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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新论

 

第二十四讲

管理秘要

 

【《庄子》徐无鬼】

“徐无鬼”,姓徐,名无鬼,缗善人氏,是魏国贤士,隐居山野。本篇以头三个字的人名作为篇名,是《庄子》中的又一篇“随笔”体裁的文章,共有十二组各别的故事。主要是阐发老子的上德不德,无为无不为,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的辨证趣旨。对于辞说的原理,用人原理和统治原理 ...等,都有很高超的演述。每一段表面上看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故事,一般看不出什么特别来。可是仔细想想,其寓意至深,无与伦比,也可以说是一个“管理篇”的秘要。

全篇大体可分为十二段:(一)辞说原理。写徐无鬼拜见魏武侯,用狗马经的说话技术引发魏武侯的喜悦,然后谈论治术。(二)战争论。以充分得到人民拥护为先。(三)牧马策略。写黄帝出游于襄城之野,特向牧马小童问路,“小童”指点了他治国之道,他口称天师而退。(四)批评事事“皆囿于物”的人,给患忧郁症的人一副良药。(五)写庄子和惠子的对话,指出天下并没有共同认可的是非标准,从而批评了各家“各是其所是,各非其非,”的顽固态度。并显示庄子对惠子的赞扬和怀念。(六)写管仲推荐隰朋的明哲与无私,借以阐明交友之道与用人之道。(七)借吴王射杀猴子的故事,与南伯子綦对世人迷误与被利用为政治工具的哀叹。(八)提出“大人”的概念,“无求,无失,无弃”和“不以物易己”的观点,强调不用言语、返归无为的功效。(九)用预言表述子綦的儿子--捆,所谓福气的体现。(十)批判唐尧,指斥仁义是贪婪者的工具。(十一)批判三种不同的心态,神人不屑搞群众运动。(十二)得失,生死,意义互相转变,功成必须身退,不可贪功恋栈,学习大道智慧,海阔天空。


(一)

【原文】

徐无鬼因女商见魏武侯,武侯劳之曰:“先生病矣!苦于山林之劳,故乃肯见于寡人。”徐无鬼曰:“我则劳于君,君有何劳于我!君将盈耆欲,长好恶,则性命之情病矣;君将黝耆欲,掔好恶,则耳目病矣。我将劳君,君有何劳于我!”武侯超然不对。

少焉,徐无鬼曰:“尝语君,吾相狗也。下之质执饱而止,是狸德也;中之质若视日,上之质若亡其一。吾相狗,又不若吾相马也。吾相马,直者中绳,曲者中鉤,方者中矩,圆者中规,是国马也,而未若天下马也。天下马有成材,若恤若失,若丧其一,若是者,超轶绝尘,不知其所。”武侯大悦而笑。

徐无鬼出,女商曰:“先生独何以说吾君乎?吾所以说吾君者,横说之则以诗书礼乐,从说之则以金板六弢,奉事而大有功者不可为数,而吾君未尝启齿。今先生何以说吾君,使吾君说若此乎?”徐无鬼曰:“吾直告之吾相狗马耳。”女商曰:“若是乎?”曰:“子不闻夫越之流人乎?去国数日,见其所知而喜;去国旬月,见所尝见于国中者喜;及期年也,见似人者而喜矣;不亦去人滋久,思人滋深乎?夫逃虚空者,藜藋柱乎鼪鼬之迳,踉位其空,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矣,又况乎昆弟亲戚之謦欬其侧者乎!久矣夫,莫以真人之言謦欬吾君之侧乎!”

【语译】

徐无鬼靠宰臣女商的引荐来见魏武侯,武侯慰问他说:“先生辛苦了!大概是因为隐居山林,劳累困苦,所以方才来见我啊。”徐无鬼说:“我是来慰问你的劳苦的,你对于我有什么可慰问的呢!你如果想要满足嗜好和欲望,增多喜好和憎恶,那么你的心性本质就会弄得疲惫不堪;你如果想要抛弃嗜好和欲望,摒去喜好和憎恶,那么耳目的享受就会受到亏损。我正打算来慰问你的劳苦,你对于我有什么可慰问的呢!”武侯听了怅然若失,不能应答。

不一会儿,徐无鬼说:“我想试着告诉你,我善于观察狗的体态以确定它们的优劣。下等品类的狗只求填饱肚子也就算了,这是跟野猫一样的禀性;中等品类的狗好像总是凝视上方,抬头望日的样子;上等品类的狗便总像是忘掉了自己是狗。我观察狗,又不如我观察马。我观察马的体态,直的部分要合于墨线,弯的部分要合于钩弧,方的部分要合于角尺,圆的部分要合于圆规,这样的马就是国马,不过还比不上天下最好的马。天下最好的马具有天生的材质;或缓步似有忧虑;或奔逸神采奕奕,总像是忘记了自身的存在。这样的马,跑起来,超越马群疾如狂风,把尘土远远留在身后,却不知道这样高超的本领从哪里得来。”魏武侯听了高兴得笑了起来。

徐无鬼走出宫廷,女商说:“先生究竟是用什么办法使国君高兴的呢?我用来使国君高兴的办法是,从远(横)处说向他介绍诗、书、礼、乐,从近(纵)处说向他谈论太公兵法。侍奉国君而大有功绩的人不可计数,而国君从不曾有过笑脸。如今你究竟用什么办法来取悦国君,竟使国君如此高兴呢?”徐无鬼说:“我只不过告诉他我怎么相狗、相马罢了。”女商说:“就是这样吗?”徐无鬼说:“你没有听说过越地流亡人的故事吗?离开故国才几天,见到了认识的人便十分高兴;离开故国才旬月,见到在国都中所曾经见到过的东西便高兴;等到过了一年,见到好像是同乡的人便欣喜若狂;不就是离开故国越久,思念故人的情意越深吗?逃向空旷原野的人,丛生的野草堵塞了鼪鼬出入的路径,长久住在山屵穴洞之中,听到人的脚步声就会高兴起来,更何况是兄弟亲戚在身边说笑呢?很久很久了,没有谁用真人纯朴的话语在国君身边谈论了啊!”

【理解】

·这个故事,一共隐谕三个要点:

(一)和国君说话,就是和那高高在上,向来只听得到奉承、恭敬有礼的好话之人说话,如果你也是彬彬有礼,陪着小心,低声下气的对他说话,恐怕他早就腻得慌,根本就厌烦到听不到你说了什么。这样普普通通的对他话语,说了也是白说。

魏国是个大国,魏武侯是个自命不凡的明君。诚如宰臣女商(姓女名商)所说:从远(横)处说向他介绍诗、书、礼、乐,从近(纵)处说向他谈论太公兵法。侍奉在他身旁而大有功绩的人不可计数,而国君从不曾有过笑脸。不管你是国中的什么人物,再大也大不过魏武侯。他每天从早到晚,听的都是那一套,恐怕不需你开口,他都能背得出来你要说的话了。做一个不腐败的国君,整天一本正经,是很寂寞无聊的。这也是很多明君,支持不多久,就去寻找声色狗马。起先是要想调剂一下生活,后来就逐渐沉湎下去,以致不可收拾了。于是,那些正色立朝的大臣就会严正的劝谏。劝谏的话没有什么新鲜,更使人厌烦,于是双方就发生冲突。僵持不下,最后必定发展到两败俱伤。似乎朝朝代代都有这样的事。即使是开国的圣主,唐太宗,魏徵凡事进谏,唠唠叨叨,把唐太宗气得发誓,非要杀他不可。这样说来,君主变坏了,可能责任就在那些正色立朝的大臣们,因为他们太枯燥无味了。如果我们说,这些君主都不是民选的,所以才会这样。试看美国的肯尼迪,克林顿,不但是民选的,而且都是民主党的,他们的色情腐败,白昼宣淫,即使是封建君主里的暴君,都要自叹不如!

(二)徐无鬼是一位隐者,对功名利禄没有兴趣,本没有去见魏武侯的必要。而宰臣女商推荐他去见武侯,这位女先生是个好人,因此他会有心去安排一个没有会面必要的会面。文中虽然没有说明,内中安排的过程,必定是煞费苦心的。

徐无鬼居然同意地来了。可是见到武侯以后,武侯对他的欢迎词并不礼貌。他说:先生,你辛苦了,原文是“病"了。那就是说:你不是高贤隐居的人吗?你怎么变了志节,居然跑来见我呢?是有了毛病了吧?你一定是觉得住在山林里太苦闷了(也可以解为”从山林这么远跑来,既辛苦,又劳累。),所以你才跑来见寡人哪!语中带着讽刺是很明显的。

徐无鬼既不是来求职,也不是来告帮的,所以回他的话也非常硬朗。首先说明了来意,他说:我是来慰问你的劳苦的,怎么你倒慰问起我来了呢?这句话回的高明极了。不仅简简单单地把武侯的讽刺,反敬了回去,更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和善意。这样回答,也不会扫了推荐人的面子。

接着就给武侯出了一道难题,是“一锋两刃”的语法,武侯势必无法回答的。他说:你如果想要满足嗜好和欲望,增多喜好和憎恶,那么你的心性本质就会弄得疲惫不堪;你如果想要抛弃嗜好和欲望,摒去喜好和憎恶,那么耳目的享受就会受到亏损。我正打算来慰问你的劳苦,我在山林,无欲无望,你对于我有什么可慰问的呢!

这段话绝对不失“贤者”的身份和体面,同时只不过是在继续解释我问什么要来慰问你,也不至于太冒犯。果然,武侯听了怅然若失,不能应答。

这样不是太僵了吗?于是,徐无鬼主动的制造话题,和他谈一些轻松的事情,说自己会相狗,又说自己相狗的技术还不如相马。接着把那“天下之马”大吹了一番,真是天马行空。一顿幽默诙谐的结果,引得武侯“大悦而笑”。演讲也好,个人间说话也好,只要能把人家说得“大悦而笑”,就算会说话,功德圆满。听众有没有大悦而笑?这是说话演讲者自己可以自我测试,给自己打分数的。这是辞说原理。

谈“狗经”“马经”,都是轻松的话题。跟英国上层社会人士,提一提“马经”,他们就会产生一种“亲切感”,便不把你当外人看,以后就比较容易交易了。跟美国人,谈一下“球经”,他们就不会再端着了。可见庄子的时代,中国就有“狗经”“马经”,徐无鬼用“狗经”“马经”来缓和气氛,以达到会见的和谐结局,可以说是一位非常出色而事故的说话专家。他如果在魏国出仕,官位恐怕一定不低。不过他选择不仕,无求品自高,在魏武侯面前就很能放得开,以致宾主尽欢。以前的故事里庄子与魏王(粱惠王)的诙谐,做宰相的惠施就做不到了。

(三)女商说过,无论谁在武侯面前说话,从来没有见到过武侯的笑脸。武侯之所以不给臣下笑脸,原因有二:一是,对他们所说的话不感兴趣;二是,武侯是一国之君,生杀予夺,听其在我。主奴之间,不可轻易假以颜色,平时总是端着。徐无鬼是山野隐士,不端他的碗,不受他的管。充其量是个朋友。

做领导的,终日端着,也很辛苦。不端着,又怕臣下,踩着鼻子上额楼,肆无忌惮。和山野之士做做朋友,放松一下,也是很健康的。说不定女商之所以推荐徐无鬼来见,就是这个用意!

徐无鬼心里没有鬼,不向魏武侯求职告帮,来去无牵挂。刘姥姥进大观园,逗得夫人小姐们开开心,又何乐而不为呢?(刘姥姥的例子并不能完全代表徐无鬼,只就她明知被人作弄,而顺水推舟,这一点立论。))

庄子把“徐无鬼”做本篇的篇名,有显示“隐居的贤者”逍遥自在,笑傲王侯之意在!同时提示“辞说原理”在管理学中的重要性!


(二)

【原文】

徐无鬼见武侯,武侯曰:“先生居山林,食茅栗,厌葱韭,以宾寡人,久矣夫!今老邪?其欲干酒肉之味邪?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邪?”徐无鬼曰:“无鬼生于贫贱,未尝敢饮食君之酒肉,将来劳君也。”君曰:“何哉,奚劳寡人?”曰:“劳君之神与形。”武侯曰:“何谓邪?”徐无鬼曰:“天地之养也一,登高不可以为长,居下不可以为短。君独为万乘之主,以苦一国之民,以养耳目鼻口,夫神者不自许也。夫神者,好和而恶奸;夫奸,病也,故劳之。唯君所病之,何也?”

武侯曰:“欲见先生久矣。吾欲爱民而为义偃兵,其可乎?”徐无鬼曰:“不可。爱民,害民之始也;为义偃兵,造兵之本也;君自此为之,则殆不成。凡成美,恶器也;君虽为仁义,几且伪哉!形固造形,成固有伐,变固外战。君亦必无盛鹤列于丽谯之间,无徒骥于锱坛之宫,无藏逆于得,无以巧胜人,无以谋胜人,无以战胜人。夫杀人之士民,兼人之土地,以养吾私与吾神者,其战不知孰善?胜之恶乎在?君若勿已矣,脩胸中之诚,以应天地之情而勿撄。夫民死已脱矣,君将恶乎用夫偃兵哉!”

【语译】

徐无鬼拜见魏武侯,武侯说:“先生居住在山林,吃的是橡子,满足于葱韭之类的菜蔬,而谢绝与我交往,已经很久很久了!如今是上了年岁吗?还是为了寻求酒肉之类的美味呢?抑或有什么治国的良策而造福于我的国家吗?”徐无鬼说:“我出身贫贱,不敢奢望能够享用国君的酒肉美食,只是打算来慰问你。”武侯说:“什么,怎么是慰问我呢?”徐无鬼说:“前来慰问你的精神和形体。”武侯说:“你说的是什么呀?”徐无鬼说:“天与地对于人们的养育是同样的,登上了高位不可以自以为高人一等,身处低下的地位不可以认为是矮人三分。你作为大国的国君,使全国的百姓劳累困苦,以人民的劳苦来满足眼耳口鼻的享用,而圣明的人却从不为自己求取分外的东西。圣明的人,喜欢跟外物和顺而厌恶为自己求取私利;为个人求取私利,这是一种严重的病态,所以我特地前来慰问。只有国君你患有这种病症,为什么呀?”

武侯说:“我希望见到先生已经很久了。我想爱护我的人民并为了道义而停止战争,这恐怕就可以了吧?”徐无鬼说:“不可以。所谓爱护人民,实乃祸害人民的开始;为了道义而停止战争,也只是制造新战争的祸根;你如果从这些方面来着手治理,恐怕什么也不会成功。大凡成就了美好的名声,便是为恶作歹的工具;你虽然是在推行仁义,却更接近于虚伪和做假啊!有了仁义和形迹必定会出现仿造仁义的虚伪形迹,有了成功必定会自夸,有了变故也必定会再次挑起战争。你一定不要浩浩荡荡地像鹤群飞行那样布阵于丽谯楼前,不要陈列步卒骑士于锱坛的宫殿,不要违反真理包藏贪得的欲念,不要用智巧去诈取别人,不要用诡谋去打败别人,不要用战争去征服别人。杀死他人的士卒和百姓,兼并他人的土地,用来满足自己的私欲和精神的,这种争战不知道究竟有谁是正确的(谁真得到益处)?胜利的价值又在哪里?你即使不停止战争,只要修养自己心中的诚意,从而顺应自然的本真而不去扰乱其规律。百姓死亡的威胁得以摆脱,你还哪里用得着去止息战争呢!”

【理解】

·徐无鬼二次晋见魏武侯,他们已经是故人了,一次生,二次熟。魏武侯一见面就和他幽默起来,这次是喧寒,说的话里没有讽刺的成分。他说:先生居住在山林,吃的是橡子,满足于葱韭之类的菜蔬,而谢绝与我交往,已经很久很久了!如今是上了年岁吗?还是为了寻求酒肉之类的美味呢?抑或有什么治国的良策而造福于我的国家吗?可以意味出里面的亲切感。魏武侯还放下了架子,说:我希望见到先生已经很久了。接着就请教他管(治)理国家的方略。

武侯问:我想爱护我的人民并为了道义而停止战争,这恐怕就可以了吧?

徐无鬼说:不可以。

这不是很不客气的当头棒喝吗?因为,他感觉出了武侯的诚意,他就毫无隐瞒的对他说出了“治国方略”:

(一)所谓爱护人民,实乃祸害人民的开始;

(二)为了道义而停止战争,也只是制造新战争的祸根。

他对武侯说:你如果从这些方面来着手治理,恐怕什么也不会成功。为什么?徐无鬼接着说:

(一)大凡成就了美好的名声,便是为恶作歹的工具;

(二)你虽然是在推行仁义,却更接近于虚伪和做假啊!有了仁义和形迹必定会出现仿造仁义的虚伪形迹,

(三)有了成功必定会自夸,有了变故也必定会再次挑起战争。

于是,借箸代筹,说出魏武侯必须(不)要做的事:

(一)你一定不要浩浩荡荡地像鹤群飞行那样布阵于丽谯楼前,

(二)不要陈列步卒骑士于锱坛的宫殿,

(三)不要违反真理包藏贪得的欲念,

(四)不要用智巧去诈取别人

(五)不要用诡谋去打败别人,

(六)不要用战争去征服别人。

因为,杀死他人的士卒和百姓,兼并他人的土地,用来满足自己的私欲和精神的,这种争战不知道究竟有谁是正确的(谁真得到益处)?胜利的价值又在哪里?

结论是:你不必停止战争!

只要修养自己心中的诚意,从而顺应自然的本真而不去扰乱其规律。百姓死亡的威胁得以摆脱,你还哪里用得着去止息战争呢!

·这是徐无鬼的“战争论”,说的是《司马兵法》仁本第一章中的主题:

(一)杀人,安人,杀之可也。(为了大部分的人得到安全,而去杀掉小部分危害作乱的人,这种杀人是对的。)爱人不可姑息,不可有所谓:妇人之仁,或宋襄公之仁。

(二)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为了邻国人民的生存着想,而去讨伐他们的暴君,这种讨伐是对的。)

(三)以战止战,虽战可也。(使用战争的手段,去制止将要发生或已经发生的战争,这种战争是对的。)

(四)内得爱焉,所以守也,外得威焉,所以战也。(在国内得到人民的爱戴,才能防卫自己的国家;对外国才有威望,以此堂堂正正,才有资格发动正义的战争。)

徐无鬼对魏武侯的建议,就是本着这样的原理,先安内,后攘外。二者必须平衡。如果停止战争是一面之举,委曲求全,就失去了平衡,必定会为国家带来灾难。所以,他说:没有必要去停止战争,而让战争自动停止。


(三)

【原文】

黄帝将见大隗乎具茨之山,方明为御,昌寓骖乘,张若、謵朋前马,昆阍、滑稽后车;至于襄城之野,七圣皆迷,无所问塗。

适遇牧马童子,问塗焉,曰:“若知具茨之山乎?”曰:“然。”“若知大隗之所存乎?”曰:“然。”黄帝曰:“异哉小童!非徒知具茨之山,又知大隗之所存。请问为天下。”小童曰:“夫为天下者,亦若此而已矣,又奚事焉!予少而自游于六合之内,予适有瞀病,有长者教予曰:‘若乘日之车而游于襄城之野。’今予病少痊,予又且复游于六合之外。夫为天下亦若此而已。予又奚事焉!”黄帝曰:“夫为天下者,则诚非吾子之事。虽然,请问为天下。”小童辞。

黄帝又问。小童曰:“夫为天下者,亦奚以异乎牧马者哉!亦去其害马者而已矣!”黄帝再拜稽首,称天师而退。

【语译】

黄帝到具茨山去拜见大隗,方明赶车,昌宇做陪乘,张若、謵朋在马前导引,昆阍、滑稽在车后跟随;来到襄城的旷野,七位圣人都迷失了方向,而且没有什么地方可以问路。正巧遇上一位牧马的小孩子(小童),便向牧马少年问路,说:“你知道具茨山吗?”少年回答:“知道。”又问:“你知道大隗居住在什么地方吗?”小孩子回答:“知道。”黄帝说:“真是奇怪啊,这位少年!不只是知道具茨山,而且知道大隗居住的地方。请问怎样治理天下。”小孩子说:“治理天下,也就不过是如此罢了,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我从前年轻的时候,独自在六合范围内遨游,碰巧生了头眼眩晕的病,有位长者教导我说:‘你还是乘着有太阳,坐车去襄城的旷野里游玩吧。’如今我的病已经有了好转,我又将到六合之外去游玩。至于治理天下恐怕也就像这个样子罢了,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啊!”黄帝说:“治理天下,固然不是你操心的事。虽然如此,我还是要向你请教怎样治理天下。”少年听了拒绝回答。

黄帝又问。少年说:“治理天下,跟牧马哪里有什么不同呢!把凡是会伤害马的东西都除去就行了!”黄帝听了,叩拜再至,口称“天师”而退去。

【理解】

·黄帝大排銮驾,前呼后拥,到具茨山去拜访一位名叫大隗的智者。快要到具茨山时,在襄城的野外迷了路,那地方没有人烟。正在为难之际,幸好遇见一个牧马的小童。就向小童打听说:“你知道具茨这个山吗? ”小童说:“知道”。又问:“你知道大隗在哪儿吗? ”小童说:“知道”。黄帝自己对自己说:“这个小童真是不同凡响啊,不仅知道具茨之山,而且知道大隗,真是不同凡响啊! ”于是向小童问道:“请问怎样治理天下? ”小童回答说:“治理天下呀,也不过如此而已吧,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我从前年轻的时候,在六合(东、南、西、北、上、下〉之内邀游,后来我害了眼病,看不大清楚。一个长者教我白天乘车到襄城的野外走走。现在我的眼病好了, 我又可以恢复我的遨游了。治理天下也不过如此而己,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黄帝越听越奇,似乎有点领悟,却又不甚明白。就继续的追问,要小童说具体一点。小童不答。黄帝再三相请,最后小童说:“治理天下和我牧马是没有什么不同的,要养好马并不是要怎样加意的去养, 只要把所有伤害马的东西都一一除去就行了。”黄帝听了这句话,再拜稽首,口称:“天师”,而退。

中国很古的时代,人们就很尊敬“仙人”。“仙人”顾名思义,就是特意去住在山里头的人。这种人有一定的学识和智慧,特别注意健康和长寿。也许因为他们的见识高人一等,所以他们选择到山中居住,不愿跟红尘欲海中的一般人搅在一起。这种人比较具有一点神秘色彩,因为崇山峻岭人们不轻易能找得到他们。由于他们有些特殊的贡献,又有学问,人们对他们都存着尊敬感,所以他们也有好名声流传在外面。因此,连国家最高领导都愿意去拜访求教。在上面的故事里,大隗也很可能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黄帝带来大批侍从人员,大张旗鼓地到具茨山来,大隗是不会不知道的。也许那个牧马小童就是大隗装扮的。故事称他为小童,可能他看上去很年轻。特别是养生有术的人,这一点并不难做到。他的实际年龄应该不会太小,因为牧牛牧羊,小孩子可以担任,而牧马则非身强力壮的大小伙子不可。在他自己的话里,也说过:“在我从前年轻的时候……。”可见他并不是一个小孩子。他采取这种方式与黄帝见面也不是没有很好的理由的。黄帝既然诚意地来了,一定非要见到他不可。如果躲了执意不见,而黄帝因找不到他就算了。这样的结果只是让黄帝空跑一趟,别的也没有什么。但若碰到这个黄帝,锲而不舍,不见到就决不罢休,那么就有可能弄出破坏性的悲剧下场,两败俱伤。

如果大隗觉得还是大家见一见比较妥当,怎么个见法? 就不得不考虑一些技术和方式层面的问题。他的考虑可能是:

(一)他住的地方,山居可能并不适宜招待国君,这“接驾” 是不简单的事。既接待了而又款待不周,大家都不好看。

(二)他是一位隐居者,如果黄帝居然找到了他,就破坏了他的做人基本原则,那就不算是隐居了,有故意卖弄邀宠的嫌疑,他以后怎么办?

(三)他既然智慧品行高人一等,就不会以黄帝到访的事来作自我宣传和炫耀。如果黄帝拜访求教到家,岂非等于昭告天下:我是黄帝的“国策顾问”。这样无疑地显得他也是个爱慕蜗角虚名的小人,与一般欲海众生没有什么不同了。

(四)黄帝到了家里,谈得不投机,以后传出去就会损害自己的清誉;若是谈得投机,如果黄帝提出要求,要请他出山相佐。不答应则盛意难却;答应了则就马上要为人家的事呕心沥血,鞠躬尽瘁,甚至还要肝脑涂地,死而后已。最多将来可能留个空名而已,却要牺牲了目前的自在逍遥,甚至于生命。

(五)同时,在当时,国家并无危难,也没有这个迫切为国效力的需要。

(六)因此,如果以牧马小童的身份与黄帝在比较“偶然”的情况下见面,可能是个最巧妙,最智慧的方式,两全其美。

黄帝又是个何等机警聪睿的人,所以他与小童一碰面对上话之后, 就口称他:“天师”,再拜稽首而退,不再继续寻找大隗了。

仔细分析, 这真是一幅妙不可言,令人回味无穷的图画。在没有人烟的荒山里,怎么一下子冒出来一个牧马的小童来?恐怕黄帝一见到他的时候,早已意识到内藏玄机,妙在彼此心照不宜,都不说破。再一接触到他的精神面貌与谈吐,就已经瞧科了七八分,所以就来个三级跳,马上就一竿子打到底,立即就问:“治理天下”的这么个大问题。如果仅是一个普通胡里胡涂、其貌不扬的小牧童,问问路而已,怎么也不能问到这么高深而重大的问题上去啊。

小童与黄帝的会话,也处处充满了玄机。先说自己害了眼病,以至于打断了他原本的“遨游”。等到把眼病医好了,才又要回复“遨游”,是向黄帝递话,说他今后不在家了,以后请免再劳驾。同时插进来一个“病”,这样好象在说老子的话:“夫唯病(祛除〉病,是以不病。圣人不病,以其病(祛除)病,是以不病(《道德经》第七十一章)。”这里点出来的是:只要你把伤害国家的“病”能都除掉,就是等于把国家治理好了。“眼病”是看不清楚的病,除去眼病就看得清楚了,都是话中有话。黄帝为了慎重起见,很怕自己没有领悟得深切,不肯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就紧钉上去,打破砂缸问到底。 于是几经盘旋后,小童才正式的把治国比作牧马。把凡是会伤害马的东西都除去就行了。这就是画龙点睛了。

黄帝于是就再拜稽首,口称“天师”而退去。天师就是小童,小童就是大隗,大隗就是天师。

·古代的确有过:“牧马政治哲学”。 《春秋》里就有过这样一个有名的故事: 虞国的贤大夫百里奚,在虞侯因愚蠢无道而亡国之后,被沦为战俘。被战胜国晋国整编为“媵(奴)”以战利品分送往秦国。走在路上,他伤感自叹:“吾抱济世之才,不遇明主而展其大志,又临老为人媵,比于仆妾,辱莫大焉。”于是乘间逃亡到楚国宛城,在当地一个牧场打工饲牛。他牧养的牛群繁殖众多而异常肥壮。这个消息被楚成王听到了。就召见他,问他的“饲牛之道”。他说:“时其食,恤其力,心与牛合一。”楚成王说:“善哉,子之言!非独牛也,可通于马。”于是差他到南海去牧马。马又繁殖得非常肥壮。后来秦穆公要振兴秦国,打听到贤臣百里奚在楚国牧马,就设计假装用五张羊皮向楚国赎回逃犯的办法,使楚国无备。把百里奚偷偷请到秦国,拜为上卿左庶长,为秦国出谋划策,奠定了富强的基础。这个“时其食,恤其力,心于牛(马〉合 一。”就是“牧马政治哲学”。

秦穆公打听到了百里奚在楚国,就要用用高车驷马去楚国礼聘百里奚,可是近臣公孙枝说:如果这样的话,百里奚就来不成了。楚成王之所以把他从牧牛改作牧马,就是根本不识贤才,不懂得要重用贤才。如果我们秦国大张旗鼓去楚国迎聘百里奚,这不是等于告诉楚成王,百里奚的重要性吗?楚国就绝对不肯放人了。即使他仍然不重用百里奚,他也绝不肯把人放给秦国。这样既误了百里奚,同时更误了秦国。秦穆公问:那该怎么办才好?公孙枝说,我们以追索逃犯为名,不多不少给楚国五张羊皮。楚国见有五张羊皮做赎价,又不愿意得罪秦国,就必然轻轻松松的放了百里奚。事实果然如此。

百里奚临行,他在楚国认识的朋友都哭,认为这下他死定了。百里奚心里却这么想:事隔多年,秦国岂会为了一个媵奴,千里迢迢到楚国来赎他?这是个喜事,绝非祸事。所以他反去劝慰那些朋友。等到出了楚国边界,那边马上给他换衣服,换车马,直奔咸阳而去。楚成王不是不能干,他注意到国内有人会养牛,马上就找他来养马。可是秦穆公就比他高出几个层次,他让百里奚替他养国。那些跟百里奚做朋友的楚国老百姓的见识,比百里奚又差了一大节。黄帝和大隗两人,则旗鼓相当,真是难能可贵!智者的智慧,令人叹为观止。

“牧马哲学”的管理策略,可以放诸四海而皆准!


(四)

【原文】

知士无思虑之变则不乐,辩士无谈说之序则不乐,察士无淩谇之事则不乐,皆囿于物者也。

招世之士兴朝,中民之士荣官,筋力之士矜难,勇敢之士奋患,兵革之士乐战,枯槁之士宿名,法律之士广治,礼教之士敬容,仁义之士贵际。农夫无草莱之事则不比,商贾无市井之事则不比。庶人有旦暮之业则劝,百工有器械之巧则壮。钱财不积则贪者优,权势不尤则夸者悲。势物之徒乐变,遭时有所用,不能无为也。此皆顺比于岁,不物于易者也。驰其形性,潜之万物,终身不反,悲夫!

【语译】

才智聪颖的人没有碰上思虑的机会便不会感到快乐,善于辩论的人得不到说话辩论的机会就不会感到快乐,喜于明察的人没有遇上繁琐复杂的事就不会感到快乐,这都是因为受到了外物的拘限与束缚。

有才具的贤人可以在朝堂上建功立业,善于治理百姓的人以做官为荣,身强体壮的人不把危难放在眼里,英勇无畏的人遇上祸患总是奋不顾身,手持武器身披甲胄的人乐于征战,隐居山林的人追求的是清白的名声,研修法制律令的人一心推展治术,崇尚礼教的人注重仪容,讲求仁义的人严守人间分际。农夫没有得耕耘就不高兴,商人没有买卖也会不高兴。百姓只要有短暂的工作就会勤勉,工匠只要有器械技巧就盛气凌人。钱财积攒得不多而又贪婪的人总是忧愁不乐,权势不大而又私欲很盛喜好夸耀的人便会悲伤哀叹。依仗权势掠取财物的人热衷于变故,一遇时机就会有所动作,不能够做到清静无为。这样的人就像是顺应时令次第一样地取舍俯仰,不能够摆脱外物的拘累,使其身形与精神过分奔波驰骛,沉溺于外物的困惑之中,一辈子也不会醒悟,实在是可悲啊!

【理解】

·精神病学家报导,美国患着忧郁症的人口,有一半以上,因为有的病者并没有去看精神病科医生,所以没有记录。患忧郁症的病者多半都服用医师的处方药剂。这些药剂的制造公司,收益利润,动不动都是几百亿。可是新闻陆续报导,服用这些药剂,病情不但没有减轻,其副作用导致病人异常暴躁,行为狂乱,其严重者,不是杀人,就是自杀。

什么是忧郁症?最简单的回答,就是不愉快,不高兴,长期如此,便是忧郁症。由于心理上事事不快乐,就影响到生理上发生种种不适。症状如:心悸,消化不良,便秘或泄痢,神经肌肉痛,关节痛,四肢无力,失聪失明,怀疑易怒等,慢性折磨,使人非常痛苦。

常言道:不如意事常八九;能对人言无二三。凡是过年过节,喜庆的期间,人都向人恭祝“愉快”。可见人本是不愉快的,所以才要祝人家愉快,希望能幸运,打破常规,变得愉快起来。但祝福别人愉快,虽说是应时的吉祥话,说说而已,到底还有要如此说的缘由。特别是那些聪明人,能干人,怀才不遇,常时比较更加不愉快。

庄子在本段,先说了三种人不愉快的例子:才智聪颖的人没有碰上思虑的机会便不会感到快乐,善于辩论的人得不到说话辩论的机会就不会感到快乐,喜于明察的人没有遇上繁琐复杂的事就不会感到快乐。人有那样的才能,偏偏就遇不到发挥才能的机会,就会很不愉快。由于“机会”不在任何人的掌握中,所以,人们就希望能有一种超人的力量,暗中拨弄一下,使其对我有利。这也是人类心理偏向宗教的一个原因。庄子的解释是:这都是因为受到了外物的拘限与束缚。认为这是人本身认识上的问题,思想上的问题,于别人无关。因为即使是最有权位的人,一样患忧郁症,如果他不能从认识和思想中解放自己的话。

·凡人,自己的长处,在一定的条件下,就回转变为自己的短处,也就是捆绑自己的绳索。庄子说:

有才具的贤人可以在朝堂上建功立业,善于治理百姓的人以做官为荣,身强体壮的人不把危难放在眼里,英勇无畏的人遇上祸患总是奋不顾身,手持武器身披甲胄的人乐于征战,隐居山林的人追求的是清白的名声,研修法制律令的人一心推展治术,崇尚礼教的人注重仪容,讲求仁义的人严守人间分际。

就好像:农夫没有得耕耘就不高兴,商人没有买卖也会不高兴。百姓只要有短暂的工作就会勤勉,工匠只要有器械技巧就盛气凌人。钱财积攒得不多而又贪婪的人总是忧愁不乐,权势不大而又私欲很盛喜好夸耀的人便会悲伤哀叹。

更有进者,依仗权势掠取财物的人热衷于变故,一遇时机就会有所动作,一定不肯罢手。但是,作为了之后,时机离开了,就落得更悲伤哀叹了!

庄子的解救方法,不是药剂,临时的麻醉镇定。而是要人醒悟,物物而不物于物。譬如,钱财积攒得虽然不多,但我平心静气,慢慢积攒,我不贪婪,我就不会忧愁不乐。权势虽然不大,而我野心也不大,私欲也不多,我也不想在人前夸耀,我便不必悲伤哀叹。老子所说的:“少私,寡欲。”才是真正救命良药。

如果,人们就像是顺应时令次第一样地取舍俯仰,不能够摆脱外物的拘累,使其身形与精神过分奔波驰骛,沉溺于外物的困惑之中,一辈子也不会醒悟,结局就是:实在是可悲,爱莫能助了!


(五)

【原文】

庄子曰:“射者非前期而中,谓之善射,天下皆羿也,可乎?”惠子曰:“可。”庄子曰:“天下非有公是也,而各是其所是,天下皆尧也,可乎?”惠子曰:“可。”

庄子曰:“然则儒、墨、杨、秉四,与夫子为五,果孰是邪?或者若鲁遽者邪?其弟子曰:‘我得夫子之道矣,吾能冬爨鼎而夏造冰矣。’鲁遽曰:‘是直以阳召阳,以阴召阴,非吾所谓道也。吾示子乎吾道。’于是为之调瑟,废一于堂,废一于室,鼓宫宫动,鼓角角动,音律同矣。夫或改调一弦,于五音无当也,鼓之,二十五弦皆动,未始异于声,而音之君已。且若是者邪?”惠子曰:“今夫儒、墨、杨、秉,且方与我以辩,相拂以辞,相镇以声,而未始吾非也,则奚若矣?”

庄子曰:“齐人蹢子于宋者,其命阍也不以完,其求钘钟也以束缚,其求唐子也而未始出域,有遗类矣!夫楚人寄而蹢阍者,夜半于无人之时而与舟人斗,未始离于岑而足以造于怨也。”

庄子送葬,过惠子之墓,顾谓从者曰:“郢人垩慢其鼻端,若蝇翼,使匠石斲之。匠石运斤成风,听而斲之,尽垩而鼻不伤,郢人立不失容。宋元君闻之,召匠石曰:‘尝试为寡人为之。’匠石曰:‘臣则尝能斲之。虽然,臣之质死久矣。’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

【语译】

庄子说:“射箭的人不是预先瞄准而误中靶的,就称他是善于射箭,那么普天下都是后羿那样善射的人,可以这样说吗?”惠子说:“可以。”庄子说:“天下本没有共同的是非标准,各人都各自为是,那么说普天下的人都是唐尧,可以这样说吗?”惠子说:“可以。”

庄子说:“那么郑缓、墨翟、杨朱、公孙龙四家,跟先生你一道便是五家,到底谁是正确的呢?或者都像是周初的鲁遽那样吗?鲁遽的弟子说:‘我学得了先生的学问,我能够在冬天生火烧饭在夏天制出冰块。’鲁遽说:‘这只不过是用具有阳气的东西来招引出具有阳气的东西,用具有阴气的东西来招引出具有阴气的东西,不是我所倡导的学问。我告诉给你我所主张的道理。’于是当着大家调整好瑟弦,放一张瑟在堂上,放一张瑟在内室,弹奏起这张瑟的宫音而那张瑟的宫音也随之应合,弹奏那张瑟的角音而这张瑟的角音也随之应合,这是音律相同的缘故啊。如果其中任何一根弦改了调,五个音不能合谐。但如一个弦弹奏起来,二十五根弦都发出震颤,然而却始终不会发出不同的声音,方才知道它是主弦了。而你恐怕就是象鲁遽那样的人吧?”惠子说:“如今郑缓、墨翟、杨朱、公孙龙,他们正跟我一道辩论,相互间用言辞进行指责,相互间用声音压制对方,他们却从不曾认为我是不正确的,那么将会怎么样呢?”

庄子说:“齐国有个人把自己的儿子弃置在宋国,命令守门人守住他,如果儿子私自外出就残断他的肢体;他获得一只长颈的小钟,包紮再三,唯恐它破损了;他又要寻找那“失踪”的儿子,自己却不曾出到门外,这就注定找不到了。楚国有个人寄居别人家而怒责守门的人,半夜无人时走出门来又跟船家打了起来,那船还不曾离开岸边就又结下了怨恨。”

庄子送葬,经过惠子的墓地,回过头来对跟随的人说:“郢地有个人让白垩泥涂抹了他自己的鼻尖,像蚊蝇的翅膀那样大小,让匠石用斧子砍削掉这一小白点。匠石挥动斧子呼呼作响,漫不经心地砍削白点,鼻尖上的白泥完全除去而鼻子却一点也没有受伤,郢地的人站在那里也若无其事不失常态。宋元君知道了这件事,召见匠石说:‘你为我也这么试试’。匠石说:“我确实曾经能够砍削掉鼻尖上的小白点。虽然如此,我可以搭配的伙伴已经死去很久了。”自从惠子离开了人世,我就没有对手了!我没有可与谈论的人了!”


【理解】

·普天下,人人都不同程度的认为自己是最会射箭的后羿;是自己最正确,永远不会错的唐尧。

惠子,惠施,是当时五家学术,各自为是,各贬对方的五家之一。庄子问惠子:郑缓(儒家)、墨翟(墨家)、杨朱(杨家)、公孙龙(名家)四家,跟先生你一道便是五家,到底谁是正确的呢?惠子回答说:如今郑缓、墨翟、杨朱、公孙龙,他们正跟我一道辩论,相互间用言辞进行指责,相互间用声音压制对方,他们却从不曾认为我是不正确的。

庄子用几个故事来说明,他们五家的各自为是,辩论起来好像很热闹,其实都是颠倒是非,行为乖张,是没有结果的。如果从旁边观看,就会觉得很无聊,而且愚昧,滑稽可笑。他们自己却忙得煞有介事,好像是:

(一)齐国人把自己的儿子弃置在宋国,命令守门人守住他,如果儿子私自外出就残断他的肢体(暗指儒)。他获得一只长颈的小钟,包紮再三,唯恐它破损了(暗指墨)。

(二)这个齐国人忽然想起来,怎么儿子不在呢?就要寻找失踪的儿子,自己身子却不曾出到门外(暗指杨)。宋国那边又不会放他的儿子,这就注定找不到了。儿子被牺牲了,完全是他自己颠倒糊涂,而他还得意洋洋!舍重就轻,去宝贝一个小钟!

(三)楚国有个人寄居别人家而怒责守门的人,半夜无人时走出门来又跟船家打了起来,那船还不曾离开岸边就又结下了怨恨(暗指秉)。颠三倒四,自以为是!

这些例子的原理,可以用在很多地方!说明许多事理!世界上很多糊涂事,都是糊涂人做出来的!

·当时天下,儒,墨,杨,秉(名)四家是非常有势力的四大学派。孟子曾说:天下非杨则墨,孟子自己是儒家。秉(公孙龙)是因辩而辩,以辩称雄的名家,此外,兵家,法家,农家,虽然此处没有提起,但也是根深蒂固的老学派了。还有邹衍的阴阳家,当时比孟子吃香。还有稍后的纵横家,苏秦、张仪,垄断天下。庄子则被称为道家,惠子自己没有独树一帜的学派,既然和庄子是好朋友,一起游览观景,钓鱼,也曾有过误会,不久就言归于好。他们两人的思想一定是很接近的。惠子与儒、墨、杨、秉,四家辩论,惠子说:郑缓、墨翟、杨朱、公孙龙,他们正跟我一道辩论,相互间用言辞进行指责,相互间用声音压制对方,他们却从不曾认为我是不正确的。可见惠子非常自信,也说明他们四大家都辩不过他,指不出他的错来。庄子用鲁遽弹琴的故事,主弦一振,其他诸弦都跟着振。把惠子比作鲁遽。庄子自己没有出面去和别人辩论,因为他不屑于和那些人辩论。是不是惠子的辩论,实际上代表了庄子呢?这里说惠子的辩论是胜利的,因此也就是庄子的胜利!

庄子不和他们辩论,但批儒恐怕是最激烈,最有理的了。惠子当然也是批儒的,儒家看样子是无还口之力的了。因为庄子和惠子,不时切磋,不断互相谈论。以此相得益彰。可惜惠子早逝,庄子自叹伤感,用匠石的故事来说明,天下再也没有与我谈论的对象了。匠石的高明,正寓意惠子的高明。惠子的高明,也正寓意庄子自己的高明!这种说话的技巧自然也是很高明,等于说:天下的文章数南乡,南乡的文章数我庄;我庄的文章数我弟,我替我弟改文章。

庄子妻子死去的时候,庄子在唱歌,被惠子抢白了一顿。他们的友情之深,一搭一挡,是很感人的。忽然不幸少了一人。在人的情感上不免显出了异常孤单感!历史上,家喻户晓的好朋友--“管鲍之交”,庄子立即接下去就写管、鲍的故事,是不是把自己和惠子的感情做了一种暗示呢?


(六)

【原文】

管仲有病,桓公问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可不讳云,至于大病,则寡人恶乎属国而可?”管仲曰:“公谁欲与?”公曰:“鲍叔牙。”曰:“不可。其为人絜廉善士也,其于不己若者不比之,又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使之治国,上且鉤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于君也,将弗久矣!”

公曰:“然则,孰可?”对曰:“勿已,则隰朋可。其为人也,上忘而下畔,愧不若黄帝而哀不己若者。以德分人谓之圣,以财分人谓之贤。以贤临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贤下人,未有不得人者也。其于国有不闻也,其于家有不见也。勿已,则隰朋可。”

【语译】

管仲生了病,齐桓公问他:“仲父啊!你老的病已经很重了,不避讳地说,一旦病危不起,我将把国事托付给谁才合适呢?”管仲说:“你想要交给谁呢?”齐桓公说:“鲍叔牙。”管仲说:“不可。鲍叔牙为人,算得上是清白廉正的好人,他对于不如自己的人从不去亲近,而且一听到别人的过错,一辈子也忘不掉,让他治理国家,对上势必约束国君,对下势必忤逆百姓。一旦得罪于国君,也就不会长久的了!”

齐桓公说:“那么谁可以呢?”管仲回答说:“要不,隰朋还可以。隰朋为人,对上不显示自己的才能而对下不分别卑微,自愧不如黄帝又能怜悯不如自己的人。能用道德去感化他人的称作圣人,能用财物去周济他人的称作贤人。以贤人自居而驾临于他人之上,不会获得人们的拥戴;以贤人之名而能谦恭待人,不会不得到人们的拥戴。他对于国事一定不会事事过问,他对于私家也一定不会特别照顾。不得已,那么还是隰朋吧。”

【理解】

·好朋友之间,必须互相切磋,长短互补,于是相得益彰。绝对不可以互相包庇,通同作弊。脍炙人口的管鲍之交,特点就在于此。

管仲临死之前,齐桓公问他,谁人合适继承他的相位。按人之常情,必定猜想它会推荐鲍叔牙,他的至交。桓公没有等他开口,就替他说了。不想管仲说:“不可”。管仲解释说:

鲍叔牙为人,算得上是清白廉正的好人,他对于不如自己的人从不去亲近,而且一听到别人的过错,一辈子也忘不掉,让他治理国家,对上势必约束国君,对下势必忤逆百姓。一旦得罪于国君,也就不会长久的了!

这样分析,真可以说是知己的朋友了。他为国家,为朋友的好,都不能为了私人感情,而护短。出桓公意外的,他推荐了隰朋,理由是:

隰朋为人,对上不显示自己的才能而对下不分别卑微,自愧不如黄帝又能怜悯不如自己的人。能用道德去感化他人的称作圣人,能用财物去周济他人的称作贤人。以贤人自居而驾临于他人之上。不会获得人们的拥戴;以贤人之名而能谦恭待人,不会得不到人们的拥戴。由于他比较大而化之,因此,他对于国事一定不会事事过问,他对于私家也一定不会特别照顾。不得已,那么还是隰朋吧。在别的史书上记载,管仲叹道:天使隰朋为管仲的舌头,身子死了,舌头怎能单独存在呢?

管仲死后,桓公遵从仲父的话,任用隰朋为相。果真不久,隰朋也死了。于是桓公任用鲍叔牙为相。那鲍叔牙,善善,恶恶,平生最看不惯三个人。一做上宰相,就把桓公身边三个最受宠爱的近臣,易牙,竖刁和卫开方,都撵掉了。起初桓公还忍得住,后来弄得,食不甘味,寝不安席,人瘦了一圈。实在受不了,就把三个宠爱偷偷一个一个的召了回来。鲍叔牙容不了他们,又拗不过桓公,自己就气死了。

鲍叔牙一死,三个宠爱立即造起反来,把桓公关在空屋之内,外筑高墙围住,把一代英主却不能节制嗜欲的齐桓公活活饿死。桓公饿得昏了过去,临死吐了几口血,又清醒了一下,自言自语说:仲父真是圣明哪,如今悔之晚矣!于是大叫一声而亡!

这个故事说了两件事:(一)交友之道;(二)用人之道。


(七)

【原文】

吴王浮于江,登乎狙之山。众狙见之,恂然弃而走,逃于深蓁。有一狙焉,委蛇攫掻,见巧乎王。王射之,敏给搏捷矢。王命相者趋射之,狙执死。

王顾谓其友颜不疑曰:“之狙也,伐其巧,恃其便,以敖予,以至此殛也,戒之哉!嗟乎,无以汝色骄人哉!”颜不疑归而师董梧,以助其色。去乐辞显,三年而国人称之。

南伯子綦隐几而坐,仰天而嘘。颜成子入见曰:“夫子,物之尤也。形固可使若槁骸,心固可使若死灰乎?”曰:“吾尝居山穴之中矣。当是时也,田禾一覩我,而齐国之众三贺之。我必先之,彼故知之;我必卖之,彼故鬻之。若我而不有之,彼恶得而知之?若我而不卖之,彼恶得而鬻之?嗟乎!我悲人之自丧者,吾又悲夫悲人者,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其后而日远矣。”

【语译】

吴王渡过长江。登上猕猴聚居的山岭。猴群看见吴王打猎的队伍,惊惶地四散奔逃,躲进了荆棘丛林的深处。有一个猴子留下了,它从容不迫地腾身而起抓住树枝跳来跳去,在吴王面前显示它的灵巧。吴王用箭射它,他敏捷地接过飞速射来的利箭。吴王下命令叫来左右随从打猎的人一起上前射箭,猴子躲避不及抱树而死。

吴王回身对他的朋友(佞友)颜不疑说:“这只猴子夸耀它的灵巧,仗恃它的便捷而蔑视于我,以至受到这样的惩罚而死去!要以此为戒啊!唉,不要用傲气对待他人啊!”颜不疑回去后,便拜贤士董梧为师,用以帮助铲除自己的傲气,弃绝淫乐,辞去荣华,用了三年的时间,因而全国的人个个都称赞他。

南伯子綦靠着几案静静地坐着,然后又仰着头缓缓地吐气。颜成子进屋来看见后说:“先生,你真是了不起的人物!人的形体固然可以使它像枯槁的骸骨,心灵难道也可以像死灰一样吗?”南伯子綦说:“我曾在山林洞穴里居住。正当这个时候,齐太公田禾曾来看望我,因而齐国的民众再三向他表示祝贺。我必定是名声在先,他所以能够知道我;我必定是名声张扬,他所以能利用我的名声。假如我不具有名声,他怎么能够知道我呢?假如我不是名声张扬于外,他又怎么能够利用我的名声呢?唉,我悲悯自我迷乱失却真性的人,我又悲悯那些悲悯别人的人,我还悲悯那些悲悯人们的悲悯者,从那以后我便一天天远离人世沉浮而达到心如死灰的境界”。

【理解】

·此段包括两个故事:一个是吴王与颜不疑的事,一个是南伯子綦与田禾的事。前者因猴子自我炫耀致死而戒慎恐惧;后者因名声太大而戒慎恐惧。两者有相通的意义。

·吴王把一个能干而自我炫耀的猴子射死了,以此把身边的颜不疑叫过来,告诉他:这只猴子夸耀它的灵巧,仗恃它的便捷,而蔑视于我,以至受到这样的惩罚而死去!要以此为戒啊!唉,不要用傲气对待他人啊!(或作:不要依仗你的美色而骄傲啊!)

颜不疑回去后,便拜贤士董梧为师,用以帮助铲除自己的傲气,弃绝淫乐,辞去荣华,用了三年的时间,因而全国的人个个都称赞他。

·齐太公田禾,去拜见隐居大贤南伯子綦。引得齐国人民再三向他祝贺,一致认为田禾礼贤下士,是位好领导。

可是,南伯子綦在那里唉声叹气。他说:

我必定是名声在先,他所以能够知道我;我必定是名声张扬,他所以能利用我的名声。假如我不具有名声,他怎么能够知道我呢?假如我不是名声张扬于外,他又怎么能够利用我的名声呢?唉,我太可悲了啊!

原文用了两个字,一个是“卖”,就是:卖弄或出卖;一个是“鬻”,就是贩卖,在此还有收买的意思。

南伯子綦惊讶的是:一定是我“卖弄”了我的贤能,所以,齐太公田禾才知道有我这一号人物。他经过再三考虑之后,认为我有利用价值,于是大张旗鼓,到山野来拜望我。藉此“贩卖"我的名气,去“收买”民心,为他自己创造政治声望。如果我没有“卖弄”在先,田禾怎么会想到来利用我,为他自己“收买”民心呢?虽然,南伯子綦没有存心卖弄,而一位隐居之人,名声大到连最高领导都知道了,并且还要加以利用,可见名声之大。这样说来,不是你卖弄出来的,也是你卖弄出来的,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所以他唉声叹气,因为这事,使他已经陷入一个非常危险的境域。下一步可能与那个好卖弄的猴子,同一下场。

一般浅见的人们,也许认为是光荣,你看哪,齐太公都来拜望他了,他多光彩呀!可是从有道的人看来,这是犯了大错。岂不知,树怕大,猪怕肥的道理吗?尤其是像南伯子綦这样有道的人,岂肯平白为了一点毫无价值的虚名,而危害自己呢?岂不是比那个当篾片朋友的颜不疑都不如么!

避名如避虎,应该戒慎恐惧!


(八)

【原文】

仲尼之楚,楚王觞之,孙叔敖执爵而立,市南宜僚受酒而祭曰:“古之人乎!于此言已。”曰:“丘也闻不言之言矣,未之尝言,于此乎言之。市南宜僚弄丸而两家之难解,孙叔敖甘寝秉羽而郢人投兵,丘愿有喙三尺。”

彼之谓不道之道,此之谓不言之辩,故德总乎道之所一。而言休乎知之所不知,至矣。道之所一者,德不能同也;知之所不能知者,辩不能举也,名若儒墨而凶矣。故海不辞东流,大之至也;圣人并包天地,泽及天下,而不知其谁氏。是故生无爵,死无谥,实不聚,名不立,此之谓大人。狗不以善吠为良,人不以善言为贤,而况为大乎!夫为大不足以为大,而况为德乎!夫大备矣,莫若天地;然奚求焉,而大备矣。知大备者,无求,无失,无弃,不以物易己也。反己而不穷,循古而不摩,大人之诚。

【语译】

孔仲尼去到楚国,楚王宴请他,孙叔敖拿着酒器站立一旁,市南宜僚把酒洒在地上祭祷,说:“好古的人啊!在这种情况下总要说一说话了吧。”孔子说:“我听说有不用言语的言论,但从不曾说过,要在这里说上一说。市南宜僚从容不迫地玩弄弹丸而使两家的危难得以解脱,孙叔敖运筹帷幄使敌国不敢对楚国用兵而楚国得免于战争。我孔丘多么希望有只长长的嘴巴来说上几句!但又无可置喙啊。(或作:就算我的嘴巴有三尺长,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市南宜僚和孙叔敖可以称作不是办法的办法,孔子可以称作不用言辞的辩说。所以,德所分别彰显的就是道的原始混沌纯一,言语止住在才智所不知晓的境域,这就到头了。大道是混沌同一的,而德的个别片段却不能概括整体的大道;才智所不能通晓的知识,更是辩言不能阐述的。名声大得像儒家、墨家那样的人,也常因强不知以为知而招致凶祸。所以,大海不辞向东的流水,成就了博大之最,圣人包容天地,恩泽施及天下百姓,而百姓却不知道他们的姓名。因此生前没有爵禄,死后没有谥号,财物不曾汇聚,名声不曾树立,这才可以称作是:“大人”。狗不因为善于狂吠便是好狗,人不因为善于说话便是贤能,何况是成就于伟大的啊!有心去成就的伟大却不足以算是伟大,又何况是修养心性随顺自然啊!伟大而又完备,莫过于天地;然而天地哪里会是因为求取什么,而伟大完备的呢?因此,伟大而又完备的人,并没有追求,没有丧失,没有舍弃,不因外物而改变自己的本性。返归自己的本性就会没有穷尽,遵循亘古以来的规律就会没有矫饰,这就是:大人的真实情形。

【理解】

·孔子称赞市南宜僚和孙叔敖两个人的丰功伟绩。庄子认为:市南宜僚和孙叔敖的所谓丰功伟绩,不过是小道,不是办法的办法。孔子对他们的恭维,是不用言辞的辩说。因为:

德所分别彰显的就是道的原始混沌纯一,言语止住在才智所不知晓的境域,这就到头了。大道是混沌同一的,而德的个别片段却不能概括整体的大道;才智所不能通晓的知识,更是辩言不能阐述的。所以,名声大得像儒家、墨家那样的人,也常因强不知以为知而招致凶祸。孔子虽然奉承了市南宜僚和孙叔敖二个用事的大臣,楚国对他还是敬而远之,白下了功夫!

·庄子在本段书中,提出了一个“大人”的概念。伟大而又完备的人,就是“大人”。他形容“大人”说:

(一)大海不辞向东的流水,成就了博大之最,圣人包容天地,恩泽施及天下百姓,而百姓却不知道他们的姓名。

(二)生前没有爵禄,死后没有谥号,财物不曾汇聚,名声不曾树立。

(三)狗不因为善于狂吠便是好狗,人不因为善于说话便是贤能,何况是成就于伟大的啊!有心去成就的伟大却不足以算是伟大,又何况是修养心性随顺自然啊!

(四)伟大而又完备,莫过于天地;然而天地哪里会是因为求取什么,而伟大完备的呢?

(五)伟大而又完备的人,并没有追求,没有丧失,没有舍弃,不因外物而改变自己的本性。

(六)返归自己的本性就会没有穷尽,遵循亘古以来的规律就会没有矫饰。

这就是:“大人”的真实情形。

·宗教素来给人一个渺茫的希望,就是:如果你做了善事,那么可能在你死后,会得到一种奖赏。这种思想非常普遍,以致人们被灌进到脑子里,认为是“理所当然”的真理。

中国本土的哲学思想里,包括九大学派,都没有这种说法,也没有给人这种想法。即使是儒家也从来不主张:怪、力、乱、神,认为说这些的人是愚妄,可耻的。

道家强调宇宙规律,因果律是很受重视的,但也不谈前生后世,近于贿赂性的赏罚。譬如说,本段书中所说的“大人”,既然那么伟大而完备,从一般人的观点来看,他在世上所行所为,都是“牺牲性”的。那么他最终所获得的奖赏是什么?他不要名,不图利,他包容天地,恩泽施及天下百姓,而百姓却连他们的姓名都不一定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在宗教里,一定会说,在天堂里就会得到永远显赫地位的奖赏。在庄子这里,却什么都没有。

这恐怕是一般人们对于大道思想的尴尬,心里一面觉得很对;头脑里一面又觉得难以接受,似乎很不公平。也有人说:理论上缺乏最终的着落。

试想,如果人在世间所做善行,就为了得到奖赏,那个善行还能算是真的善行吗?那不过是买卖交易,贿赂罢了。但凡有这种存心而行“善”,那“善”就已经不是“善”,就已经很卑鄙龌龊了,所以,宗教里的“奖赏的允许”,是逻辑上不能合理存在的东西。只不过是那些聪明人顺着人们的无知心理和愿望,来欺骗人们,谋求一己的现实利益而已。

至于,做了“大人”,是否没有“奖赏”呢?宇宙规律没有别的,有的就是平衡和公平。你如果不愿做“大人”,便是惟利是图的卑鄙龌龊小人,你的结果就必定是灾害祸患灭亡。是去做“大人”呢?还是去做“小人”,就是你的重要选择了。如果你选择做“大人”,你的“奖赏”已经在其中了,何必痴心妄想另一种世俗性,毁灭性的“奖赏”呢?

·宗教的最大吸引力和恐吓力,莫若天堂,地狱。过去认为,云层的上面便是天堂的所在;地下深处的“黄泉”便是地狱的处所。时到今天,人类可以上太空,望远镜可以看到几亿光年的远处,开矿可以到达地心,并不见有天堂地狱的踪影。这还不过只是一小部分的例证罢了。世界上最有势力,最具组织力的宗教,莫若犹太基督教,过去连帝王也俯首帖耳,不敢违逆,因为怕教会罚他下地狱。二十年前,教徒人数尚占世界人口的20%。今年罗马教廷宣布,教徒人数直线下降,现已不足2%。由于“教义”的谎言已经不足以钳制人心!


(九)

【原文】

子綦有八子,陈诸前,召九方歅曰:“为我相吾子,孰为祥?”九方歅曰:“梱也为祥。”子綦瞿然喜曰:“奚若?”曰:“梱也将与国君同食以终其身。”子綦索然而出涕曰:“吾子何为以至于是极也!”九方歅曰:“夫与国君同食,泽及三族,而况父母乎!今夫子闻之而泣,是御福也。子则祥矣,父则不祥。”

子綦曰:“歅,汝何足以识之,而梱祥邪?尽于酒肉,入于鼻口矣,而何足以知其所自来?吾未尝为牧而牂生于奥,未尝好田而鹑生于宎,若勿怪,何邪?吾所与吾子游者,游于天地。吾与之邀乐于天,吾与之邀食于地;吾不与之为事,不与之为谋,不与之为怪;吾与之乘天地之诚而不以物与之相撄,吾与之一委蛇而不与之为事所宜。今也然有世俗之偿焉!凡有怪征者,必有怪行,殆乎,非我与吾子之罪,几天与之也!吾是以泣也。”

无几何而使梱之于燕,盗得之于道,全而鬻之则难,不若刖之则易,于是乎刖而鬻之于齐,适当渠公之街,然身食肉而终。

【语译】

子綦有八个儿子,排列在子綦身前,叫来九方歅说:“给我八个儿子看看相,谁最有福气。”九方歅说:“梱最有福气。”子綦惊喜地说:“怎么最有福气呢?”九方歅回答:“梱将会跟国君一道饮食而终了一生。”子綦泪流满面地说:“我的儿子为什么会达到这样的境遇!”九方歅说:“跟国君一道饮食,恩泽将施及三族,何况只是父母啊!如今先生听了这件事就泣不成声,这是拒绝要降临的福禄。你的儿子倒是有福气,你做父亲的却是没有福分了。”

子綦说:“歅,你怎么能够知道,梱确实是有福呢?享尽酒肉,只不过从口鼻进到肚腹里,又哪里知道这些东西从什么地方来?我不曾牧养而羊子却出现在我屋子的西南角,不曾喜好打猎而鹌鹑却出现在我屋子的东南角,假如不把这看作是怪事,又是为了什么呢?我和我的儿子所游乐的地方,只在于天地之间。我跟他一道在苍天里寻乐,我跟他一道在大地上求食;我不跟他建功立业,不跟他出谋划策,不跟他标新立异,我只和他一道随顺天地的实情而不因外物便相互背违,我只和他一应顺任自然而不为任何外事所左右。如今我却得到了世俗的回报啊!大凡有了怪异的征兆,必定会有怪异的行为,实在是危险啊,并不是我和我儿子的罪过,大概是上天降下的罪过!我因此泣不成声。”

没过多久派遣梱到燕国去,强盗在半道上劫持了他,想要保全其身形而卖掉,又实在担心他会跑掉,不如截断他的脚安全些。于是截断他的脚将他卖到齐国,正好齐国的富人渠公买了他去给自己看守街门,仍能够一辈子吃肉而终了一生。

【理解】

·子綦的八个儿子中,被相士九方歅挑中一个说是最有福气的。所谓福气就是跟国君一道饮食而终了一生。所谓“与国君同食”,更实际的意义是有肉吃。中国从前的贵族是肉食者,平民是藿食者,也就是素食者。一般的观念之中,以肉食者为有福气。不过“与国君同食”和“有肉吃”之间的距离非常遥远。如果仅仅指有肉吃而已,子綦也没有必要痛哭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子綦说:享尽酒肉,只不过从口鼻进到肚腹里,又哪里知道这些东西从什么地方来?若是知道了,那肉是从哪里来的,恐怕还得哭!

从卫生的角度来讲,肉类的过饱和脂肪堵塞心血管,造成心脏病。同时与糖尿病和癌病变都有密切关系。历史上肉食者的寿数都不高,历代国君的寿数越来越低,没有过几代,国君很少能活到三十岁的。同时《战国策》里有“肉食者无谋”的说法,可见肉食者比较愚笨。可能是过饱和脂肪堵塞了脑血管!

然而,中国人吃猪肉是特别重要的。近来中国闹猪慌,要从美国进口。美国人之中,犹太人不吃猪肉。对于猪有特别的歧视,猪肉多半用来出口。报导说:近两年来发现猪的屠宰场里发生一种怪病。就是屠宰工人,碰到了猪脑子的,就会发病,症状是:下肢瘫痪,脊椎神经发炎,关节发炎,四肢振颤麻痹。同时研究发现,免疫系统自相攻击,却并未发现任何特定细菌或滤过性病毒感染。怀疑这种病症的由来,与“瘦肉精”饲养的化学药物有关,同时基因改造也可能产生毒素,造成“敏感”。虽然目前尚无确切定论,但实验再三证实:凡是碰到猪脑子的必定生病(碰到猪肉的生不生病,还没有实验报告。)据报导称:美国猪脑子与猪肉主要出口输送国是中国,其次是韩国。报导还说:美国人没有必要担心或惊恐。

·相士的这个预言并没有言中,可也没有完全不中。从与国君同食的狭义诠释来说,捆,何曾见到过国君的影子?捆的遭遇相差了十万八千里;从有肉吃的广义诠释,又有点粘了边。因为,这个儿子-捆-的遭遇很特别,在捆被派遣到燕国去的时候,强盗在半道上劫持了他,想要保全其身形而卖掉,又实在担心他会跑掉,不如截断他的脚安全些,于是截断捆的脚将他卖到齐国,正好齐国的富人渠公买了他去给自己看守街门,仍能够一辈子吃肉而终了一生。所谓“预言”,大半都是如此,似是而非,似非而是。迷信的人只有自讨苦吃!

但凡预言的应验,经常都不可预料。那好作预言的人,也经常吃到自己的脚后跟。祷告的应验也很难说,应验的结果却不是你的真正愿望。犹太人有一个笑话,说:一个人向上帝祈祷。上帝问他你想要什么?他说:我想求你让我的生殖器增长。上帝说:你想要多长?他说:长到可以够得着地面就可以了。上帝说:好,你的祈祷成就了。于是那人发现,他的双腿开始变化了,急速地缩短,一直缩到他的生殖器可以碰到地面为止。所以,犹太人有一句谚语:你必须当心你向上帝的祈求,说不定你还真能得到,麻烦可也就大了!。


(十)

【原文】

齧缺遇许由,曰:“子将奚之?”曰:“将逃尧。”曰:“奚谓邪?”曰:“夫尧,畜畜然仁,吾恐其为天下笑。后世其人与人相食与!夫民,不难聚也;爱之则亲,利之则至,誉之则劝,致其所恶则散。爱利出乎仁义,捐仁义者寡,利仁义者众。夫仁义之行,唯且无诚,且假乎禽贪者器。是以一人之断制利天下,譬之犹一覕也。夫尧知贤人之利天下也,而不知其贼天下也,夫唯外乎贤者知之矣。”

【语译】

齧缺遇见许由,说:“你准备去哪里呢?”许由回答:“打算逃避尧。”齧缺说:“你说些什么呢?”许由说:“尧,孜孜不倦地推行仁的主张,我担心他受到天下人的耻笑。后代一定会人与人相食啊!百姓,并不难以聚合,给他们爱护就会亲近,给他们好处就会靠拢,给他们奖励就会勤勉,送给他们所厌恶的东西就会离散。爱护和利益出自仁义,而弃置仁义的少,利用仁义的多。仁义的推行,只会没有诚信,而且还会被禽兽一般贪婪的人借用为工具。所以一个人的裁断与决定给天下人带来了好处,打个比方说就好像是短暂的一瞥。唐尧知道贤人能给天下人带来好处,却不知道他们对天下人的残害,而只有身处贤者之外的人才能知道这个道理。”

【理解】

·儒家是站在平面看事物的道理,譬如尧舜所代表的仁义。政治上推行仁义,根据许由的说法,不是没有效果,因为百姓,并不难以聚合,给他们爱护就会亲近,给他们好处就会靠拢,给他们奖励就会勤勉,送给他们所厌恶的东西就会离散。爱护和利益出自仁义。但是,如果从立体来看事物的道理,或进一步,深一层来研讨,就马上会发现:仁义的推行,只会没有诚信,而且还会被禽兽一般贪婪的人借用为工具。所以一个人的裁断与决定给天下人带来了好处,打个比方说就好像是短暂的一瞥。唐尧知道贤人能给天下人带来好处,却不知道他们对天下人的残害。其推行的结局,是:受到天下人的耻笑,后代一定会人与人相食啊!

·儒家学说与犹太基督教的学说,有很多雷同的地方,只不过儒家比较温和一些罢了。罗马帝国利用犹太基督教统治欧洲,并没有能防止罗马帝国的衰亡。在罗马三百五十多年时,被康士但丁大帝破天荒立为国教,到了第四百年,罗马分裂,西罗马帝国就亡了。梵蒂冈教廷统治欧洲一千年,生杀予夺,大权独揽。在神父马丁路德登高一呼,立即土崩瓦解。而在它全盛的统治时期,人民的痛苦,馨竹难书,史称:欧洲的黑暗时代。至今虽然已是强弩之末,但是阴魂不散,仍旧还能桎酷圣灵。只是变了一种形态而已。

方今“一个世界政府”的理论与实行,少数资本家大佬统治世界,依据的理论还是犹太基督教,手法并没有改变,却又变本加厉。都是披着“仁义”外衣的豺狼。结果不止是人吃人,可能严重到世界人类的毁灭。好在已经有不少“身处贤者之外的人知道了这个道理”,并且在世界各个方面做挽救的工作。读《庄子》至此,废卷三思,能不赞叹吗?


(十一)

【原文】

有暖姝者,有濡需者,有卷娄者。

所谓暖姝者,学一先生之言,则暖暖姝姝而私自说也,自以为足矣,而未知未始有物也,是以谓暖姝者也。濡需者,豕虱是也,择疏鬣自以为广宫大囿,奎蹄曲隈,浮间股脚,自以为安室利处,不知屠者之一旦鼓臂布草操烟火,而己与豕俱焦也。此以域进,此以域退,此其所谓濡需者也。卷娄者,舜也。羊肉不慕蚁,蚁慕羊肉,羊肉羶也。舜有羶行,百姓悦之,故三徙成都,至邓之虚而十有万家。尧闻舜之贤,举之童土之地,曰翼得其来之泽。舜举乎童土之地,年齿长矣,聪明衰矣,而不得休归,所谓卷娄者也。

是以神人恶众至,众至则不比,不比则不利也。故无所甚亲,无所甚疏,抱德炀和以顺天下,此谓真人。于蚁弃知,于鱼得计,于羊弃意。以目视目,以耳听耳,以心复心。若然者,其平也绳,其变也循。古之真人,以天待人,不以人入天。古之真人。

【语译】

有沾沾自喜的人,有偷安矜持的人,有弯腰驼背、勤苦不堪的人。

所谓沾沾自喜的人,懂得了一家之言,就沾沾自喜地私下里暗自得意,自以为满足了,却不知道从未曾有过丝毫所得,所以称他为沾沾自喜的人。所谓偷安矜持的人,就像猪身上的虱子一个样,选择稀疏的鬃毛当中自以为就是广阔的宫廷与园林,后腿和蹄子间弯曲的部位,乳房和腿脚间的夹缝,就认为是安宁的居室和美好的处所,殊不知屠夫一旦挥动双臂布下柴草生起烟火,便跟随猪身一块儿烧焦。这就是依靠环境而安身,这又是因为环境而毁灭,而这也就是所说的偷安自得的人。所谓弯腰驼背、勤苦不堪的人,就是舜那样的人。羊肉不会爱慕蚂蚁,蚂蚁则喜爱羊肉,因为羊肉有羶腥味。舜有羶腥的行为,百姓都十分喜欢他,所以他多次搬迁居处都自成都邑,去到邓的废址就聚合了十万家人。尧了解到舜的贤能,从荒芜的土地上举荐了他,说是希望他能把恩泽布施百姓。舜从荒芜的土地上被举荐出来,年岁逐渐老了,敏捷的听力和视力衰退了,还不能退回来休息,这就是所说的弯腰驼背、勤苦不堪的人。

所以超凡脱俗的神人讨厌众人归附跟随,跟随的人多了,他们就不会亲密和睦,不亲密和睦也就不会带来好处。因此没有什么特别的亲密,没有什么格外的疏远。持守德行、温暖和气以顺应天下,这就叫做真人。就像是,蚂蚁不再追慕羶腥,鱼儿得水似的悠闲自在,羊肉也清除了羶腥的气味。用眼睛来看视自己眼睛所应看视的东西,用耳朵来听取自己耳朵所应听取的声音,用心思来收回分外逐物的心思。像这样的人,他们内心的平静就像墨线一样正直,他们的变化总是处处顺应。古时候的真人,用顺任自然的态度来对待人事,不会用人事来掺杂干扰自然。这就是古时候的真人啊!

【理解】

·庄子在本段书中,提出:“神人”和“真人”。“真人”已经在前面提出过好多次了,“神人”则比较新鲜。庄子给“神人”的定义是:超凡脱俗,讨厌众人归附跟随的人。为什么呢?因为众人聚在一起多了,就不会亲密和睦,一定有矛盾,发生纷争。不亲密和睦也就不会带来好处。所以,“神人”很超脱,对待人没有什么特别的亲密,没有什么格外的疏远,喜欢清净,不愿卷入复杂的事端。

1980年代,美国奥利岗州,出现了一个“地上天堂”,轰动了世界。从印度来了一位“圣贤大师”(guru),名叫:八观(印度话译音),道貌岸然,满口仁义。美国人跟随他,随处听讲,像蚂蚁一样越聚越多。后来在奥利岗州买下一大块地皮,在那里成立了“公社”。就是:徒众变卖所有家产,交与大师。从此住在公社之中,生活一切由公社全包。成为社员之后,每天听讲,打坐,唱歌,自由性交。是谓地上天堂。英国许多贵族也来参加,一度查理王子几乎也成为社员。因此名气大振,从者如云。八观起居非常豪华,拥有世界最贵轿车罗丝罗伊思十六辆。每次演讲,先要徒众香花恭请,叩头再四,方才由美女数十,前呼后拥,出来升座。受徒众山呼参拜,然后开启金口,吐出谕旨纶音,宣讲仁义。

实际上他搞的是“金字塔式的传销”,后来者的财物贡献,支持先到的。他自封为“世界上最昂贵的大师(I am most expansive Guru)”,大家不知天高地厚,跟着他过着奢侈淫逸的生活。不久性病泛滥,经济也发生匮乏,于是内部分裂,几派互相斗殴。八观的亲卫队用机关枪镇压反乱。外面中情局,联调局,州警局和州属部队,早就部署监视,严阵以待。于是迅雷不及掩耳,一夜之间,四面八方围剿。所有社员,一个也没有走脱,财产全部没收充公。八观是印度人,没有正式居留身份,遣送回国。其他执事人员分别判刑,无辜会众解散回家。那“地上天堂”登时烟消云散。八观没有脸面再回印度,就在印度附近一个小岛上潜居,不久,糖尿病,心脏病,性病恶化,遽而死去。

世上,搞群众运动的不少,搞群众的没有比八观更有噱头的了。轰轰烈烈了好几年,结果乱七八糟,无有下场。庄子在本段书中,提出“神人”不是不能搞,而是不屑去搞群众运动,何其圣明!

“真人”是:持守德行、温暖和气以顺应天下,就像是,蚂蚁不再追慕羶腥,鱼儿得水似的悠闲自在,羊肉也清除了羶腥的气味。用眼睛来看视自己眼睛所应看视的东西,用耳朵来听取自己耳朵所应听取的声音,用心思来收回分外逐物的心思。像这样的人,他们内心的平静就像墨线一样正直,他们的变化总是处处顺应。古时候的真人,用顺任自然的态度来对待人事,不会用人事来掺杂干扰自然。这就是古时候的真人啊!

·此外,世上还有三种人:

(一)沾沾自喜的人,懂得了一家之言,就沾沾自喜地私下里暗自得意,自以为满足了,却不知道从未曾有过丝毫所得,所以称他为沾沾自喜的人。

(二)偷安矜持的人,就像猪身上的虱子一个样,选择稀疏的鬃毛当中自以为就是广阔的宫廷与园林,后腿和蹄子间弯曲的部位,乳房和腿脚间的夹缝,就认为是安宁的居室和美好的处所,殊不知屠夫一旦挥动双臂布下柴草生起烟火,便跟随猪身一块儿烧焦。这就是依靠环境而安身,这又是因为环境而毁灭,而这也就是所说的偷安自得的人。

(三)弯腰驼背、勤苦不堪的人,就是舜那样的人。羊肉不会爱慕蚂蚁,蚂蚁则喜爱羊肉,因为羊肉有羶腥味。舜有羶腥的行为,百姓都十分喜欢他,所以他多次搬迁居处都自成都邑,去到邓的废址就聚合了十万家人。尧了解到舜的贤能,从荒芜的土地上举荐了他,说是希望他能把恩泽布施百姓。舜从荒芜的土地上被举荐出来,年岁逐渐老了,敏捷的听力和视力衰退了,还不能退回来休息,这就是所说的弯腰驼背、勤苦不堪的人。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这是老子的话!管理学里最基本的要旨。


(十二)

【原文】

得之也生,失之也死;得之也死,失之也生。药也,真实堇也,桔梗也,鸡癕也,豕零也,是时为帝者也,何可胜言!

勾践也以甲楯三千栖于会稽。唯种也能知亡之所以存,唯种也不知其身之所以愁。故曰鸱目有所适,鹤胫有所节,解之也悲。故曰风之过河也有损焉,日之过河也有损焉。请只风与日相与守河,而河以为未始其撄也,恃源而往者也。故水之守土也审,影之守人也审,物之守物也审。

故目之于明也殆,耳之于聪也殆,心之于殉也殆。凡能其于府也殆,殆之成也不给改。祸之长也兹萃,其反也缘功,其果也待久。而人以为己宝,不亦悲乎?故有亡国戮民无已,不知问是也。

故足之于地也践,虽践,恃其所不蹍而后善博也;人之于知也少,虽少,恃其所不知而后知天之所谓也。知大一,知大阴,知大目,知大均,知大方,知大信,知大定,至矣。大一通之,大阴解之,大目视之,大均缘之,大方体之,大信稽之,大定持之。

尽有天,循有照,冥有枢,始有彼。则其解之也似不解之者,其知之也似不知之也,不知而后知之。其问之也,不可以有崖,而不可以无崖。颉滑有实,古今不代,而不可以亏,则可不谓有大扬搉乎!阖不亦问是已,奚惑然为!以不惑解惑,复于不惑,是尚大不惑。

【语译】

获得生存就是生存,失掉生存就是死亡;获得死亡就是死亡,失掉死亡就反倒是生存。药物的实用也是这样,乌头也好,桔梗也好,芡草也好,猪苓也好,平时虽然都是下等的草药,到了需用它们的时候就非常名贵了。(如此世间事物)又怎么可以说得完呢!

勾践率领三千士兵困守于会稽,只有文种能够知道越国复国的办法,也只有文种不知道复国后将要遭受杀戮的祸害。所以说猫头鹰的眼睛只有在夜晚才适宜看视,仙鹤具有修长的双腿,截断就会感到悲哀。所以说,风儿吹过了河面河水就会有所减损,太阳照过河去河水也会有所减损。假如风与太阳总是盘桓在河的上空,而河水却认为不曾受到过干扰,那就是靠河水源头小溪的不断汇聚。所以,水保持住了泥土也就安定下来,影子留住了是因为人体安定下来,事物固守着事物因而相互安定下来。

所以,眼睛一味地追求超人的视力也就危险了,耳朵一味地追求超人的听力也就危险了,心思一味地追求外物也就危险了。才能从内心深处显露出来就会危险,危险一旦形成已经来不及悔改。灾祸滋生并逐渐地增多与聚集,想要返归本性却为功名所萦绕,要想节制自己获得成果却又须时日。可是人们却把追求耳、目、心智看作是自己最可宝贵的,不可悲吗?因此国家败亡、人民受戮从没有中断,却又不知道问一问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

所以,脚对于地的践踏很小很小,虽然很小,仰赖所不曾践踏的地方而后才可以去到更为博大、旷远的地方;人对于各种事物的了解也很少很少,虽然很少,仰赖所不知道的知识而后才能够知道自然所称述的道理。知道“天”,知道“地”,知道“大目”,知道“大均”,知道“大方”,知道“大信”,知道“大定”,这就达到了认识的极限。“天”加以贯通,“地”加以化解,万物各视其所见,顺其本性令其自得,各得其宜自成轨迹,各守其实无使超逸,顺任安定持守不渝。

万物之中全都有其自然,顺应就会逐渐明朗清晰,深奥的道理之中都存在着枢要,而任何事物产生的同时又必然出现相应的对立面。那么,自然的理解好像是没有理解似的,自然的知晓好像是没有知晓,但这“不知”之后方才会有真知。深入一步问一问,本不可能有什么界限,然而又不可以没有什么界限。万物虽然纷扰杂乱却有它的根本规律,古今不能替换,谁也不能违逆,难道人们还看不到其概略吗!何不再深入一步探问这博大玄妙的道理,为什么会迷惑呢?用不迷惑去解除迷惑,再回到不迷惑,最后可以达到大不惑的境地。

【理解】

·获得与失掉,生存与死亡。因时因地,因环境条件,意义互相转换。这是规律!

庄子用勾践与文种的故事,来谈“规律”,非常实用,而且智慧,寓意极深。

在越王勾践与吴王夫差争战失败之后,与大夫范蠡和文种一起计议。由范蠡护驾和勾践一起到吴国去做奴隶,九死一生;由文种留下在越国守国,尽量保持元气,筹划恢复。文种的专长是计谋,一共拟出七个计划,不但能保勾践平安回国,亦且可保勾践雪耻复仇,最后歼灭吴国。在勾践复仇灭了吴国,杀掉吴王夫差,开了庆功宴之后。范蠡找到文种,与他商议,一同退休,离开越国。文种贪图赏赐,自以为有功,恋栈不舍。范蠡独自不辞而别,勾践为他塑了个铜像,纪念他的功劳,而文种却在傻等他的赏赐。看看不见动静,就称病不朝,试探一下勾践的意向。勾践到文种家来看望文种的疾病,临走故意把宝剑遗留在自己的座位上,怕文种不明白,还说了一句话。他对文种说:你一共有七个计可以歼灭吴国,现在只用了三个,吴国就已经灭亡了,夫差也死了,还剩下四个计,请你到地下继续使用吧。说罢就头也不回的走了。这下文种听明白了,大出意料之外。下床来叹道:悔不听范蠡之言,落到这个下场,是我自己迷惑啊!于是就用勾践留下来的宝剑自刎了。中外古今,历史上这种例子,大同小异,不胜枚举!

所谓:高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大恩不报,大功不赏,这是规律。搞政治(管理)的人,如果不懂这个道理,就不免危殆了。庄子说了一段隐语:

风儿吹过了河面河水就会有所减损,太阳照过河去河水也会有所减损。假如风与太阳总是盘桓在河的上空,而河水却又不曾受到干扰枯干,那就是靠河水源头小溪的不断汇聚所致。听得懂的人,有福了!

·庄子说:

脚对于地的践踏很小很小,虽然很小,仰赖所不曾践踏的地方而后才可以去到更为博大、旷远的地方;人对于各种事物的了解也很少很少,虽然很少,仰赖所不知道的知识而后才能够知道自然所称述的道理。所以,他建议:

(一)万物之中全都有其自然,顺应就会逐渐明朗清晰,深奥的道理之中都存在着枢要,而任何事物产生的同时又必然出现相应的对立面。

(二)自然的理解好像是没有理解似的,自然的知晓好像是没有知晓,但这“不知”之后方才会有真知。

(三)深入一步问一问,本不可能有什么界限,然而又不可以没有什么界限。

(四)万物虽然纷扰杂乱却有它的根本规律,古今不能替换,谁也不能违逆,难道人们还看不到其概略吗!

(五)何不再深入一步探问这博大玄妙的道理,为什么会迷惑呢?

(六)用不迷惑去解除迷惑,再回到不迷惑,最后可以达到大不惑的境地。

·人生的获得,失掉;生存,死亡,都在于个人的认识。祸福无门,惟人自召。

“功成身退”,“有功不居故有功”。这是老子的话,范蠡参悟了这个道理,得到了真知。他出五湖,游四海,到了齐国。改名:鸱夷子皮,从事农业,开设农场。他的农场兴隆昌盛,业绩惊动了齐王,要聘他为宰相。他痛定思痛,再也不搞政治了。于是只好再度逃走,到了中州陶山,再改名换姓,转业经商畜牧。不久又做到富甲天下,就是留名千古的大富豪陶朱公。文种贪图目前有限的赏赐,居功恋栈,像蚂蚁抓住一块羊肉不放;与范蠡--有本事的人,到哪里不能出人头地,天空地阔--相比,两个意义大不相同!

大恩不报,不是不想报,而是没有法子报;大功不赏,不是不想赏,而是没有法子赏。要知道,越国亡了国是所有越国人的耻辱,复国雪耻,人人有责。范蠡与文种有机会参与复国大业又侥幸成功,这是天幸,自己证明了自己,引以为豪也就是了。如果把它看作是对勾践的大恩,对国家的大功,要他来酬报,那么勾践自己的尝人粪便,卧薪尝胆,又找谁来报赏呢?即使勾践想要报赏,就算把越国全部送给范蠡和文种,也报赏不过来。

从勾践的角度来考虑,范蠡走了,给他塑个铜像,是很容易做到的。文种当年一直都在越国守国,而且守得非常好。这样就说明他可能在越国已奠定了一定的个人势力。他之所以不肯离开,说不定是有所恃。在没有得到赏赐,突然称病,事迹都很可怀疑。如果赏赐的他不满意,就会造成怨恨。一旦他要报复,他又诡计多端,范蠡又走了,谁是他的对手?勾践这就被挤到墙角,不能不有所行动了。在现代,安排一个交通事故,在那个时代,让他自杀是最简单而保持大家颜面的办法。如果有恩有功之人,直接间接的逼人家报,逼人家赏,是强其所不能。逼到最后,就非逼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地步。比较弱势的一方,一定遭灾。明白了这一点,就会心胸开畅,海阔天空。

庄子说:文种知道怎么使越国复国,而不知道复国后将要遭受杀戮的祸害。就像猫头鹰的眼睛,只有在夜晚才适宜看视,白天就模模糊糊。所以,文种聪明一世,迷惑一时。庄子认为:这是一个总的认识问题,知识问题,也是智慧问题。想不通,就是迷惑,就是愚昧。

文种与范蠡,一个迷惑于物欲,不懂大道;一个清醒,明了规律,顺从大道,所以两人遭遇的结局大异其趣。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从管理的角度来看,大道的智慧,太重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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