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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新论

 

第十八讲

真正的快乐

 

【《庄子》至乐】

“至乐”是首句中的两个字,意思是最大的快乐,也可以解释作:真正的快乐。人生在世什么是最大的快乐呢?最大的痛苦又是什么?人应怎样对待生和死呢?篇文的内容就在于讨论、回答这样的问题。

人生在世,无不追求快乐。本文旨在破解人生谜团。谜团一旦解开,眼前便见一片灿烂,一片开朗,乐在其中了。全文可以分成六个部分。第一部分:开头连续六句提问后,列举并逐一批评了世人对苦和乐的看法,指出从来就没有什么真正的快乐,所谓“至乐”也就是“无乐”的辨正观。第二部分:写庄子妻子死时鼓盆而歌的故事,借庄子的口指出人的死生乃是气的聚合与流散,犹如四季的更替。第三部分:指出“死生如昼夜”,人只能顺应这一自然变化。第四部分:借髑髅之口写出人生在世的拘累和劳苦,藉机批判了宗教。生死本是一体之两面,其实无所谓生死,更不足以生死来描述忧愁与欢乐。第五部分:借孔子之口讲述一个寓言故事,藉着颜渊到齐国的故事,说明政治上的险恶和可能造下的灾祸。明哲保身,一切都得任其自然。第六部分:写物种的演变,庄子在世上首先提出了“物种进化论”和自然造化的“创造论”。其目的在于说明万物从“机”产生,又回到“机”,人也不例外;从而照应了首段,人生在世无所谓“至乐”,人的死与生也只是一种自然的变化。人能活得自然而然,就是真快乐。


第一部分:对应谜团

 

【原文】

天下有至乐无有哉?有可以活身者无有哉?今奚为奚据?奚避奚处?奚就奚去?奚乐奚恶?

夫天下之所尊者,富贵寿善也;所乐者,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声也;所下者,贫贱夭恶也;所苦者,身不得安逸,口不得厚味,形不得美服,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声;若不得者,则大忧以惧。其为形也亦愚哉。

夫富者,苦身疾作,多积财而不得尽用,其为形也亦外矣。夫贵者,夜以继日,思虑善否,其为形也亦疏矣。人之生也,与忧俱生,寿者惽惽(4),久忧不死,何之苦也!其为形也亦远矣。烈士为天下见善矣,未足以活身。吾未知善之诚善邪,诚不善邪?若以为善矣,不足活身;以为不善矣,足以活人。故曰:“忠谏不听,蹲循勿争。”故夫子胥争之以残其形,不争,名亦不成。诚有善无有哉?

今俗之所为与其所乐,吾又未知乐之果乐邪,果不乐邪?吾观夫俗之所乐,举群趣者,誙誙然如将不得已,而皆曰乐者,吾未之乐也,亦未之不乐也。果有乐无有哉?吾以无为诚乐矣,又俗之所大苦也。故曰:“至乐无乐,至誉无誉。”

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虽然,无为可以定是非。至乐活身,唯无为几存。请尝试言之。天无为以之清,地无为以之宁,故两无为相合,万物皆化。芒乎芴乎,而无从出乎!芴乎芒乎,而无有象乎!万物职职,皆从无为殖。故曰天地无为也而无不为也,人也孰能得无为哉!

【语译】

天下有最大(真正的)的快乐还是没有呢?有可以存活身形的东西还是没有呢?现在,应该做些什么又依据什么?回避些什么又安心于什么?靠近什么又舍弃什么?喜欢什么又厌恶什么?

世上的人们所尊崇看重的,是富有、高贵、长寿和善名;所爱好喜欢的,是身体的安适、丰盛的食品、漂亮的服饰、绚丽的色彩和动听的乐声;所认为低下的,是贫穷、卑微、短命和恶名;所痛苦烦恼的,是身体不能获得舒适安逸、口里不能获得美味佳肴、外形不能获得漂亮的服饰、眼睛不能看到绚丽的色彩、耳朵不能听到悦耳的乐声;假如得不到这些东西,就大为忧愁和恐惧,以上种种对待身形的作法实在是太愚蠢啊!

富有的人,劳累身形,勤勉操作,积攒了许许多多财富却又不能完全享用,那样对待身体也就太不看重了。高贵的人,夜以继日地苦苦思索,怎样才会保全权位和不失去厚禄,那样对待身体也就太忽略疏失了。人们生活于世间,忧愁也就跟着一道产生,长寿的人整日里糊糊涂涂,长久地处于忧患之中而又不死去,多么痛苦啊!那样对待身体也就太远离隔阂了。刚烈之士为了天下而表现出忘身殉国的美行善名,可是却不足以存活自身。我不知道这样的行为是真正的好呢,还是实在不能算是好呢?如果认为是好行为,却不足以存活自身;如果认为不是好行为,却又足以使别人存活下来。所以说:“忠诚的劝谏不被接纳,那就退让一旁不再去争谏。”伍子胥忠心劝谏以致身受残戮,如果他不努力去争谏,忠臣的美名就又不会成就。那么果真又有所谓好还是没有呢?

如今世俗所从事与所欢欣的,我又不知道那快乐果真是快乐呢,果真不是快乐呢?我观察那世俗所欢欣的东西,大家都全力去追逐,拼死竞逐的样子真像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人人都说这就是最为快乐的事,而我并不看作就是快乐,当然也不认为不是快乐。那么,世上果真有快乐还是没有呢?我认为无为就是真正的快乐,但这又是世俗的人所感到最痛苦和烦恼的。所以说:“最大的快乐就是没有快乐(不去特意寻求快乐),最大的荣誉就是没有荣誉(不去提特意寻求荣誉)。”

天下的是非果真是未可确定的。虽然如此,无为的观点和态度可以确定是非。最大的快乐是使自身存活,而唯有无为算是最接近于使自身存活的了。请让我说说这一点。苍天无为因而清虚明澈,大地无为因而浊重宁寂,天与地两个无为相互结合,万物就全都能变化生长。恍恍惚惚,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产生而出!惚惚恍恍,没有一点儿迹象!万物繁殊,全从无为中繁衍生殖。所以说,天和地自清自宁,无成心去做什么却又无所不生无所不做(无为而无不为),而人谁又能够做到无为呢!

【理解】

·人生苦短。以色列的祖宗以色列,他的原名叫:雅各,在他老年逃难到埃及,会见法老王时,说了这样一句脍炙人口的话:我一生的日子,又短,又苦!这可能是人生最坦诚的告白。雅各的意思是:抓到。他的一生就是想要“抓到”些什么。他为要抓长子的名分,欺骗并得罪了父亲和哥哥。逃命寄生在舅舅家,为了财富和妻子,欺骗了舅舅。欺人者还被人欺!一生要得到的似乎又没有得到;没有得到,又似乎得到了。雅各一生的经历,说明了人生的许多坎坷。涵盖了世人挣扎,劳苦的许多普遍原理,归结成两个字:苦,短。

庄子在本篇书,一开头就一连串发出了六个问题:天下有最大的(真正的)快乐还是没有呢?有可以存活身形的东西还是没有呢?现在,应该做些什么又依据什么?回避些什么又安心于什么?靠近什么又舍弃什么?喜欢什么又厌恶什么?六个问题中,首要的是两个,一是快乐的问题;二是存活的问题。然后,才是该怎么做的问题。能说透这些问题,不仅需要极大智慧去认识。而且真正解决了“人生”这个大问题。

人生第一就是要存活。死了,死了,一死什么都完结了。常言道:好死不如赖活着。活着的今天虽然很赖,说不定明天会比较好。说不定哪天时来运转,就一帆风顺起来。只要不死,就还有希望。正是: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这句话是说得很透了的。人只要活着,就巴望一切明天都会好起来。下一步才轮到幸福不幸福,快乐不快乐的思量了。

庄子在这里,并没有把人生概括成:苦,短;也没有把它概括成:长,乐。而是把一些事实摆在人的面前,让你自己去体会,去衡量。他说:

(一)世上的人们所尊崇看重的,是富有、高贵、长寿和善名。

(1)富有。富有的人,劳累身形,勤勉操作,积攒了许许多多财富却又不能完全享用,那样对待身体也就太不看重了(操劳过度,不养生就会多病,早死。)。

(2)高贵。高贵的人,夜以继日地苦苦思索,怎样才会保全权位和不失去厚禄,那样对待身体也就太忽略疏失了。

(3)长寿。人们生活于世间,忧愁也就跟着一道产生,长寿的人整日里糊糊涂涂,长久地处于忧患之中而不死去,多么痛苦啊!那样对待身体也就太远离隔阂了。

(4)善名。刚烈之士为了天下而表现出忘身殉国的美行善名,可是却不足以存活自身。我不知道这样的行为是真正的好呢,还是实在不能算是好呢?如果认为是好行为,却不足以存活自身;如果认为不是好行为,却又足以使别人存活下来。所以说:“忠诚的劝谏不被接纳,那就退让一旁不再去争谏。”这样的格言,好像很不错,但是若以伍子胥为例,他忠心劝谏以致身受残戮;如果他不努力去争谏,忠臣的美名就又不会成就。那么果真又有所谓好还是没有呢?

(二)世上的人们所爱好喜欢的,是身体的安适、丰盛的食品、漂亮的服饰、绚丽的色彩和动听的乐声;所认为低下的,是贫穷、卑微、短命和恶名。

(三)世上的人们所痛苦烦恼的,是身体不能获得舒适安逸、口里不能获得美味佳肴、外形不能获得漂亮的服饰、眼睛不能看到绚丽的色彩、耳朵不能听到悦耳的乐声。

(四)世上的人们假如得不到这些东西,就大为忧愁和恐惧。

忧愁和恐惧本身就是戕伤身体的最大利器。如果一个人连存活都成了问题,根本就再没有富贵荣华等等考量的余地。皮之不存,毛将安附?以上种种对待身形的作法,是不是实在太愚蠢啊?这句话是一针见血的精粹所在,值得每一个人再思!

·这些世俗所从事与所欢欣的,我又不知道那快乐果真是快乐呢,果真不是快乐呢?

庄子说:我观察那世俗所欢欣的东西,大家都全力去追逐,拼死竞逐的样子真像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人人都说这就是最为快乐的事,而我并不看作就是快乐,当然也不认为不是快乐。

从此导出了一个结论,他说:那么,世上果真有快乐还是没有呢?我认为:“无为”,才是真正的快乐,但这又是世俗的人所感到最痛苦和烦恼的。所以说:“最大的快乐就是没有快乐(不特意去寻求快乐),最大的荣誉就是没有荣誉(不特意去寻求荣誉)。”这是一套辨证的理论。

·“无为”,才是真正的快乐。这个说法太突然了,人们能接受吗?接着他再说明理由:他说:

天下的是非果真是未可确定的。虽然如此,“无为”的观点和态度可以确定是非。最大的快乐是使自身存活,而唯有无为算是最接近于使自身存活的了。请让我说说这一点。苍天无为因而清虚明澈,大地无为因而浊重宁寂,天与地两个无为相互结合,万物就全都能变化生长。恍恍惚惚,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产生出来!惚惚恍恍,没有一点儿痕迹!万物繁多,全从无为中繁衍生殖。

所以说,天和地自清自宁无成心去做什么却又无所不生无所不做,而人谁又能够做到无为呢!

在这里“无为”的内含,就是:无成心一定非要强求追逐什么。

换句话说,有成心,一味去逐求快乐,其结果得到的,可能反而不是快乐。这个理由已经再上面说得很明白了。有心栽花花不活,无意插柳柳成荫。不用成心,去一味逐求快乐,所得到的可能反而就是快乐。快乐与痛苦本来就是相对的,每个人对它都有不同的标准和认识。譬如,庄子说,我认为:“无为”,才是真正的快乐,但这又是世俗的人所感到最痛苦和烦恼的。可话又说回来,世俗的人所痛苦烦恼的,是身体不能获得舒适安逸、口里不能获得美味佳肴、外形不能获得漂亮的服饰、眼睛不能看到绚丽的色彩、耳朵不能听到悦耳的乐声。由于得不到,人人都大为忧愁和恐惧。忧愁和恐惧本身就是戕伤身体的最大利器。连存活都成了问题,皮之不存,毛将安附?以上种种对待身形的作法,是不是实在太愚蠢啊?

这样说来,两利相权取其重;两害相权取其轻,相较之下,“无为”的办法还是比较聪明。

·庄子,这段书中,突出三个特点:

(一)庄子没有否定,世人认为好的,去拼命逐求的东西,都是坏事,都是罪恶。相反地,他说:我观察那世俗所欢欣的东西,大家都全力去追逐,拼死竞逐的样子真像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人人都说这就是最为快乐的事,而我并不看作就是快乐,当然也不认为不是快乐。庄子的态度是:来者不挡,去之不追。因为,拼死竞逐的东西,并不一定就是好的,并不一定真能使人快乐。当然,也不被认为一定不是快乐。

(二)不为那些自以为使人快乐的东西和不为得不到它们,而戕伤身体,危害了存活的首要条件。否则,就是愚蠢。

(三)没有建议会有一种“快速”“捷径”的东西,使人立时获得快乐。譬如,劝人喝酒,可以浇愁。或吃一种什么药物(包括鸦片),就得到快乐。或信仰什么神圣,天神地鬼就马上令人喜乐,或口中念念什么尊号,就立即得到快乐,或打坐练功,就得喜乐。老子说:大道甚夷而民好径(《道德经》第53章)。其实很多俗人就专好这一套,不希罕平实的大道,专想抄捷径。庄子说明了:“我认为‘无为’就是真正的快乐,但这又是世俗的人所感到最痛苦和烦恼的。”,因为,“无为”太平实了,反而使俗人厌烦。

厌烦归厌烦,除此之外,哪里又真能得到快乐呢?想走捷径又更为自己添加了麻烦,不过是在谜团里翻滚厮混罢了。

·2007年12月5日,在美国那布拉斯加州的奥马哈市,一个青年,拿着自动步枪AK47,到百货公司,一阵扫射,打死八个,重伤五个,然后自杀。他留下遗书,说这下就得到了真快乐,我马上就出名了。美国因此全国震撼,因为射击者年方十九,与别的枪杀寻仇案的性质都大不相同。

美国是例行资本主义的代表国家,工作人员的保障,虽然好像也有法律表面的保护,事实上并不真有效力。譬如,一个职员在二十多岁时,进入公司工作。签好协议一份:公司保障工资,医药保险,以及将来的退休金等等。等到他工作到四十几岁,五十岁的当口,离六十岁退休很接近了。公司就随便拿他个错,把他辞退了。四五十岁的半老之人,头发发白,行动迟缓,要戴老花镜才能看文件。这样的人是没有公司要雇佣的。一经辞退等于永远失业。何以公司要等到这时候来辞退他呢?一则是此等人在公司上班,对公司的观瞻形象不佳;二则是年资高了,工资跟着涨,增加公司负担,不如另雇年轻,薪资便宜的人。最重要的是:退休金问题。一旦让他熬到退休,公司就要每月付他至少70%的干薪。如果他一口气活到八十岁,公司就得付他二十年干薪,外加医药保险等等福利支付。公司的利润就要被他们退休者大大拖累,成了重大包袱。因此,未雨绸缪。在他接近退休之前,捏他一个错,把他除去了事。那些把一辈子的黄金时期都贡献给了公司的人,忠心耿耿的卖命,等到了最后关头,得了个扫地出门的大奖。走头无路,不是因伤心得了忧郁症,就是心脏病发,自我了断。也有人不服气,就到公司杀人,然后自杀。这种事时常发生,不足为奇。所以,美国人的“美国梦”,就是乘着年轻力壮之时,自己创出一个生意,买栋房子,买个车子,娶个妻子,生个儿子。不过,在种种条件限制下,能成功的比率很小,实际上所谓“美国梦”,就不能不减价,就是:受过高等教育后,进入一个公司去打工,因循度日,希望明天会好一点而已。实际上无论他怎么奋斗,都少不了“银行贷款”这个步骤。易言之,充其量都是替银行打工。

这个年方十九的青年,怎么会做出这样愈矩的事呢?照他遗书中说是:为了寻乐子,为了立刻出名。这可不得了,此风不可长,因而州长宣布全州进入紧急状态,严令查办,命令全州下半旗,表示事态严重。因为这个事件虽然只是一个青年居然不肯规规矩矩去追寻美国梦,他跳出了格。然而这却代表着美国意识形态动摇了的严重征兆。本来大家都心知肚明,闷着葫芦摇,不愿拆穿,不肯面对的问题,突然被这个小子挑破了脓痂,这个在州长的眼里是:此可忍孰不可忍的思想问题。要想亡羊补牢,在政治上大张旗鼓的大大施展一番。

这位射击者真得到乐趣了吗?真得到名誉了吗?他是个聪明人物看透世情了吗?他和谁的仇恨使他不可自制呢?他吃迷幻药受暗杀组织催眠了吗?有什么鬼神附体了吗?还是在谜团之中,不可自拔呀?

·庄子说:天下的是非果真是未可确定的。虽然如此,“无为”的观点和态度可以确定是非。最大的快乐是使自身存活,而唯有“无为”算是最接近于使自身存活的了。

苍天“无为”因而清虚明澈,大地“无为”因而浊重宁寂,天与地两个无为相互结合,万物就全都能变化生长。恍恍惚惚,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产生而出!惚惚恍恍,没有一点迹象!万物繁殊,全从“无为”中繁衍生殖。

所以说,天和地自清自宁,无成心去做什么却又无所不生无所不做(无为而无不为),而人谁又能够做到“无为”呢!


第二部分:对应生死

 

【原文】

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曰:“与人居,长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

庄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概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噭噭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

【语译】

庄子的妻子死了,惠子前往表示吊唁,庄子却正在分开双腿像簸箕一样坐着,一边敲打着瓦缶一边唱歌。惠子说:“你跟死去的妻子生活了一辈子,生儿育女直至衰老而死,人死了不伤心哭泣也就算了,又敲着瓦缶唱起歌来,不也太过分(差劲)了吧!”

庄子说:“不对哩。这个人她初死之时,我怎么能不感慨伤心呢!然而仔细考察她开始原本就不曾出生。不只是不曾出生,而且本来就不曾具有形体。不只是不曾具有形体,而且原本就不曾形成元气。夹杂在恍恍惚惚的境域之中,变化而有了元气,元气变化而有了形体,形体变化而有了生命,如今变化又回到死亡,这就跟春夏秋冬四季运行一样。死去的那个人将安安稳稳地寝卧在天地之间,而我却呜呜地围着她啼哭,自认为这是不能通晓于天命,所以也就停止了哭泣。”

【理解】

·人死,的确会令人很伤心。电影里,人死或下葬的镜头,总是被安排在下雨天,愁云惨雾,增加悲伤的气氛。生离,死别是人生最惨伤的事,多少言情小说,能感人至深,故事就总是安排在生离,死别的情节上。如果没有生离,死别,再好的文笔也赚不到读者的泪水。

·庄子的妻子死了。好朋友,惠施来吊孝。惠子来时所期盼见到的场面,一定是阴森森的灵堂,哭泣令人断肠的悲声。哪知来到一看,大出意外。哪里有什么阴森森的灵堂,哭泣令人断肠的悲伤。这些电影,小说上特意安排的特写镜头一概没有。惠子大惑不解。就因为惠子不能解透,才反衬出什么是:庄子模式。惠子越低俗,就反衬出庄子越清高。在这段书中,如果没有惠施,情节就不会生动,意义就平凡了。

惠施一直是庄周的朋友,可能是无话不谈的好友。他来庄家吊孝,看到庄子在敲着盆子唱歌!惠子也是个性情中人,看不过去,马上就骂了起来。惠子开骂,太精彩了。

惠子骂庄子的话,都是出自肺腑之言:你跟死去的妻子生活了一辈子,她替你生儿育女直至衰老而死,她人死了不伤心哭泣也就算了,又敲着瓦缶唱起歌来,不也太过分(差劲)了吧!是一般人,都该这样骂。然而,庄子偏偏就不是一般的人!

庄子辩解说:不对哩。这个人她初死之时,我怎么能不感慨伤心呢!然而....。

如果,死的是他的妻子,她才死的时候,他焉能不伤心?,当这个死的人,是泛指所有的人类时(包括庄子自己),就导出了庄子的哲学思想来。哲学思考是客观的,不能把自己的感情随便参杂进去。于是就有了一个:然而。从然而,就进入了另外一个境界。一边既照顾到了,庄子是一个丈夫时的悲哀;一边又开始了另一个高超的境界。仔细体会,庄子的文笔真是极其神妙!

·庄子说:“不对哩。这个人她初死之时,我怎么能不感慨伤心呢!然而仔细考察她开始原本就不曾出生。不只是不曾出生,而且本来就不曾具有形体。不只是不曾具有形体,而且原本就不曾形成元气。夹杂在恍恍惚惚的境域之中,变化而有了元气,元气变化而有了形体,形体变化而有了生命,如今变化又回到死亡,这就跟春夏秋冬四季运行一样。死去的那个人将安安稳稳地寝卧在天地之间,而我却呜呜地围着她啼哭,自认为这是不能通晓于天命,所以也就停止了哭泣。”

由于领悟到了这个境界,赞叹自然的变化,而死亡停止了他妻子做人的重担,劳苦。回到自然的怀抱,何等宁静,安息!应该为她庆幸,为她歌颂。庄子用最自然的瓦盆伴奏,低微的歌声,送别他的妻子。这是多么高超,严肃,深刻,美妙的一幅图画啊!

·庄子藉着妻子的死亡,阐明了人类的来源和归宿,从无到有,又从有还无。是相与“春夏秋冬,四时行也,人且偃然寝于巨室。”

如果还因此,噭噭然,随而哭之。那就简直是太无知,不通了。

庄子参悟了人的生、死,就等于参透了宇宙,更参透了人世间的一切。认识人生,必须先认识人死,这也是辨证法。


第三部分:对应病变

 

【原文】

支离叔与滑介叔观于冥伯之丘、昆仑之虚,黄帝之所休。俄而柳生其左肘,其意蹶蹶然恶之。支离叔曰:“子恶之乎?”滑介叔曰:“亡,予何恶!生者,假借也;假之而生生者,尘垢也。死生为昼夜。且吾与子观化而化及我,我又何恶焉!”

【语译】

支离叔和滑介叔在冥伯的山丘上和昆仑的旷野里游乐观赏,那里曾是黄帝休息的地方。不一会儿,滑介叔的左肘上长出了一个瘤子,他感到十分吃惊并且厌恶这东西。支离叔说:“你讨厌这东西吗?”滑介叔说:“没有,我怎么会讨厌它!具有生命的形体,不过是借助外物凑合而成;一切假借他物而生成的东西,就像是灰土微粒一时间的聚合和积累。人的死与生也就犹如白天与黑夜交替运行一样。况且我跟你一道观察事物的变化,如今这变化来到了我身上,我又怎么会讨厌它呢!”

【理解】

·人生,人死,都是自然变化中的一个环节。说到“变化”,人生在世的这一段时间里,无时无刻不在变化。 一二十年不见的朋友,变得面目全非,如果走在街上遇到了,绝对都认不出来。

我以前一个高中里非常要好的同学,后来在荷兰的阿姆斯特丹见面了。哪知他大腹便便,秃了顶,一脸的皱纹和老人肝斑。当年一个非常英俊的少年,怎么一下子就变得令人不敢相信是他。人的外表变化,其实是根据内脏的病变而来的。内脏起了病变,就在外面显示出衰老来。只是人们不去注意它罢了。与他一起进餐时,他就前后吃了六种药片。原来他基本上就患着“三高”(看他的饮食,还是大块吃肉,大口喝酒,毫无警觉。),还有其他各种症状。他谈起他的各种疾病,如数家珍,似乎还挺得意似的。配上他那阔气,言谈语句都不是原来的他了。当然,五脏有了病变,精神思想也都跟着起变化。

当我问他还知道不知道其他同学们的情况时?他说了几个。我说:我们何不约他们一同,找个时间和地点会会。他说了一句话,我永远难以忘记,等于是一个当头棒喝。他说:算了吧,还是留着那个美好的记忆吧,不要把那一点点也摧毁了。像是他知道那些同学都变得不成样子了。

两年以后,我这个同学,突然得肝癌死了(其实那个癌症早已潜伏在人体里面。不知道有多少年分了)。我发誓再不去荷兰!再也不愿让荷兰的情景,触发想起他那临终前的惨象。

·支离叔和滑介叔在冥伯的山丘上和昆仑的旷野里游乐观赏,那里曾是黄帝休息的地方。

这些一定都是好地方,是黄帝休息过的名所。

可是,不一会儿,滑介叔的左肘上长出了一个瘤子,他感到十分吃惊并且厌恶这东西。在名胜之所游玩,本是很开心的时候,不幸滑介叔的身体上发生了变化。是个病变,而且是极其不良的病变,发生了肿瘤。即使是几千年后的现代,人生了肿瘤,都是谈虎色变的事。滑介叔感到吃惊和厌恶这个东西,也是意料之中的事。癌症,肿瘤至今都被认为是绝症。庄子在这里写滑介叔得了绝症,绝症就是回不了头的病变,下一步就是死亡。

我能深深地体会这时支离叔和滑介叔两人的心情。我在荷兰去世的同学,在医院病床上写了一封信给我,上写:X X 绝笔。他说:我要走了。此时我的身体非常疼痛,就像有针刺穿我每一个骨节。但是我还能勉强支持,我觉得是你给我的力量。我们分别了三十多年,居然还能重逢,这个欢乐是我多年梦寐以求的。我知道早晚是要去的,能够和你见到面再走,我走得也很安心了....。保重吧,虽然我走了,如果我还能有知觉的话,无论你在哪里,我会时常去看你的!

可惜当时,我只有伤心,没有机会和他谈论《庄子》。不过,我时常祈祷,说:你如果还能有知觉的话,来吧,我现在不仅在读《庄子》,而且在写《庄子》。这一段正是为你写的啊!馨香一柱,呜呼,伏惟尚飨!

支离叔说:“你讨厌这东西吗?”滑介叔说:“没有,我怎么会讨厌它!”滑介叔实在说谎吗?还是自我宽慰?

他接着说:

“具有生命的形体,不过是借助外物凑合而成;一切假借他物而生成的东西,就像是灰土微粒一时间的聚合和积累。人的死与生也就犹如白天与黑夜交替运行一样。况且我跟你一道观察事物的变化,如今这变化来到了我身上,我又怎么会讨厌它呢!”

万物都是在从始至终的运行着,人自不能例外。没有变化,怎会有从生到死,从无到有,又从有还无呢?

庄子把人的生死,一再地比作昼、夜。看来是意味着,白天到了尽头,就是黑夜。一生工作的疲劳,终于得到休息。然而,在那黑夜里,除了睡觉休息之外,黑夜里的情况又是如何呢?我想庄子不会忽略这一点吧。若是对这点没有交代,庄子的文章就不值得尊敬了。少安毋躁,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部分:对应死后的遐想

 

【原文】

庄子之楚,见空髑髅,髐然有形,撽以马捶,因而问之,曰:“夫子贪生失理,而为此乎?将子有亡国之事,斧钺之诛,而为此乎?将子有不善之行,愧遗父母妻子之丑,而为此乎?将子有冻馁之患,而为此乎?将子之春秋故及此乎?”于是语卒,援髑髅,枕而卧。

夜半,髑髅见梦曰:“子之谈者似辩士。视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死则无此矣。子欲闻死之说乎?”庄子曰:“然。”髑髅曰:“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庄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复生子形,为子骨肉肌肤,反子父母妻子闾里知识,子欲之乎?”髑髅深矉蹙頞曰:“吾安能弃南面王乐而复为人间之劳乎!”

【语译】

庄子到楚国去,途中见到一个骷髅,枯骨突露呈现出原形。庄子用马鞭从侧旁敲了敲。于是问道:“先生是贪求生命、失却真理,因而成了这样呢?抑或你遇上了亡国的大事,遭受到刀斧的砍杀,因而成了这样呢?抑或有了不好的行为,担心给父母、妻儿子女留下耻辱,羞愧而死成了这样呢?抑或你遭受寒冷与饥饿的灾祸而成了这样呢?抑或你享尽天年而死去成了这样呢?”庄子说罢,拿过骷髅,用作枕头而睡去。

到了半夜,骷髅给庄子显梦说:“你先前谈话的情况真像一个善于辩论的人。看你所说的那些话,全属于活人的拘累,人死了就没有上述的忧患了。你愿意听听人死后的有关情况和道理吗?”庄子说:“好。”骷髅说:“人一旦死了,在上没有国君的统治,在下没有官吏的管辖;也没有四季的操劳,从容安逸地把天地的长久看作是时令的流逝,即使南面为王的快乐,也不可能超过。”庄子不相信,说:“我让主管生命者来恢复你的形体,为你重新长出骨肉肌肤,返回到你的父母、妻子儿女、左右邻里和朋友故交中去,你希望这样做吗?”骷髅皱眉蹙额,深感忧虑地说:“我怎么能抛弃南面称王的快乐而再次经历人世的劳苦呢?”

【理解】

·庄子用马鞭指着骷髅头问话。

在五个死亡原因的问题中:

(一)因“贪生失理而死”。贪生为什么是死亡的原因?贪生与失理又有什么关系?

不禁令人想起,老子说,人之所以死亡,是因为:太要活了,而且太要活得好,反而促成早死。他说:“出生入死...人之生,动之(至)死,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道德经》第五十章)。“生生之厚”有两重意义:

(1)是太重视生,太怕死,太要活了。

(2)尽一切可能,要活得好,活得丰富。衣食住行都要特别丰盛阔气。

以上两种意义相通,结果都是:不但不能不死,反而促成死亡。

贪生,就必定怕死。怕死就必定要做一切可能的事,去和死亡妥协。与死亡妥协,就不顾伤天害理。人一到了伤天害理的地步,就无可救药的了。就必定死得很惨。这是人死亡的最大原因,就是自己找死,出生,而入死,人之生,动之死。

(二)因“战争而被杀死”,延伸可以包括天灾地变,自然灾害。这些都是不可抗力的或然。

(三)因“羞愧而死”。一个人能对天地,对人群,对自己说:无愧。恐怕太难了。天主教设计出一个办法,教人到神父面前“告解”。就是定期到神父那里坦白自己的愧疚罪孽,等神父说:你被赦免了。就可以无愧于心,真的可以无愧吗?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呀!

(四)因“冻饿而死”。冻饿的理由,或是因为自己的堕落,或是因为社会的不公平,或是因为权势的压榨逼迫,或是因为恶霸的陷害,不一而足。事实上,人生在世这种遭遇,是馨竹难书的。

(五)因“天年所限而死”。享尽了天年而死,这个死因可能是个比较好的死法。人除了这个原因外,其余四个死因之中都不怎么好,也可以称为:凶死。

无论如何,人生是五者必有其一二。庄子哲学,就在这五个问题上,涵盖了所有“宗教的实质”意义,因为“宗教”的传教士总是在“死亡”的问题上做文章,同时再在“死后更可怕”上大做文章。先把你吓得半死,这样才能上他的套。一旦套得成功,就多了一只听他宰割的绵羊。那些以为能随他上天堂或极乐世界的人们,发现上当,都已太晚了啊!无处找他算账了!世界上搞“宗教”的人,有不发财的太少了!

·那骷髅头半夜里和庄子,就人生“快乐”的问题上,展开了对话。

骷髅头首先批判了庄子,说:庄子所提的问题,根本是“辩士之言”,是“人生之累”。人死了之后,这些根本就不存在了。换句话说,那些“教士”逞其三寸不烂之舌,把他们的宗教说得天花乱坠。其实不过是“辩士之言”,“人生之累(对活人的拘累,要把你圈在他们的组织中,任其蹂躏剥削。却专说些死后在“地狱、火湖”中的无尽苦楚,说得就像他是从那里出来的一样真切,骗得人团团转。)骷髅头是说:你们听着,不要再用“死后”的谎言,去欺骗那活着的愚夫愚妇了!

特别是有组织性的宗教。从二十世纪开始,美国社会里有一个“运动”--反组织性的宗教(organized religion)--神棍集团。世界上最大的组织性的宗教,第一就是:罗马天主教。它曾严厉的独裁、专制统治了欧洲一千年,历史家称之为:欧洲的黑暗时期。直到“文艺复兴”才开始宣告结束。现代,由于这个“运动”相当得到人民的理解和支持,尽量揭发它们内部的罪恶和黑幕,以致天主教会在世界各地相继宣告破产。缺乏新的年轻的教士加入,更缺乏新教徒入教。

·骷髅头说:你愿意听听人死后的有关情况和道理吗?”庄子说:“好。”于是那骷髅头说:

“人一旦死了,在上没有国君的统治,在下没有官吏的管辖;也没有四季的操劳,从容安逸地把天地的长久看作是时令的流逝,即使南面为王的快乐,也不可能超过。”

庄子不相信,说:“我让主管生命者来恢复你的形体,为你重新长出骨肉肌肤,返回到你的父母、妻子儿女、左右邻里和朋友故交中去,你希望这样做吗?”这可能是庄子临时故意编造的谎言去试验骷髅头的诚意。

骷髅皱眉蹙额,深感忧虑地说:“我怎么能抛弃南面称王的快乐而再次经历人世的劳苦呢?”

这样就回答了一切!而这段的描写,真实绝妙好辞!没有人能再加添什么;也没有人能减去什么!

·这篇虽是“寓言”,对话的人物并非真有其人,都是随机假借而来的遐想。那个说话的骷髅头,并不是那个人的灵魂回来说话。

从研究问题来说,如果谈论人死后的事。最好的办法是,能让死去的人,自己来说他死后的事。然而,死了的人又怎么能回来说话呢?虽然是“寓言”,而死人托梦,但也还是并不能说没有“还魂”的嫌疑。庄子当真一反常态,承认人有灵魂,而且灵魂不死。千百年后照样还能现身说法吗?

为了洗刷这个嫌疑,庄子不愧为庄子,他巧妙的另外加上了一段故事,就是:

【原文】

列子行,食于道从,见百岁髑髅,攓蓬而指之曰:“唯予与汝知而未尝死、未尝生也。若果养乎?予果欢乎?”

【语译】

列子外出游玩,在道旁吃东西,看见一个上百年的死人的头骨,拔掉周围的蓬草指着骷髅说:“只有我和你知道你是未曾死、也未曾生的。你果真忧愁过吗?我又果真快乐过吗?”

好一个列子,替庄子解了围。

又好一个“只有我和你知道你是未曾死、也未曾生的。”

未曾死,又未曾生。无所谓死,也无所谓生。生死原是一体之两面。生死的概念,都是人为的暂时形容。如果把自己从局限里解放出来,从宇宙宏观来看,或从亘古到永远的无尽时间来看,哪里又有什么生死,都不过是一刹那,几乎捕捉不到的镜头。要用特别放大放慢的解剖镜头来重复放映,似乎才具有某种意义。

“你果真忧愁过吗?我又果真快乐过吗?”

同理,忧愁与快乐,也是一体之两面。讲到这里,把快乐的意义,层次就拔到最高了。所以说:至乐无乐。能够被人们列出名来的乐趣,就不是乐趣了。譬如,能够被一个嫖客指出来的乐趣,哪能真的是乐趣呢?梅毒,淋病,爱滋都是怎么来的?能被赌徒指出来的乐趣,能是真乐趣吗?家破人亡,倾家荡产又是怎么来的?什么层次的人,有什么层次对乐趣的概念。这不是可以一言而尽的呀!看什么人能体会到庄子的层次。


第五部分:对应人事

 

【原文】

颜渊东之齐,孔子有忧色。子贡下席而问曰:“小子敢问,回东之齐,夫子有忧色,何邪?”

孔子曰:“善哉汝问!昔者管子有言,丘甚善之,曰:‘褚小者不可以怀大,绠短者不可以汲深。’夫若是者,以为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适也,夫不可损益。吾恐回与齐侯言尧舜黄帝之道,而重以燧人神农之言。彼将内求于己而不得,不得则惑,人惑则死。

“且女独不闻邪?昔者海鸟止于鲁郊,鲁侯御而觞之于庙,奏九韶以为乐,具太牢以为膳。鸟乃眩视忧悲,不敢食一脔,不敢饮一杯,三日而死。此以己养养鸟也,非以鸟养养鸟也。夫以鸟养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游之坛陆,浮之江湖,食之?鲉,随行列而止,委蛇而处。彼唯人言之恶闻,奚以夫譊譊为乎!咸池九韶之乐,张之洞庭之野,鸟闻之而飞,兽闻之而走,鱼闻之而下入,人卒闻之,相与还而观之。鱼处水而生,人处水而死,彼必相与异,其好恶故异也。故先圣不一其能,不同其事。名止于实,义设于适,是之谓条达而福持。”

【语译】

颜渊向东到齐国去,孔子十分忧虑。子贡离开座席上前问道:“学生冒昧地请问,颜渊往东去齐国,先生面呈忧色,这是为什么呢?”

孔子说:“你的提问实在是好啊!当年管仲有句话,我认为说得很好:‘布袋小的不可能包容大东西,水桶上的绳索短了不可能汲取深井里的水。’如此说来,就应当看作是禀受天命而形成形体,形体虽异却各有适宜的用处,全都是不可以随意添减改变的。我担忧颜渊跟齐侯谈论尧、舜、黄帝治理国家的主张,而且还进一步地推重燧人氏、神农氏的言论。齐侯听不懂必将在肚里转念头,却又不能理解,不理解必定就会产生疑惑,一旦产生迷惑便会迁怒对方而杀害他。

“况且你不曾听说过吗?从前,一只海鸟飞到鲁国都城郊外停息下来,鲁国国君让人把海鸟接到太庙里供养献酒,奏‘九韶’之乐使它高兴,用‘太牢’作为膳食。海鸟竟眼花缭乱忧心伤悲,不敢吃一块肉,不敢饮一杯酒,三天就死了。这是按自己的生活习性来养鸟,不是按鸟的习性来养鸟。按鸟的习性来养鸟,就应当让鸟栖息于深山老林,游戏于水中沙洲,浮游于江河湖泽、啄食泥鳅和小鱼,随着鸟群的队列而止息,从容自得、自由自在地生活。它们最讨厌听到人的声音,又为什么还要那么喧闹嘈杂呢?咸池、九韶之类的著名乐曲,演奏于广漠的原野,鸟儿听见了腾身高飞,野兽听见了惊惶逃遁,鱼儿听见了潜下水底,一般的人听见了,相互围着观看不休。鱼儿在水里才能生存,人处在水里就会死去,人和鱼彼此间必定有不同之处,他们的好恶因而也一定不一样。所以前代的圣王不强求他们具有划一的能力,也不等同他们所做的事情。名义的留存在于符合实际,合宜的措置在于适应自然,这就叫条理通达而福德长久地得到保持。”

【理解】

·这是一篇非常具有启发性的政治学。

故事是:颜渊向东到齐国去,孔子十分忧虑。子贡离开座席上前问道:“学生冒昧地请问,颜渊往东去齐国,先生面呈忧色,这是为什么呢?”

孔子说:“你的提问实在是好啊!当年管仲有句话,我认为说得很好:‘布袋小的不可能包容大东西,水桶上的绳索短了不可能汲取深井里的水。’如此说来,就应当看作是禀受天命而形成形体,形体虽异却各有适宜的用处,全都是不可以随意添减改变的。我担忧颜渊跟齐侯谈论尧、舜、黄帝治理国家的主张,而且还进一步地推重燧人氏、神农氏的言论。齐侯听不懂必将要在肚里转念头,却又不能理解,不理解必定就会产生疑惑,一旦产生迷惑便会迁怒对方而杀害他。

第一,颜渊代表了一厢情愿的有学之士。齐国在齐侯的统治下,弄得乌烟瘴气,国家衰弱,民不聊生。

第二,颜渊怀着一腔热血,想去建议齐国的君主,要如何更改,如何才能强盛.....。当然,也不能排除颜渊可能有的动机:他自己贪想谋求声名,建功立业,出人头地,甚至于想借此谋得一官半职,以及富贵荣华。

第三,颜渊并没有审查时势。更没有审查他要面对的君主,有没有基本的智慧和胸襟。以及他身边有些什么样的人,那些人对君主有如何的把持力,他们能够容得下他不能?他们会不在君主面前排挤,进馋,扭曲他的言语,设下陷井,然后落井下石?

第四,如果你将面对的君主,是个不学无术,又刚愎自用,加上鼠肚鸡肠。即使你是天下闻名的大学者,也是非死不可。能活着回来的机率不大。孔子似乎早知道,颜渊和齐侯不是一个层次上人物。齐桓公与管仲是一个层次上的人物,他们能合作,能成功。因此孔子引管仲的话,来反衬颜渊与现今的齐侯一定不可能有合作的机会。他们之间的关系,也绝对不可能获得良好结局。

所以,孔子听说颜渊要去齐国,马上就有忧色。子贡不能了解,以为人家此去,也许就发达了,这不是人生的机遇吗?为什么老师反而不高兴起来?就向孔子发问。孔子说:

“你的提问实在是好啊!当年管仲有句话,我认为说得很好:‘布袋小的不可能包容大东西,水桶上的绳索短了不可能汲取深井里的水。’如此说来,就应当看作是禀受天命而形成形体,形体虽异却各有适宜的用处,全都是不可以随意添减改变的。我担忧颜渊跟齐侯谈论尧、舜、黄帝治理国家的主张,而且还进一步地推重燧人氏、神农氏的言论。齐侯听不懂必将在肚里转念头,却又不能理解,不理解必定就会产生疑惑,一旦产生迷惑便会迁怒对方而杀害他。”

似乎孔子对齐侯有相当的了解,不然他不会肯定,齐侯一定听不懂颜渊所要对他说的话。

由于听不懂,才去在自己肚里转念头。转了半天念头之后,还是不能理解。这个齐侯表面上虽然是个君主,实际上是个不够格的愚夫。颜渊去和他说话,根本是对牛弹琴,枉费工夫。

那齐侯要去思索,这里面的变数就大了,包括他可能去问那些左右的意见。或左右看见外头来了个颜渊,估计必将影响他们的既得利益,早就对齐侯下好了药,叫他听不进去颜渊的任何说辞。如果齐侯听信了颜渊的话,他们这些既得利益者不就要落后了吗?他们要的就是齐侯的“疑惑”“迷惑”。接着的排挤就容易办了,只要在齐侯面前说:您看,这个颜渊好气派,滔滔不绝说的好像都是大道理,其实都是在编排您的过错,他不是有意来羞辱您的是什么?齐侯必定要保持住自己的尊严和颜面。愚人,有权力的愚人所最要做的事,就是迁怒别人,表示他自己聪明,永远都是对的。把颜渊杀了,就是必然的结果。

即使,那齐侯,不用刀去杀颜渊,颜渊也还是死定了。孔子接着说:

“你不曾听说过吗?从前,一只海鸟飞到鲁国都城郊外停息下来,鲁国国君让人把海鸟接到太庙里供养献酒,奏‘九韶’之乐使它高兴,用‘太牢’作为膳食。海鸟竟眼花缭乱忧心伤悲,不敢吃一块肉,不敢饮一杯酒,三天就死了。”

·现在撇开政治的险恶。专从人的快乐上立论,因为这才是本篇书的主题。

孔子再接着说:

“这样特殊的优遇,难道不好吗?这是按自己的生活习性来养鸟,不是按鸟的习性来养鸟。按鸟的习性来养鸟,就应当让鸟栖息于深山老林,游戏于水中沙洲,浮游于江河湖泽、啄食泥鳅和小鱼,随着鸟群的队列而止息,从容自得、自由自在地生活。它们最讨厌听到人的声音,又为什么还要那么喧闹嘈杂呢?咸池、九韶之类的著名乐曲,演奏于广漠的原野,鸟儿听见了腾身高飞,野兽听见了惊惶逃遁,鱼儿听见了潜下水底,一般的人听见了,相互围着观看不休。鱼儿在水里才能生存,人处在水里就会死去,人和鱼彼此间必定有不同之处,他们的好恶因而也一定不一样。所以前代的圣王不强求他们具有划一的能力,也不等同他们所做的事情。名义的留存在于符合实际,合宜的措置在于适应自然,这就叫条理通达而福德长久地得到保持。”

这里说明两件事:

(一)鱼龙不能杂混。像颜渊那样的贤者,如果和那批乌鸦混在一起,除非颜渊不是颜渊了。否则,颜渊就会憋死。

(二)即使齐侯真的把颜渊礼貌的“供了起来”,好像挖去内脏,在壳子涂上黄金的乌龟(《庄子》秋水篇)。天天供奉,给他演奏咸池、九韶之类的著名乐曲,演奏于广漠的原野,鸟儿听见了腾身高飞,野兽听见了惊惶逃遁,鱼儿听见了潜下水底,一般的人听见了,相互围着观看不休。他不过成了齐侯的展览品。因为齐侯根本不可能照着他的建议去行,他就要陪同齐侯一起落水。颜渊还是别扭死了。

从而,导出了庄子的主张:

(一)鱼儿在水里才能生存,人处在水里就会死去,人和鱼彼此间必定有不同之处,他们的好恶因而也一定不一样。一切合宜的措置在于适应本身自然。

(二)前代的圣王不强求他们具有划一的能力,也不等同他们所做的事情。名义的留存在于符合实际,合宜的措置在于适应自然,这就叫条理通达而福德长久地得到保持。不然,就可能是:毁灭。


第六部分:对应万物

 

【原文】

种有几(幾),得水则为继,得水土之际则为鼃蠙之衣,生于陵屯则为陵舄,陵舄得郁栖则为乌足。乌足之根为蛴螬,其叶为胡蝶。胡蝶胥也化而为虫,生于灶下,其状若脱,其名为鸲掇。鸲掇千日为鸟,其名为干余骨。干余骨之沫为斯弥,斯弥为食醯。颐辂生乎食醯,黄軦生乎九猷,瞀芮生乎腐蠸。羊奚比乎不箰,久竹生青宁;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人又反入于机。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

【语译】

物类千变万化源起于微细状态的“几(幾)--机”,有了水的滋养便会逐步相继而生,处于陆地和水面的交接处就形成青苔,生长在山陵高地就成了车前草,车前草获得粪土的滋养长成乌足,乌足的根变化成土蚕,乌足的叶子变化成蝴蝶。蝴蝶很快又变化成为虫,生活在灶下,那样子就像是蜕皮,它的名字叫做灶马。灶马一千天以后变化成为鸟,它的名字叫做干余骨。干余骨的唾沫长出虫子斯弥,斯弥又生出蠛蠓。颐辂从蠛蠓中形成,黄軦从九猷中长出;蠓子则产生于萤火虫。羊奚草跟不长笋的老竹相结合,老竹又生出青宁虫;青宁虫生出豹子,豹子生出马,马生出人,而人又返归造化之初的浑沌中。万物都产生于自然的造化,又全都回返自然的造化。

【理解】

·这是庄子的进化论。比达尔文的生物进化论如何?从“马生人--人从马进化而来)”来说,还有点像。

种有几(幾)。几(幾),《说文》解释说:幾者,主发之谓:机。机,就是机遇,时机,机会,机缘。这是说:物种是会变化的或进化的,因为物种具有化机--变化之机。庄子在本篇里举出不少进化的物种。我记得从前学习“达尔文的进化论”,见到过一些描述物种进化的图表,内中就有,水中的鱼类进化到陆地上的动物。马进化到猿猴,然后再进化到初始的人类,等等。不知道是庄子学了达尔文?还是达尔文学了庄子?不论庄子说的那些物种,名字叫做什么?总之庄子是提出了物种进化论的。从时间上计算,庄子应该是“物种进化论”的祖师爷爷。

但是庄子的重点是在强调“机”。“种有几(幾)”“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

·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由于各种条件都在运动中,时宜的配合在一起,于是事物就发生了。这也可以称之为:“机发论”--触机而发。勉强也可以称为:自然的造化。这也是:中国式的“创造论”。这个“机”字,不得了。万物既出于机,又入于机,还处于机。物种既可渐变,亦能突变,只看机缘如何。

西方自从康士但丁大帝把犹太基督教定为罗马国教,根据《创世纪》,上帝用了六天时间创造世界的“创造论”是“官方的正论”(第三天上帝创造出了树木,蔬菜和果实,而第四天才创造日月,星辰。这种无知的颠倒,连小学生恐怕都不能置信。)。直到如今,信教的人奉为上帝亲笔所写的“圣经”,绝对是对的,坚持维护“创造论”。到了达尔文出世,创立科学的“进化论”(对达尔文主义亦有科学家的异议,譬如物种的渐变和突变也造成不休的争执。)。至今“创造论”和“进化论”二者誓死敌对,水火不容。好像也看不见休止的符号在哪里。如果大家都读了《庄子》,恐怕看他们的争吵,未免有些如同儿戏。

达尔文主义发展到现在,生物学家不仅只是观察万物的进化了,进而利用“基因”来“改造”物种。而被他们改造的食物,有的都成了“橡皮”,让人们看到就胆战心惊!因此,美国政府命令商店贩卖改造基因的食物,一定要用标签标明,让人民有所选择,到底原意不原意吃那基因改造过的食物。这个滑头办法是两边都不得罪,如果那些吃了基因改造食品的人,将来身体出了问题,自行负责。而欧洲国家对美国基因改造食品则采取抵制措施。

·其实,“创造论”也罢;“进化论”也罢。在庄子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认识宇宙万物的生成与变化。

就在这“生生不息”的大自然里,生生不息是一个颠扑不破的事实和真理。

万物在生生不息之中,自然而然,兴致盎然,其乐无穷。庄子在万物生生不息中,看到了万物的“乐趣”,那里不曾有眼泪,不曾有歉疚,没有后悔,也没有疼痛,就是那么自然而然。

庄子不主张,人因为获得了宇宙的一些知识,就去自己去扮演“上帝”,随着自己的意思去“创造”物种;这种自以为是的行为,可能也就是正在“毁灭”物种。或许几个人因此暂时得到了“名誉”或“钱财”,在他们看见自己所引起“毁灭”的灾难时,是不是又有真正的乐趣呢?

庄子给我们宝贵的提示是:你看到了宇宙万物,你看不看得到那生生不息的乐趣?也就是:自然造化的“乐趣”。人是万物之中的一环,人生如果能活得“自然而然”,一个潇洒的人生,那是多么快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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