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论坛

《庄子》新论

 

第二讲

“逍遥自在”?

 

【《庄子》逍遥游】

“逍遥”,意思是优游自得的样子;“逍遥游”就是没有任何束缚地、自由自在地活动。且莫被这几个字面上的话蒙混了。

全文可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本篇的主体,谈变化气质,突破创新,人格升华,气派谈吐,光彩万丈。第二部分:是标榜许由的节气,正派和超然。余下为第三部分,论述什么是真正的有用和无用,说明凡物必有用,在乎人怎么使它从无用变化成为有用;从小用变化成为大用。这正是现代经济所谓:商机,运用的原理。

本篇是《庄子》的代表篇目之一,根据一般学者考据,都认为是庄子所写,疑问不大。因此放在《内篇》的第一篇。《内篇》是确定为庄子自己所写。那些是不是庄子亲笔,比较不能确定的,列在《外篇》。其他觉得怀疑更多的,就被列入《杂篇》。《庄子内篇》共有七篇;《外篇》有十五篇,我们作为第一讲的《秋水篇》,就是《外篇》里的第十篇。《杂篇》有十一篇,总共三十三篇。如果《庄子》的一篇作为一讲,那么,本书一共有三十三讲。

从来学者们也都认为:逍遥游这一篇书,充满奇特的想象和浪漫的色彩,寓说理于寓言和生动的比喻中,形成独特的风格。都认为“逍遥游”是庄子哲学思想的一个重要代表。全篇一再阐述“无凭藉”的主张,追求“精神世界”的绝对自由。学者们专在“精神、心灵”方面做文章,说:庄子是在“肉体的煎熬,所作的灵魂反叛,希求身心解脱,想象的天人合一与精神自由。”在客观现实中的一事一物,包括人类本身都是对立而又相互依存的,这就没有绝对的自由,必须除去“自己”--无己。才有希望超脱于现实。因此庄子否定人在社会生活中的一切作用,把人类的生活与自然界万物的生存混为一体;提倡不滞于物,追求无条件的精神自由。我也曾依照这种思路去读《庄子》,可是读来读去,就觉得好象不是那么一回事。由于人家都是那么样的观点,我独不持那么样的观点,好象一定是我错了,这使我为难了许久。然而,细读本篇,连叔对肩吾说:“是呀!对于瞎子没法同他们欣赏花纹和色彩,对于聋子没法同他们聆听钟鼓的乐声。难道只是形骸上有聋与瞎吗?思想上也有聋和瞎啊!这话似乎就是说你--肩吾--的呀。”到底是谁聋?谁瞎?只有写出来,由大家自己去判断吧。


第一部分:变化气质,光彩万丈

 

【原文】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蜩与学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枪榆枋而至,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适莽苍者,三飡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又何知?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

汤之问棘也是已:“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太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斥鴳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辩也。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徵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而宋荣子犹然笑之。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竟,斯已矣。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虽然,犹有未树也。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语译】

北方的大海里有一条鱼,它的名字叫做鲲。鲲的体积,真不知道大到几千里;变化成为鸟,它的名字就叫鹏。鹏的脊背,真不知道长到几千里;当它奋起而飞的时候,那展开的双翅就像天边的云。这只鹏鸟呀,随着海上汹涌的波涛迁徙到南方的大海。南方的大海是个天然的大池。《齐谐》是一部专门记载怪异事情的书,这本书上记载说:“鹏鸟迁徙到南方的大海,翅膀拍击水面激起三千里的波涛,海面上急骤的狂风盘旋而上直冲九万里高空,离开北方的大海用了六个月的时间方才停歇下来”。春日林泽原野上蒸腾浮动犹如奔马的雾气,低空里沸沸扬扬的尘埃,都是大自然里各种生物的气息吹拂所致。天空是那么湛蓝湛蓝的,难道这就是它真正的颜色吗?抑或是高旷辽远没法看到它的尽头呢?鹏鸟在高空往下看,不过也就像这个样子罢了。

再说水汇积不深,它浮载大船就没有力量。倒杯水在庭堂的低洼处,那么小小的芥草也可以给它当作船;而搁置杯子就粘住不动了,因为水太浅而船太大了。风聚积的力量不雄厚,它托负巨大的翅膀便力量不够。所以,鹏鸟高飞九万里,狂风就在它的身下,然后方才凭借风力飞行,背负青天而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阻遏它了,然后才像现在这样飞到南方去。寒蝉与小灰雀讥笑它说:“我从地面急速起飞,碰着榆树和檀树的树枝,常常飞不到而落在地上,为什么要到九万里的高空而向南飞呢?”到迷茫的郊野去,带上三餐就可以往返,肚子还是饱饱的;到百里之外去,要用一整夜时间准备干粮;到千里之外去,三个月以前就要准备粮食。寒蝉和灰雀这两个小东西懂得什么!小聪明赶不上大智慧,寿命短比不上寿命长。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清晨的菌类不会懂得什么是初一、十五,有为太阳一出来他们就死去了,寒蝉也不会懂得什么是春秋,这就是短寿。楚国南边有叫冥灵的大龟,它把五百年当作春,把五百年当作秋;上古有叫大椿的古树,它把八千年当作春,把八千年当作秋,这就是长寿。可是彭祖到如今还是以年寿长久而闻名于世,人们与他攀比,岂不太可悲了吗?

商汤询问棘的话是这样的:“在那草木不生的北方,有一个很深的大海,那就是‘天池’。那里有一种鱼,它的脊背有好几千里,没有人能够知道它有多长,它的名字叫做鲲,有一种鸟,它的名字叫鹏,它的脊背像座大山,展开双翅就像天边的云。鹏鸟奋起而飞,翅膀拍击急速旋转向上的气流直冲九万里高空,穿过云气,背负青天,这才向南飞去,打算飞到南方的大海。斥鴳讥笑它说:‘它打算飞到哪儿去?我奋力跳起来往上飞,不过几丈高就落了下来,盘旋于蓬蒿丛中,这也是我飞翔的极限了。而它打算飞到什么地方去呢?’”这就是小与大的不同了。

所以,那些才智足以胜任一个官职,品行合乎一乡人心愿,道德能使国君感到满意,能力足以取信一国之人的人,他们看待自己也像是这样哩。而宋荣子却讥笑他们。世上的人们都赞誉他,他不会因此越发努力,世上的人们都非难他,他也不会因此而更加沮丧。他清楚地划定自身与外物的区别,辩别荣誉与耻辱的界限,不过如此而已呀!宋荣子他对于整个社会,从来不急急忙忙地去追求什么。虽然如此,他还是未能达到最高的境界。列子能驾风行走,那样子实在轻盈美好,而且十五天后方才返回。列子对于寻求幸福,从来没有急急忙忙的样子。他这样做虽然免除了行走的劳苦,可还是有所依凭呀。至于遵循宇宙万物的规律,把握“六气”的变化,遨游于无穷无尽的境域,他还仰赖什么呢!因此说,道德修养高尚的“至人”能够达到忘我,没有自我的境界;思想超脱物外的“神人”做有益与国家民族的大事,却不追求功勋和利禄;修养臻于完美的“圣人”从不去追求名誉和地位。

【理解】

·在上一讲里,提到过“头脑设置”(Mind set)。人的观念形成,是下载了不同时空的一切资料,一旦形成了他的观念之后,就是他行为的基本根据。同时人的“头脑”运作,可能具有极大的能力(Power),或许并未被开发出来,或许并未被人注意。由于某个机遇,头脑被从新设置,就会发出不同的运作,完全改变他的行为。

譬如,汉朝有名建功的武将,名叫:周处。他本是他家乡的一个“无赖”,仗着一身蛮力,打家劫舍,白吃白赖,到处收人家的“保护费”。是地方上的一霸,一害。在同一个时期,那地方,南山出了一只猛虎,河里出了一只孽蛟,共称为:三害。那地方上的领导,扮成一个老人,假意与周处在街道上相遇。对他先说,南山的猛虎如何害人,如何凶猛。他不服气,立即跑到南山,打死了猛虎。老人又对他说,河里的孽蛟,如何害人,如何厉害。周处又不服气,到河里杀死了孽蛟。最后老人对他说,他本人就是地方上的第三害,比猛虎孽蛟还要厉害。他拔剑就要自刎,被老人阻止了下来。告诉他空有一身本领,为什么不去边疆杀敌,为国家除大害。于是周处犹如“大梦初醒”,就去边疆投军,建立大功,封了侯爵。这是一个真实的历史故事。由于周处的头脑被老人从新设置过了,把一个地痞流氓变成了一个大将军,国家的栋梁。老人用了一套动人的说话技巧,把周处的观念观点再导向(re-direct),把一个崭新的观念放进(input)下载(download)到周处的头脑里,所以周处的行为起了完全的变化。

人的头脑也能“无中生有”,自己制造似乎是“无凭藉”的观念图象。这是我的经历:在八十年代,里根总统当政,我在美国传播《道学》,活动非常频繁。旧金山一位元老级的人物:Mrs. Genieve Parsons,她是无声电影时代的明星和导演,后来又是著名的大律师。他在旧金山市中心的Nobhill山顶上拥有纵览全市的摩天大厦。一天突然接到她家人的电话,说:Geneve住院了非常严重,已经不省人事,希望我能去医院看她一下,这可能是她最后的愿望。我拿着一束花来到了她的病房。她身上通着许多管子,呼吸微弱,的确不省人事。我轻轻叫了两声,完全没有反应。只好离去。第二天她出院了,亲自打电话来谢我。说:昨天你来了,带着一身光芒,把我从黑暗的深渊拉了上来。我即时就好,医生都可以证明这件“神迹”。一个人在“不省人事”时,都还有编造故事的能力。而这个故事还能令她起死回生。“观念”的能力简直不可思议。在其他的场合,有许多人在频临死亡的病床上,说看见我站在他(她)们的面前,他(她)们即时就好了。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这些事,同时还在很远的地方。他(她)们偏说是绝对的事实,愿意到法庭上去发誓。这岂不是人可以“无凭藉”的为自己编造故事么?而且莫须有的故事还产生巨大的力量,可以改变人生。“无意识”的故事既能产生力量(Power),那么,有意识的头脑设置能力就应该更不得了。

·鲲,是一种传说中的大鱼,庄子说它的背,大到不知道有几千里。可是,它并不以此为满足,有一天,它“变化”为鸟,名字叫做:鹏。这只大鹏鸟的背,也大到不知道有几千里。他的翅膀大到象从天垂到地的一片大云。等到乘风奋发而飞起来到时候,就从北方的大海,飞到南方的大海。向天空,一冲就是九万里。书画大家朱云,朱龙盫老先生曾送我一副对联,上联是:九万里风斯下;下联是:五百年贤者生。几十年一直挂在我书房中,当座右铭。“九万里风斯下”典出于《庄子》。所以特别宝贵。

鲲“变化”为鹏后,就能上冲九万里,就能乘风奋起,就能从北冥到南冥,随意飞翔。这个寓言故事的寓意到底应该是什么?这个“变化”,是一种消极性的牢骚吗?是因为自己太卑微而发狂想吗?不要忘记,这个鲲的本身就已经非常伟大了。只不过它的活动范围被局限于北冥之中。如果它要冲向高天,伸展到南冥,它就必须“变化”。比喻在人的身上,变化决不是妖精的摇身一变,庄子完全没有这样的意思。显然是“变化气质”,“向上升华”,把自己的思想,观念从局限的小区域解放出来,自我教育,自我修养,把一个圄禁着的“我”,改造成有胸襟,有抱负,能展现,能除旧创新,能革变周边环境的广阔,不受圄禁的“我”。当这样一个“新我”,能为国家,为民族的兴隆昌盛,做出了巨大贡献时,就是真正的民族英雄,为万世景仰的伟大榜样。

伟大领袖 毛主席在武汉游长江,一天风浪特大,书记王任重向 主席说:“今天风浪太大,请主席休息一天,明天再游吧。”毛主席对他说:“夫水之积也不厚,则负大舟也无力。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还是照游吧。”毛主席冲口而出的,就是《庄子》第一篇,《逍遥游》里的两句话。意思是说:水汇积不深,它浮载大船就没有力量,风聚积的力量不雄厚,它托负巨大的翅膀便力量就不够。如果“风浪不大,怎能负载我这样的人物啊?”毛主席对于庄子的话,记得滚瓜烂熟,所以可以不加思索,随口便说。能说这两句话应当时之景,又那么风趣,又那么恰当。难道 毛主席只记熟了这两句话么?当然全篇书,甚至整本《庄子》都记熟了的。因此可以断定 毛主席的思想里有《庄子》的成分。那么,大鹏鸟所比喻的的光彩,气派, 毛主席就展现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记得我十岁时就背诵 毛主席的词--沁园春(雪),觉得精神开阔,浑身爽利。词曰: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须晴日,看红妆素裹,分外妖娆。

江山如此多娇,

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毛主席说: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这样的口气,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真是千古一人。这并不只是说说而已,他老人家的功业,一年统一海内,二年出兵海外,与世界第一强霸对阵,打得美国落花流水。这是中国历史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第一功业。满清衰败,洋人动不动就打上门来,英鸦片军,英法联军,八国联军,日本皇军,说来就来。毛主席坚定排除万难,制成了原子弹,从此他们也就只好望洋兴叹,不敢轻易稍越雷池一步。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成吉思汗,谁能比得过 毛主席?毛主席的气派和光彩是千古一人!

当时世界的评论,中国六亿人民在 毛主席的领导下,再不是一盘散沙。即使是贩夫走卒都长出来了“脊梁骨”,中国人站起来了,睡狮醒了。真是:一人有庆,万民赖之!

孙中山,童稚时,听家乡父老讲洪、杨故事,他就激动得慷慨激昂,他自己说,这是他后来革命的思想奠基。他从事革命,失败了九次,最后一次成功,废除中国五千年帝王专制,建立了民国。如果他只以做个医生,赚点钱,在香港买两栋房子为豪,中国人也许现在还留着辫子,做苦力呢!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说中山先生思想受启发于《庄子》,以中山先生的国文根基之广阔深厚,《庄子》绝不可能没有浏览过。他所强调的:“变化气质”“心理建设”,“革命从方寸(心)之地革起,革除旧思想,旧习惯.....。”也都是《庄子》的原则。岂是一般寒蝉和灰雀可以望其项背的。

诸葛亮虽高卧隆中,尝自比管、乐。他说:鹏飞万里,其志岂群鸟能识哉!这句话的来源就是庄子的《逍遥游》。另一个家喻户晓的人,姓岳,名飞,字鹏举。这个名字完全出自《庄子》。

·庄子所说的大鹏,很多人批评他无凭藉的夸张,大而无当,大话连篇,不着边际,痴人说梦,甚至于,说他是精神分裂症的患者。这种看法都是断章取义的“小知”“小年”的结果,因为庄子讲过了大鹏鸟的寓言之后,立即纠正了这种可能的误解。大鹏的故事虽然是一个“励志篇”,他的目的并不是鼓励人去升官发财,自我膨胀,而是要求人们追求“大知”和“大年”。他举例说:那些才智足以胜任一个官职,品行合乎一乡人心愿,道德能使国君感到满意,能力足以取信一国之人的人,他们看待自己也许有些自我满足。可是体会更高的宋荣子却要讥笑他们。因为宋荣子对于整个社会,从来不急急忙忙地去追求什么。虽然如此,他还是尚未能达到最高的境界。庄子的用心,是希望还没有伟大的人们要力求上进,已经伟大人们的人格能够升华到最高境界。

因此,庄子这里的“变化”是指气质,道德,品格的修养说的。同时,也是指着,不固步自封,要改革除旧,要创新开拓的革命行动。“气派”是指胸襟,气度的修养说的。“光彩万丈”是指道德学问,知识智慧的修养说的。要知道,鲲的本身就很伟大,绝对不同于那些小鱼小虾。不过只是鲲的活动范围还是太局限了,北冥虽大,还是太陈旧,太羁绊,他必须突破,创新。把自己解放出来,改造成一只大鹏鸟。是一般寒蝉、灰雀不能望其项背的。庄子明白的说,道德修养高尚的“至人”能够达到忘我,没有自私的境界;思想超脱物外的“神人”做有益于国家民族的大事,却不在乎功勋和利禄;修养臻于完美的“圣人”从不去追求卑俗的名誉和地位。这就充分现示了庄子理论的公允和平衡,又具有鼓励上进的巨大能力!需要悉心体会,自然受益无穷!


第二部分:许由与尧

【原文】

尧让天下于许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灌;其于泽也,不亦劳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犹尸之;吾自视缺然,请致天下。”许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肩吾问于连叔曰:“吾闻言于接舆,大而无当,往而不反。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大有迳庭,不近人情焉。”连叔曰:“其言谓何哉?”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连叔曰:“然。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岂唯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犹时女也。之人也,之德也,将旁礴万物以为一,世蕲乎乱,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是其尘垢秕穅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孰肯以物为事?”

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窅然丧其天下焉。


【语译】

尧打算把天下让给许由,说:“太阳和月亮都已升起来了,可是小小的炬火还在燃烧不熄;它要跟太阳和月亮的光亮相比,不是很难吗?季雨及时降落了,可是还在不停地浇水灌地;如此费力的人工灌溉对于整个大地的润泽,不显得徒劳吗?先生如能居于国君之位天下一定会获得大治,可是我还空居其位;我自己越看越觉得能力不够,请允许我把天下交给你。”许由回答说:“你治理天下,天下已经治理得很好了,而我却还要去替代你,我将是为了名声吗?‘名’是‘实’所派生出来的次要东西,我将去追求这次要的东西吗?鹪鹩在森林中筑巢,不过占用一棵树枝;鼹鼠到大河边饮水,不过喝满肚子。你还是打消念头回去吧,天下对于我来说没有什么用处啊!厨师即使不愿下厨,祭祀主持人也不能去‘越俎代庖’,替他当厨师烹饪的!”

肩吾向连叔求教:“我从接舆那里听到谈话,大话连篇没有边际,一说下去就回不到原来的话题上。我十分惊恐他的言谈,就好像天上的银河没有边际,跟一般人的言谈差异甚远,确实是太不近情理了。”连叔问:“他说的是些什么呢?”肩吾转述道:“在遥远的姑射山上,住着一位神人,皮肤润白像冰雪,体态柔美如处女,不食五谷,吸清风饮甘露,乘云气驾飞龙,遨游于四海之外。他的神情那么专注,使得世间万物不受病害,年年五谷丰登。我认为这全是虚妄之言,一点也不可信。”连叔听后说:“是呀!对于瞎子没法同他们欣赏花纹和色彩,对于聋子没法同他们聆听钟鼓的乐声。难道只是形骸上有聋与瞎吗?思想上也有聋和瞎啊!这话似乎就是说你肩吾的呀。那位神人,他的德行,与万事万物混同一起,以此求得整个天下的治理,谁还会忙忙碌碌把管理天下当成回事!那样的人呀,外物没有什么能伤害他,滔天的大水不能淹没他,天下大旱使金石熔化、土山焦裂,他也不感到灼热。他所留下的尘埃以及瘪谷糠麸之类的废物,也可造就出尧舜那样的圣贤人君来,他怎么会把忙着管理万物当作己任呢!”

北方的宋国有人贩卖帽子到南方的越国,越国人不蓄头发满身刺着花纹,没什么地方用得着帽子。尧治理好天下的百姓,安定了海内的政局,到姑射山上、汾水北面,去拜见四位得道的高士,不禁怅然若失,忘记了自己居于治理天下的地位。

【理解】

·许由是古代的一位贤士,帝尧把他比作日月之光辉,及时的雨水。认为比自己高明有为,因此要把天下,九州之长的位子让他坐,请他来代替自己管理天下,却被许由拒绝了。他们之间的对话相当礼貌文雅,不过这个故事发展到汉代和魏晋,就没有那么文雅和礼貌了。许由,又作许繇,字武仲,阳城槐里人,上古高士,隐居沛泽中。相传尧要把君位让给他,他逃至箕山下,农耕而食;尧又请他做九州之长,他到颖水边洗耳,表示不愿听到这类脏话。晋皇甫谧《高士传》说:“尧让天下于许由(不爱而逃)尧又召为九州长,由不欲闻之,洗耳于颖水滨”。又:“(由)邪席不坐,邪善不食,没葬箕山之巅,亦名许由山”。尧因就其墓号曰:“箕山公神,以配食五岳。”许由结志养性,优游山林,听到尧让位给自己而感到耳朵受到污染,因而临水洗耳。巢父更以许由洗耳的水为秽浊,不愿让牛在其下游饮水。《后汉书·逸民传》曰:“昔唐尧著德,巢父洗耳。士故有志,何至相迫乎?”

本篇《庄子》里,许由拒绝帝尧的禅让,提出了两个理由:一是许由认为,尧已经把天下管理得很好了,不必再锦上添花。如果自己接受了他的禅让,就是一个贪图虚名的不实之辈;二是用“越俎代庖”的故事来说明,晨鸡暮犬,各司其职,是彼此代替不了的。没有老百姓,哪里会有九州之长?百姓不必以做九州之长为荣,百姓照样可以笑傲王侯。许由提出的这两个理由,都是管理学上重要课题,言简意骇,是值得去琢磨的。

·韩非子评论尧舜禅让故事还有他们骨子里的理由。他说:尧做“天子”,住的是土墼的墙,茅草的屋顶,又矮又小又湿,自己拿着锹,锄头,在田里,领头带着人民耕种,累得又黑又瘦。他既没有什么特权,也没有什么威势。人民说不定还同他勾肩搭背,称兄道弟。那个大舜是尧的女婿,他从小就是个备受虐待的儿童,他的父亲瞽叟,是个绝顶的虐待狂,也是个绝顶的小人,挖空心思,好几次非要把舜害死不可。尧把两个女儿都嫁给了他,这两个女人争风吃醋,说不定闹得家里鸡飞狗跳。大舜在女子和小人双重搅扰(孔子说: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之下,九死一生,还要象老丈人一样,自己拿着锹,锄头到田里带头工作,也是累得又黑又瘦。比众人都更辛苦,也并没有特权,利益和尊荣。所以韩非子说,他们禅让天下,人家都不肯要。可是到了后世,不要说是天子之位要出让,即使是一个小小县令,出了空缺,就不知道有多少人打破头去争夺。为什么?因为县令地位虽小,利权甚大,所谓:灭门的知县;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权重利多之故也!

汉高祖当上了皇帝之后,群臣与他勾肩搭背,称兄道弟,连起码的规矩都没有。后来叔孙通定朝仪,群臣对皇帝要跪拜磕头,磕响头,口里还要三呼万岁。于是高皇帝叹曰:我现在才知道做皇帝的快乐啊!由于皇帝,贵为天子,富有四海。所以有点可能的话,人人都想要做皇帝。先从父子叔伯亲戚里争起,有所谓:帝在位十年而反者九起。当皇帝就像睡在干柴烈火之上(汉文帝时,贾谊语)。到了汉武帝,再千方百计把自己扮得更尊荣一点,独尊儒术,乞灵于孔子,唯我独尊。汉奸中行说对匈奴大单于说:汉朝国家之大,出产之富,宫室之美,简直难以想象。做汉朝的皇帝可以有一千个老婆。想目前中东,有人把炸弹绑在身上,可以一次炸死许多敌人。据说:这种自杀牺牲之后,到了那边世界,就有七十二个处女等着伺候他。为了七十二个老婆,把自己炸得粉碎都甘心情愿,有一千个老婆等着,就是粉身碎骨,也要抢一抢那个皇帝来当。是谓:拼着一身刮,也要把你皇帝拉下马,即使我做不到,也不让你坐得安稳。这虽然是说笑,而“引无数英雄竞折腰”也是事实。翻开世界历史,之所以从来都得不到世界和平,争夺利权就是中心动力。

庄子的时代和韩非子的时代,相差不是太远。庄子把许由的故事搬出来,借许由的口,叫人不要去争那种虚荣,争权夺利,闹得自己和别人都不得安稳。不做“天子”不等于不重要,晨鸡暮犬,各司其职,都是同等重要。越俎代庖,尤为可耻!人如果能不看重“皇帝”的位子,和平才能有希望。

·接着,在这段故事里,还有一个重要的寓意。这个是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形成了的一个观念,就是:“天人感应”学说。孟子依据它提出来:“革命合法论”,就是说:天子是天设立的,由于他有“天命”,所以他的无上权利是“合法”的。用西洋法学家的话来说,天命就是自然法学派所说的“自然法”,合法是合乎自然法。但是,一旦他的行政或政策,甚至于个人行为,违反了天命--自然法,或天的意志。天就要用天灾、地变,人祸来表达他的不悦。如果人君不知悛悔,到了比较严重的阶段,天就要撤回他的授命,另立他姓。这时人民必定要起来,帮助新天子,来推翻旧天子。人民的这种行动不算是违法造反(在人世间的创制法律,造反是十恶不赦大罪的头一条。),而是顺天应人的合法行动,是谓:革命。就是顺应天的意志,来革除那不法的现任统治者。孟子说: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天的意志就是百分之百人民的意志。这是儒家学说尊君论后面埋伏着的非常重要的一环。汉武帝时,董仲舒把他更系统化,从而成为:明显的固定学说。汉武帝本来想利用儒学来完成一己独尊的专制独裁,当然绝对排斥“天人感应学说”,他说:这是董老夫子用来钳制朕的把戏,我就偏不叫他如愿。然而,你不独尊儒便罢,一旦独尊儒术,这个“天人感应学说”必然就跟着遮了进来,除非把孟子的书彻底烧了。所以,后世两千年来,君主都非常害怕天灾地变。一旦天灾地变发生,皇帝必需“避殿减膳”“反躬自省”“下罪己诏”“下求言诏”,向人民悔罪。不过大多没有诚意,做个样子,敷衍塞责,事过马上故态复萌,甚至变本加厉,直到亡国为止。中国不象日本,万世一系。中国革命不断,改朝换代好象家常便饭,皆拜尊儒之所赐!天人感应的信仰,早已深入人心。

外国怎么样呢?外国的天人感应论不比儒家差。《旧约》里载明:上帝见到了民怨冲天,就立即发怒,降下各种灾害,随处可见。最大的一次,降雨四十天,洪水淹灭全世界,只留下诺亚一家八口人。大卫王见色起意,杀夫夺妻。虽然痛下悛悔,上帝还罚他,父子相残,刀剑不离他的家,并且早死国烂。犹太的祭司,文士们冤杀耶稣后,上帝命令三年耶路撒冷得不到一滴雨水。等等。直到如今,科学昌明,人们凡事向科学求解答。当科学回答不出所以然来的时候,就又回到老一套去。譬如,近年美国水火之灾猖狂,无法解救,人民大家在网络上相约,一齐祷告悔罪,还替布什总统侵略伊拉克悔罪。无奈布什一蛮到底,天灾地变也无时停止。一般来说,西方人认为:水灾是淫乱的惩罚,火灾是斗争的惩罚,地震针对伤及政界元首,火山爆发或山崩会殃及国家或政权.....。只要有《圣摆波经》在,西方世界就不会没有“天人感应论”,所有的西方预言家,都根据《圣拜波经》言事。热心的听众还特别踊跃,信以为真,言之灼灼。

其实理由非常简单,人类生活在地球上,若能得到风调雨顺的大自然环境,就可以安定生存。一旦有了天灾地变,首先遭殃的就是老百姓。老百姓如果不能聊生,必定要求政府来解决困难。如果政府拿不出妥善的办法来,人民发现政府有严重的缺失过错(贪污,腐败,无能,欺骗。),就必定怒气攻心。人多势众,一旦发作起来,当然就不可收拾。只是西方人习惯,什么都加一个“上帝”在里面而已。和中国人说“天”是一个道理。

·中国帝王一向有一个错觉,以为孔孟的那一套能够帮他教育出忠臣孝子来,能够帮他安定局面,稳固江山。万万没有想到,孔孟这个“万世师表”不但教育不出忠臣孝子,反而铸造出一批一批假冒伪善,软骨头的奴隶来;江山既未稳固,反而急速灭亡,因为孔孟暗中在鼓励革命。为什么呢?让我们回头,平心静气的看看中国历史。汉武帝虽然是尊儒的始作俑者,他到底还是聪明人物,晚年下轮台罪己之诏,向人民悔罪。他自己的遭遇,杀妻灭子,含恨而终。死前对四岁的小儿子说:“你要学老子(不是孔子)啊!”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句“要学老子”的话,是他的经验总结!肺腑之言,岂可轻视。

可惜不幸,其他的帝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总梦想以为孔孟可以依靠。到了宋、明,这两代的儒学是中国的尊儒的顶峰时期,程朱理学,也称宋明理学,满口都是天理人心,《四书》就是朱熹的创作。以后都以《四书--大学、中庸、论语、孟子》朱注的思想为科举取士的基准。士子从小到老,一辈子就抱着《四书》啃。看宋明两代,民变最为惨烈,而北宋亡于外族的金,南宋亡于元,明亡于清。儒学对于“华、夷之大防”完全没有产生免疫效用。宋明亡国之惨也胜于别代。而在他们亡国之时,你到底看到了多少忠臣烈士没有?可怜只有文天祥和史可法两个悲剧人物,孤孤零零的占了历史的一篇,没有多少人理睬。而孔圣人在文庙里,照样吃鞑靼胡虏的冷猪肉。他的弟子里,那些钻狗洞的尚书,拜太监做爸爸的两榜出身的儒士,则车载斗量,不胜其数,这能说是圣教的成功吗?这是不是孔孟程朱的耻辱?清承明制,继续尊儒。内乱频仍,外洋侵伐猖狂,卒亡于洋。虽然中国没有明显的被瓜分,而实质上,民国初期,四分五裂,各地完全都被外国势力所垄断,连殖民地都不如,是谓:次殖民地。

从北宋到明末,五百年间,中国亡了三次于胡虏外国,士大夫厚颜无耻,奴颜婢膝,奉承外国主子,捧屁恭闻,汉奸走狗,非常自得。中国人的崇洋媚外,由来有自,孔孟程朱能辞其咎吗?。”在五四运动,身受其害的中国人首次大胆的提出“打倒孔家店”来,着实进了一大步。

·后来,国民政府为了反共,想乞灵于孔子,大事祭孔,隆重尊儒。在一次纪念孔子诞辰祭孔后,胡适之写道:“我们还可以确定的说,最近二十年比那个拜孔夫子的时代高明多了。这二三十年中,我们废除了三千年的太监,一千年的小脚,六百年的八股,四百年的男娼,五千年的酷刑,这都没有借重孔子的力量。”民国三十五年到三十八年,国民政府不旋踵而亡。

美国人有一句话说:“你若跟谁有仇,就劝他办报。”我也想套这一句话:“你若跟谁有仇,就劝他尊儒。”

·孔子之徒,言不离尧舜,政不出三代。把尧舜禹三代的时代描画成理想社会,是他们的乌托邦,尧舜的本身是君主的典型模范。这是对的吗?庄子认为必须作一个比较,一个澄清,怎样的社会才能算是理想社会。就是肩吾和连叔的对话中,说出的那个寓言故事:在遥远的姑射山,第一,那里的农作物不遭受病害,年年五谷丰登;第二,自然灾害,水火都不能为疟。第三那里的领导者,非常俊美,皮肤润白像冰雪,体态柔美如处女,悠哉游哉,也不辛苦劳作,自然国泰民安。相对的,尧舜时代困难比别的时代可能要好一些,但是并没有达到年年五谷丰登的境界;尧有七年之荒,舜遭九年之害,禹十年九潦,汤八年七旱。大禹忙得三过家门而不入,奔走得两脚都流血。尧舜都躬耕垅亩,面目黧黑。这个“比较”,虽然没有明贬三代,而姑射山的光景令尧舜都羡慕。故事的结尾说:尧治理好天下的百姓,安定了海内的政局,到姑射山上、汾水北面,去拜见四位得道的高士,不禁怅然若失,忘记了自己居于治理天下的地位。这是说:三代不可能是理想社会,尧舜不可能是典型模范。

·《庄子》是一部寓言书,也是一部预言书。他好象看到了后来中国必受儒教之害,所以,在开宗明义的第一篇里,就说:许由与姑射山的故事,这是很重要,不可忽略的一部分,庄子,其圣也乎?!

·到底姑射山的管理采用的是些什么方式?《庄子》后面的六篇书里,甚至全部《庄子》都分别有所阐述,让我们慢慢来体会吧。


第三部分:惠子与商机

 

【原文】

惠子谓庄子曰:“魏王贻我大瓠之种,我树之成,而实五石。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为其无用而掊之。”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世世以洴澼絖为事。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聚族而谋曰:‘我世世为洴澼絖,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请与之。’客得之,以说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絖,则所用之异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

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塗,匠人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辟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罔罟。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语译】

惠子对庄子说:“魏王送我大葫芦种子,我将它培植起来后,结出的果实有五石容积。用大葫芦去盛水浆,可是它的坚固程度承受不了水的压力。把它剖开做瓢也太大了,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放得下。这个葫芦不是不大呀,我因为它没有什么用处而砸烂了它。”庄子说:“先生实在是不善于使用大东西啊!宋国有一善于调制不皲手的润肤药膏的人家,世世代代以漂洗丝絮为职业。有个游客听说了这件事,愿意用百金的高价收买他的药方。全家人聚集在一起商量:‘我们世世代代在河水里漂洗丝絮,所得不过数金,如今一下子就可卖得百金。还是把药方卖给他吧。’游客得到药方,来游说吴王。正巧越国发难,吴王派他统率部队,冬天跟越军在水上交战,大败越军,吴王划割土地封赏他。能使手不皲裂的药膏是同样的,有的人用它来获得封赏,有的人却只能靠它在水中漂洗丝絮,这是使用的方法不同。如今你有五石容积的大葫芦,怎么不考虑用它来制成腰舟,而浮游于江湖之上,却担忧葫芦太大无处可容?看来先生你还是心窍不通啊!”

惠子又对庄子说:“我有棵大树,人们都叫它‘樗’。它的树干却疙里疙瘩,不符合绳墨取直的要求,它的树枝弯弯扭扭,也不适应圆规和角尺取材的需要。虽然生长在道路旁,木匠连看也不看。现今你的言谈,大而无用,大家都会鄙弃它的。”庄子说:“先生你没看见过野猫和黄鼠狼吗?低着身子匍伏于地,等待那些出洞觅食或游乐的小动物。一会儿东,一会儿西,跳来跳去,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上下窜越(小丑跳梁),不曾想到落入猎人设下的机关,死于猎网之中。再有那斄牛,庞大的身体就像天边的云;它的本事可大了,不过不能捕捉老鼠。如今你有这么大一棵树,却担忧它没有什么用处,怎么不把它栽种在什么也没有生长的地方,栽种在老远没有什么人烟的乡下里去,悠然自得地徘徊于树旁,优游自在地躺卧于树下。大树不会遭到刀斧砍伐,也没有什么东西会去伤害它。凡物道理派不上什么用场的时候,就不会有什么困苦祸患了。”

【理解】

·庄周和惠施是好朋友,他们又是一同钓鱼,又是一同观景闲游,有时又辩论一些有趣的问题,有时又互相指谪,有时也互相安慰,惠子死了,庄子又特别悲伤,感到凄凉寞落。

·在庄子那个时代,中国的变化很大,战国时代来临,商业资本发达,工商业者与地主阶级抬头。手工业也发展到相当程度。农业方面,因为引河灌溉等事业发达(譬如:韩非为了保护祖国,暗遣他的朋友郑国,到秦国,向秦王献计--筑水坝,就是后世著名的:“郑国渠”。可以拖住秦国十万大军,为时十年。),形成农业大规模生产。其次,货币的实用,为商业社会进步增速步伐。当时,金货币不仅是商业交易价值的标准,抑且连馈赠,公用都以“金”为交易本位。诸多名商大贾,不仅垄断商业,他们的权力,甚至能决定政策方向和政治权力。如:端木,宛孔氏,吕不韦等。成功的商人们派头与侯王相等:“结驷连骑,聘享诸侯,所至国君,无不分庭抗礼。”(《史记》)造成新专制主义的王权政治的出现。

·庄子在前面许由段里谈政治,在本段里就谈经济了。谈经济就得谈“商机”。那个“不龟手的润肤药膏”,同是一个润肤药膏,在漂洗丝絮者的手里的价值,与在那位游客手里的价值,有天地之差。经济的发展,在乎人心思的运用。

·庄子这里说的“腰舟”,我先前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近来看到我现住的地方,有一条河,并不宽大。可是有人做了一种小船,好象中国出庙会里,女人妞的“旱船”模样。一根两头的桨,两边可以划。那船即使翻倒了,又能立即恢复原状。小巧玲珑,不占地方,又安全可靠,夏天招揽了许多游人来戏水,是一笔很大的收入。看了这种情形,心里想起庄子“腰舟”的话来,觉得庄子的经济头脑真是不简单。他批评惠子“心窍不通”真有道理。

·惠子觉得他的那棵大“樗”树,大而无用,无法摆布。庄子说:你为什么不把它种到“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就是那什么也没有生长的地方,老远没有什么人烟的乡下里去,悠然自得地徘徊于树旁,优游自在地躺卧于树下。大树不会遭到刀斧砍伐,也没有什么东西会去伤害它。虽然没有派上什么用场,可是那里也不会有什么困苦祸患。如果从“商机”的眼光去看,那个本来是“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的地方,经过相国来栽种,来悠游,不会马上就成为“观光胜地”吗?商机,市场都是经济的命脉,也都可能是一瞬即逝的,端靠心窍灵通!

·本篇最后一句话:无所可用,安所困苦。是一句非常了不起的话。凡物到了派不上什么用场的时候,就不会有什么困苦祸患了。普天之下,试问有几个人能悟透这句话?贾宝玉听戏曲,听到了“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就自己在那里重复的念叨,突然目光有了变化,身子也好象“如释重负”。别人都没有在意,唯独薛宝钗冷眼旁观,悄悄的说:他悟了!“他悟了”三个字,含蕴了多少人间的悲欢离合!不只是贾宝玉悟了,薛宝钗更是悟了。人生在世,总想自己“有所可用”,一力追求出人头地,功名富贵,就一生在困苦祸患中兜圈子,至死都不了。如能悟到“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就真能超脱,逍遥自在了。

现代住在城市中的人,如果经常能找机会到野外去,看看那广漠的青天白云,或是到海边去,听听那无尽的海浪声音。暂时把自己放在无所可用的境界,也能收消灾弭患的效果。比进医院强的多了。再不然,就随便翻开《庄子》读一段,找一两句话,细细咀嚼一番,也可以收到心旷神怡,消除压力、紧张的医疗之效。说不定,心窍通畅,灵机一闪,还领悟到一个最好的“商机”。生命宝贵啊!

·从上两段话看,惠子的机伶和聪明智慧,比庄子差了一大截。惠子做粱惠王的相国,他们是一个等次的人物,粱惠王比惠子还差一大截。庄子岂肯与他们沆瀣一气的鬼混?难怪庄子去看粱惠王的时候,穿着补丁的衣服,拖着破鞋。故意去点化粱惠王。无奈那个粱惠王是没有天份领悟的,只好由他去了。可笑还有人自作聪明,揣度庄子想要抢惠子的相位,他们太没有程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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