与阳,是气质中最大的;而大道却把天地、阴阳总括起来。领导者能契合于大道,就成为真正的伟大,必定政通人和。

(四)万物虽异,却有共通的规律,言语所能致意的,智巧所能达到的,只限于人们所熟悉的少数事物罢了。体察大道的人,不追逐事物的消亡,不探究事物的源起,这就是言语评说所限止的境界。领导者要知止,知止就是无穷。

(五)狗叫与狗为什么会叫,是两个不同层次问题,不能任由人们把它们放在一个层次上辩论。万物的“或使”或“莫为”也不能放在一个层次上辩论。否则就要大乱。但是它们都能被大道统括。领导者只要抓住大道,就抓住了宇宙最高原理,说话也好,缄默也好,必能随心所至,万事亨通。

这可称之谓:难以言传的领导心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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