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论坛

《庄子》新论

 

第十四讲

自然规律

 

【《庄子》天道】

“天”是自然;“道”是规律。所谓“天道”,也就是宇宙自然的规律,不可抗拒,也不可改变。

全文大体分成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指出自然规律不停地运行,万事万物全都自我运动,因而圣明之道只能是宁寂而又无为。紧承上段讨论“天乐”,指出要顺应自然而运动,混同万物而变化。配合天地的机能,提出上无为而下有为的主张,阐明一切政治活动都应遵从自然的规律,强调事事皆有顺序。最后借尧与舜的对话,说明治理天下应当效法天地的自然。天地运行从来没有错误,效法天地也就不会犯错误。第二部分:写孔子与老聃的对话,指出事事皆应遵循自然规律,指出“仁义”正是“乱人之性”人为的多余。写老子顺应外物的态度,同时抨击智巧骄恣之人。指出要“退仁义”、“宾礼乐”,从而做到“守其本”而又“遗万物”,即提倡恬适淡泊的态度,是对领导者的期望。第三部分:世人的传言,甚至于书籍,并不一定就是事物的真情,所谓圣人之言,很可能都是既不可行,又乱人心志,死人所遗留下来的糟粕。要懂得取其精华,弃其糟粕。

本篇内容历来非议者颇多,特别是庞大的第一部分,认为背离庄子的思想太远,因而猜测是庄派后学,受儒家思想影响而作。似是而非,应该予以纠正。


第一部分:上无为,下有为

 

【原文】

天道运而无所积,故万物成;帝道运而无所积,故天下归;圣道运而无所积,故海内服。明于天,通于圣,六通四辟于帝王之德者,其自为也,昧然无不静者矣。圣人之静也,非曰静也善,故静也;万物无足以铙心者,故静也。水静则明烛须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水静犹明,而况精神!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鑑也;万物之镜也。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故帝王圣人休焉。休则虚,虚则实,实则伦矣。虚则静,静则动,动则得矣。静则无为,无为也则任事者责矣。无为则俞俞,俞俞者忧患不能处,年寿长矣。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万物之本也。明此以南乡,尧之为君也;明此以北面,舜之为臣也。以此处上,帝王天子之德也;以此处下,玄圣素王之道也。以此退居而闲游江海,山林之士服;以此进为而抚世,则功大名显而天下一也。静而圣,动而王,无为也而尊,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夫明白于天地之德者,此之谓大本大宗,与天和者也;所以均调天下,与人和者也。与人和者,谓之人乐;与天和者,谓之天乐。

庄子曰:“吾师乎!吾师乎!齑万物而不为戾,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寿,覆载天地刻彫众形而不为巧,此之谓天乐。故曰:‘知天乐者,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故知天乐者,无天怨,无人非,无物累,无鬼责。故曰:‘其动也天,其静也地,一心定而王天下;其鬼不祟,其魂不疲,一心定而万物服。’言以虚静推于天地,通于万物,此之谓天乐。天乐者,圣人之心,以畜天下也。”

夫帝王之德,以天地为宗,以道德为主,以无为为常。无为也,则用天下而有余;有为也,则为天下用而不足。故古之人贵夫无为也。上无为也,下亦无为也,是下与上同德,下与上同德则不臣;下有为也,上亦有为也,是上与下同道,上与下同道则不主。上必无为而用天下,下必有为为天下用,此不易之道也。故古之王天下者,知虽落天地,不自虑也;辩虽彫万物,不自说也;能虽穷海内,不自为也。天不产而万物化,地不长而万物育,帝王无为而天下功。故曰莫神于天,莫富于地,莫大于帝王。故曰帝王之德配天地。此乘天地驰万物,而用人群之道也。

本在于上,末在于下,要在于主,详在于臣。三军五兵之运,德之末也;赏罚利害,五刑之辟,教之末也;礼法度数,形名比详,治之末也;钟鼓之音,羽旄之容,乐之末也;哭泣衰绖,隆杀之服,哀之末也。此五末者,须精神之运,心术之动,然后从之者也。

末学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君先而臣从,父先而子从,兄先而弟从,长先而少从,男先而女从,夫先而妇从。夫尊卑先后,天地之行也,故圣人取象焉。天尊地卑,神明之位也;春夏先,秋冬后,四时之序也。万物化作,萌区有状,盛衰之杀,变化之流也。夫天地至神,而有尊卑先后之序,而况人道乎!宗庙尚亲,朝廷尚尊,乡党尚齿,行事尚贤,大道之序也。语道而非其序者,非其道也;语道而非其道者,安取道!

是故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道德已明而仁义次之,仁义已明而分守次之,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形名已明而因任次之,因任已明而原省次之,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是非已明而赏罚次之。赏罚已明而愚知处宜,贵贱履位,仁贤不肖袭情。必分其能,必由其名。以此事上,以此畜下,以此治物,以此修身;知谋不用,必归其天,此之谓太平,治之至也。

故书曰:“有形有名”。形名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古之语大道者,五变而形名可举,九变而赏罚可言也。骤而语形名,不知其本也;骤而语赏罚,不知其始也。倒道而言,迕道而说者,人之所治也,安能治人!骤而语形名赏罚,此有知治之具,非知治之道;可用于天下,不足以用天下,此之谓辩士,一曲之人也。礼法数度,形名比详,古人有之,此下之所以事上,非上之所以畜下也。

昔者舜问于尧曰:“天王之用心何如?”尧曰:“吾不敖无告,不废穷民,苦死者,嘉孺子而哀妇人。此吾所以用心已。”舜曰:“美则美矣,而未大也。”尧曰:“然则何如?”舜曰:“天德而出宁,日月照而四时行,若昼夜之有经,云行而雨施矣。”尧曰:“胶胶扰扰乎!子,天之合也;我,人之合也。”夫天地者,古之所大也,而黄帝尧舜之所共美也。故古之王天下者,奚为哉?天地而已矣。

【语译】

自然规律的运行从不曾有过停留和积滞,所以万物得以生成;帝王统治的规律也从不曾有过停留和积滞,所以天下百姓归顺;思想修养臻于圣明的人对宇宙万物的看法和主张也不曾中断和停留,所以四海之内人人倾心折服。明白于自然,通晓于圣哲,对于了解帝王之德的人来说,上下四方相通和四季的畅达,全都是自身的运动,晦迹韬光,不露形迹,从不损伤静寂的心境。圣明的人内心宁寂,不是说宁寂美好,所以才去追求宁寂;而是各种事物都不能动摇和扰乱他的内心,因而心神才虚空宁寂犹如死灰。水在静止时便能清晰地照见人的须眉,水的平面合乎水平测定的标准,高明的工匠也会取之作为水准。水平静下来尚且清澄明澈,又何况是人的精神!圣明的人心境是多么虚空宁静啊!可以作为天地的明镜,可以作为万物的明镜。虚静、恬淡、寂寞、无为,是天地的基准,是道德修养的最高境界,所以古代帝王和圣明的人都停留在这一境界上。停留在这一境界上便心境空明虚淡,空明虚淡也就会显得充实,心境充实就能合于自然之理了。心境虚空才会平静宁寂,平静宁寂才能自我运动,没有干扰地自我运动也就能够无不有所得。虚静便能无为,无为使任事的人各尽其责。无为也就从容自得,从容自得的人便不会身藏忧愁与祸患,年寿也就长久了。虚静、恬淡、寂寞、无为,是万物的根本。明白这个道理而居于帝王之位,就象唐尧作为国君;明白这个道理而居于臣下之位,就象虞舜作为臣属。凭借这个道理而处于尊上的地位,就算是帝王治世的盛德;凭借这个道理而处于庶民百姓的地位,就算是通晓了玄圣素王的看法和主张。凭借这个道理退居闲游于江海,山林的隐士就推心折服;凭借这个道理进身仕林而安抚世间百姓,就能功业卓著名扬四海而使天下大同。清静而成为玄圣,行动而成为帝王,无为方才能取得尊尚的地位,保持淳厚素朴的天性天下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跟他媲美。明白天地以无为为本的规律,这就叫做把握了根本和宗原,而成为跟自然谐和的人;用此来均平万物、顺应民情,便是跟众人谐和的人。跟人谐和的,称作人乐;跟自然谐和的,就称作天乐。

庄子说:“我的宗师啊!我的宗师啊!碎毁万物不算是暴戾,恩泽施及万世不算是仁爱,生长于远古不算是寿延,覆天载地、雕刻众物之形不算是智巧,这就叫做天乐。所以说:‘通晓天乐的人,他活在世上顺应自然地运动,他离开人世混同万物而变化。平静时跟阴气同宁寂,运动时跟阳气同波动。’因此体察到天乐的人,不会受到天的抱怨,不会受到人的非难,不会受到外物的牵累,不会受到怨鬼(疑心生暗鬼)的责备。所以说:‘运动时合乎自然的运行,静止时犹如大地一样宁寂,内心安定专一统驭天下;牛鬼蛇神不会作祟,神魂不会疲惫,内心专一安定万物无不折服归附。’这些话就是说把虚空宁静推及到天地,通达于万物,这就叫做天乐。所谓天乐,就是圣人的爱心,用以养育天下人。”

帝王的德行,以天地为根本,以道德为中心,以无为作为常规。帝王无为,役使天下人而且闲暇有余;臣子有为,为天下事竭心尽力而且唯恐不足。因此,古时候的人都看重帝王无为的态度。处于上位的帝王无为,处于下位的臣子也无为,这样臣子跟帝王的态度相同,臣子跟帝王相同那就不象臣子了;处于下位的臣子有为,处于上位的帝王也有为,这样帝王跟臣子的作法就相同了,帝王跟臣子相同那就不象帝王了。帝王必须无为方才能役用天下,臣子必须有为而为天下所用,这是天经地义不能随意改变的规律。所以,古代统治天下的人,智慧即使能笼络天地,也从不亲自去思虑;口才即使能周遍万物,也从不亲自去言谈;才能即使能雄踞海内,也从不亲自去做。上天并不着意要产生什么而万物却自然变化产生,大地并不着意要长出什么而万物却自然繁衍生长,帝王能够无为天下就会自然得到治理。所以说没有什么比上天更为神妙,没有什么比大地更为富饶,没有什么比帝王更为伟大。因此说帝王的德行能跟天地相合。这就是驾驭天地、驱遣万物而任用天下人的办法。

道德存在于上古,仁义则推行于当今;治世的纲要掌握在帝王手里,繁杂的事务留在臣子的操劳中。军队和各种兵器的运用,这是德化衰败的表现;奖赏处罚利导惩戒,并且施行各种刑法,这是诲谕衰败的表现;礼仪法规度量计数,对事物实体和称谓的比较和审定,这是治理衰败的表现;钟鼓的声音,用鸟羽兽毛装饰的仪容,这是声乐衰败的表现;痛哭流涕披麻戴孝,不同规格的隆重或省简的丧服,这是哀伤情感不能自然流露的表现。这五种微末之举,等待精神的自然运行和心智的正常活动,方才能排除矫矜、率性而生。

追求末节的情况,古人中已经存在,但并不是用它来作为根本。国君为主而臣下从属,父亲为主而子女从属,兄长为主而弟弟从属,年长为主而年少从属,男子为主而妇女从属,丈夫为主而妻子从属。尊卑、先后,这都是天地运行的规律,所以古代圣人取而效法之。天尊高,地卑下,这是既神而明的位次;春夏在先,秋冬在后,这是四季的序列。万物变化而生,萌生之初便存在差异而各有各的形状;盛与衰的次第,这是事物变化的流别。天与地是最为神圣而又玄妙的,尚且存在尊卑、先后的序列,何况是社会的治理呢!宗庙崇尚血缘,朝廷崇尚高贵,乡里崇尚年长,办事崇尚贤能,这是永恒的大道所安排下的秩序。谈论大道却非议大道安排下的秩序,这就不是真正在尊崇大道;谈论大道却非议体悟大道的人,怎么能真正获得大道!

因此,古代通晓大道的人,首先阐明自然的规律而后才是道德,道德已经阐明而后才是仁义,仁义已经阐明而后才是职守,职守已经明确而后才是事物的外形和称谓,外形和称谓已经明确了而后才是依其才而任其职,依才任职已经明确而后才是恕免或废除,恕免或废除已经明确而后才是是非,是非明确而后才是赏罚。赏罚明确因而愚钝与聪颖的人都能相处合宜,尊贵和卑贱的人也都能各安其位;仁慈贤能和不良的人也才能都袭用真情。必须区分各自不同的才能,必须遵从各自不同的名分。用这样的办法来侍奉帝王,用这样的办法来养育百姓,用这样的办法来管理万物,用这样的办法来修养自身;智谋不宜用,必定归依自然,这就叫做天下太平,也就是治理天下的最高境界。

因此古书上说:“有形体,有名称。”明了并区分事物的形体和称谓,古代就有人这样做,不过并不是把形、名的观念摆在首位。古时候谈论大道的人,从说明事物自然规律开始经过五个阶段方才可以称述事物的形体和名称,经过九个阶段方才可以谈论关于赏罚的问题。唐突地谈论事物的形体和称谓,不可能了解“形名”问题演绎的根本;唐突地讨论赏罚问题,不可能知晓赏罚问题的开始。把上述演绎顺序倒过来讨论,或者违背上述演绎顺序而辩说的人,只能是为别人所统治,怎么能去统治别人!离开上述顺序而唐突地谈论形名和赏罚,这样的人即使知晓治世的工具,也不会懂得治世的规律;可以用于天下,而不足以用来治理天下;这种人就称做辩士,即只能认识事物一隅的浅薄之人。礼仪法规计数度量,对事物的形体和名称比较和审定,古时候就有人这样做,这都是臣下侍奉帝王的作法,而不是帝王养育臣民的态度。

过去舜曾向尧问道:“你作为天子用心怎么样?”尧说:“我从不侮慢庶民百姓,也不抛弃生活无计走投无路的穷苦人民,为死者苦苦焦虑,很好地对待留下的幼子并悲悯那些妇人。这些就是我用心的方式。”舜说:“这样做好当然是很好了,不过还说不上伟大。”尧说:“如此那么将怎么办呢?”舜说:“自然而成,形迹安宁,象日月照耀,四季运行,象昼夜交替,形成常规,象云彩随风飘动,雨点布施万物。”尧说:“整日里纷纷扰扰啊!你,跟自然相合;我,跟人事相合。”天和地,自古以来是最为伟大的,黄帝、尧、舜都共同赞美它。所以,古时候统治天下的人,做些什么呢?仿效天地罢了。

【理解】

·宇宙论好像很遥远,说它不重要也并不重要;说它重要却又非常重要。似乎一切人间事物的原理原则,都根据对宇宙的看法,进而产生思想、行为的准则。无论他是错误的,还是正确的,一旦形成,就非常不容易改变。世世代代这样传承下来,子子孙孙都自动承受它的后果。正是:祸福无门,惟人自召。

·人生于天地之间,足踏大地,头上顶着青天,没有别的任何东西比这与个人更接近的了。呜呼!天体和大地不停地在运行,人们却不觉得它们有什么动静,好像并没有在运行。我们乘坐的地球,自转的时速是:每小时一千六百七十七公里,比普通喷射机的速度快多了。地球又像一个太空飞船,绕太阳转的时速是:每小时一万零二百二十一公里。试想,假如你是上帝,坐在高天之上,看地球绕着太阳转得飞快,绕了一圈又一圈,永无止境。月亮又绕着地球转得飞快。这样不停的转,头都要看晕了。即使大地又转又飞跑,我们从来就没有感觉出她在动,这是“无为”的另一个最好的解释。

在这个宇宙里,太阳系里又不止地球和月亮。银河系里又不止一个太阳系,整个宇宙又不知有多少银河系,无数的球儿都在飞快的转。犹太基督教设立了一个上帝,他不但要创造这些球儿,还设计在球上的各式各样的东西。同时还要日夜照顾它们。这宇宙中星球与星球之间的距离,动不动就是多少亿万光年,上帝就得来往穿梭。光是我们最近的太阳,月亮就已经幅员辽阔广大,何况其他。想想这个上帝,不要说怎样去管理它们?更要到每一个球上帮他们运转,就只坐在上面看风景,也看得累死了。

就拿我们地球上的一个人来说,一个人比大沙漠中的一颗小沙还要渺小,那上帝怎么能管得了他吃饭穿衣,伤风头疼的事?然而,犹太基督教所设立的上帝是最有为的,不但对正常的什么事都管,还特意造个魔鬼(魔鬼比上帝更有为),专门跟在后面破坏捣乱,无恶不作。上帝又不厌其烦去赔补修复,如此周而复始,无穷无尽。这些人类又不听话,自甘堕落。上帝还要废多少事,下凡来和人间女人生儿子,再让他死在十字架上,替人赎罪等等,为此事还计划了几千年。耶稣说:人掉一根头发,都要得到上帝的允许。上帝掌管万事,芝麻绿豆,亦且事必躬亲。

在旧约时代,上帝整天还担惊受怕,最怕人不信他。他就下来表演,制造一些反常事件(譬如叫太阳停止运行,称为:神迹。),来向世人证明他是上帝。并且向世人“保证”,有任何疑难,他是随叫随到(祈祷),他是人间的“磐石”,是人间的“避难所”,为贫苦人伸冤。只要求告他,他就必定完成人的愿望。所以,几千年来,西方世界的人都以“有为”为典范。不停的没事找事,在这种意识形态之下,没有人会能平静的日子过。

再加,事实上,上帝与魔鬼交相生事,交相为用,凡事是非善恶,相互表里,都难以分辨。作家Ted Flynn在他所著《Hope of the Wiched》一书中说:其实,我们的世界里只有三个东西:金钱Money,性欲Sex和权力Power,一切的人间苦难都是这三个东西的恶作剧,却又没有人能摆脱得了。

罗马天主教二十世纪末所封的圣者Saint,Mother Theresa圣母脱丽莎,是世界闻名的大慈善家,专门救济贫苦,是罗马教的代表性人物,也是很多国家政府尊敬仰赖的人物。上个月,纽约时报披露了她的日记,她写道:由于一生都和贫困疾苦的细民打交道,看不出一点光明和希望。这些贫民困苦到无法形容的地步,看不见世界上有公平和正义,因此也看不到有慈爱公正的上帝,因为他根本就不存在。从而什么圣子耶稣,什么圣灵,也都根本不存在。她自己的宗教“信心”因而完全消失。她觉得疲惫不堪(她一直长久被严重的心脏病折磨),世界上的假冒伪善令她作呕.....。这个讽刺太难堪了!

庄子对这个宇宙的看法完全不同,他认为:这个宇宙运行的方法是:在当初开始的时候,早就设置好了“规律”,让它们这样转,那样转,规规矩矩的自动地转。如果哪一个不规规矩矩的转,就自动脱轨,毁灭。拉近一点来说,在地球上生存的人类,既不能违反宏观宇宙的规律,也不能违反人间群体--社会微观的规律。庄子把宏观宇宙(macrocosm)的原理原则,在微观世界(microcosm)的缩影里表现出来,人类的社会规律就是宇宙宏观规律的缩影。日月大地虽然已经生存了多少亿万年,它们照着规律运行,人造的最好的钟表必有差错,而这个自然的钟表一分一毫都绝对不曾有过差错。既然是规律,又是分毫不差的规律,就不能通过人为的意识随意更变。人间必有它一定的规则和秩序,是谁也不能违反的。

既然是大家都规规矩矩按照规律运转,所以,天体和大地不停地在运行,人们却不觉得它们有什么动静,好像并没有在运行。只有在出了差错时,才能有所感觉。在正常的状态下,好像完全没有行动,就被称为:无为。所以说:天道无为。如果又“人”去干扰它,就要出差错了。出了差错,哪还了得!

庄子说:

(一)水在静止时便能清晰地照见人的须眉,水的平面合乎水平测定的标准,高明的工匠也会取之作为水准。水平静下来尚且清澄明澈,又何况是人的精神!圣明的人心境是多么虚空宁静啊!可以作为天地的明镜,可以作为万物的明镜。

(二)虚静、恬淡、寂寞、无为,是天地的基准,是道德修养的最高境界,所以古代帝王和圣明的人都停留在这一境界上。停留在这一境界上便心境空明虚淡,空明虚淡也就会显得充实,心境充实就能合于自然之理了。

(三)心境虚空才会平静宁寂,平静宁寂才能自我运动,没有干扰地自我运动也就能够无不有所得。虚静便能无为,无为使任事的人各尽其责。无为也就从容自得,从容自得的人便不会身藏忧愁与祸患,年寿也就长久了。

(四)虚静、恬淡、寂寞、无为,是万物的根本。

(五)明白这个道理而居于帝王之位,就象唐尧作为国君;明白这个道理而居于臣下之位,就象虞舜作为臣属。

(六)凭借这个道理而处于尊上的地位,就算是帝王治世的盛德;凭借这个道理而处于庶民百姓的地位,就算是通晓了玄圣素王的看法和主张。凭借这个道理退居闲游于江海,山林的隐士就推心折服;凭借这个道理进身仕林而安抚世间百姓,就能功业卓著名扬四海而使天下大同。清静而成为玄圣,行动而成为帝王,无为方才能取得尊尚的地位,保持淳厚素朴的天性天下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跟他媲美。

(七)明白天地以无为为本的规律,这就叫做把握了根本和宗原,而成为跟自然谐和的人;用此来均平万物、顺应民情,便是跟众人谐和的人。跟人谐和的,称作人乐;跟自然谐和的,就称作天乐。

根据庄子的宇宙论,以上七点,包含了一切世间人的行为准则。这和西方的行为准则,正好翻了一个面。

用在个人方面,庄子说:我的宗师啊!我的宗师啊!碎毁万物不算是暴戾,恩泽施及万世不算是仁爱,生长于远古不算是寿延,覆天载地、雕刻众物之形不算是智巧,这就叫做天乐。所以说:通晓天乐的人,他活在世上顺应自然地运动,他离开人世混同万物而变化。平静时跟阴气同宁寂,运动时跟阳气同波动。’因此体察到天乐的人,不会受到天的抱怨,不会受到人的非难,不会受到外物的牵累,不会受到怨鬼(疑心生暗鬼)的责备。所以说:‘运动时合乎自然的运行,静止时犹如大地一样宁寂,内心安定专一统驭天下;牛鬼蛇神不会作祟,神魂不会疲惫,内心专一安定万物无不折服归附。

用在政治方面,庄子说:帝王的德行,以天地为根本,以道德为中心,以无为作为常规。帝王无为,役使天下人而且闲暇有余;臣子有为,为天下事竭心尽力而且唯恐不足。因此,古时候的人都看重帝王无为的态度。处于上位的帝王无为,处于下位的臣子也无为,这样臣子跟帝王的态度相同,臣子跟帝王相同那就不象臣子了;处于下位的臣子有为,处于上位的帝王也有为,这样帝王跟臣子的作法就相同了,帝王跟臣子相同那就不象帝王了。帝王必须无为方才能役用天下,臣子必须有为而为天下所用,这是天经地义不能随意改变的规律。所以,古代统治天下的人,智慧即使能笼络天地,也从不亲自去思虑;口才即使能周遍万物,也从不亲自去言谈;才能即使能雄踞海内,也从不亲自去做。上天并不着意要产生什么而万物却自然变化产生,大地并不着意要长出什么而万物却自然繁衍生长,帝王能够无为天下就会自然得到治理。所以说没有什么比上天更为神妙,没有什么比大地更为富饶,没有什么比帝王更为伟大。因此说帝王的德行能跟天地相合。这就是驾驭天地、驱遣万物而任用天下人的办法。

用在社会方面,庄子说:国君为主而臣下从属,父亲为主而子女从属,兄长为主而弟弟从属,年长为主而年少从属,男子为主而妇女从属,丈夫为主而妻子从属。尊卑、先后,这都是天地运行的规律,所以古代圣人取而效法之。天尊高,地卑下,这是既神而明的位次;春夏在先,秋冬在后,这是四季的序列。万物变化而生,萌生之初便存在差异而各有各的形状;盛与衰的次第,这是事物变化的流别。天与地是最为神圣而又玄妙的,尚且存在尊卑、先后的序列,何况是社会的治理呢!宗庙崇尚血缘,朝廷崇尚高贵,乡里崇尚年长,办事崇尚贤能,这是永恒的大道所安排下的秩序。谈论大道却非议大道安排下的秩序,这就不是真正在尊崇大道;谈论大道却非议体悟大道的人,怎么能真正获得大道!

这里所说的尊卑长幼,社会秩序,过去很多人说这不是庄子的思想,一定是儒家人士所写。之所以他们会这样认为,因为他们一直把庄子当成无政府主义者,或精神漫游者。居然听到庄子说起社会秩序来,觉得很陌生。其实,庄子从《应帝王》开始,一直都在从各方面讨论“领导者”的问题。因为“领导”是人群的主宰,领导者的思想行为,关系到全体人群的生死祸福。既然谈规律,就不能忽略秩序。谈社会秩序,本非儒家的专利。重点在于领导者的统治方法,是运用“自然自动自发”呢?还是“强制人为的教条”?这才是真正的分水岭!

同时,也有人怀疑庄子怎么强调起统治者来了?他不是一贯站在人民的立场说话的吗?其实,普天下,中外古今,即使满口喊民主的社会里,哪里没有国家元首?哪里的国家元首不是统治者?问题还是在于他们用的是什么方法来统治?是运用“自然自动自发”呢?还是“强制人为的教条”?这才是真正的分水岭!

用在管理方面,庄子说:古代通晓大道的人,首先阐明自然的规律而后才是道德,道德已经阐明而后才是仁义,仁义已经阐明而后才是职守,职守已经明确而后才是事物的外形和称谓,外形和称谓已经明确了而后才是依其才而任其职,依才任职已经明确而后才是恕免或废除,恕免或废除已经明确而后才是是非,是非明确而后才是赏罚。赏罚明确因而愚钝与聪颖的人都能相处合宜,尊贵和卑贱的人也都能各安其位;仁慈贤能和不良的人也才能都袭用真情。必须区分各自不同的才能,必须遵从各自不同的名分。用这样的办法来侍奉帝王,用这样的办法来养育百姓,用这样的办法来管理万物,用这样的办法来修养自身;智谋不宜用,必定归依自然,这就叫做天下太平,也就是治理天下的最高境界。

因此古书上说:“有形体,有名称。”明了并区分事物的形体和称谓,古代就有人这样做,不过并不是把形、名的观念摆在首位。古时候谈论大道的人,从说明事物自然规律开始经过五个阶段方才可以称述事物的形体和名称,经过九个阶段方才可以谈论关于赏罚的问题。唐突地谈论事物的形体和称谓,不可能了解“形名”问题演绎的根本;唐突地讨论赏罚问题,不可能知晓赏罚问题的开始。把上述演绎顺序倒过来讨论,或者违背上述演绎顺序而辩说的人,只能是为别人所统治,怎么能去统治别人!离开上述顺序而唐突地谈论形名和赏罚,这样的人即使知晓治世的工具,也不会懂得治世的规律;可以用于天下,而不足以用来治理天下;这种人就称做辩士,即只能认识事物一隅的浅薄之人。礼仪法规计数度量,对事物的形体和名称比较和审定,古时候就有人这样做,这都是臣下侍奉帝王的作法,而不是帝王养育臣民的态度。

用在制度方面,“君无为,而臣有为。”是个不得了的大智慧。“汉唐宰相制”造成中国历史上两代盛世,就是根据这句话设计的体制。后来被英国仿效了去,成为“英国的国会制”。黑格尔曾经称赞过:“英国国会制”是世界上最合理的制度。详细情节请参看拙著《大道管理》或《黄老管理》(东方出版社)。这个理论太大,请恕我在此从略。

·最后,庄子用一句话来结尾。这一句话好像是格言:天和地,自古以来是最为伟大的,黄帝、尧、舜都共同赞美它。所以,古时候统治天下的人,做些什么呢?仿效天地罢了。


第二部分:绝仁弃义

 

【原文】

孔子西藏书于周室。子路谋曰:“由闻周之徵藏史有老聃者,免而归居,夫子欲藏书,则试往因焉。”孔子曰:“善。”

往见老聃,而老聃不许,于是繙十二经以说。老聃中其说,曰:“大谩,愿闻其要。”孔子曰:“要在仁义。”老聃曰:“请问,仁义,人之性邪?”孔子曰:“然。君子不仁则不成,不义则不生。仁义,真人之性也,又将奚为矣?”老聃曰:“请问,何谓仁义?”孔子曰:“中心物恺,兼爱无私,此仁义之情也。”老聃曰:“意,几乎后言!夫兼爱,不亦迂乎!无私焉,乃私也。夫子若欲使天下无失其牧乎?则天地固有常矣,日月固有明矣,星辰固有列矣,禽兽固有群矣,树木固有立矣。夫子亦放德而行,循道而趋,已至矣;又何偈偈乎揭仁义,若击鼓而求亡子焉?意,夫子乱人之性也!”

士成绮见老子而问曰:“吾闻夫子圣人也,吾固不辞远道而来愿见,百舍重趼而不敢息。今吾观子,非圣人也。鼠壤而余蔬,而弃妹之者,不仁也,生熟不尽于前,而积敛无崖。”老子漠然不应。

士成绮明日复见,曰:“昔者吾有刺于子,今吾心正卻矣,何故也?”老子曰:“夫巧知神圣之人,吾自以为脱焉。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谓之牛,呼我马也而谓之马。苟有其实,人与之名而弗受,再受其殃。吾服也恒服,吾非以服有服。”士成绮雁行避影,履行遂进而问,“修身若何?”老子曰:“而容崖然,而目衝然,而颡頯然,而口阚然,而状義然,似系马而止也。动而持,发也机,察而审,知巧而覩于泰,凡以为不信。边竟有人焉,其名为窃。”

老子曰:“夫道,于大不终,于小不遗,故万物备。广广乎其无不容也,渊乎其不可测也。形德仁义,神之末也,非至人孰能定之!夫至人有世,不亦大乎!而不足以为之累。天下奋棅而不与之偕,审乎无假而不与利迁,极物之真,能守其本,故外天地,遗万物,而神未尝有所困也。通乎道,合乎德,退仁义,宾礼乐,至人之心有所定矣。”



【语译】

孔子想把书保藏到西边的周王室去。子路出主意说:“我听说周王室管理文典的史官老聃,已经引退回到家乡隐居,先生想要藏书,不妨暂且经过他家问问意见。”孔子说:“好。”

孔子前往拜见老聃,老聃对孔子的要求不予承诺,孔子于是翻检众多经书反复加以解释。老聃中途打断了孔子的解释,说:“你说得太冗繁,希望能够听到有关这些书的内容大要。”孔子说:“要旨就在于仁义。”老聃说:“请问,仁义是人的本性吗?”孔子说:“是的。君子如果不仁就不能成其名声,如果不义就不能立身社会。仁义的确是人的本性,离开了仁义又能干些什么呢?”老聃说:“再请问,什么叫做仁义?”孔子说:“老聃说:“噫!你后面所说的这许多话,几乎都是浮华虚伪的言辞!兼爱天下,这不是太迂腐了吗?对人无私,其实正是希望获得更多的人对自己的爱戴。先生,你不是想让天下的人都不失去养育自身的根本吗?那么,天地原本就有自己的运动规律,日月原本就存在光亮,星辰原本就有各自的序列,禽兽原本就有各自的群体,树木原本就直立于地面。先生你还是仿依自然的状态行事,顺着规律去进取,这就是极好的了。又何必如此急切地去标榜你那人为的仁义,这岂不就象是打着鼓去寻找逃亡的人,鼓声越大跑得越远吗?噫!先生扰乱了人的本性啊!”

士成绮见到老子而问道:“听说先生是个圣人,我便不辞路途遥远而来,一心希望能见到你,走了上百天,脚掌上结上厚厚的老趼,也不敢停下来休息休息。如今我观察先生,竟不象是个圣人。老鼠洞中有许多余剩的食物,看轻并随意抛弃这些物品,不能算合乎仁的要求;粟帛饮食享用不尽,尚且聚敛不止。”老子好象没有听见似的不作回答。

第二天士成绮再次见到老子,说:“昨日我用言语刺伤了你,今天我已有所省悟而且改变了先前的嫌隙,这是什么原因呢?”老子说:“巧智神圣的人,我自以为早已脱离了这种人的行列。日前,你叫我牛我就称作牛,叫我马我就称作马。假如存在那样的外形,人们给他相应的称呼却不愿接受,(名和实都不对)岂不将会受到双重灾殃?我所做的,是我经常所做;并不是特意这样做作了,给人家看的。”士成绮象雁一样侧身而行不敢正视自己羞愧的身影,蹑手蹑脚地走向前来问道:“修身之道是怎样的呢?”老子说:“你容颜高傲,你目光左顾右盼,你头额高亢,你言语夸张,你身形壮大,好象奔马被人拴住,身虽休止而心犹奔腾。你行为暂时有所控制,一旦行动就象箭弩射发,你明察而又精审,自持智巧而外露骄恣之态,凡此种种都是违背人的真实本性。边远闭塞的地方有过这样的人,(他没有学问,即使说出话来,有些巧合典籍,也是临时剽窃来的。),他们的名字就叫做窃贼。”

老子说:“道,从大的方面说它没有穷尽,从小的方面说它没有遗缺,所以说具备于万物之中。广大啊,道没有什么不包容,深遽啊,道不可以探测。推行刑罚德化与仁义,这是精神衰败的表现,不是道德修养高尚的“至人”谁能判定它!道德修养高尚的“至人”一旦居于统治天下的位置,不是很伟大吗?可是“伟大”却不足以成为他的拖累。天下人争相夺取权威但他却不会随之趋赴,审慎地不凭借外物而又不为私利所动,深究事物的本原,持守事物的根本,所以忘忽天地,弃置万物,而精神不曾受过困扰。通晓大道,合乎大德,辞却仁义,摈弃礼乐,这是至人的内心定于恬淡的缘故啊。

【理解】

·老子在家安稳的居住,一会孔子来拜,一会士成绮来拜。老子不千里迢迢去拜候人家,是老子无所求于人,无求品自高!

·孔子先求老子,想要把一些他的书籍藏到周王室去。这个要求,被老子一口就拒绝了。孔子是谁?要把书藏到王室。很不合身份,体制。譬如,一个三家村的教师,有几本自以为很有价值的书籍,怕丢了,就想,最好存到国家主席家里去,比较稳妥,这不是异想天开,太幼稚了吗?。头脑不清楚!老子断然拒绝帮忙,头脑就是清楚。那几本是什么书?要藏到国家元首那里,用意是什么?难道还有更大的企图?

然后,孔子喋喋不休,在老子面前翻检众多经书反复加以解释。老聃中途打断了孔子的解释,说:“你说得太冗繁,希望能够听到有关这些书的内容大要。”

于是,孔子就大卖他心中最重要的书--“仁义”。

老子问他仁义与人性有什么关系,他说:“仁义的确是人的本性,离开了仁义又能干些什么呢?”

老子再问:什么是仁义。他说:“中正而且和乐外物,兼爱而且没有偏私,这就是仁义的实情。”

“兼爱而没有偏私”,这一下就被老子抓住了。老子说:

“噫!你后面所说的这许多话,几乎都是浮华虚伪的言辞!兼爱天下,这不是太迂腐了吗?”

“对人无私,其实正是希望获得更多的人对自己的爱戴。”

“先生,你不是想让天下的人都不失去养育自身的根本吗?那么,天地原本就有自己的运动规律,日月原本就存在光亮,星辰原本就有各自的序列,禽兽原本就有各自的群体,树木原本就直立于地面。先生你还是仿依自然的状态行事,顺着规律去进取,这就是极好的了。又何必如此急切地去标榜你那人为的仁义,这岂不就象是打着鼓去寻找逃亡的人,鼓声越大跑得越远吗?”

“噫!先生扰乱了人的本性啊!”

这一场辩论(对话),老子用的是合规合矩的对话方法,孔子必然要屈居下风的。

从前希腊哲学的大宗师,苏格拉底,据说就是惯用这种辩论方法,天下无敌。就是:先用几个问题,把对方圈到他自己的陷阱中,怎么都转不出来了。希腊时代,学术辩论非常兴盛,学者不通此道,何以立足?

·士成绮是一个冒失鬼。既自以为精明,又没有涵养,所以冒冒失失。在美国的学生中时常遇到这样的冒失鬼。如果驾驭不了他或她,可能就立刻栽跟斗。其实和美国人打交道,特别是办外交,非得有一套对付冒失鬼的方法。一旦把他或她制服了,他或她就一辈子服服帖帖。

士成绮千里迢迢,走得脚都长了趼子,也不敢稍停。可见他非常热心,非常投入,非常志诚。同时,显出:他要得到的,他肯花代价,绝不放弃。

他见到了老子,老子早就把他分析得清清楚楚。老子看出:他容颜高傲,目光左顾右盼,头额高亢,言语夸张,身形壮大,好象奔马被人拴住,身虽休止而心犹奔腾。行为暂时有所控制,一旦行动就象箭弩射发,明察而又精审,自持智巧而外露骄恣之态。老子都把它放在肚子里,完全不做声。

士成绮就不同了。他来拜老子,是他想象他头脑里要看到的那个老子。一旦看到老子本人,不对,不是他想象中的老子(老子怎么可能是他所想象的老子呢?那就不是老子了。)。于是,他立即翻脸,指责老子家里的老鼠洞,还想象的说:老子“粟帛饮食享用不尽,尚且聚敛不止。(指责老子贪娈,分明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无中生有。)”。不知道他头脑里所编织的老子,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他说老子不合乎“仁”,可见他是用孔子的标准来评价老子。不合他头脑里的“图像”,马上就发脾气骂人,自是到了极点,冲动到了极点(美国人形容“牛仔”心态)。

在这个时候,老子应该怎么办?无缘无故,上门来骂人,无礼可恶。立即反骂回去吗?老子有充分的理由和权利,叫他马上滚蛋。可是,这样岂不是跟他一般见识,落到他的层次里去了吗?且看,老子却一声不吭。既不声辩,也不发怒,充分表现出他伟大的涵养。我想当时老子那种飘飘然的风度,庄严慈祥的面容,我没法形容。总之,老子一定是在播射(radiating)他那无上庄严法相的振幅(vibration),必然连士成绮也都感受到了,不然他就不会再回来的了。

士成绮自己琢磨了一夜,第二天,又来了。老子好像知道他一定会再来的,因为:

(一)这种自是好强的人,骂人,就是希望激怒人家。如果人家反骂,就正中下怀,他可以逞其口舌凌厉,大显威风。将来他会到处夸耀,连老子都被他骂得狗血喷头。结果,由于老子不言不语,根本不予理睬。一番存心挑衅的兴高采烈,登时阉了,反而感到自我失落,因此一定会再来,要找回本钱。不然,千里迢迢,不是白费了吗?

(二)由于老子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好奇,同时他聪明,思想敏捷,他回去一定想得很多很多。他不能在没有答案以前,锻羽而归。他一定要找到答案,所以他一定会再来。

(三)因为他是一个思索的人,他想来想去,就很容易把自己裹进自己的思想里去。他觉出自己的冲动。他试着从另外一个角度去复查他当时对老子的印象,老子在被他羞辱后的表情,使他找寻对老鼠洞的景况作另外一种诠释或解读。越思越想,他发现他最先的印象和解读可能有问题。顺着这样的思路走下,他终于承认他错了。他得去道歉,所以他又再来了。

这次,老子先把自己做了一番简单合宜的解释。士成绮听了之后,证实了自己的新诠释。于是就异常惭愧,马上就又感动了,侧身雁行,不敢正视自己羞愧的身影,蹑手蹑脚地走向前来。真是前倨而后恭,表示服了。他把自己的胸膛敞开,没有了防御的能力。

这时,老子是不是就用好言抚慰他呢?没有。为什么?因为老子绝不是个窝囊废,面条型,只知道息事宁人的好好先生。如果这样做,心马上软下来,就是惯他的下次。这样绝对不行!同时,觉得这个人还值得征服,要替他治治病。

现在轮到老子开骂了。

老子骂他是:“窃贼”。加上一连串对他人身的评击,用词犀利,毫不留情。老子真厉害啊!不愧是老子!这一下,就把这个冒失鬼的病,完全治好了。他一辈子服服帖帖,南人不复反矣(语借诸葛亮七擒孟获,孟获语。)。

我想,读这个故事的,如果能读出,对老子的敬佩来,就庶几乎“近道”了。这场斗(战)争,表面上好像不太怎么样,可内里涵义就极不寻常啊!

有心办好外交的人士,如果好好体会这段故事的原理原则,熟能生巧,更就无往不利了。

·庄子不是无政府主义者,他曾一再宣称政府存在的必要性。因此,不厌其详的讨论领导者的重要性。老子说:域中有四大,道大,天大,地大,“王”也大。王--大领导是人群的主宰,是无所逃于天下的。无论你逃到世界上的哪一个角落,都有政府的存在。有政府,就必有领导,而且领导有的是权力。即使他是民选的,一旦把权力交付给他,他就是国家里最有权力的人。那么,这个领导,他可能尽量做好事,也可能做恶事,都没有人能奈何。譬如,美国侵略伊拉克,75%的人民反对,国会多数议员投票反对,连共和党员的大部分也反对,可是总统说非打不可,谁也搬不转来。谁能说领导的本身不重要呢?

领导既必须,又重要!剩下来的,只有领导的好坏问题。领导的好坏,又是在乎他的行政方法的问题,因为他自己必定认为他的方法非常正确。果真什么方法最好?这才是庄子讨论的要点。在本段的末尾,他用“老子说”来再度强调这个重要论点。老子说:

(一)道,从大的方面说它没有穷尽,从小的方面说它没有遗缺,所以说具备于万物之中。

(二)广大啊,道没有什么不包容,深遽啊,道不可以探测。

(三)推行刑罚德化与仁义,这是精神衰败的表现,不是道德修养高尚的“至人”谁能判定它!

(四)道德修养高尚的“至人”一旦居于统治天下的位置,不是很伟大吗?可是“伟大”却不足以成为他的拖累。

(五)天下人争相夺取权威但他却不会随之趋赴,审慎地不凭借外物而又不为私利所动,深究事物的本原,持守事物的根本,所以忘忽天地,弃置万物,而精神不曾受过困扰。

(六)通晓大道,合乎大德,辞却仁义,摈弃礼乐,这是至人的内心定于恬淡的缘故啊。

以上六点,是庄子对领导者的重大期望!盼望领导者也有这份荣誉,接受众人的企盼!


第三部分:抛弃前人的糟粕

 

【原文】

世之所贵道者书也,书不过语,语有贵也。语之所贵者意也,意有所随。意之所随者,不可言传也,而世因贵言传书。世虽贵之,我犹不足贵也,为其贵非其贵也。故视而可见者,形与色也;听而可闻者,名与声也。悲夫,世人以形色名声为足以得彼之情!夫形色名声果不足以得彼之情,则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而世岂识之哉?

桓公读书于堂上。轮扁斲轮于堂下,释椎凿而上,问桓公曰:“敢问,公之所读者何言邪?”公曰:“圣人之言也。”曰:“圣人在乎?”公曰:“已死矣。”曰:“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桓公曰:“寡人读书,轮人安得议乎!有说则可,无说则死。”轮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观之。斲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斲轮。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

【语译】

世上人们所看重和称道的就是书。书并没有超越言语,而言语确有可贵之处。言语的可贵之处就在于它的意义,而意义又有它的出处。真正的意义,是难以用言语来传达的,然而世人却因为看重言语而传之于书。世人虽然看重它,我还是认为它不值得看重,因为它所看重的并不是真正可以看重的。所以,用眼睛看而可以看见的,是形和色;用耳朵听而可以听到的,是名和声。可悲啊,世上的人们满以为形、色、名、声就足以获得事物的实情!形、色、名、声实在是不足以获得事物的实情,而知道的不说,说的不知道,世上的人们难道不能懂得这个道理吗?

齐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在堂下砍削车轮,他放下椎子和凿子走上朝堂,问齐桓公说:“冒昧地请问,您所读的书说的是些什么呢?”齐桓公说:“是圣人的话语。”轮扁说:“圣人还在世吗?”齐桓公说:“已经死了。”轮扁说:“这样,那么国君所读的书,全是古人的糟粕啊!”齐桓公说:“寡人读书,制作车轮的人怎么敢妄加评议呢!有什么道理说出来那还可以原谅,没有道理可说那就得处死。”轮扁说:“我用我所从事的工作观察到这个道理。砍削车轮,动作慢了松缓而不坚固,动作快了涩滞而不入木。不慢不快,手上顺利而且应合于心,口里虽然不能言说,却有技巧存在其间。我不能用来使我的儿子明白其中的奥妙,我的儿子也不能从我这儿接受这一奥妙的技巧,所以我活了七十岁如今老子还在砍削车轮。古时候的人跟他们不可言传的道理一块儿死亡了,那么国君所读的书,正是古人的糟粕啊!”

【理解】

·老子说:知者不言,言者不知。(《道德经》第五十六章)。意思是:真正知道实情的人,不肯随便说出来;那随口乱说的人,并不真正知道实情。譬如,本篇书中,士成绮的例子,士成绮自以为知道了一切,就随口胡诌,结果自讨无趣,反而要低三下四的去给人家道歉赔礼。这就是好出头,口无遮拦的弊病。

口头言语的延伸,就是书面的文字。最长的文字,就是书籍。书籍可以是长篇大论,也可以是许多短篇和中篇的文字的积聚。写书,写文章,到了现代,在言论自由的旗帜下(纳入各国宪法保障),更是泛滥成灾,阿猫阿狗都要写书出书。学校中训练学生写论文,要毕业非缴论文不可。常言道:天下文章一大抄。一个学生,学识有限,有几个真能自己发明创作的?要他们写论文,就是学校逼着学生“抄”。凡是抄人家的地方,规定一定要注明出处,这样就是抄了,也可以不算是“抄”,不过是“引用”而已。殊不知,所“引用”的资料,本身可能就是抄来的,同时已经不知道被多少人抄过无数遍了。人用“抄”的东西来得学位,名声,地位,本来就是导人作伪,作弊,应该是可耻的事情,却不幸被俗人当成了荣誉。这样的情形,好像在庄子的时代就已经很普遍了,不然,他为什么专门用篇幅来说这件事?

孔子想把他自己的“书”--剽窃来的仁义,存到天子那里去。如果他的书连天子那里都有收藏,不就真的贵重了吗?他就可以大事宣传,谁敢不尊。于是,动脑筋,钻空子,走门路,就走到老子这里来了。老子是何等样的人物?能上他的当吗?二话不说,马上就给他吃了闭门羹!他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感觉,老脸一皮,照样喋喋不休。可怜,后世的中国人,被迫啃了两千年他的“书”!事到如今,充分地证实了那是糟粕。两千年哪!

人有表现欲,想要得到别人的认可,有的人唱歌,有的人演戏(票友),有的人演说.....,有的人写书。那唱歌,唱戏的人,曲子,戏词都是他/她自己的创作吗?恐怕99%都是学人家的吧。学又学的不像,其丑难堪。同理,写书的人,多半写的都不是自己的创作(在内容的意义上)而是在智巧的“组合”别人的东西,占为己有。或者干脆替有钱有势的人做枪手。因此,庄子认为:书并没有超越言语,而言语确有可贵之处。言语可贵之处就在于它的意义,而意义又有它的出处。真正的意义,又是难以用言语来传达的。

为什么呢?因为,语言的表达还是受到词句,用字,文法等等的诸般限制,有的时候还受到社会潮流,国家政策,或各种忌讳。更有进者,是权威人士的圣旨和幸进者的马屁文章,真正的意义根本无法的表达,也不能表达。再加,读者用自己的偏见去诠释或解读,真正的意义更不知到哪里去了。那些创作的人,尚且还难以把自己的原意说得明白,何况那企图剽窃的人呢?

古代人写书,注重“藏诸名山,传之其人,”甚至于,作者不留名姓,表示并不以此图名图利。因此,其书的内容比较可靠,是知者之言。那书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有资格读的,要专等有缘之人。古人的高风亮节,可歌可泣,实在可贵。

现代的人写书,目的大不相同。所谓学术著作,志在求名得位。如果真有实在内容,最怕别人剽窃。著作权虽受宪法保护,而小偷的技巧,更是突飞猛进,一日千里,谁也真正保护不了。其他流行作品,七拉八扯,越能激动人们的欲念,约受欢迎,成了低级牟利的手段,还在乎什么内容的真实性,善良性呢?现在出版者是商业,故称:出版商。既然是“商”,就惟利是图。出书不论善恶好坏,必以能销为第一原则。因此讹诈勒索作者,欺骗读者,两头通吃,是现代文化奸商中的无赖。文化既然成了“商品”,每下愈况,越奸越能牟利。古人著书的高风亮节,不复存在。书虽是多得汗牛充栋,而它们的真实可靠性太值得怀疑了。

老子警告人:知者不言,言者不知。不能把人家说的话,甚至于写的书,100%的当成真理。严格的说来。世界上书籍虽多,真正能读的,有用的,没有几本。以智慧称著的所罗门王在《箴言书》也说:不要去读太多的“书”。因为有的书,不但不能开卷有益,反而开卷有损,白白浪费宝贵时间。这是对那些头脑被人设置成“开卷有益”,以为多读书是好事之人的,当头棒喝!

·齐桓公是一代名君,因为能用管仲,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周天子尊称他为:伯舅,给他特权,可以代天子惩处不法诸侯。是谓:得专征伐。他坐在堂上“读书”。被在堂下砍车轮的工匠轮扁看见了,跑上堂来,说了一篇大道理,叫桓公不必浪费时间,去读那“死人遗留下来的糟粕”。这“糟粕”两个字用的特别好。有糟粕,就必定有精华。

我个人从小,头脑就被人家program(程序编组--设置)成了:“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的信奉者。由于一辈子读的书不少,也颇能从中分辨,什么是精华,什么是糟粕。对精华就应该反复多读,越读就越多启发,对自己就越有益处,越能长进!悔不该当年浪费时间在许多糟粕中打滚,幸好读了《庄子》,悔悟得还不算太迟。浪费金钱去买糟粕,已经太不值得,何况如生命一样宝贵的时间呢?

在此,我也效法庄子,对学子朋友们,多余的奉劝一句:抛弃前人的糟粕吧,这是为你好啊!

Copyright Since 2006 张绪通

Copyright Since 2006 Tao Longevity LL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