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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新论

 

第二十一讲

随笔小品

 

【《庄子》田子方】

田子方是一个人的名字,他姓田,名无择,字子方,是魏国著名的贤人,魏文侯的老师,他这天陪着魏文侯说话。由于本篇开头就是田子方三个字,因此惯例性的成为篇名。田子方作为篇名,并不代表本篇文章的意义,因为,田子方除了是一个人的名字之外,并没有特别的意义。睽诸本篇中全篇内容,也与“田子方”没有关系。虽然本篇内容包括了十个故事,而每个故事都与其他故事没有直接联系上的关系。换句话说,每个故事都有它自己独特的内容。这种体裁很像是随心所至,随手拈来的随笔小品文章。虽然把它当成“小品”,其内容里的理论非常重要,而且还是大得铺天盖地的。

当然,整部《庄子》,三十三篇文章,都有其一贯的思想,贯穿其中。本篇十个故事,也都贯穿着庄子思想,但是,由于故事与故事之间,没有直接联系和隶属。就不如尊重作者的意思,他没有立一个总题旨,就不去自做主张替他立一个总题旨。他没有设立分题,就不去自做主张替他立分题。既然认定他是一篇随笔小品的文章,就照随笔小品来理解。这样比较自然,也不会违背庄子崇尚自然的主张。



(一)

【原文】

田子方侍坐于魏文侯,数称谿工。文侯曰:“谿工,子之师耶?”子方曰:“非也,无择之里人也;称道数当,故无择称之。”文侯曰:“然则子无师邪?”子方曰:“有”。曰:“子之师谁邪?”子方曰:“东郭顺子”。文侯曰:“然则夫子何故未尝称之?”子方曰:“其为人也真,人貌而天虚,缘而葆真,清而容物。物无道,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无择何足以称之?”

子方出,文侯傥然终日不言,召前立臣而语之曰:“远矣,全德之君子!始吾以圣知之言仁义之行为至矣,吾闻子方之师,吾形解而不欲动,口钳而不欲言。吾所学者直士梗耳,夫魏真为我累耳!”

【语译】

田子方陪坐在魏文侯身旁,多次称赞谿工。文侯说:“谿工,是你的老师吗?”田子方说:“不是老师,是我的邻里;他的言论谈吐总是十分中肯恰当,所以我称赞他。”文侯说:“那你没有老师吗?”子方说:“有”。文侯说:“你的老师是谁呢?”田子方说:“东郭顺子。”文侯说:“那么先生为什么不曾称赞过他呢?”田子方回答:“他的为人十分纯真,相貌跟普通人一样而内心却契合于自然,顺应外在事物而且能保持固有的真性,清介而能包容外物。遇到有人行为不符合‘道’的,(并不用言语去责备)便自正容仪,用行为来使之启悟,从而使人的邪恶之念自然消除。我做学生的还能够用什么言辞去称赞老师呢?”

田子方走了出来,魏文侯若有所失地整天不说话,召来在跟前侍立的近臣对他们说:“实在是深不可测呀,德行完备的君子!起初我总认为圣智的言论和仁义的品行算是最高尚的境界了,如今我听说了田子方老师的情况,我真是身形怠堕而不知道该做什么,嘴巴像被钳住一样而不能说些什么。我过去所学到的不过都是些“土梗”(用泥土堆成的障碍物)似的毫无真实价值的东西,至于魏国国君的尊位也只是我的拖累罢了!”

【理解】

·这段书的重点在,魏文侯说:起初我总认为圣智的言论和仁义的品行算是最高尚的境界了;现在我才明白,我过去所学到的不过都是些土梗似的毫无真实价值的东西。

土梗,是什么?就是用土堆成的土墩,用作临时的障碍物。表面上似乎像个模样,但经不起风雨侵蚀,不移时即溃散,复为泥沙。也可以引申为:泥塑的偶像。即使像模像样,却没有灵验,不具真实价值。

圣智的言论和仁义的品行算是最高尚的境界,这是魏文侯从前的认识;但是现在,他的认识提升了,所以,他觉得他过去最尊崇的“圣智”的技巧和“仁义”的规条,竟不过都是些泥塑偶像似的毫无真实价值的东西。为什么呢?因为他体悟到了更高一个层次的道理了。

老师田方子,形容自己的老师东郭顺子给魏文侯听。他说:

东郭顺子的为人十分纯真,相貌跟普通人一样而内心却契合于自然,顺应外在事物而且能保持固有的真性情,清介而能包容外物。遇到有人行为不符合‘道’的,(并不用言语去责备)便自正容仪,用行为来使之启悟,从而使人的邪恶之念自然消除。我做学生的还能够用什么言辞去称赞老师呢?

“纯真”,“平凡”,“自然”,“顺应”,“保真(保持固有的真性情)”,”正容“,“身教”,“启悟”,“自动消除邪恶”。这与用圣智高压巧诈,用仁、义的规条去规制别人,大家虚假作伪,鬼哄鬼,简直是两个天渊之别的境界。魏文侯是身历其境的人,他知道的内幕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所以,他一旦有了比较之后,就荡然若失。看清楚了“圣智”“仁义”不过是些泥塑偶像似的毫无真实价值的东西。太不够格,简直是不可比拟的废物。于是他:身形怠堕而不知道该做什么,嘴巴像被钳住一样而不能说些什么。这个“打击”太大了。

·“圣智,仁义。”明显是指着“儒家”学说而言的,这是一层楼。东郭顺子的道德品性是代表着真实的“大道”,是更高更高的一层楼。二者之间境界高低完全不同。世界上的人们认为,有的能到达第一层楼已经就很不错了。其实,历史证实,孔子自己就有过这样的经历过程。他见老子之前是一个程度,见老子之后,就有了极大的跃进,说话行事几乎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了。

这里的魏文侯,就是一个范例,不过,幸好,他觉悟了,不再死抱着“土梗”不肯放手。



(二)

【原文】

温伯雪子适齐,舍于鲁。鲁人有请见之者,温伯雪子曰:“不可。”吾闻中国之君子,明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吾不欲见也”。

至于齐,反舍于鲁,是人也又请见。温伯雪子曰:“往也蕲见我,今也又蕲见我,是必有以振我也。”出而见客,入而叹。明日见客,又入而叹。其仆曰:“每见之客也,必入而叹,何耶?”曰:“吾固告子矣:‘中国之民,明乎礼义而陋乎知人心。’昔之见我者,进退一成规、一成矩,从容一若龙、一若虎,其谏我也似子,其道我也似父,是以叹也。”

仲尼见之而不言。子路曰:“吾子欲见温伯雪子久矣,见之而不言,何邪?”仲尼曰:“若夫人者,目击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声矣。”

【语译】

温伯雪子到齐国去,途中在鲁国歇宿。鲁国有人请求拜会他,温伯雪子说:“不行。我听说中原国家(指鲁国)的读书人,明瞭礼义(只注重形式)却不善解人心(不懂人心的真性),我不想见他们”。

去到齐国,返回途中又在鲁国歇足,这些人又请求会见。温伯雪子说:“先前要求会见我,如今又要求会见我,这些人一定是有什么可以感动我的。”温伯雪子于是出来接见了这些客人,可是回到屋里就叹息不已。第二天再次会见这些客人,回到屋里又再次叹息不已。他的仆从(或作学生)问道:“每次会见这些客人,必定回到屋里就叹息不已,这是为什么呢?”温伯雪子说:“我原先就告诉过你:“中原国家(鲁国)的人,明瞭礼义却不善解人心(只知形式而不懂人心真性)。这两天来见我的那些人。前进后退全都那么循规蹈矩,举动仪容却又全都如龙似虎,他们劝告我时那样子就像是个儿子,他们开导我时那样子又像是个父亲,(他们太过注重形式,却没有什么真正的内容。)。因此我总是叹息不已。”

孔子见到温伯雪子时却一言不发。子路问:“先生一心想会见温伯雪子已经很久很久了,可是见到了他却一句话也不说,为什么呢?”孔子说:“像他那样的人,目光方才投出,大道就已经在那里存留,也就无须再用言语了。”

【理解】

·温伯雪子,姓温,名伯,字雪子,楚国的贤人。他到齐国去,往返都经过鲁国。鲁国是“儒家”的大本营。

儒家的特点,就是注重“形式”,“礼教”是形式主义的最大代表。当他再在鲁国歇脚的一段时期里,所有来拜会温伯的鲁国人,都是一个模子立倒出来的。所以令温伯“叹息不已”。

唯有孔子乖巧,当他来拜会温伯的时候,却一言不发。孔子就是孔子,与众不同。

孔子见到温伯雪子时却一言不发。子路问:“先生一心想会见温伯雪子已经很久很久了,可是见到了他却一句话也不说,为什么呢?”孔子说:“像他那样的人,目光方才投出,大道就已经在那里存留,也就无须再用言语了。”

论到这“不说话”,孔子懂得:“无言胜有言”之道。他就教导过人:为政不在多言。他说:天何言哉?四时行焉,万物育焉,天何言哉!真正的能量,不在乎“说话”。

方今世界上的领导者,就是好像没有几位,能明白这个道理的,总喜欢说话,而且是最喜欢胡说,前言不对后语,乱说一通,自陷于像是些滑稽小丑似的。偏偏现今媒体专业又专喜欢传播领导者们的讲话,恐怕也没有安着什么好心,有些领导者说话的技巧,远远够不上小丑的资格!媒体恐怕是有心要出他们的丑!

还有专业小丑,专门学他们说话,更专门学他们说错话,引得观众哄堂大笑,卖座都很高!在电视节目里,收视率也高!这对他们领导者的形象和施政的威信,都有极大的负面影响!



(三)

【原文】

颜渊问于仲尼曰:“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夫子驰亦驰;夫子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矣!”夫子曰:“回,何谓邪?”曰:“夫子步,亦步也;夫子言,亦言也;夫子趋,亦趋也;夫子辩,亦辩也;夫子驰,亦驰也;夫子言道,回亦言道也;及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者,夫子不言而信,不比而周,无器而民滔乎前,而不知所以然而已矣”。

仲尼曰:“恶,可不察与!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日出东方而入于西极,万物莫不比方,有目有趾者,待是而后成功,是出则存,是入则亡。万物亦然,有待也而死,有待也而生。吾一受其成形,而不化以待尽,郊物而动,日夜无隙,而不知其所终,薰然其成形。知命不能规乎其前,丘以是日徂。吾终身与汝交一臂而失之,可不哀与!女殆著乎吾所以著也。彼已尽矣,而女求之以为有,是求马于唐肆也。吾服女也甚忘,女服吾也亦甚忘。虽然,女奚患焉!虽忘乎故吾,吾有不忘者存。”

【语译】

颜渊向孔仲尼问道:“先生行走我也行走,先生快步我也快步,先生奔跑我也奔跑,先生脚不沾地迅疾飞奔,学生只能干瞪着眼落在后面了!”孔老师说:“颜回,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呢?”颜回说:“先生行走,我也跟着行走;先生说话,我也跟着说话;先生快步,我也跟着快步;先生辩论,我也跟着辩论;先生奔跑,我也跟着奔跑;先生谈论大道,我也跟着谈论大道;等到先生快步如飞、脚不沾地迅速奔跑而学生干瞪着眼落在后面,是说先生不说什么却能够取信于大家,不表示亲近却能使情意传遍周围所有的人,不居高位、不获权势却能让人民像滔滔流水那样涌聚于身前,而我却不懂得先生为什么能够这样。”

孔仲尼说:“唉,这怎么能够不加以审察呢!悲哀没有比心死(思想丧失或僵化,被人牵着鼻子走。)更严重的了,而人的躯体死亡还在其次。太阳从东方升起而隐没于最西端,万物没有什么不遵循这一定的方向。凡是有眼有脚的动物,无不顺着太阳的出没而行动的,日出而作,日没而息。万物全都是这样,等候造化去了而逐步消亡,等待造化来了而逐步生长。我一旦禀受大自然赋予我的形体,就不会变化成其他形体,同时等待最终的衰亡,随应外物的变化而相应有所行动,日夜不停从不会有过间歇,而且竟不知道变化发展的终结所在。人就是那么自然地铸就了现在的形体,命运的安排不可能预先窥测,所以我只是每天随着变化而推移。我终身跟你相交,亲密无间,而你却不能真正了解我,能不悲哀吗?你大概只是明显地看到了我那些显著的方面,可它们全都已经逝去,然而你还在寻求它们而肯定它们的存在,这就像是在空市上寻求马匹一样。我想学你的陈迹是不可能的,你想学我的陈迹也是不可能的。虽然如此,你也不必忧虑!即使旧有的陈迹已经过去,而那没有过去的东西仍然存在!”

【理解】

·哀莫大于心死。这是一句没有时空限制的谚语。如果人人都能时常把这句话记在心里,随时警惕。就不会再有汉奸,国贼!

·颜渊是孔子最贴心的弟子。颜渊死的时候,孔子哭得天昏地暗,口口声声说:天杀了我啊!可见痛心之极。一个作为老师的人,一辈子能得到一个好学生,并非一件容易的事。这里孔子对颜渊说:我终身跟你相交,亲密无间,而你却不能真正了解我,能不悲哀吗?

想天下,师生之交,不同于其他任何关系。说它像父子,它又不是父子,却往往胜过父子。说它是朋友,他又不完全像朋友,却往往胜过朋友。

鬼谷子一辈子隐姓埋名,不屑世俗的富贵荣华,却是未曾放弃过教育学生。他的学生当中有四个都曾经是伟大的人物。他在《鬼谷子》中经篇里,进一步描写:闻声和音,恩爱相接,如比目、合翼。这样形容,虽然不是爱人间的关系,却又胜过了爱人的关系。孟子也说过: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一乐也。孔子能得到颜渊为弟子,颜渊不但聪颖过人,而对孔子,如影随形,特别知心关爱。孔子绝粮的时候,不担心自己,却担心颜渊因为爱老师而哀伤(见《山木篇》)。他们这样的缘分实在不浅。

在前章《山木篇》,庄子提出:“形莫若缘,情莫若率。”就是人与人相交,形体的交接,莫若随顺“缘分”;情感的交接,莫若坦诚“率真”。忽然,孔子发现:颜渊对他并没有真正了解,就悲哀起来。他猜想:大概颜渊只是明显地看到了自己那些显著的方面,可它们全都已经随时间逝去,然而颜渊还在寻求它们而肯定它们的存在,这就像是在空市上寻求马匹一样。因此他对颜渊说:

“我一旦禀受大自然赋予我的形体,就不会变化成其他形体,同时等待最终的衰亡,随应外物的变化而相应有所行动,日夜不停从不会有过间歇,而且竟不知道变化发展的终结所在。人就是那么自然地铸就了现在的形体,命运的安排不可能预先窥测,所以我只是每天随着变化而推移。”

“我想学你的陈迹是不可能的,你想学我的陈迹也是不可能的。虽然如此,你也不必忧虑!即使旧有的陈迹已经过去,而那没有过去的东西仍然存在!”

这段师生的交谈,既严肃,又甜蜜,更道出了万物都在变化,随着时光逝去,不再可追。但是他们师生之间,还有永远存在的东西!

庄子本身就是一位好老师。这段文章,可能也是有感而发的!



(四)

【原文】

孔子见老聃,老聃新沐,方将被发而干,然似非人。孔子便而待之,少焉见,曰:“丘也眩与,其信然与?向者先生形体掘若槁木,似遗物离人而立于独也。”老聃曰:“吾游心于物之初。”

孔子曰:“何谓邪?”曰:“心困焉而不能知,口辟焉而不能言,尝为汝议乎其将。至阴肃肃,至阳赫赫;肃肃出乎天,赫赫出乎地;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或为之纪而莫见其形。消息满虚,一晦一明,日改月化,日有所为,而莫见其功。生有所乎萌,死有所乎归,始终相反乎无端而莫知乎其所穷。非是也,且孰为之宗!”

孔子曰:“请问游是”。老聃曰:“夫得是,至美至乐也,得至美而游乎至乐,谓之至人。”孔子曰:“愿闻其方”。曰:“草食之兽不疾易薮,水生之虫不疾易水,行小变而不失其大常也,喜怒哀乐不入于胸次。夫天下也者,万物之所一也。得其所一而同焉,则四支百体将为尘垢,而死生终始将为昼夜而莫之能滑,而况得丧祸福之所介乎!弃隶者若弃泥涂,知身贵于隶也,贵在于我而不失于变。且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夫孰足以患心!已为道者解乎此。”

孔子曰:“夫子德配天地,而犹假至言以修心,古之君子,孰能脱焉?”老聃曰:“不然。夫水之于汋也,无为而才自然矣。至人之于德也,不修而物不能离焉,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厚,日月之自明,夫何脩焉!”

孔子出,以告颜回曰:“丘之于道也,其犹醯鸡与!微夫子之发吾覆也,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

【语译】

孔子拜见老聃,老聃刚洗了头,正披散着头发等待吹干,那凝神寂志、一动不动的样子好像木头人一样。孔子在门下屏蔽之处等候,不一会儿见到老聃,说:“是孔丘眼花了吗,抑或真是这样的呢?刚才先生的身形体态一动不动地真像是枯槁的树桩,好像遗忘了外物、脱离于人世而独立自存一样”。老聃说:“我是处心遨游于浑沌鸿濛宇宙初始的境域。”

孔子问:“这说的是什么意思呢?”老聃说:“你心中困惑而不能理解,嘴巴封闭而不能谈论,还是让我为你说个大概吧。最为阴冷的阴气是那么肃肃寒冷,最为灼热的阳气是那么赫赫炎热,肃肃的阴气出自苍天,赫赫的阳气发自大地;阴阳二气交合因而产生万物,看上去好像有人在主宰支配,却又没有具体的形体。消逝、生长、满盈、虚空、时而晦暗时而显明,一天天地改变一月月地演化,每天都有所作为,却不能看到它造就万物、推演变化的具体功能。生长萌发有它的的初始,死亡也有它归属的地方,但是开始和终了相互循环没有开端也没有谁能够知道它们变化的穷尽。倘若不是这样,那么谁又能是万物的本源!”

孔子说:“请问游心于宇宙之初、万物之始的情况。”老聃回答:“达到这样的境界,就是‘至美’、‘至乐’了,体察到‘至美’也就是遨游于‘至乐’,这就叫做‘至人’。孔子说:“我希望能听到那样的方法。”老聃说:“食草的兽类不在乎更换草泽,水生的毛虫不害怕改变水沼,这是因为只进行了小小的变化而没有失去惯常生活的大环境,同理,人若懂得了这个道理,他的喜怒哀乐的各种情绪小变化,也就不至于搅乱他的内心。普天之下,莫不是万物共同生息的环境。获得这共同生活的环境而又混同其间,那么人的四肢百体都将最终变成尘垢,而死亡、生存,终结、开始也将像昼夜更替,一样不足以扰乱人的心胸,更何况去介意那些得失祸福呢!舍弃得失祸福之类附属于身的东西就像抖掉粘在身上的泥土一般,因为懂得自身远比这些附属于自己的东西更为珍贵啊。懂得珍贵在于我自身,就能不因外在变化而觉得丧失了些什么,况且宇宙间的千变万化从来就没有过终极,怎么值得使内心忧患呢!那体察大道的人便能通晓这个道理。”

孔子说:“老师您的德行合于天地,似乎仍然还要借助于至理真言来修养心性,古时候的君子,又有谁能够免于这样做呢?”老聃说:“不是这样的。水从泉中激涌而出,并不借助于人力,它那是自然如此。至人的德行,不靠修为,万物也不会脱离他的影响,就像天自然地高,地自然地厚,太阳与月亮自然光明,又哪里用得着去专意修为呢!”

孔子从老聃那儿走出,把见到老聃的情况告诉给了颜回,说:“我对于大道,就好像瓮中的小蠓虫!要不是老师为我揭开瓮盖,我就不能知道外面天地之广大而完全啊。”

【理解】

·这里,孔子称老子为老师,夫子。他告诉颜渊说:他像个瓮中的小蠓虫,要不是老师为我揭开瓮盖,我就不能知道外面天地之广大而完全啊。

一个人能幸运的遇见一个好老师,对一辈子的启发之大,是无话可以形容的。一个好老师,他既不是父亲,也不是朋友,更不是爱人,却是一种胜过父亲,朋友,爱人综合的关系。他的给予是无可限量的。

·这段书的主旨有二:

(一)至美,至乐和至人。老子对孔子说:

“我是处心遨游于浑沌鸿濛宇宙初始的境域。”这是说:我的“心”,参透宇宙万物,而与宇宙万物一致相通Co-herence。

“你心中困惑而不能理解,嘴巴封闭而不能谈论,还是让我为你说个大概吧。最为阴冷的阴气是那么肃肃寒冷,最为灼热的阳气是那么赫赫炎热,肃肃的阴气出自苍天,赫赫的阳气发自大地;阴阳二气交合因而产生万物,看上去好像有人在主宰支配,却又没有具体的形体。消逝、生长、满盈、虚空、时而晦暗,时而显明,一天天地改变,一月月地演化,每天都有所作为,却不能看到它造就万物、推演变化的具体功能。生长萌发有它的的初始,死亡也有它归属的地方,但是开始和终了相互循环没有开端,也没有谁能够知道它们变化的穷尽。倘若不是这样,那么谁又能是万物的本源!”

“达到这样的境界,就是‘至美’、‘至乐’了,体察到‘至美’也就是遨游于‘至乐’,这就叫做‘至人’。孔子说:“我希望能听到那样的方法。”老聃继续说:

“食草的兽类不在乎更换草泽,水生的毛虫不害怕改变水沼,这是因为只进行了小小的变化而没有失去惯常生活的大环境,同理,人若懂得了这个道理,他的喜怒哀乐的各种情绪小变化,也就不至于搅乱他的内心。普天之下,莫不是万物共同生息的环境。获得这共同生活的环境而又混同其间,那么人的四肢百体都将最终变成尘垢,而死亡、生存,终结、开始也将像昼夜更替,一样不足以扰乱人的心胸,更何况去介意那些得失祸福呢!舍弃得失祸福之类附属于身的东西就像抖掉粘在身上的泥土一般,因为懂得自身远比这些附属于自己的东西更为珍贵啊。懂得珍贵在于我自身,就能不因外在变化而觉得丧失了些什么,况且宇宙间的千变万化从来就没有过终极,怎么值得使内心忧患呢!那体察大道的人便能通晓这个道理。”

(二)修为。孔子说:“老师您的德行合于天地,似乎仍然还要借助于至理真言来修养心性,古时候的君子,又有谁能够免于这样做呢?”老聃说:

“不是这样的。水从泉中激涌而出,并不借助于人力,它那是自然如此。至人的德行,不靠修为,万物也不会脱离他的影响,就像天自然地高,地自然地厚,太阳与月亮自然光明,又哪里用得着去专意修为呢!”

孔子的思想,充满了人工的“修为”,所以他说:“古时候的君子,又有谁能够免于这样做呢?”。《大学》里的总纲是明明德,新民,止于至善。明德是要你去明,民要你去亲,至善也是要你去修为。《中庸》里的总纲是致中庸,要你去致。同时他自己说:履白刃之山易,一日致中庸难,中庸不可能也。《论语》里,从“日吾三省吾身”,一天三次省察自己;到肉没有切方就不吃,男女七岁不同席,男女授受不亲;到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父要子亡子不敢不亡,即使父亲死了,三年之内不许更改父亲立下的章法,等等等等。步步都是教条,都是规矩,每个规矩都要人勉强修为,事实上都做不到。两千年在政府的压制下,人人非遵行孔子之言不可,于是作伪,欺骗,贪污,腐败成了社会特色。人民痛苦到直喊:吃人的礼教。

可好,中国人熬到民国八年五月四日,从北京发起“五四运动”,普及全国,群众起来打倒“孔家店”,才开始能透一口气。奇怪的是,中国人里头,偏偏就有不少顽固不化的人抓住孔子死不放手。可能是他们觉得:他们口中喊孔子,就遮盖了他的作伪,欺骗,贪污,腐败,卖国。好像李宗吾所说:那些脸厚,心黑的人们,口中必定要糊上一层“孔孟仁义”。

这里,老子的教导,使孔子觉悟了。但不能使孔子之“徒”觉悟!天要下雨,娘要改嫁,谁又有什么办法呢?

·可能也有人说:我的修为,不是儒家那一套,为了做官(学而优则仕)。我不为官禄财利,这些太低俗了。我的修为,是要修成佛,修成仙,修到上天堂。如果这些人也有机会去问老子或庄子的话,他们的回答恐怕还是:不是这样的。至人的德行,不靠修为!又哪里用得着去专意修为呢?

论者或谓:老子的“致虚极,守静笃。”,庄子的“坐忘”等等,不是“修为”是什么?其实,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是一个整句子。意思是万物生灭,并非有心去生灭而生灭,他们的“心”,都是虚到极点,静到极点,完全没有了自己的意愿意识,自然而然就是那样生生灭灭。所以,万物的生灭并非由于万物自己所修为。庄子的坐忘,也是同理。到老人疗养院去看看,那些老人病得连自己是谁也不大清楚,有的坐在电视机前,歪在椅子上就睡着了。一个个都安静极了,痴呆得什么也不记得,这都是他们“修为”成那个样子的吗?如果是“修为”而得到如此地步,他们应该都成了仙了?人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稍微用点常识就可以了!



(五)

【原文】

庄子见鲁哀公。哀公曰:“鲁多儒士,少为先生方者”。庄子曰:“鲁少儒。”哀公曰:“举鲁国而儒服,何谓少乎?”

庄子曰:“周闻之,儒者冠圜冠者,知天时;履句屦者,知地形;缓佩玦者,事至而断。君子有其道者,未必为其服也;为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也。公固以为不然,何不号于国中曰:‘无此道而为此服者,其罪死!’”

于是哀公号之五日,而鲁国无敢儒服者,独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门。公即召而问以国事,千转万变而不穷。庄子曰:“以鲁国而儒者一人耳,可谓多乎?”

【语译】

庄子拜见鲁哀公。鲁哀公说:“鲁国多儒士,很少有信仰先生道学的人。”庄子说:“鲁国很少儒士。”鲁哀公说:“全鲁国的人都穿着儒士的服装,怎么说儒士很少呢?”

庄子说:“我听说,儒士戴圆帽的知晓天时;穿着方鞋的,熟悉地形;佩带用五色丝绳系着玉玦的,遇事能决断。君子身怀那种学问和本事的,不一定要穿儒士的服装;穿上儒士服装的人,不一定会具有那种学问和本事。你如果认为一定不是这样,何不在国中号令:‘没有儒士的学问和本事而又穿着儒士服装的人,定处以死罪!’”

于是哀公号令五天,鲁国国中差不多没有敢再穿儒士服装的人,只有一个男子穿着儒士服装站立于朝门之外。鲁哀公立即召他进来以国事征询他的意见,无论多么复杂的问题都能做出回答。庄子说:“鲁国这么大而儒士只有一人呀,怎么能说是很多呢?”

【理解】

·这里的“鲁哀公”,应该是鲁国的代表,代表鲁国的悲哀。因为真正的鲁哀公本人和庄子不是一个时代的人。

·鲁国是儒家的大本营。因为鲁国人特别自傲,自以为周朝的典籍都在鲁国。周公的礼制,繁文缛节的规定,典籍都保存在鲁国,特别是在周平王东迁,王室典籍失散之后。鲁国人要开倒车,回复早已失效,行不通的周公“礼制”。孔子一度竭力奔走,要大家“克己复礼”,直到接受老子的劝告,改变了他。由于他当初最热衷,最出力,所以又以孔子为代表。

·这个故事,特别说明了那些假冒伪善的伪装的儒士们,外表打扮成儒士,各谋己利,像模像样,其实都一窍不通,因为儒学是不可能实行的。庄子提供的办法,就叫他们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都现了原形。



(六)

【原文】

百里奚爵禄不入于心,故饭牛而牛肥,使秦穆公忘其贱,与之政也。有虞氏死生不入于心,故足以动人。

宋元君将画图,众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笔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后至者,儃儃然不趋,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视之,则解衣般礴臝。君曰:“可矣,是真画者也。”

【语译】

百里奚从不把爵位和俸禄放在心上,所以饲养牛时牛喂得很肥,使秦穆公忘记了他地位的卑贱,而把国事交给他。有虞氏从不把死生放在心上,所以能够打动人心。

宋元公打算画几幅画,众多的画师都赶来了,接受了旨意便在一旁恭敬地拱手站着,舔着笔,调着墨,站在门外的还有半数人。有一位画师最后来到,神态自然一点也不慌急,接受了旨意也不恭候站立,随即回到馆舍里去。宋元公派人去观察,这个人已经解开了衣襟、叉腿而坐、裸露身子。宋元公说:“好呀,这才是真正的画师。”

【理解】

·虞国大夫百里奚在亡国后做了奴隶的时候,逃亡了。在楚地为人打工,养牛。牛养得肥壮极了。楚王听到了奇迹,就召见他。问他养牛之道。他说:“时其食,恤其力,心与牛为一。”楚王说:好啊!这个道理可通于马,就命他为王家养马。并不理会百里奚是一位旷世奇才,却以他贫贱而不能重用他。

秦穆公就不同了,听说虞国亡后,贤臣百里奚不知去向,就多方打听,情报发现他在楚国养马。于是用了五张羊皮,到楚国去赎取逃犯百里奚。理由是:百里奚本是属于秦国分红的战利品,现在逃匿在楚国,要向楚国赎回去治罪(故意这样说,怕楚王一旦发现他是贤才,不肯放他走。)。这样的说法,使昏聩的楚王果然不曾怀疑,就让秦国赎了去。等到秦国使者押解百里奚一出楚国国境,马上为他沐浴更衣,恭恭敬敬,高车驷马迎到秦国。秦穆公任以国政,秦国从此立即富强了起来。

·有虞氏,就是大舜,姓妫,名重华。唐尧特别赏识他,不但把女儿嫁给他,最后还把天下也交给他。美国有句俗语:娶董事长的女儿。

庄子认为:百里奚的不把爵禄放在心上,大舜不把生死放在心上。这样的人才是真正伟大的人物,所以他们一旦有了机会,就能做出大事业来。反之,那些把富贵荣华看成生命一样的人,就是蠢材,一定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在管理学上,领导者应该懂得分辨贤愚,自私自利,挤破头幸进的小人,绝对不能依重,管理才能有真实效果。

同理,那些争前恐后,图名图利的“画家”,一眼就被宋元君识穿。不跟着大家挤破头去钻营的画家,为画而画的画家,才是真画家。

三个故事说的都是一个道理。聪明的领导者不同于愚蠢的领导者,分野就在“识人”与“用人”上面!

当面甜言蜜语,专拍马屁的朋友,必然是背过身来,立即就出卖的小人,也并不是很难认得出来的。总之,一经考验,立现原形!狐狸千变万化,就是藏不住那条尾巴!



(七)

【原文】

文王观于臧,见一丈夫钓,而其钓莫钓;非持其钓有钓者也,常钓也。

文王欲举而授之政,而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欲终而释之,而不忍百姓之无天也。于是旦而属之大夫曰:“昔者寡人梦见良人,黑色而髯,乘驳马而偏朱蹄,号曰:‘寓而政于臧丈人,庶几乎民有瘳乎!’”诸大夫蹴然曰:“先君王也。”文王曰:“然则卜之。”诸大夫曰:“先君之命,王其无它,又何卜焉!”

遂迎臧丈人而授之政。典法无更,偏令无出。三年,文王观于国,则列士坏植散群,长官者不成德,螤斛不敢入于四境。列士坏植散群,则尚同也;长官者不成德,则同务也;螤斛不敢入于四竟,则诸侯无二心也。文王于是焉以为大师,北面而问曰:“政可以及天下乎?”臧丈人昧然而不应,泛然以辞,朝令而夜遁,终身无闻。

颜渊问于仲尼曰:“文王其犹未邪?又何以梦为乎?”仲尼曰:“默,汝无言!夫文王尽之也,而又何论刺焉!彼直以循斯须也。”

【语译】

文王在臧地巡视,看见一个男子在水边垂钓,可是他身在垂钓却不像是在钓鱼,不是手拿钓竿而有心钓鱼,钓钩总是悬在水面之上。(文王看到了认为)这种“不钓之钓”的“钓鱼”方法是最高明的“钓法”。

文王一心要起用他并把朝政委托给他,可是又担心大臣和宗族不安心而出来阻挡;打算就此作罢放弃这个念头,却又不忍心天下的百姓得不到照顾。于是大清早便召来诸大夫嘱咐说:“昨晚我梦见了一位善良的人,他黑黑的面孔长长的胡须,骑着一匹斑驳的杂色马,而且四只马蹄半侧是红的,他对我大声呼喊说:‘把你的朝政托付给那位臧地的长者,恐怕你的百姓也就差不多可以解除了痛苦了!’”诸位大夫惊恐不安地说:“这个托梦的人显然就是君王的父亲!”文王说:“虽然如此,那么我们还是卜算一下吧。”诸位大夫说:“这既是先王的命令,君王还是不必多虑,又哪里用得着再去占卜呢!”

于是迎来了这位臧地的人并且把朝政委托给他。他主政以后,一切典章制度都没有更改,也没有发布过一篇政令文告。三年时间过去,文王在国内遍访考察,见到各地的地方势力集团全都纷纷解散,各级长官不再树立山头夸耀自己的功德,不同的斞和斛(外国的度量衡--外国的经济制度和币制)不再敢侵入国境而盘踞市场。地方势力集团全都纷纷解散,也就说明是:政令通达,上下同心;各级长官不再树立山头夸耀个人的功德,也就表明是:政务相当,劳绩统一;不同的斞斛不再敢侵入国境盘踞,表明了外国诸侯不敢使出侵略诡谋的手段。文王于是把臧地长者拜作太师,以臣下的礼节恭敬地向他问道:“这样的政事可以推行于天下吗?”臧地长者默默地不回正面回应,淡淡地推托着。早晨文王向他征询意见而夜晚他就逃跑了,从那以后就再也听不到他的消息。

颜渊向孔子问道:“文王难道还未能达到圣人的境界吗?为什么还要假托于梦寐呢?”孔子说:“闭嘴,你不要再说了!文王算得上最完美的圣人了,你怎么能随意评论和指责呢?他也只不过是短时间内顺应众人的心理,权宜之计罢了。”

【理解】

·臧地长者钓鱼。文王看出他根本钓的不是鱼,他是在假借钓鱼,隐谕他的“政治哲学”。文王是何等之人,看在眼里,一点就破,认识他是一位“胸怀大智”的不凡之人。周文王也是一位历史上数一数二不凡的君主,心心相印,如此当然不肯轻易放过这位臧地的贤者。

·要想人用一个能人,不论在什么样的团体组织里,阻力一定是非常大的。文王是何许人?早就知道阻力一定是出自大臣和宗族。为了维护大臣和宗族的既得利益,想想还是算了吧,不如息事宁人。但是,如果为人民的福利与国家的前途着想,就不能为了那些浑人就把国家人民白白葬送了。到底文王就是文王,他先来一个冷不防的心理作战,略施小计,将了大臣和宗族们一军。于是大清早便召来诸大夫嘱咐说:“昨晚我梦见了一位非常贤良的人,他黑黑的面孔长长的胡须,骑着一匹斑驳的杂色马,而且四只马蹄半侧是红的,他对我大声呼喊说:‘把你的朝政托付给那位臧地的长者,恐怕你的百姓也就差不多可以解除了痛苦了!’”诸位大夫惊恐不安地说:“这个托梦的人显然就是君王的父亲!”文王说:“虽然如此,那么我们还是卜算一下吧。”诸位大夫说:“这既是先王的命令,大王还是不必多虑,又哪里用得着再去占卜呢!”文王就等着他们说出这句话来!那些浑人就都是尸位素餐,酒囊饭袋!

文王用这样的策略,偏偏就引起了聪明无比的颜渊的怀疑。颜渊向孔子问道:“文王难道还未能达到圣人的境界吗?为什么还要假托于梦寐呢?”孔子说:“闭嘴,你不要再说了!文王算得上最完美的圣人了,你怎么能随意评论和指责呢?他也只不过是短时间内顺应众人的心理,权宜之计罢了。”其实,为了国家和人民的大前提,糊弄一下那些“霸着茅坑不拉屎”的显贵蠢材们,不仅是权宜之计,更是理所应该。梦寐之事,何足挂齿?不过是文王略施小计而已,所以孔子叫颜渊闭嘴。

·三年下来,表面上没有看到臧地长者,大吹大擂,大张旗鼓,大肆改革,兴师动众,朝发文告,暮改法令。实际上,文王在国内遍访考察,见到各地的地方势力集团全都纷纷解散,各级长官不再树立山头夸耀自己的功德,不同的斞和斛(外国的度量衡--外国的经济制度和币制)不再敢侵入国境而盘踞市场。地方势力集团全都纷纷解散,也就说明是:政令通达,上下同心;各级长官不再树立山头夸耀个人的功德,也就表明是:政务相当,劳绩统一;不同的斞斛不再敢侵入国境盘踞,表明了外国诸侯不敢使出侵略诡谋的手段。文王于是把臧地长者拜作太师。

效果,政治,经济上的效果,连同外交,国防力量都有了显足的增长。三年,西岐王国真的富强了。“不动声色”和“大吹大擂”,根本是两回事。前者是真的;后者是吹出来的,很可能是虚妄的泡沫,都是粉饰太平,表面文章。

美国在里根时代,运用了不少道学的管理方式,大著成效。当时美国人给里根模式,取了个名字。叫做:Hands off Management Style。正如老子所说:“道隐无名,夫道,善贷且成。”(《道德经》第四十一章)。

臧地长者的方法:

(一)不动声色,道隐无名。

(二)解散小集团势力。

(三)消除干部虚报、谎报功绩。

(四)不容许外国济济侵略。

以上(二)(三)(四)点事国家政治上的大忌,病者的肿瘤。这些不除,国家永远无法富强,人民永远在水深火热之中。在这个故事中,庄子提出了这四大点,绝对不是偶然。寓意至深,非一般言语可以形容,一字千钧!能懂的人懂了就好,不懂的永远也不会懂。

这就是“不钓之钓”的最高“钓鱼”技术。

道隐无名,善贷且成!不治之治,这是最高的政治哲学,管理哲学!黄老智慧!

闭嘴,不要再说了!

·臧地长者,听到文王有“天下”(革命)的意思,他就走了。也许他知道自己不是革命的材料,革命则自另有其人。有很多解《庄子》的人主张,臧地长者就是姜太公。从这个故事看,虽然钓鱼的事迹,那一部分,两人有点像,但并不完全像。在臧地长者走得不知去向后,文王一定思念如渴。后来在渭水边,见到了姜尚,也在钓鱼。这一惊奇,非同小可。同他一番谈论之后,如获至宝。立刻请他坐在自己的车子上,己亲自为他拉车,马上拜为老师,军师。并没有再等三年,这时姜尚已经八十岁了。文王也老了。不久文王就去世,姜尚辅佐武王,姬发。姬发是文王姬昌的儿子。启动革命军伐纣,姜尚亲自挂帅,以戎车三百五十乘为主,步卒二万六千二百五十人为后队,以奇制胜,剿灭纣王大军七十余万,逼得纣王自焚于鹿台,而得天下,创立了周王朝。姜太公是革命之人,与臧地长者分明是两个人,两回事。



(八)

【原文】

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引之盈贯,措杯水其肘上,发之,適矢复沓,方矢复寓。当是时,犹象人也。伯昏无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尝与汝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若能射乎?”

于是无人遂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揖御寇而进之。御寇伏地,汗流至踵。伯昏无人曰:“夫至人者,上窥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尔于中也殆矣夫!”

【语译】

列御寇为伯昏无人表演射箭的本领,他拉满弓弦,又放置一杯水在手肘上,发出第一支箭,箭还未至靶的紧接着又搭上了一支箭,刚射出第二支箭而另一支又搭上了弓弦。在这个时候,列御寇的神情真像是一动也不动的木偶人似的。伯昏无人看后说:“这只是有心射箭的箭法,还不是无心射箭的射法。我想跟你登上高山,脚踏危石,面对百丈的深渊,那时你还能射箭吗?”

于是伯昏无人便登上高山,脚踏危石,身临百丈深渊,然后再背转身来慢慢往悬崖退步,直到部分脚掌悬空这才拱手恭请列御寇跟上来射箭。列御寇伏在地上,吓得汗水直流到脚后跟。伯昏无人说:“一个修养高尚的‘至人’,上能窥测青天,下能潜入黄泉,精神自由奔放达于宇宙八方,神情始终不会改变。如今你胆战心惊有了眼花恐惧的念头,你要射中靶的不就很困难了吗?”

【理解】

·人人都有一两个弱点!

·列子的射箭技术已经是登峰造极的了,但列子患有“恐高症”。伯昏无人如果正面与他较射,成绩不见得能胜的过他。

伯昏无人能胜过列子,不是与他较射,那是:“射之射”;伯昏无人用的是:“不射之射”。不战而屈人之兵!

伯昏无人利用了列子“恐高症”的弱点,把他引到高峰悬崖,使得列御寇伏在地上,吓得汗水直流到脚后跟。

伯昏无人是个好老师!

列子,名:御寇。他不但是个哲学家,著有《列子》。也是个军事家,而且本人武艺高强。伯昏无人为他上了一课真正天下无敌的“兵法”。



(九)

【原文】

肩吾问于孙叔敖曰:“子三为令尹而不荣华,三去之而无忧色。吾始也疑子,今视子之鼻间栩栩然,子之用心独奈何?”

孙叔敖曰:“吾何以过人哉!吾以其来不可却也,其去不可止也,吾以为得失之非我也,而无忧色而已矣。我何以过人哉!且不知其在彼乎,其在我乎?其在彼邪?亡乎我;在我邪?亡乎彼。方将踌躇,方将四顾,何暇至乎人贵人贱哉!”

仲尼闻之曰:“古之真人,知者不得说,美人不得滥,盗人不得劫,伏戏、黄帝不得友。死生亦大矣,而无变乎己,况爵禄乎!若然者,其神经乎大山而无介,入乎渊泉而不濡,处卑细而不惫,充满天地,既以与人,己愈有。”

【语译】

肩吾向孙叔敖问道:“你三次出任令尹却不显出荣耀,你三次被罢官也没有露出忧愁的神色,起初我对你确实不敢相信,如今看见你容颜是那么欢畅自适,你的心里竟是怎样的呢?”

孙叔敖说:“我哪里有什么过人之处啊!我认为官职爵禄的到来不必去推却,它们的离去也不可以去阻止。我认为得与失都不是出自我自身,因而没有忧愁的神色罢了。我那里有什么过人之处啊!况且我不知道这官爵是落在他人身上呢,还是落在我身上呢?落在他人身上吗?那就与我无关;落在我的身上吗?那就与他人无关。我正心安理得优闲自在,我正踌躇满志四处张望,哪里有闲暇去顾及人人的尊贵与卑贱啊!”

孔子听到这件事,说:“古时候的真人,最有智慧的人不能说服他,最美的女人不能使他淫乱,强盗不能够抢劫他,就是伏羲和黄帝也无法跟他结为朋友。死与生也算得上是大事情了,却不能使他有什么改变,更何况是爵位与俸禄呢?像这样的人,他的精神穿越大山不会有阻碍,潜入深渊不会沾湿,处身卑微不会感到困乏,他的精神充满于天地,将全部奉献给他人,自己却越发感觉到充实富有。”

【理解】

·“既以与人,己愈有。”这是老子的话,见《道德经》第八十一章。这句话是:带着允许的诫命。他说:既以。就是:事实上已经做了“给予”,不是想要去做,准备去做,以后可能去做。而是“给予”已经成为事实。一个能“给予”的人,他才能“获得”更多,所收获的必定比给出去的还更多得多。要能“给予”他人,这是:诫命!结果能“获得”更多,是允许!这是老子非常宝贵的一句话,那能遵从的人有福了!

·孙叔敖是楚国的名相,贤相,非常有贡献。至今安徽寿县的安丰塘水利工程,就是孙叔敖建造的,三千年了,造福黎民,功绩仍在!

孙叔敖小的时候,一天在外面走,看到了一条两个头的蛇。回家哭得很伤心。母亲问他为什么哭?他说他要死了。因为他刚才看见了一条两头蛇,人们都说:凡是看到两头蛇的人必定死。母亲说:你看到了两头蛇之后怎么样呢?就逃回家来哭么?他说:没有,我把它打死了,埋掉了。母亲说:你为什么把它埋了呢?他说:我怕别人看到它也会死掉啊。母亲笑着说:儿子啊,你放心吧,你一定不会死的。因为你有顾到别人的善心,你不愿别人死,你就不会死!后来孙叔敖,不但没有死,而且做到楚国宰相。

孙叔敖老年临去世的时候,嘱咐儿子说:如果楚王纪念我的功劳而对你封赏的话,最好你推辞不要。因为知子莫若父,我知道你的本事有限,与人斗争不是你的专长。如果他非要给你,你就请求他赐给你沙丘那块人家都不要的地。孙叔敖死后。儿子自去耕田为生。有一天楚王出巡,看到一个农夫在耕田,看样子不像是个农夫。问左右,那个是什么人?左右说:那是故令尹孙叔敖的儿子。楚王这才想起孙叔敖的功绩,而且赞他他身后如此萧条,的确是个好官,觉得非常过意不去。就召孙叔敖的儿子来,一定要封赏他。好儿子遵照父亲的遗嘱,只要沙丘那片荒地。果然没有人来与他抢夺那块地,平平安安,那地长久为孙氏世代所有。史家称赞孙叔敖的大智慧,这才是为子孙谋的好办法。如果没有孙叔敖恬淡的涵养,这个智慧是根本不会出现的。而常人为子孙谋,是尽量为他们找好地方去,让它们养尊处优,还希望他们能富贵长保。可是,不旋踵就败落无存,徒留笑柄。

·孙叔敖的恬淡,潇洒,一生愉快无忧。连孔子也大为赞赏,把他比为:古时候的真人。因为孙叔敖说:

我认为官职爵禄的到来不必去推却,它们的离去也不可以去阻止。我认为得与失都不是出自我自身,因而我没有忧愁的神色。我那里有什么过人之处啊!况且我不知道这官爵是落在他人身上呢,还是落在我身上呢?落在他人身上吗?那就与我无关;落在我的身上吗?那就与他人无关。我正心安理得优闲自在,我正踌躇满志四处张望,哪里有闲暇去顾及人人的尊贵与卑贱啊!

这段话,也可以称为:孙式思维,孙氏逻辑。



(十)

【原文】

楚王与凡君坐,少焉,楚王左右曰凡亡者三。凡君曰:“凡之亡也,不足以丧吾存。夫‘凡之亡不足以丧无存’,则楚之存,不足以存存。由是观之,则凡未始亡而楚未始存也。”

【语译】

楚文王与凡国国君凡僖侯坐在一起,不一会儿,楚王的近臣一次又一次报告凡国已经灭亡。凡僖侯说:“凡国的灭亡,不足以丧失我的存在。既然‘凡国的灭亡不足以丧失我的存在’,那么楚国的存在也不足以保存楚王的存在。由此看来,那么,凡国也就未尝灭亡而楚国也就未尝存在了。”

【理解】

·凡,是周公的后代,国都在今河南省,辉县。这位凡君是凡僖侯。

这个故事,是说明:“凡君逻辑”。

这个逻辑思维是这样的:

凡国,亡了=凡侯,存在。

楚国,没有亡=楚王,存在。

凡侯与楚王都存在。 凡君存在=楚王存在。

所以,凡国亡了=楚国,没有亡。那么,楚国没有存在=凡国没有亡。

调转来看,所以,凡国没有亡=楚国没有存在。

·逻辑,英文是:Logic,中文的逻辑两个字是音译。孙中山曾经把它翻译成:理则。说理则就成为中国话了。故逻辑学亦称:理则学。

人是能说话的动物。说话代表他的思维。思维之中,包括推理(Reasoning)。在一连串的推理中,人可以利用一定的说话的法则,把事情说得“合理”(合乎自己的利益),也能够把不可能的事说成可能,把可能的事说成不可能。所以俗语说:把死人都能说活。

理则学,虽然在希腊很盛行,亚里斯多德很精通理则学,但并不是外国人发明的。庄子在这里,恐怕就是特意要把这个想法扳转了过来,所以才说了这个凡国灭亡的故事。譬如,凡国的君主凡僖侯在楚王面前得到了凡国灭亡的消息,他不慌不忙,说了一大通,最后把凡国说成没有亡,反而楚国倒不存在了。恐怕连那听他说话的楚王都被他弄糊涂了。

·在楚汉相争的时候,刘邦的父亲,妻子,儿女,都被项羽捉住了。绑在城楼上,要烹煮他们。项羽以此威逼城下的刘邦投降,否则就烹他父亲刘太公。刘邦不慌不忙地说:

我和你当年在楚怀王下面,一同受怀王之约,共同伐秦。我们是同朝为官,一殿之臣,那么我们俩就是兄弟。既然是兄弟,我的父亲就等同你的父亲。现在既然你要烹你的父亲,煮好了之后,就请你分给我一碗吃。刘邦的逻辑是:

在楚怀王之下,同朝为官,一殿之臣。那么,刘邦=项羽。

刘邦的父亲=项羽的父亲。

项羽烹刘父=项羽烹己父。

既然,项羽烹的是项羽自己的父亲,我刘邦就分吃一杯羹吧。

其实,这是强词夺理,狗屁不通。但是,项羽被他转来转去,弄得一头雾水。结果就没有杀刘太公。以后吕后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史记》没有明说),项羽反而把他们都放了。

凡僖侯成了亡国奴,却被他转来转去,在楚王面前挣足了面子。刘邦在极其劣势的情况下,转来转去,被他闪脱了最尴尬的局面。可见逻辑学,理则学是人生很重要的东西啊!

一言兴邦,一言丧邦。三寸不烂之舌的威力可以胜过千军万马,而且随时随地可以施展。

如此“随笔”,如此“小品”,内容的如此丰富,庄夫子不是随便“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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