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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新论

 

第二十二讲

大道与智慧

 

【《庄子》知北游】

道隐无名,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以上的是老子形容“道”的话。本篇以篇首的三个字“知北游”作为篇名,“知”是寓言假托的人名。“北游”是往北方游历,同时指出在“玄水之上”。北方本被叫做“玄”,五行中属“水”,“玄”与“水”都有晦暗、幽冥的意义。与大道隐晦的意义相近,由此便预示了主题--“知”去寻找“道”。本篇内容主要是在讨论“道”的方方面面。是一篇对“道”的泛论,总论,通论的文章,因此,地位非常重要。

全文可分成十个部分,第一部分:主要说明大道本不可全知,“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因为宇宙万物原来都是“气”,“气”聚则生,“气”散则死,宇宙万物归根结蒂乃是混一的整体,这是对“道”的基本认识。根据对道的基本认识,进一步提出遵循大道的智慧,“至人无为,大圣不作。”,一切“观于天地”的主张,即一切依其本然,顺其自然。第二部分:写齧缺问道,借被衣之口描述体悟大道之法。第三部分:写舜与丞的对话,指出生命与子孙均不属于自身,一切都是自然中的变化。第四部分:通过老聃跟孔子的谈话,描述大道存在的独特方式,借以说明大道的特点。这一部分在全篇中处于中心的地位。第五部分:说明大道虽不可知却“无所不在”,对道的性质作了进一步的论述。第六部分:借寓言人物的话,进一步指出道“不可闻”、“不可见”、“不可言”的特点。既然大道不具有形象性,当然也就“不当名”,又不可轻易言传。第七部分:写“有”与“无”的关系,“有”与“无”的相对性仍是基于“有”,只有“无无”才是真正基于“无”,然而,无无就是有。第八部分:写捶制带钩的老人用心专一。第九部分:藉孔子之口,讨论宇宙的开始,提出“无古无今,无始无终”的观点。第十部分:写孔子对颜渊的谈话,讨论变化与安于变化,指出要“去言”、“去为”的智慧。

本篇书中,所说的“道”,是指对于宇宙万物的本原和本性的认识。认为宇宙万物源于“气”,包括人的生死也是出于气的聚散。篇文还认为“道”具有整体性,无处不在但又不存在具体形象,贯穿于万物变化的始终。本篇文中看到了生与死、长寿与短命、光明与幽暗……都具有相对性,既是对立的,又是相生、相互转化的,这无疑的是在阐明唯物辩证观。

老子在《道德经》中第一句话,就是:“道,可道。”照字面上讲,意思是:道,是可以言说的。是谓:可道之道。既有可道之道,它的另一面必定有:不可道之道道。就是:道,也是不可以言说的。为什么呢?道既然涵盖万物,又在万物之中。宇宙万物是何等的庞大,一定有许多事物是我们不知道的。既然不知道,那又怎么能言说呢?宇宙万物不停不休的变化无穷,那些已经逝去的,那些还未来到的,都不可能是我们能清楚言说的。一阴一阳之谓道,我们的言语能力有限,说得清这一面,并不一定同时说得清那一面。说得清那一面,并不一定说得清这一面。此时说得清的,彼时不一定说得清。凡此种种原因,道是可道的,也是不可道的。老子说可道,同时就包括了不可道。所以在这一篇“论道”的文章中,从研读,理解,到言说的难度,都相当高。


第一部分: 知者不言

 

【原文】

知北游于玄水之上,登隐弅之丘,而适遭无为谓焉。知谓无为谓曰:“予欲有问乎若:何思何虑则知道?何处何服则安道?何从何道则得道?”三问而无为谓不答也,非不答,不知答也。知不得问,反于白水之南,登狐阕之上,而睹狂屈焉。知以之言也问乎狂屈。狂屈曰:“唉!予知之,将语若,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知不得问,反于帝宫,见黄帝而问焉。黄帝曰:“无思无虑始知道,无处无服始安道,无从无道始得道。”

知问黄帝曰:“我与若知之,彼与彼不知也,其孰是邪?”黄帝曰:“彼无为谓真是也,狂屈似之;我与汝终不近也。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圣人行不言之教。道不可致,德不可至。仁可为也,义可亏也,礼相伪也。故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礼者,道之华而乱之首也’。故曰,‘为道者日损,损之又损之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也’。今已为物也,欲复归根,不亦难乎!其易也,其唯大人乎!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纪!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为徒,吾又何患!故万物一也,是其所美者为神奇,其所恶着为臭腐;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气耳’。圣人故贵一”。

知谓黄帝曰:“吾问无为谓,无为谓不应我。非不应我,不知应我也。吾问狂屈,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非不我告,中欲告而忘之也。今予问乎若,若知之,奚故不近?”黄帝曰:“彼其真是也,以其不知也;此其似之也,以其忘之也;予与若终不近也,以其知之也”。

狂屈闻之,以黄帝为知言。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是故至人无为,大圣不作,观于天地之谓也。

今彼神明至精,与彼百化;物已死生方圆,莫知其根也,扁然而万物自古以固存。六合为巨,未离其内;秋豪为小,待之成体。天下莫不沈浮,终身不故;阴阳四时运行,各得其序。惛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万物畜而不知。此之谓本根,可以观于天矣。


【语译】

知往北方游历,来到玄水岸边,登上隐弅的山丘,正巧在那里遇上了无为谓。知对无为谓说:“我想向你请教一些问题:怎样思索、怎样考虑才能懂得道?怎样居处、怎样行事才符合于道?依从什么、采用什么方法才能获得道?”问了好几次无为谓都不回答,不是不回答,而是不知道回答。知从无为谓那里得不到解答,便返回到白水的南岸,登上名叫狐阕的山丘,在那里见到了狂屈。知把先前的问话向狂屈提出请教,狂屈说:“唉,我知道怎样回答这些问题,我将告诉给你,可是心中正想说话却又忘记了那些想说的话”。知从狂屈那里也没有得到解答,便转回到黄帝的住所,见到黄帝向他再问。黄帝说:“没有思索、没有考虑方才能够懂得道,没有安处、没有行动方才能够符合于道,没有依从、没有方法方才能够获得道。”

知于是问黄帝:“我和你知道这些道理,无为谓和狂屈不知道这些道理,那么,谁是正确的呢?”黄帝说:“那无为谓是真正正确的,狂屈接近于正确;我和你则始终未能接近于道。知道的人说不出来,说的人不真知道,所以圣人施行的是不用言传的教育。道不可能靠言传来获得,德不可能靠谈话来达到。仁是可以有所作为的,义是可以亏损残缺的,而礼的推行只是相互虚伪欺诈。所以说,‘失去了道而后能获得德,失去了德而后能获得仁,失去了仁而后能获得义,失去了义而后能获得礼。礼,乃是道的伪饰、乱的祸首’。所以说,‘体悟道的人每天都得清除伪饰,清除而又再清除以至达到无为的境界,达到没有人为作做的境界也就没有什么不可以作为的了。’如今的人都是人为的作做,想要再返回根本,不是很困难吗!假如容易改变而回归根本,恐怕只有是得悟的人啊!

“生是死的从属,死是生的开始,谁能知道它们的端绪!人的诞生,是气的聚合,气的聚合形成生命,气的离散便是死亡。如果死与生是同类相属,相互循环的,那么对于死亡我又有什么可忧患的呢?所以,万物说到底是同一的。这样,把那些所谓美好的东西看作是神奇,把那些所谓讨厌的东西看作是臭腐,而臭腐的东西可以再转化为神奇,神奇的东西可以再转化为臭腐。所以说,‘整个天下只不过是一气相通罢了’。圣人也因此看重万物同一的特性。”

知又对黄帝说:“我问无为谓,无为谓不回答我,不是不回答我,是不知道回答我。我问狂屈,狂屈内心里正想告诉我却没有告诉我,不是不告诉我,是心里正想告诉我又忘掉了怎样告诉我。现在我想再次请教你,你懂得我所提出的问题,为什么又说回答了我便不是接近于道呢?”黄帝说:“无为谓他是真正了解大道的,因为他什么也不知道;狂屈他是接近于道的,因为他忘记了;我和你终究不能接近于道,因为我们好像什么都知道。”

狂屈听说了这件事,认为黄帝的话是最了解道的谈论。

天地具有伟大的美但却不说话,四时运行具有显明的规律但却也不评议,万物的变化具有现成的定规但却不说明。圣哲的人,探究天地伟大的美而通晓万物生长的道理,所以“至人”无为,“大圣”也不会妄动,这是说对于天地作了深入细致的观察(而效法天地的法则)。

大道神明精妙,参与宇宙万物的各种变化;万物的死、生、方、圆,都是自然的演变,却没有谁理会那变化的根源,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地自古以来就自行存在。“六合”算是十分巨大的了,却始终不能超出道的范围;秋天的毫毛算是最小的了,也得仰赖于道方才能成就其细小的形体。宇宙万物无时不在发生或沉或浮的变化,始终保持着变化的新姿,阴阳与四季不停地运行,各有自身的顺序。大道是那么浑沌昧暗仿佛并不存在却又无处不在,生机盛旺、神妙莫测,却又不留下具体的形象,万物被它养育却一点也未觉察。这就称作本根,可以用它来观察自然之道了。

【理解】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是老子的话,载在《道德经》第五十六章。

知者不言,如果解释作:凡是知道(明了)的事,不要说出来。这有点像是叫人使坏,不要把知道的说出来。凡是口中说出来的,他根本就不知道,都是胡说八道。这种解释的问题很大,语病也很大。连老子自己写书,教学生都成了问题。如果换一种方式解释,知者不言是叫人明哲保身,守口如瓶,不要乱说惹祸。这种说法和沉默是黄金,逢人只说三分话的格言,都是属于处世学里的一些箴言。但这对言者不知这句话,还是没有妥善的交待。

如果我们这样来理解:对于所谓“已知”的事物,没有经过反复论证,成为绝对的事实之前,就不要轻率随意发表言论;如果发表不准确的言论,就只能说明自己的浅薄与无知。这样解释似乎就比较接近了。

论到大道,广大泱漭。不但博大,而且精深,同时又变化无穷,神妙莫测。世界上恐怕很难有人能全部知晓明了它,因此真能将大道加以说明的人,恐怕少之又少。那些自以为知晓大道的人,恐怕并非真正知晓明了大道。如此解说,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就比较顺当了。诚如庄子所说:大道神明精妙,参与宇宙万物的各种变化;万物的死、生、方、圆,都是自然的演变,却没有谁理会那变化的根源,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地自古以来就自行存在。“六合”算是十分巨大的了,却始终不能超出道的范围;秋天的毫毛算是最小的了,也得仰赖于道方才能成就其细小的形体。宇宙万物无时不在发生或沉或浮的变化,始终保持着变化的新姿,阴阳与四季不停地运行,各有自身的顺序。大道是那么浑沌昧暗仿佛并不存在却又无处不在,生机盛旺、神妙莫测,却又不留下具体的形象,万物被它养育却一点也未觉察。

知,这个人,去问,无为谓,关于大道的事,无为谓无法回答。又去问狂屈,狂屈知晓大道,却又说不出来。于是再去问黄帝。黄帝说:“无为谓他是真正了解大道的,因为他好像什么也不知道;狂屈他是接近于道的,因为他好像忘记怎么说了;我和你终究不能接近于道,因为我们好像什么都知道。”

黄帝分两点来说明:

(一)知道的人说不出来,说的人不真知道,所以圣人施行的是不用言传的教育。道不可能专靠言传来获得,德不可能专靠谈话来达到。仁是可以有所作为的,义是可以亏损残缺的,而礼的推行只是相互虚伪欺诈。所以说,‘失去了道而后能获得德,失去了德而后能获得仁,失去了仁而后能获得义,失去了义而后能获得礼。礼,乃是道的伪饰、乱的祸首’。所以说,‘体悟道的人每天都得清除伪饰,清除而又再清除以至达到无人为假作的境界,达到无人为作做的境界也就没有什么不可以作为的了。’如今的人都是人为的作做,想要再返回根本,不是很困难吗!假如容易改变而回归根本,恐怕只有是悟道的人啊!

(二)生是死的从属,死是生的开始,谁能知道它们的端绪!人的诞生,是气的聚合,气的聚合形成生命,气的离散便是死亡。如果死与生是同类相属,相互循环的,那么对于死亡我又有什么可忧患的呢?所以,万物说到底是同一的。这样,把那些所谓美好的东西看作是神奇,把那些所谓讨厌的东西看作是臭腐,而臭腐的东西可以再转化为神奇,神奇的东西可以再转化为臭腐。所以说,“整个天下只不过是一气相通罢了”。圣人也因此看重万物同一的特性。

狂屈听说了这件事,认为黄帝的话是最了解道的谈论。

天地具有伟大的美但却不说话,四时运行具有显明的规律但却也不评议,万物的变化具有现成的定规但却不说明。圣哲的人,探究天地伟大的美而通晓万物生长的道理,所以“至人”无为,“大圣”也不会妄动,这是说对于天地作了深入细致的观察(而效法天地的法则)。天地至大,万物至广,他们默默运行的有条有理,都从不炫耀夸张,不声不响,所以效法天地的法则,就不宜到处炫耀夸张。凡是大吹大擂,炫耀夸张的,都并不是做实事的人。因此,也没有真正成功的希望!

从而知道,老子所说的: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是科学的法则,也是智慧的箴言!特别是管理上,领导者必须遵守的原则。


第二部分: 言者不知

 

【原文】

齧缺问道乎被衣,被衣曰:“若正汝形,一汝视,天和将至,摄汝知,一汝度,神将来舍。德将为汝美,道将为汝居,汝瞳焉如新生之犊而无求其故!”

言未卒,齧缺睡寐。被衣大说,行歌而去之,曰:“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真其实知,不以故自持,媒媒晦晦,无心而不可与谋。彼何人哉!”

【语译】

齧缺向被衣请教道,被衣说:“你得端正你的形体,集中你的视力,自然的和气便会到来;收敛你的心智,专一你的思念,精神就会来你这里停留。德将为你而显得美好,道将居处于你的心中,你那瞪着圆眼稚气无邪的样子就像初生的小牛犊而不会去探求外在的事物!”

被衣话还没说完,齧缺便已睡着。被衣见了十分高兴,唱着歌儿离去了,说:“身形犹如枯骸,内心犹如死灰,朴实的心思返归本真,而且并不因为这个缘故而有所矜持,浑浑噩噩,昏昏暗暗,好像没有心机,也不能与之共同谋划些什么。那是什么人啊!”

【理解】

·齧缺向被衣问道。被衣开始侃侃而谈,还没有说完,齧缺就昏昏睡去。

齧缺之所以会睡着,原因可能有二:(一)被衣说的话,他完全不感兴趣。(二)说得大而无当,不着边际。不过是一些没有意义的声音,好像在催眠,所有很容易使人睡去。

他既然向人家请教,什么是道?人家回答的是道。不应该完全不感兴趣。剩下的可能是,被衣说的内容太无味。为什么会无味。因为被衣虽然说得很起劲,但在齧缺听来确实不着边际,根本没有能说到点子上。这是“言者不知”的注脚。齧缺用“睡去”来表态。但并非是很礼貌的行为。

·虽然齧缺不礼貌,但是被衣却“见了十分高兴,唱着歌儿离去了。”并且夸奖齧缺,说他::“身形犹如枯骸,内心犹如死灰,朴实的心思返归本真,而且并不因为这个缘故而有所矜持,浑浑噩噩,昏昏暗暗,好像没有心机,也不能与之共同谋划些什么。那是什么人啊!”

可见被衣是个非常明白大道的人。他用:“说道”来观察对方。如果对方听得津津有味,就证明对方的程度很低。因为“知者不言”,大道那里是一下子能说得清楚的?他是以“不知之言”来向齧缺“讲道”。齧缺用“睡去”来回应他,明明是告诉他,他是个“言者不知”之人。实际上他们两个人都是对“道”有相当高度认识的人。其实他们两个人不必用“言语”来说明彼此对“道”的认识,而彼此都说明了自己对“道”的认识。

真是高明啊!

如果有人把被衣说的那段话,真当作是“道”:“你得端正你的形体,集中你的视力,自然的和气便会到来;收敛你的心智,专一你的思念,精神就会来你这里停留。德将为你而显得美好,道将居处于你的心中,你那瞪着圆眼稚气无邪的样子就像初生的小牛犊而不会去探求外在的事物!”,那就糟糕了。认不出弦外之音的似是而非,那就太外行了!太肤浅了!


第三部分: 得道?

 

【原文】

舜问乎丞曰:“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舜曰:“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也;孙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蜕也。故行不知所往,处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天地之强阳气也,又胡可得而有邪?”

【语译】

舜向丞请教说:“道可以获得而拥有吗?”丞说:“你的身体都不是你所拥有,你怎么能获得并拥有大道呢?”舜说:“我的身体不是由我所拥有,那谁会拥有我的身体呢?”丞说:“这是天地把形体寄托给了你;生命并非你所拥有,这是天地寄托给你的和气。性命也不是你所拥有的,也是天地寄托给你的顺规;即使是你的子孙也不是你所拥有的,这是天地寄托给你的蜕变之形。所以,行走不知去哪里,居处不知持守什么,饮食不知什么滋味;行走、居处和饮食都不过是天地之气的运行,又怎么可以获得并拥有呢?”

【理解】

·但凡夸示自己是个“得道的人”,他必然是个故弄玄虚,自欺欺人的骗子,或者是个莫明其妙的肤浅的野心家!

·大舜的整个问题问得太好了。道可以获得而拥有吗?丞的答复,斩钉断铁:不行!你连你自己的身体都不能拥有,你怎么能获得并拥有大道呢?

舜还不死心,继续问:“我的身体不是由我所拥有,那谁会拥有我的身体呢?”

丞说:“这是天地把形体寄托给了你;生命并非你所拥有,这是天地寄托给你的和气。性命也不是你所拥有的,也是天地寄托给你的顺规;即使是你的子孙也不是你所拥有的,这是天地寄托给你的蜕变之形。所以,行走不知去哪里,居处不知持守什么,饮食不知什么滋味;行走、居处和饮食都不过是天地之气的运行,又怎么可以获得并拥有呢?”

大道是不能被个人获得并拥有的。想拥有大道,就是贪心。贪心与大道,背道而驰。贪得无厌的人离大道太远太远了!


第四部分: 生死瞬间

 

【原文】

孔子问于老聃曰:“今日晏闲,敢问至道。”

老聃曰:“汝齐戒,疏而心,澡雪而精神,掊击而知!夫道,窅然难言哉!将为汝言其崖略。

“夫昭昭生于冥冥,有伦生于无形,精神生于道,形本生于精,而万物以形相生,故九窍者胎生,八窍者卵生。其来无迹,其往无崖,无门无房,四达之皇皇也。邀于此者,四肢彊。思虑恂达,耳目聪明,其用心不劳,其应物无方。天不得不高,地不得不广,日月不得不行,万物不得不昌,此其道与!

“且夫博之不必知,辩之不必慧,圣人以断之矣。若夫益之而不加益,损之而不加损者,圣人之所保也。渊渊乎其若海,魏魏乎其终则复始也,运量万物而不匮。则君子之道,彼其外与!万物皆往资焉而不匮,此其道与!

“中国有人焉,非阴非阳,处于天地之间,直且为人,将反于宗。自本观之,生者,喑醷物也。虽有寿夭,相去几何?须臾之说也。奚足以为尧桀之是非!果蓏有理,人伦虽难,所以相齿。圣人遭之而不违,过之而不守。调而应之,德也;偶而应之,道也;帝之所兴,王之所起也。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郤,忽然而已。注然勃然,莫不出焉;油然漻然,莫之入焉。已化而生,又化而死,生物哀之,人类悲之。解其天弢,堕其天袠,纷乎宛乎,魂魄将往,乃身从之,乃大归乎!不形之形,形之不形,是人之所同知也,非将至之所务也,此众人之所同论也。彼至则不论,论则不至。明见无值,辩不若默。道不可闻,闻不若塞,此之谓大得。”

【语译】

孔子对老聃说:“今天安居闲暇,我冒昧地向你请教至道。”老聃说:“你先得斋戒静心,再疏通你的心思,清扫你的精神,破除你的才智!大道,真是深奥神妙难以言表啊!不过我将为你说个大概。

“明显的东西是从看不见的东西产生,具有形体的东西产生于无形,精神产生于道,形质产生于精微之气。万物全都凭借形体而相生,所以,具有九个孔窍的动物是胎生的,具有八个孔窍的动物是卵生的。它的来临没有踪迹,它的离去没有边界,不知从哪儿进出、在哪儿停留,通向广阔无垠的四面八方。遵循这种情况的人,四肢强健,思虑通达,耳目灵敏,运用心思不会劳顿,顺应外物不拘定向。天不从它那儿获得什么便不会高远,地不从那儿获得什么便不会广大,太阳和月亮不能从那儿获得什么便不会运行,万物不能从那儿获得什么便不会昌盛,这恐怕就是道啊!

“再说博读经典的人不一定懂得真正的道理,善于辩论的人不一定就格外聪明,圣人因而断然割弃上述种种做为。至于增多了却不像是更为增加,减少了却不像是有所减少,那便是圣人所要持守的东西。深邃莫测呀它像大海一样,高大神奇呀它没有终结也没有开始,万物的运动全在它的范围之内,而且从不曾缺乏什么。那么,世俗君子所谈论的大道,恐怕都是些外在的皮毛啊!万物全都从它那里获取生命的资助,而且从不匮乏,这恐怕就是道啊!

“中原一带有人居住着,不偏于阴也不偏于阳,处在大地的中间,只不过姑且具备了人的形体罢了,而人终将返归他的本原。从根本来看,人的诞生,乃是气的聚合,虽然有长寿与短命,相差又有多少呢?说起来都只不过是须臾顷刻之间,又哪里用得着区分唐尧和夏桀的是非呢!果树和瓜类各不相同却有共同的生长规律,人们的次第关系即使难以划分,也还可以用年龄大小相互为序。圣人遇上这些事从不违拗,过往的也无可恋留。调和而顺应,这就是德;无成心适应而适应,这就是道;而德与道便是帝业兴盛的凭藉,王侯兴起的规律。

“人生于天地之间,就像骏马穿过一个狭口,瞬间就过去了。自然而然地,万物全都蓬勃而生;自然而然地,全都顺应变化而死。业已变化而生长于世间,又会变化而死离人世,活着的东西为之哀叹,人们为之悲悯。可是人的死亡,也只是解脱了自然的捆束,毁坏了自然的拘括,纷纷消散,魂魄必将消逝,身形也将随之死亡,这就是最终的大归向啊!不具有形体变化而为有了形体(这是生),具有形体再变化而为消失形体(这是死),这是人们所共同了解的。绝不是体察大道的人所追求注重的事,这不过是一般人们所共同议论的话题。体悟大道的人就不会去议论,议论的人就没有真正体悟大道。在显明昭露的地方寻找,就不会真正体察得到大道,宏辞巧辩不如闭口不言。道不可能通过传言而听到,轻信传闻不如塞耳不听,这就称作是真正的懂得。”

【理解】

·这一大篇道理,不得了!如果把它分成下列几点来体悟,恐怕会比较简捷:

(一)大道,真是深奥神妙难以言表啊!不过不得已也只能说个大概。

(二)明显的东西是从看不见的东西产生,具有形体的东西产生于无形,精神产生于道,形质产生于精微之气。它的来临没有踪迹,它的离去没有边界,不知从哪儿进出、在哪儿停留,通向广阔无垠的四面八方。遵循这种情况的人,四肢强健,思虑通达,耳目灵敏,运用心思不会劳顿,顺应外物不拘定向。天不从它那儿获得什么便不会高远,地不从那儿获得什么便不会广大,太阳和月亮不能从那儿获得什么便不会运行,万物不能从那儿获得什么便不会昌盛,这恐怕就是道啊!

(三)博读经典的人不一定懂得真正的道理,善于辩论的人不一定就格外聪明。深邃莫测呀它像大海一样,高大神奇呀它没有终结也没有开始,万物的运动全在它的范围之内,而且从不曾缺乏什么。那么,世俗君子所谈论的“道”,恐怕都是些外在的皮毛啊!万物全都从它那里获取生命的资助,而且从不匮乏,这恐怕就是道啊!

(四)人生于天地之间,就像骏马穿过一个狭口,瞬间就过去了。自然而然地,万物全都蓬勃而生;自然而然地,全都顺应变化而死。业已变化而生长于世间,又会变化而死离人世,活着的东西为之哀叹,人们为之悲悯。

(五)人的死亡,也只是解脱了自然的捆束,毁坏了自然的拘括,纷纷消散,魂魄必将消逝,身形也将随之死亡,这就是最终的大归向啊!不具有形体变化而为有了形体(这是生),具有形体再变化而为消失形体(这是死),这是人们所共同了解的。

(六)生与死,绝不是体察大道的人所追求注重的事,这不过是一般人们所共同议论的话题。体悟大道的人就不会去议论,议论的人就没有真正体悟大道。

(七)在显明昭露的地方寻找,就不会真正体察得到大道。宏辞巧辩(终于必被人驳斥),不如闭口不言。道不可能通过传言而听到,轻信传闻不如塞耳不听,这就称作是真正的懂得。

·老子是世界上最懂得“道”的人,他被尹喜(函谷关的守吏)逼着写下了《道德经》。不过在《道德经》里多处都说道,对大道要凭体悟,不可以夸夸其谈。甚至于“道”这个名字,也是姑且暂借来的。他说:“吾不知其名,姑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道德经》第二十五章)所以,大道这个名词是勉强暂借来使用的。既然名字都无从真正明了,何况内容呢?上述,老子用了两个“这恐怕就是道啊”。连他都不敢直说:这就是道!

人的生,死,是个极大的议题。一般人都拿它来做文章,说东道西,甚至于“聪明人”用它来骗钱,骗名。从上述(六)(七)两点来看,老子教我们不“受骗”的法则。有人跟你言生论死,你只要把耳朵塞起来,你就是大赢家。相对的,他就输了,因为他骗不到你。如果你被他骗了,你以后你就被他牵着鼻子走,很难脱身!老子因此称赞那不受骗的人,是个:“这就称作是真正的懂得。”!

我想:如果真正体会到了这一句话,他的结果就是:四肢强健,思虑通达,耳目灵敏,运用心思不会劳顿,顺应外物不拘定向。

进而明了:天不从它那儿获得什么便不会高远,地不从那儿获得什么便不会广大,太阳和月亮不能从那儿获得什么便不会运行,万物不能从那儿获得什么便不会昌盛,这恐怕就是道啊!


第五部分: 道在哪里?

 

【原文】

东郭子问于庄子曰:“所谓道,恶乎在?”庄子曰:“无所不在。”东郭子曰:“期而后可。”庄子曰:“在蝼蚁。”曰:“何其下邪?”曰:“在稊稗。”曰:“何其愈下邪?”曰:“在瓦甓。”曰:“何其愈甚邪?”曰:“在屎溺。”东郭子不应。

庄子曰:“夫子之问也,固不及质。正获之问于监市履狶也,每下愈况。汝唯莫必,无乎逃物。至道若是,大言亦然。周徧咸三者,异名同实,其指一也。尝相与游乎无何有之宫,同合而论,无所终穷乎!尝相与无为乎!澹而静乎!漠而清乎!调而闲乎!寥已吾志,无往焉而不知其所至,去而来不知其所止,吾已往来焉而不知其所终;彷徨乎冯闳,大知入焉而不知其所穷。物物者与物无际,而物有际者,所谓物际者也;不际之际,际之不际者也。谓盈虚衰杀,彼为盈虚非盈虚,彼为衰杀非衰杀,彼为本末非本末,彼为积散非积散也。”

【语译】

东郭子向庄子请教说:“人们所说的道,究竟存在于什么地方呢?”庄子说:“大道无所不在。”东郭子曰:“必定得指出具体存在的地方才行。”庄子说:“在蝼蚁之中。”东郭子说:“怎么处在这样低下卑微的地方?”庄子说:“在稻田的稗草里。”东郭子说:“怎么越发低下了呢?”庄子说:“在瓦块砖头中。”东郭子说:“怎么越来越低下呢?”庄子说:“在大小便里。”东郭子听了后不再吭声。

庄子说:“先生的提问,本来就没有触及道的本质,一个名叫获的管理市场的官吏向屠夫询问猪的肥瘦,踩踏猪腿的部位越是往下就越能探知肥瘦的真实情况(每下愈况)。你不可只是固执成见,认为在某一事物里有道或没有道,万物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离开道的。对于‘至道’是这么个道理,对于伟大的言论也是这么个道理。(不可以偏执,管窥蠡测,以一概全。)。周、徧、咸,万物、言论、大道三者,它们名称各异而实质却是相同,它们的意旨是归于同一的。让我们一起去游历于什么也没有的地方,用混同合一的观点来加以讨论,宇宙万物的变化是没有穷尽的啊!我们再顺应变化无为而处吧!恬淡而又寂静啊!广漠而又清虚啊!调谐而又安闲啊!我的心思早已虚空宁寂,不会前往何处也不知道应该去到哪里,离去以后随即归来也从不知道停留的所在,我已在人世来来往往却并不了解哪里是最后的归宿;放纵我的思想遨游在虚旷的境域,大智的人跟大道交融相契而从不了解它的终极。造就万物的道跟万物本身并无界域之分,而事物之间的界线,就是所谓具体事物的差异;没有差异的区别,也就是表面存在差异而实质并非有什么区别。人们所说的盈满、空虚、衰退、减损,认为是盈满或空虚而并非真正是盈满或空虚,认为是衰退或减损而并非真正是衰退或减损,认为是宗本或末节而并非真正是宗本或末节,认为是积聚或离散而并非真正是积聚或离散。”

【理解】

·“知”是已经知道的事物。它的对待面是:“不知”或“未知”。现代科学强调已知,三番五次作实验,要把已经知道的知识巩固起来,一定要它可以重复再重复,不会走板,才算“真知”。可是经过几个月或几年,却发现,那个“真知”,却是个“误知”。生物,化学,物理,特别是医药,“变化”最为显著。读科学的论文,有一个特点:就总是转弯抹角,说得似是而非。这恐怕是一种技巧,不敢把话说得太死。就是不论怎样去实验,总还是没有十分把握。这是说,只有那些愚蠢的人,才会把人家一时的“发现”或“发明”,信为金科玉律。闹这种笑话的,在历史中很多。如果把“无知”结合了政治、宗教的权威,笑话就闹得更大了。譬如,罗马天主教认为《圣经》说:大地是平的,方的,把那说大地是个球形的,圆的科学家,处以焚刑,活活烧死。主教们高高在上,自鸣得意,至今教皇也不能不说:“地球”这两个字。

现代医药,往往说花了几百万,多少年的时间,研制了一个药品,是对某某疾病的特效剂。不到三年,发现此药不但对某某疾病没有特效,反而有反效果,杀人无算,再加上副作用,使病家被折磨得七死八活,倾家荡产。每个星期都有这样的新闻。因此,有人得出一个结论:你要是相信新药能治病,你就已经下地狱了。

如果把“已知”画一个圆圈,圈内代表已知,圈外代表不知或未知。已知之圈,膨胀得越大,则相对边缘接触的不知或未知也越广。似乎不知或未知的领域在任何时候总是比已知为大,只有这一点是真科学。

·“道”在哪里?美国的学生们经常喜欢提这个问题。照庄子的答复,说:在大便里。大家都捧腹大笑得前仰后合。如果你反问他们,你们有什么好笑的?如果大便里没有“道”(意思是“便秘”或“泄痢”),你怎么过日子?大家都又哭丧着脸,可见大家都有“通便”的问题。

·大道,无所不在。庄子警告人:不可以偏执,抓住了一点,就以为抓到了全部。瞎子摸象的毛病,无论是在哲学,科学,还是常识,都是人们最容易犯的毛病。

大道广大泱漭,你不可只是固执成见,认为在某一事物里有道或没有道,万物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离开道的。对于‘至道’是这么个道理,对于伟大的言论也是这么个道理。(不可以偏执,管窥蠡测,以一概全。)。周、徧、咸,万物、言论、大道三者,它们名称各异而实质却是相同,它们的意旨是归于同一的。

这里同样,庄子把“知”与“言”联系在一起。“至道若是,大言亦然。”我们把它翻译成:对于‘至道’是这么个道理,对于伟大的言论也是这么个道理。(不可以偏执,管窥蠡测,以一概全。)。“大言”也可以被理解为:夸大的言辞。就是那:言者不知,自以为知的夸大之言。抓住了一点,就以为抓住了全部,于是就把自己的“发现”或“发明”,大吹大擂了起来,耸言惑众,搅乱天下!

·要彻底补救人类的这个缺失,必须从认识论方面着手。所以庄子说:

(一)我的心思早已虚空宁寂,不会前往何处也不知道应该去到哪里,离去以后随即归来也从不知道停留的所在,我已在人世来来往往却并不了解哪里是最后的归宿;放纵我的思想遨游在虚旷的境域,大智的人跟大道交融相契而从不了解它的终极。

(二)造就万物的道跟万物本身并无界域之分,而事物之间的界线,就是所谓具体事物的差异;没有差异的区别,也就是表面存在差异而实质并非有什么区别。

(三)人们所说的盈满、空虚、衰退、减损,认为是盈满或空虚而并非真正是盈满或空虚,认为是衰退或减损而并非真正是衰退或减损,认为是宗本或末节而并非真正是宗本或末节,认为是积聚或离散而并非真正是积聚或离散。

言者,心之声。人类是能说话的动物,人要表现他自己的伟大,就往往夸大其言。我们读了《庄子》,应该马上就能分辨,什么是谎话,空话?以不知为知的大话?


第六部分: 道可以言传吗?

 

【原文】

妸荷甘与神农同学于老龙吉。神农隐几阖户昼瞑,妸荷甘日中奓户而入曰:“老龙死矣!”神农隐几拥杖而起,嚗然放杖而笑,曰:“天知予僻陋慢訑,故弃予而死。已矣夫子!无所发予之狂言而死矣夫!”

弇堈吊闻之,曰:“夫体道者,天下之君子所系焉。今于道,秋豪之端万分未得处一焉,而犹知藏其狂言而死,又况夫体道者乎!视之无形,听之无声,于人之论者,谓之冥冥,所以论道,而非道也。”

于是泰清问乎无穷曰:“子知道乎?”无穷曰:“吾不知。”又问乎无为。无为曰:“吾知道。”曰:“子之知道,亦有数乎?”曰:“有。”曰:“其数若何?”无为曰:“吾知道之可以贵,可以贱,可以约,可以散,此吾所以知道之数也。”

泰清以之言也问乎无始曰:“若是,则无穷之弗知与无为之知,孰是而孰非乎?”无始曰:“不知深矣,知之浅矣;弗知内矣,知之外矣。”于是泰清中而叹曰:“弗知乃知乎!知乃不知乎!孰知不知之知?”

无始曰:“道不可闻,闻而非也;道不可见,见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知形形之不形乎,道不当名。”

无始曰:“有问道而应之者,不知道也。虽问道者,亦未闻道。道无问,问无应。无问问之,是问穷也;无应应之,是无内也。以无内待问穷,若是者,外不观乎宇宙,内不知乎大初,是以不过乎昆仑,不游乎太虚”。

【语译】

妸荷甘和神农一同在老龙吉处学习。神农大白天靠着几案、关着门睡觉,中午时分,妸荷甘推门而入说:“老龙吉死了!”神农抱着拐杖站起身来,“啪”的一声丢下拐杖而笑起来,说:“老龙吉知道我见识短浅,心志不专,所以丢下了我而死去。完了,我的先生!没有用他的谈吐言论来教导我就死去了啊!”

弇堈吊知道了这件事,说:“体悟大道,是天下的君子所关心的事。如今老龙吉对于道,连秋毫之末的万分之一也未能得到,尚且懂得深藏他的谈吐而死去,又何况真正体悟大道的人呢!大道看上去没有形体,听起来没有声音,对于人们所谈论的道,称它是隐晦幽冥,而可以用来加以谈论的道,实际上并不是真正的道。”

于是,泰清向无穷请教:“你懂得道吗?”无穷回答:“我不懂得。”又问无为。无为回答说:“我懂得道。”泰清又问:“你懂得道,道也有具体可以说明的吗?”无为说:“有。”泰清说:“道的具体怎么样呢?”无为说:“我知道道可以处于尊贵,也可以处于卑贱,可以聚合,也可以离散,这就是我所了解的道的具体名数。”

泰清用上述谈话去请教无始,说:“像这样,那么无穷的不懂得和无为的懂得,谁对谁错呢?”无始说:“不懂得的是深邃,那说懂得的是肤浅;不懂得的是内涵;那说懂得的是外表。”于是泰清有所醒悟而叹息,说:“不知道的就是真正的知道啊!那说知道的就是真正的不知晓啊!有谁懂得不知道的知道呢?”

无始说:“道不可能用耳朵去听到的,用耳朵听来的就不是道;道不可能用眼睛去看来的,用眼睛看来的就不是道;道是不可以随便说的,随便说的就不是道。要懂得凡有形之物之所以具有形体正是因为产生于无形体的道啊!因此大道不应当随便称述。”

无始又说:“有人询问大道便随口回答的,乃是不知晓道。就是那询问大道的人,也不曾了解过道。道无可询问,问了也无从回答。无可询问却一定要问,这个询问是空洞的;无从回答却勉强回答,这种回答是不会有内容的。用无内容的去答空洞的提问,像这样的人,对外不能观察广阔的宇宙,对内不能了解自身的本原,所以不能越过那高远的昆仑,也不能进入清虚寂静的境界。”

【理解】

·体悟,知道和随口解说,是本段的三个重点。

老龙吉,还没有发出他的谈吐言论,就死了。弇堈吊称赞他:“懂得深藏他的谈吐而死去。”就是不要好为人师,大发“狂言”。强不知以为知,随便乱说,误尽天下苍生。现代在“言论自由”的幌子下,更容易作“无稽之谈”。诲淫诲盗,美国人称之为:“散布死亡”。特别是在网上,“散布死亡”几乎无人能制,只有靠个人的良心了。这里描述老龙吉的故事,值得令人三思!

无始论道,说:

“不懂得的是深邃,那说懂得的是肤浅;不懂得的是内涵;那说懂得的是外表。”因为,

“道不可能用耳朵去听到的,用耳朵听来的就不是道;道不可能用眼睛去看来的,用眼睛看来的就不是道;道是不可以随便说的,随便说的就不是道。要懂得凡有形之物之所以具有形体正是因为产生于无形体的道啊!因此大道不应当随便称述。”

“有人询问大道便随口回答的,乃是不知晓道。就是那询问大道的人,也不曾了解过道。道无可询问,问了也无从回答。无可询问却一定要问,这个询问是空洞的;无从回答却勉强回答,这种回答是不会有内容的。用无内容的去答空洞的提问,像这样的人,对外不能观察广阔的宇宙,对内不能了解自身的本原,所以不能越过那高远的昆仑,也不能进入清虚寂静的境界。”

·那么怎么才能懂得大道呢?本段中,弇堈吊说:“体悟大道,是天下的君子所关心的事。”这里“体道”两个字连续用了两次,不过也很容易忽略过去。其实通篇都在暗示:大道不能从外在感官去学习或认识,而是从“体悟”而来。什么是体悟?无始说:对外,观察广阔的宇宙;对内,了解自身的本原。从而可以超越那“高远的昆仑”;进入内心“清虚寂静的境界”。

由此可知,那些说:“我的话就是真理。”其实,根本就不可能是真理。那些人说:“我能带你上天堂(极乐世界)。”其实,如果听信了他们的话,恐怕马上就下了地狱!

美国人有一句谚语:“保险在没有使用的时候,才真有价值。”因为一到要使用的时候,就发现保险公司有种种刁难,种种理由,就是不给钱,所有“保单”等于废纸一张,毫无价值。这是顺便想到的笑话。


第七部分: 有与无

 

【原文】

光曜问乎无有曰:“夫子有乎?其无有乎?”光曜不得问,而孰视其状貌,窅然空然,终日视之而不见,听之而不闻,搏之而不得也。”

光曜曰:“至矣,其孰能至此乎!予能有无矣,而未能无无也;及为无有矣,何从至此哉!”

【译文】

光曜问无有:“先生你是有呢?还是无呢?”无有不吭声,光曜得不到回答,便仔细地观察它的形状和容貌,是那么深远那么空虚,整天看它都看不见,整天听它也听不到,整天捕捉它却摸不着。

光曜说:“最高的境界啊,谁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呢!我即使能够达到‘无’的境界,却未能达到‘无无’的境界。等到要做到‘无’,倒不是“无”而是‘有’了,从哪儿能够达到“无”的境界啊!”

【理解】

·前段里,无始说:“形形之不形”。就是:凡有形之物之所以具有形体正是因为产生于无形。,形就是:有;不形就是:无。

老子在《道德经》第一章说: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就是说:天地之始的状态是无形的;万物相生则是有形的。这是老子对“道”的有形与无形,所作的论述。

庄子以寓言的方式,假借光耀来论述“有”“无”。光耀说“无”的境界是: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不得。这与《道德经》第十四章,老子说: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来形容“道”: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无状之状,无物之象的惚恍状态。都是在意图说明“有”“无”之间的微妙光景。由于无法用人的言语,直接描绘,只好旁征曲引来加以形容。

·存在是从不存在而来,有是从无而生。光耀试图再进一步,求索“无”是从哪里来的?似乎他失败了。因为他正在试图求索“无无”(不是无)时,却又回到了“有”。无无之为有,否定之否定,这是言语上的逻辑问题,言语受到限制,就说不清了。虽然说不清,却又说得很清楚,这是辩证法!

这个“有”“无”是哲学里宇宙论的一大课题。也是探索宇宙“第一因”的课题。犹太基督教以“上帝”为宇宙第一因,结果不但没有说的清楚万物的来源,还产生了许多解不通的障碍和后遗症。老子,庄子以“道”为宇宙第一因。本篇从各方面描述,形容“道”的内涵和“外形”,是一篇非常重要的理论篇。


第八部分: 专一用心

 

【原文】

大马之捶鉤者,年八十矣,而不失豪芒。大马曰:“子巧与,有道与?”曰:“臣有守也。臣之年二十而好捶鉤,于物无视也,非鉤无察也。是用之者,假不用者也以长得其用,而况乎无不用者乎!物孰不资焉!”

【语译】

大司马家锻制带钩的人,年纪虽然已经八十,却一点也不会出现差误。大司马说:“你是特别灵巧呢,还是有什么门道呀?”锻制带钩的老人说:“我遵循着道(古代以守为道)。我二十岁时就喜好锻制带钩,对于其他外在的事物我什么也看不见,不是带钩就不会引起我的专注。我“用心”于锻制带钩是“不用心”于其他事物的结果,(所以锻制出的带钩得以长期发挥它的妙用,)更何况对于那些“无不用心”之事啊!能够这样,外界一切物没有什么不能为我所用的”

【理解】

·在大道,不可说的前提下,从第一部分到第七部分,“不可说”已经说到了极限。同时也似乎让读者很惆怅,到哪里去寻找大道啊?正在山穷水尽疑无路的时候,忽然,柳暗花明又一村。

·楚国大司马家的锻制带钩的老人,作出来一个榜样。他说:

“我遵循着道(古代以守为道)。我二十岁时就喜好锻制带钩,对于其他外在的事物我什么也看不见,不是带钩就不会引起我的专注。我“用心”于锻制带钩是“不用心”于其他事物的结果,(所以锻制出的带钩得以长期发挥它的妙用,)更何况对于那些“无不用心”之事啊!能够这样,外界一切事物没有什么不能为我所用的”

换句话说:大道,在“用心至专”之下,自然能获得它的规律。

只要获得道的规律,又能遵循的,没有事情不能成功!自然出类拔萃!


第九部分: 物物相生

 

【原文】

冉求问于仲尼曰:“未有天地可知邪?”仲尼曰:“可。古犹今也。”冉求失问而退,明日复见,曰:“昔者吾问‘未有天地可知乎?’夫子曰:‘可。古犹今也。’昔日吾昭然,今日吾昧然,敢问何谓也?”仲尼曰:“昔之昭然也,神者先受之;今之昧然也,且又为不神者求邪!无古无今,无始无终。未有子孙而有子孙;可乎?”冉求未对。

仲尼曰:“已矣,未应矣!不以生生死,不以死死生。死生有待邪?皆有所一体。有先天地生者物邪?物物者非物。物出不得先物也,犹其有物也。犹其有物也,无已。圣人之爱人也终无已者,亦乃取于是者也。”。

【语译】

冉求向孔子请教:“天地产生以前的情况可以知道吗?”孔子说:“可以,古时候就像今天一样。”冉求没有得到满意的回答便退出屋来,第二天再次见到孔子,说:“昨天我问‘天地产生以前的情况可以知道吗?’先生回答说:‘可以,古时候就象今天一样。’昨天我心里还很明白,今天就糊涂了,请问先生说的是什么意思呢?”孔子说:“昨天你心里明白,是因为你先以心神领悟,所以明白;今天你糊涂了,是因为(你用头脑)拘滞于具体形象的研究,从而产生了疑问吧?没有古就没有今,没有开始就没有终结。不曾有子而先有孙,可以吗?”冉求不能回答。

孔子说:“算了,不必再谈了!本来就不能用“生”生出一个“死”来,同样也不能用“死”来去掉“生”。人的死和生相互有所依赖吗?其实生、死全存在于一个整体(一体之两面)。有先于天地而产生的物类吗?使万物成为具体万物的不可能是万物的本身。万物的产生之先还有其他的物体存在。物产生之前还有物的存在,(这样推衍)就没有穷止了。圣人爱人始终没有终止,也就是取法于万物的生生相续的道理。”

【理解】

·犹太基督教认为:万物都是上帝造的。那么上帝是谁造的呢?就没有答案了,或者有人说:上帝是自在永在,自有永有,上帝创造了自己。于是这个问题就无疾而终,不了了之。

这里,冉求在追问这个问题。孔子的解答是:

(一)本来就不能用“生”生出一个“死”来,同样也不能用“死”来去掉“生”。人的死和生相互有所依赖吗?其实生、死全存在于一个整体(一体之两面)。

(二)有先于天地而产生的物类吗?使万物成为具体万物的不可能是万物的本身。万物的产生之先还有其他的物体存在。物产生之前还有物的存在,(这样推衍)就没有穷止了。

(三)圣人爱人始终没有终止,也就是取法于万物的生生相续的道理。”

从“有”(具有形体之物)观点来看,物物相生,可以推衍到无穷。如果“有”从“无”而来,那么“无”从何处来?,答案是从“无无”处来。“无无”是什么?不是无,便又回到了“有”。这在上段书中,已经阐述过了。

在这段书中,再来一段补充,就是物之前,必定还有生它的物。如此相推,以致于无穷。因此,大道也是无穷。无论是纵、横、广、深,上、下,都是无穷。

但是,这个原则用在人类的身上,就应该是“爱”。

老子说:“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道德经》第二十一章)。有人把这里老子说的“精”字,当“精气”讲。就生出一大串误解来。其实,古隶书,当“情”字讲。“情”是什么,就是“爱”。以庄解老,在这里就落实了。

物物相生,生生不息,是谓:天有好生之德。就是:大爱。没有爱,怎么生?圣人本身就有“爱”的内涵,取法于自然,所以“大爱”也没有终止。这样,“道”就对人类产生了实际意义。

·从“大道”体悟出“大爱”;从“大爱”体悟出“大道”。


第十部分: 自然相交

 

【原文】

颜渊问乎仲尼曰:“回尝闻诸夫子曰:‘无有所将,无有所迎。’回敢问其游。”

仲尼曰:“古之人,外化而内不化,今之人,内化而外不化。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安化安不化,安与之相靡,必与之莫多。狶韦氏之囿,黄帝之圃,有虞氏之宫,汤武之室。君子之人,若儒墨者师,故以是非相齑也,而况今之人乎!圣人处物不伤物。不伤物者,物亦不能伤也。唯无所伤者,为能与人相将迎。山林与,皋壤与?使我欣欣然而乐与!乐未毕也,哀又继之。哀乐之来,吾不能御,其去弗能止。悲夫,世人直为物逆旅耳!夫知遇而不知所不遇,知能能而不能所不能。无知无能者,固人之所不免也。夫务免乎人之所不免者,岂不亦悲哉!至言去言,至为去为。齐知之所知,则浅矣。”

【语译】

颜渊问孔子说:“我曾听先生说过:‘不要对人不齿,也不要向人献媚。’请问先生,一个人应该怎样居处。”

孔子说:“古时候的人,外表适应环境变化但内心世界却持守凝寂不变,现在的人,内心世界不能持守不变凝寂而外表又不能适应环境的变化。随应外物变化的人,必定内心纯一凝寂而不离散游移。对于变化与不变化都能安然听任,安闲自得地跟外在环境相顺应,必定会与外物一道变化而不有所偏移。狶韦氏的苑囿,黄帝的果林,虞舜的宫室,商汤、周武王的房舍,都是他们养心任物的好处所。那些称作君子的人,如像儒家、墨家相反的师承,还能以是非好坏来相互切磋,何况现时那不属于儒、墨的人呢!圣人与外物相处却不损伤外物。不伤害外物的人,外物也不会伤害他。正因为彼此无所伤害,所以才能够有资格与他人迎送自然相交。山林呢,还是旷野呢?这都使我感到无限欢乐啊!可是欢乐还未消逝,悲哀又接着到来。悲哀与欢乐的到来,我无法阻挡,悲哀与欢乐的离去,我也不可能制止。可悲啊,世上的人们只不过是外物(哀乐)临时栖息的旅舍罢了。人们知道所遇到的事情,却不能知道那未遇到的事情。知道做自身能力所及的事情,却不知不做道自身能力所不及的事情。不知道与不能够,本来就是人们所不可回避的,一定要避开自己所不能避开的事,难道不可悲吗!最高的言论是减去(不相干的)言论,最好的行动是减去(不合适的)作为。要想把不能知道的各种事物,全都要知道,那就实在是太肤浅了。”

【理解】

·这段书是本篇的结语。

第一,人必须内心纯一凝寂而不离散游移。

第二,不伤害外物的人,外物也不会伤害他。正因为彼此无所伤害,所以才能够有资格与他人迎送自然相交。

第三,悲哀与欢乐的到来,我无法阻挡,悲哀与欢乐的离去,我也不可能制止。世上的人们只不过是外物(哀乐)临时栖息的旅舍罢了。

第四,人们知道所遇到的事情,却不能知道那未遇到的事情。知道做自身能力所及的事情,却不知不做道自身能力所不及的事情。不知道与不能够,本来就是人们所不可回避的,如果一定要避开自己所不能避开的事,难道不可悲吗!

第五,最高的言论是减去(不相干的)言论,最好的行动是减去(不合适的)作为。

第六,要想把不能知道的各种事物,全都要知道,那就实在是太肤浅了。”

以上六点都是遵循大道而产生的人生智慧。从“大道”中体悟出“智慧”;从“智慧”中体悟出“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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