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论坛

《庄子》新论

 

第十三讲

领导之道

 

【《庄子》天地】

“天”和“地”“万物”“人群”都各自有他们的原理和主宰,人群的主宰就是人群的领导者。领导者的存在,有其合理性,合法性及合道性。这里就表述了庄子的领导思想。

全文可以大体分成五个部分。第一部分:阐述领导原理,包括他们的来源,和他们的合理,合法,合道的存在。并且给领导者立下性格上的十大要求。领导艺术的总纲是:无为,无智,无能。第二部分:谈领导者的气度和方法。这是一篇现代《管理学》上非常重要的一环,在“赏”与“罚”里拼命兜圈子,永远也得不出肯定的结论来。因而衬出大道管理。第三部分:阐明大领导的风范,把大领导和小吏一分为二。伟大的领导者治理天下,(其实很简单)就是:不拘束民心,使他们在教化方面各有所成,在陋习方面各有所改,完全消除伤害他人的用心而增长自我进化的思想(教民自立自尊)。就像是他们的本性在驱使他们活动,而人们并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像这样,难道还用得着尊崇尧舜对人民施加的教条吗?这是大领导的治理大道。第四部分:分别描述了“圣人”、“德人”和“神人”。把领导者的规格逐步提高。有虞氏的治国还嫌愚蠢,那么周武王就不用再提起了。何况那后来更比不上周武王的领导们呢?人生,不论他的行为是别人认为对的还是不对的,好的还是坏的,都活在一个“希望”之中。“希望”的内容可能大同小异,了不起的领导就是能提供希望,带头去追求这个希望。一个领导若是具有观察力、想像力、远见力组合成为他的使命,再加上一点表达力和说服力,因势而利导之,他就能毫不费力的做到:让群众自动自发,万众一心。第五部分:阐明人民也必须帮助领导。领导者也是人,也需要帮助。特别指出:阿谀,逢迎,献媚,谗谄的人,误人误己,最为愚昧,迷惑。领导者本身也是人,他再睿智,也经不住日夜在它身边的人给予他不良的灌输和影响。那些在他身边的人,又有哪个不想从他那里啄啜吸吮些什么?所以他们才尽量阿谀,逢迎,献媚和谄谗,误以为得计。谈领导之道,只谈领导而不谈领导身边的人,就不算是完善的管理学。本篇是很高层次的管理理论文章!


第一部分:领导原理

 

【原文】

天地虽大,其化均也;万物虽多,其治一也;人卒虽众,其主君也。君原于德而成于天,故曰,玄古之君天下,无为也,天德而已矣。

以道观言而天下之君正,以道观分而君臣之义明,以道观能而天下之官治,以道汎观而万物者应备。故通于天地者,德也;行于万物者,道也;上治人者,事也;能有所艺者,技也。技兼于事,事兼于义,义兼于德,德兼于道,道兼于天。故曰,古之畜天下者,无欲而天下足,无为而万物化,渊静而百姓定。《记》曰:“通于一而万事毕,无心得而鬼神服。”

夫子曰:“夫道,覆载万物者也,洋洋乎大哉!君子不可以不刳心焉。无为为之之谓天,无为言之之谓德,爱人利物之谓仁,不同同之之谓大,行不崖异之谓宽,有万不同之谓富。故执德之谓纪,德成之谓立,循于道之谓备,不以物挫志之谓完。君子明于此十者,则韬乎其事心之大也,沛乎其为万物逝也。若然者,藏金于山,藏珠于渊,不利货财,不近贵富;不乐寿,不哀夭;不荣通,不丑穷;不拘一世之利以为己私分,不以王天下为己处显。显则明,万物一府,死生同状。”

夫子曰:“夫道,渊乎其居也,漻乎其清也。金石不得,无以鸣。故金石有声,不考不鸣。万物孰能定之!夫王德之人,素逝而耻通于事,立之本原而知通于神。故其德广,其心之出,有物采之。故形非道不生,生非德不明。存形穷生,立德明道,非王德者邪!荡荡乎!忽然出,勃然动,而万物从之乎!此谓王德之人。视乎冥冥,听乎无声。冥冥之中,独见晓焉;无声之中,独闻和焉。故深之又深而能物焉,神之又神而能精焉。故其与万物接也,至无而供其求,时骋而要其宿;大小、长短、脩远。”

黄帝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仑之丘而南望,还归,遗其玄珠。使知索之而不得,使离朱索之而不得,使喫诟索之而不得也,乃使象罔,象罔得之。黄帝曰:“异哉!象罔乃可以得之乎?”


【语译】

天地虽然很大,不过它们的运动和变化却是均衡的;万物虽然纷杂,不过它们各得其所归根结柢却是同一的;百姓虽然众多,不过他们的主宰却都是国君。国君管理天下要以顺应事物为根本而成事于自然,所以说,遥远的古代君主统治天下,一切都出自无为,顺应成事于自然的天德罢了。

用道的观点来看名分,那么天下所有的国君都是名正言顺的;用道的观点来看职责,那么君、臣,上、下各自承担的职责义理就分明了;用道的观点来看才能,那么天下的官吏都尽职尽力的;从道的观念广泛地观察,万事万物全都自得而又自足。所以,贯穿于天地的是“德”;通行于万物的是“道”;善于治理天下的是制事得宜;才能有所专精的是在于技艺。技艺必须合乎行事;行事必须合乎义理;义理必须合乎至德;至德必须合乎大道;大道必须合乎自然。所以说,古时候养育天下百姓的领导者,己“无欲”则天下自然富足,己“无为”则万物自行化生,己沉默寂静则百姓安宁。《记》这本书上说:“通晓大道,因而万事自然完备成就;无心自得,因而天地鬼神也敬佩贴服。”

老子说:“道,是覆盖和托载万物的,多么广阔而盛大啊!君子不敞开心胸排除一切杂念是不能体悟的。抱无为的态度去做,就叫做“天”;用无为的态度去说没有成见的言辞,就叫做“德”;爱人无偏私,普遍惠利,就叫做“仁”;让各各不同的事物同一的起来,就叫做“大”;行为不故意标新立异,就叫做“宽”;心里包容着万种差异,就叫做“富”;因此持守自然赋予的禀性,就叫做条理纲“纪”;德行养成,就有所建树创“立”;遵循于道,就叫做修养完“备”;不因外物挫折节守志气,就叫做“完”美无缺。君子培养成了这十种性格(天、德、仁、大、宽、富、纪、立、备、完),也就容藏了立功济物的伟大心志,而且像滔滔的流水汇聚一处似的成为万物的归往。像这样,就能藏黄金于大山,沉珍珠于深渊,不贪图财物,也不追求富贵;不把长寿看作快乐,不把夭折看作悲哀,不把通达看作荣耀,不把穷困看作羞耻;不把谋求举世之利作为自己的职分,不把统治天下看作是自己居处于显赫的地位。显赫就会彰明(暴露,暴露就必定招灾惹祸。),然而万物最终却归结于同一,死与生也并不存在区别。”

老子还说:“道,它居处沉寂犹如幽深宁寂的渊海,它运动恒洁犹如明澈清澄的清流。金石制成钟、磬的器物不能获取外力,没有办法鸣响,所以钟磬之类的器物即使存在鸣响的本能,却也不敲不响。万物这种有感才能有应的情况,谁又能去决定它呢!具有盛德而居于统治地位的人,应该是持守素朴的真情往来行事,而以通晓专务俗事为羞耻,立足于固有的真性而智慧通达于神秘莫测的境界。因此他的德行圣明而又虚广,他的心志即使有所显露,也是因为外物的探求而作出自然的反应。所以说,形体如不凭借道就不能产生,生命产生了不能顺德就不会明达。保全形体维系生命,建树盛德彰明大道,这岂不就是具有盛德而又居于统治地位的人吗?浩渺伟大啊!他们无成心地有所感,他们又无成心地有所动,然而万物都紧紧地跟随着他们!这就是具有盛德而又居于统治地位的人。道,看上去是那么幽暗深渺,听起来又是那么寂然无声。然而幽暗深渺之中却能见到光明的真迹,寂然无声之中却能听到万窍唱和的共鸣。幽深而又幽深能够从中产生万物,神妙而又神妙能够从中产生精神。所以道与万物相接,虚寂却能满足万物的需求,时时驰骋纵放却能总合万物成其归宿,无论是大还是小,是长还是短,是高还是远。”

黄帝在赤水的北岸游玩,登上昆仑山巅向南观望,不久返回而失落了玄珠(大道)。派才智超群的智(智慧)去寻找,未能找到。派善于明察的离朱(眼睛)去寻找,未能找到。派善于闻声辩言的喫诟(言辩)去寻找,也未能找到。于是让无智、无视、无闻的象罔去寻找,而象罔找回了玄珠。黄帝说:“奇怪啊!象罔方才能够找到吗?”

【理解】

·开宗明义,天和地虽然很大,不过它们的运动和变化却是均衡的;万物虽然纷杂,不过它们各得其所,归根结柢却是同一的;百姓虽然众多,不过他们的主宰却都是国君--领导者。从这一句话,就充分说明:庄子不是自由飘荡的无政府主义者。他承认国君的合理性,合法性及合道性。所以他对领导者的为人,行事,思想和方法都十分关注。

他希望有一位“原于德,而成于天。”的领导者。他做了一个小结论:故曰:玄古之君天下,无为也,天德而已矣。就是说:所以,遥远的古代君主统治天下,一切都出自无为,顺应成事于自然的天德罢了。

他说:用道的观点来看名分,那么天下所有的国君都是名正言顺的;用道的观点来看职责,那么君、臣,上、下各自承担的职责义理就分明了;用道的观点来看才能,那么天下的官吏都尽职尽力的;从道的观念广泛地观察,万事万物全都自得而又自足。这样从整个“道”来说,贯穿于天地的是“德”;通行于万物的是“道”,这就赋予了领导者与他的政府合理和合法的性格。

领导者和他的下属官吏们的行为属于:善于治理天下的是制事得宜;才能有所专精的是在于技艺。而技艺必须合乎行事;行事必须合乎义理;义理必须合乎至德;至德必须合乎大道;大道必须合乎自然。

从而,给予领导者三个基本要求:㈠己“无欲”则天下自然富足;㈡己“无为”则万物自行化生;㈢己“沉默寂静”则百姓安宁。

并且加上一句格言:《记》这本书上说:“通晓大道,因而万事自然完备成就;无心自得,因而天地鬼神也敬佩贴服。”一个领导者不能够“服”人,怎么做也不能成功!

·今年,美国政坛特别热闹,08年是总统大选年。这次大选有两个空前:一是竞选活动提前开始,比往常早了一年;二是参加竞选的人数多,两党各有十多人参选,都是美国闻所未闻的的事。竞选者都鼓其如簧之舌,说长道短。说的话与其过去所说过的话都大翻转一百八十度,并且随时变换,明显的都在撒谎料骗。人民听的没有意思,就都不去理睬他们。二十来个人里面,要挑出一个人来当总统,也很不容易,就根据他们自己的吹牛,可悲啊!

·老子在本篇书里给国家元首级的大领导说“道”,给他们立了十个大标准。因为:“道”,是覆盖和托载万物的,广阔而盛大!君子不敞开心胸排除一切杂念是不能体悟的:

(一)天。抱无为的态度去做,就叫做“天”;

(二)德。用无为的态度去说没有成见的言辞,就叫做“德”;

(三)仁。爱人无偏私,普遍惠利,就叫做“仁”;

(四)大。让各各不同的事物同一的起来,就叫做“大”;

(五)宽。行为不故意标新立异,就叫做“宽”;

(六)富。心里包容着万种差异,就叫做“富”;

(七)纪。持守自然赋予的禀性,就叫做条理纲“纪”;

(八)立。德行养成,就有所建树创“立”;

(九)备。遵循于道,就叫做修养完“备”;

(十)完。不因外物挫折节守志气,就叫做“完”美无缺。

老子说:君子培养成了这十种性格,也就容藏了立功济物的伟大心志,而且像滔滔的流水汇聚一处似的成为万物的归往。

老子还说:道,看上去是那么幽暗深渺,听起来又是那么寂然无声。然而幽暗深渺之中却能见到光明的真迹,寂然无声之中却能听到万窍唱和的共鸣。幽深而又幽深能够从中产生万物,神妙而又神妙能够从中产生精神。所以道与万物相接,虚寂却能满足万物的需求,时时驰骋纵放却能总合万物成其归宿,无论是大还是小,是长还是短,是高还是远。

因此,在他所立的标准中,大领导们必须是:

(一)具有盛德而居于统治地位的人,应该是持守素朴的真情往来行事,而以通晓专务俗事为羞耻,立足于固有的真性而智慧通达于神秘莫测的境界。因此他的德行圣明而又虚广,他的心志即使有所显露,也是因为外物的探求而作出自然的反应。所以说,形体如不凭借道就不能产生,生命产生了不能顺德就不会明达。保全形体维系生命,建树盛德,彰明大道,这岂不就是具有盛德而又居于统治地位的人吗?

(二)浩渺伟大啊!他们无成心地有所感,他们又无成心地有所动,然而万物都紧紧地跟随着他们!这就是具有盛德而又居于统治地位的人。

·庄子用了一个故事来作小结。就是:黄帝在赤水的北岸游玩,登上昆仑山巅向南观望,不久返回而失落了玄珠(大道)。派才智超群的智(智慧)去寻找,未能找到。派善于明察的离朱(眼睛)去寻找,未能找到。派善于闻声辩言的喫诟(言辩)去寻找,也未能找到。于是让无智、无视、无闻的象罔去寻找,而象罔找回了玄珠。黄帝说:“奇怪啊!象罔方才能够找到吗?”

记得从前胡适之在雷震办的《自由中国》杂志上登过一篇文章,是写给蒋介石的一封信。题目叫做:无为,无智,无能。他奉劝蒋介石如果要学美国,就要向美国的艾森豪将军学习,千万不要向麦克阿瑟将军学习。文章略谓:

麦克阿瑟是一个独断专行,自是自恃的人。连照个相都要抢在别人前面,或关照相师采取从下往上的角度,把他照成高高在上,睥睨天下,无与伦比。他从来不听别人的建议,即使明明是别人的意见,他一定要表示是他自己发明的,还要故意说几句贬一下那个建议的人,叫他不要逞能。召开会议,都是他训话,别人都是听训的。是事都是他做的,点子都是他出的,功劳也都是他的等等。而艾森豪则完全相反,他总是谦卑让人,开会时不大说话,尽量让别人发表意见。有了好意见就表示赞赏,并且说明这个意见被采纳了,即将施行,还要那出主意的人多多参与。似乎他从来就没有过自己的意见,好意见好象都是别人的。可到头来,最好的意见都归了他,别人还高兴。二战时他是欧洲的统帅,欧洲那些官高爵显的老帅们,没有一个是容易对付的,还都被他感动得服服帖帖。麦克阿瑟是亚洲的统帅,他从来没有尊敬过亚洲的任何人。只有他的“威望”特高。

等到这两个“功勋盖世”的将军竞选总统时,麦帅自认必胜却一败涂地,而且败得凄惨;艾帅则得到压倒性胜利。艾帅是个军人,战后,卸任后却去当大学校长,同样能把那些特别齩牙的大学者们弄得服服帖帖。他的座右铭,就是:无为,无智,无能。不依靠自己个人的作为,不依靠自己个人的智慧,不依靠自己个人的能力;而依靠的是大家的作为,智慧和能力。凡事在他博采众议,集思广益后,把大家团了起来,众志成城,所以他无往不胜。他自己省事省力,做人做得也是高高兴兴的,与人同乐。麦帅失败后,孤寂难耐,不能自已,遂即死去。艾森豪还在轰轰烈烈的当总统。

其后不久,《自由中国》杂志被封,雷震啷铛下狱。


第二部分:领导者的气度

【原文】

尧之师曰许由,许由之师曰齧缺,齧缺之师曰王倪,王倪之师曰被衣。

尧问于许由曰:“齧缺可以配天乎?吾藉王倪以要之”。许由曰:“殆哉圾乎天下!齧缺之为人也,聪明叡知,给数以敏,其性过人,而又乃以人受天。彼审乎禁过,而不知过之所由生。与之配天乎?彼且乘人而无天。方且本身而异形,方且尊知而火驰,方且为绪使,方且为物絯,方且四顾而物应,方且应众宜,方且与物化而未始有恒。夫何足以配天乎?虽然,有族,有祖,可以为众父,而不可以为众父父。治,乱之率也,北面之祸也,南面之贼也。”

尧观乎华。华封人曰:“嘻,圣人!请祝圣人。”“使圣人寿。”尧曰:“辞。”“使圣人富。”尧曰:“辞。”“使圣人多男子。”尧曰:“辞。”封人曰:“寿、富、多男子,人之所欲也。女独不欲,何邪?”尧曰:“多男子则多惧,富则多事,寿则多辱。是三者,非所以养德也,故辞。”

封人曰:“始也我以女为圣人邪,今然君子也。天生万民,必授之职。多男子而授之职,则何惧之有!富而使人分之,则何事之有!夫圣人,鹑居而鷇食,鸟行而无彰;天下有道,则与物皆昌;天下无道,则修德就闲;千岁厌世,去而上僊;乘彼白云,至于帝乡;三患莫至,身常无殃;则何辱之有!”封人去之。尧随之,曰:“请问。”封人曰:“退已!”

尧治天下,伯成子高立为诸侯。尧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辞为诸侯而耕。禹往见之,则耕在野。禹趋就下风,立而问焉,曰:“昔尧治天下,吾子立为诸侯。尧授舜,舜授予,而吾子辞为诸侯而耕。敢问,其故何也?”子高曰:“昔尧治天下,不赏而民劝,不罚而民畏。今子赏罚而民且不仁,德自此衰,刑自此立,后世之乱自此始矣。夫子阖行邪?无落吾事!”俋俋乎耕而不顾。


【语译】

尧的老师叫许由,许由的老师叫齧缺,齧缺的老师叫王倪,王倪的老师叫被衣。

尧问许由说:“齧缺可以做天子吗?我想借助于他的老师,王倪来请他做天子。”许由说:“恐怕天下也就危险了!齧缺这个人的为人,耳聪目明智慧超群,行动办事快捷机敏,他天赋过人,而且竟然用他个人的心智去对应并调合自然。他知道该怎样去避免过失,不过他并不知晓过失产生的原因。让他做天子吗?他将借助于人为的智慧而抛弃百姓天然的本性,他将会以他自己为本位,使天下人都顺从他的教条,并且着意改变万物固有的形态,将会尊崇才智而急于表现自己,为求知和驭物奔走驰逐,将会被细末的琐事所役使,将会被外物所拘束,将会环顾四方,目不暇接地使一切应和他的规制法度,将会使万事应合去揣度天下人的所宜,将会受到影响跟着万物的变化去变化而从不能安定下来。那样的人怎么能够做天子呢?虽然这样,有了同族人的聚集,就会有一个全族的先祖;可以成为一方百姓的统领,却不可以成为统领万方的天子。治理天下,虽然或许能成功一时,必将是天下大乱的先导,这就是臣子的灾害,国君的祸根。”

尧在华巡视。华地守护封疆的人说:“啊,圣人!请让我为圣人祝愿吧。”“祝愿圣人长寿。”尧说:“用不着。”“祝愿圣人富有。”尧说:“用不着。”“祝愿圣人多男儿。”尧说:“用不着。”守护封疆的人说:“长寿、富有和多男儿,这是人们都想得到的。你偏偏不希望得到,是为什么呢?”尧说:“多个男孩子就多了一层忧惧,多财物就多出了麻烦,寿命长就会多受些困辱。这三个方面都无助于培养德行,所以我谢绝你对我的祝愿。”

守护封疆的人说:“起初我把你看作圣人呢,如今竟然是个君子。苍天让万民降生人间,必定会授给他一定的差事。男孩子多而授给他们的差事也就一定很多,有什么可忧惧的!富有了就把财物分给众人,有什么麻烦的!圣人总是象鹌鹑一样随遇而安、居无常处,象待哺雏鸟一样觅食无心,就像鸟儿在空中飞行不留下一点踪迹;天下太平,就跟万物一同昌盛;天下纷乱,就修身养性趋就闲暇;寿延千年,到了觉得不想再活在世上时,便离开人世而升天成仙;驾驭那朵朵白云,去到天与地交接的地方;长寿、富有、多男孩子所导致的多辱、多事、多惧都不会降临于我,身体也不会遭殃;那么还会有什么屈辱呢!”守护封疆的人离开了尧,尧却跟在他的后面,说:“希望能得到你的指教。”守护封疆的人说:“你还是回去吧!”

唐尧统治天下,伯成子高立作诸侯。尧把帝位让给了舜,舜又把帝位让给了禹,伯成子高便辞去诸侯的职位而去从事耕作。夏禹前去拜见他,伯成子高正在地里耕作。夏禹快步上前居于下方,恭敬地站着问伯成子高道:“当年尧统治天下,先生立为诸侯。尧把帝位让给了舜,舜又把帝位让给了我,可是先生却辞去了诸侯的职位而来从事耕作。我冒昧地请问,这是为什么呢?”伯成子高说:“当年帝尧统治天下,不须奖励而百姓自然勤勉,不须惩罚而人民自然敬畏。如今你施行赏罚的办法而百姓还是不仁不爱,德行从此衰败,刑罚从此建立,后世大乱也就从此开始了。先生你怎么不走开呢?不要耽误我的事情!”于是低下头去用力耕地而不再理睬。

【理解】

·这段书包括帝尧的三个故事,阐明领导者应具有的风度。

(一)领导的格调。

帝尧和许由,讨论做天子的人选。帝尧打算请齧缺出来做天子。齧缺是许由的老师,许由认为他的老师可以管理天下的一部分,却不可以管理全天下。他的的分析如下:

(1)齧缺所代表的是:耳聪目明智慧超群,行动办事快捷机敏,他天赋过人,他知道该怎样去避免过失。但是,他竟然用他个人的心智去对应并调合自然。虽然能避免过失却并不知晓过失产生的原因。

(2)他一定做了天子,他一定会:

⒈他将借助于人为的智慧而抛弃百姓天然的本性;

⒉他将会以他自己为本位,使天下人都顺从他的教条,并且着意改变万物固有的形态;

⒊他将会尊崇才智而急于表现自己,为求知和驭物奔走驰逐;

⒋他将会被细末的琐事所役使;

⒌他将会被外物所拘束;

⒍他将会环顾四方,目不暇接地使一切应和他的规制法度;

⒎他将会使万事应合去揣度天下人的所宜;

⒏他将会受到影响跟着万物的变化去变化,而从不能安定下来。

因此,他虽然或许能成功一时,必将是天下大乱的先导。

他治理天下,这必将是臣子的灾害,国君的祸根!

结论是:

老师齧缺可以成为一方百姓的统领,却不可以成为统领万方的天子。

(二)封人的见解。

封人是“华”这个地方驻守的人,帝尧巡华,驻守的小吏迎接圣驾。两人的地位悬殊极了。

“三多”是中国人自亘古以来,就认为是最大福祉。多寿,多福(富),多男子,三多。所以封人用三多来参贺皇上。

帝尧却认为“三多”不是好事:多男子就增加忧惧,多富就会多麻烦,寿命长了就多了被困辱的机会,而且这三个方面都无助于培养德行,所以就谢绝了这些好话的祝愿。

没想到这个驻守的芝麻官,马上就不客气的顶了回去。当面把皇帝,从“圣人”品级,降到了“君子”。

他说:“起初我把你看作圣人呢,如今竟然是个君子。”

“苍天让万民降生人间,必定会授给他一定的差事。男孩子多而授给他们的差事也就一定很多,有什么可忧惧的!”

“富有了就把财物分给众人,有什么可麻烦的!”

“圣人总是象鹌鹑一样随遇而安、居无常处,像待哺雏鸟一样觅食无心,就像鸟儿在空中飞行不留下一点踪迹;天下太平,就跟万物一同昌盛;天下纷乱,就修身养性趋就闲暇;寿延千年,到了觉得再不想活在世上时,便离开人世而升天成仙;驾驭那朵朵白云,去到天与地交接的地方。”

“长寿、富有、多男孩子所导致的多辱、多事、多惧都不会降临于我,身体也不会遭殃;那么还会有什么屈辱呢!”

这一番话,把帝尧从自己的小框框打开了,他看见了什么他以前能没有意识到东西。这个不得了!他希望能再多听到一些,于是就跟着那个封人,想继续请教。但是封人说:您请回吧!

一个领导,之所以能成为一个好而有成就的领导,关键就在于能够愿意“屈尊”。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可能有“启示”在等候着,一个肯接受“启示”的人就得着了无上的助益。

庄子在这个故事中,把领导者的风度刻画得太好了,太美了。从反面看,那些刚愎自用的领导者,确实丑陋不堪。

庄子还在本篇第五部分中说了一个故事:丑陋的人半夜里生下孩子,立即拿过火来照看,心情急切地唯恐生下的孩子像自己一样丑陋。这把“丑陋”的人形容到骨头里去了。

在这个故事中,可能还有一种启示:当你把最好的东西给别人的时候,那个人对事物的理解和你的理解程度上有差距,最好的东西可能就会变成最不好东西。俗语说:把好心当成了驴肝肺。又说:你把心掏出来给人家,人家还嫌它有腥气。

所以,鬼谷子说:不要把人家所不知道的东西轻易的去教导人家。封人把最好的祝福献给尧,尧的理解却是:“有碍于他的德性”。双方对“三多”的理解,距离差的太远了。换句话说,封人的见识比尧高的多,尧在一个地位比他低得很多的人面前,现了底。到底还是尧,是个好领导,他觉出来了,所以就还要请教。封人也觉出来了,所以就再不愿继续“谈话”,都是绝顶的聪明人物啊!

(三)帝尧与帝禹的比较。

大道的管理原则,最注重的是让人自动自发。一般管理,无论是用奖赏或是刑罚,都是勉强驱赶人民去做本来不情愿的事。无论是用奖赏还是刑罚,用久了都会麻痹,再不产生作用。同时副作用是在鼓励人民作弊,到头来,赏的或罚的对象都不是真的,根本达不到赏、罚的最初目的。用奖赏或是刑罚,在西方的管理学中,是非常著名的X和Y理论。一般企业不是信奉X理论,就是信奉Y理论,一碗水总是端不平。最后,X理论和Y理论都成了废物不算,机构却呈现一片混乱。

最近美国出了一桩怪事。有两个被总统亲自授予紫绶勋章(purple heart)的在伊拉克作战受伤的英勇战士,在华府特开的表扬大会上,重要人士轮番演说,赞扬他们爱国英勇,功勋卓著,是美国青年的模范典型。然后在全国各大城市及学校轮流开褒奖大会,邀请两位英雄演讲,报告实地英勇战斗经验。几个月,哄了一个够。突然被媒体发现:这两个“英雄”,不但没有到过伊拉克前线,从来没有作过战,更没有受过伤,也从来没有住院疗伤的病历。同时,他们根本就没有军籍。其中一个“英雄”是个大胖子,大腹便便,行动很不方便,完全不像个出生入死的现役军人模样。普通人一看都能看出他们都是假冒的“英雄”。新闻发布之后,全国哗然。何以政府授予勋章的重要大典,竟然都没有查清楚受奖的“英雄”谁是谁?事后也不追究,就这样不了了之。简直匪夷所思,太滑稽了。有人说:这是通同作弊,因为真正作战受伤的军士们,对此战争怨恨已极,他们在大庭广众之前,说不出什么好话来,所以,“表扬”则是非表扬不可,可就是不能用真人。谓之:假戏真做。作弊居然能作到这种程度,令人不敢相信。天下真有这样的事吗?怎么会呢?

庄子在本段书中,用伯成子高和帝禹的对话,强调自动自发的管理方式。

伯成子高在帝尧的时代,位列诸侯之一。尧传位于舜,舜传位于禹。到了大禹治国的时候,他辞退了诸侯的爵位,回去躬耕垅亩。这显然是对大禹有了意见。大禹就亲自到他耕田的地方,要问出一个所以然来。

伯成子高的话很简单,他说:尧的时候,他的管理方式是:不须奖励而百姓自然勤勉,不须惩罚而人民自然敬畏。都是让人民自动自发的。

可是,如今㈠你施行赏罚的办法;㈡而百姓还是不仁不爱;㈢德行从此衰败;㈣刑罚从此建立;㈤(赏罚不当)后世大乱也就从此开始了。

这是一篇现代《管理学》上非常重要的一环,那些人在“赏”与“罚”里拼命兜圈子,永远也得不出肯定的结论来。反而,被赏、罚弄得晕头转向。

这话可就又说回来了,你把《大道管理》平白的送给人家,不见得人家就懂得欣赏。老子与庄子苦口婆心,说了两三千年,世人昏昏,每下愈况。耶稣比鬼谷子粗一点,他说:不要把珍珠丢给猪(复数的猪),免得它们践踏了珍珠,还反过来咬你!(《马太福音》第七章6节)


第三部分:大领导的风范

 

【原文】

泰初有无,无有无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物得以生,谓之德;未形者有分,且然无閒,谓之命;留动而生物,物成生理,谓之形;形体保神,各有仪则,谓之性。性脩反德,德至同于初。同乃虚,虚乃大。合喙鸣;喙鸣合,与天地为合。其合缗缗,若愚若昏,是谓玄德,同乎大顺。

夫子问于老聃曰:“有人治道若相放,可不可,然不然。辩者有言曰:‘离坚白若县寓’。若是则可谓圣人乎?”老聃曰:“是胥易技系、劳形怵心者也。执留之狗成思,猿狙之便自山林来。丘,予告若,而所不能闻与而所不能言。凡有首有趾无心无耳者众,有形者与无形无状而皆存者尽无。其动、止也,其死、生也,其废、起也,此又非其所以也。有治在人,忘乎物,忘乎天,其名为忘己。忘己之人,是之谓入于天。”

将闾葂见季彻曰:“鲁君谓葂也曰:‘请受教。’辞不获命,既已告矣,未知中否,请尝荐之。吾谓鲁君曰:‘必服恭俭,拔出公忠之属而无阿私,民孰敢不辑!’”季彻局局然笑曰:“若夫子之言,于帝王之德犹螳蜋之怒臂以当车轶,则必不胜任矣。且若是,则其自为处危,其观台,多物将往,投迹者众。”

将闾葂覤覤然惊曰;“葂也汒若于夫子之所言矣。虽然,愿先生之言其风也。”季彻曰:“大圣之治天下也,摇荡民心,使之成教易俗,举灭其贼心而皆进其独志,若性之自为,而民不知其所由然。若然者,岂兄尧舜之教民,溟涬然弟之哉?欲同乎德而心居矣。”

子贡南游于楚,反于晋,过汉阴,见一丈人方将为圃畦,凿隧而入井,抱甕而出灌,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见功寡。子贡曰:有械于此,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见功多,夫子不欲乎?”为圃者卬而视之曰;“奈何?”曰:“凿木为机,后重前轻,挈水若抽。数如泆汤,其名为槔。”为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吾闻之吾师,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子贡瞒然慙,俯而不对。

有閒,为圃者曰:“子奚为者邪?”曰:“孔丘之徒也。”为圃者曰:“子非夫博学以拟圣,於于以盖众,独弦哀歌以卖名声于天下者乎?汝方将忘汝神气,堕汝形骸,而庶几乎!而身之不能治,而何暇治天下乎!子往矣,无乏吾事!”

子贡卑陬失色,顼顼然不自得,行三十里而后愈。其弟子曰:“向之人何为者邪?夫子何故见之变容失色,终日不自反邪!”曰:“始吾以为天下一人耳,不知复有夫人也。吾闻之夫子,事求可,功求成。用力少,见功多者,圣人之道。今徒不然。执道者德全,德全者形全,形全者神全。神全者,圣人之道也。托生与民并行而不知其所之,汒乎湻备哉!功利机巧必忘夫人之心。若夫人者,非其志不之,非其心不为。虽以天下誉之,得其所谓,謷然不顾;以天下非之,失其所谓,傥然不受。天下之非誉,无益损焉,是谓全德之人哉!我之谓风波之民。”

反于鲁,以告孔子。孔子曰:“彼假脩浑沌氏之术者也;识其一,不知其二;治其内,而不治其外。夫明白入素,无为复朴,体性抱神,以游世俗之间者,汝将固惊邪?且浑沌氏之术,予与汝何足以识之哉!”

【语译】

元气萌动宇宙源起的太初一切只存在于“无”,而没有存在也就没有称谓;混一的状态就是宇宙的初始,不过混一之时,还远未形成各别的形体。万物从混一的状态中产生,这就叫做自得;未形成形体时禀受的阴阳之气已经有了区别,不过阴阳的交合却是如此吻合而无缝隙,这就叫做天命;阴气滞留阳气运动而后生成万物,万物生成生命的机理,这就叫做形体;形体守护精神,各有轨迹与法则,这就叫做本性。善于修身养性就会返归自得,自得的程度达到完美的境界就同于太初之时。同于太初之时心胸就会无比虚豁,心胸无比虚豁就能包容广大。混同合一之时说起话来就跟鸟鸣一样无心于是非和爱憎,说话跟鸟一样无别,则与天地融合而共存。混同合一是那么不露踪迹,好像蒙昧又好像是昏暗,这就叫深奥玄妙的大道,也就如同返回本真而一切归于自然。

孔子向老聃请教:“有人研修和体验大道却好像跟大道相背逆,把不能认可的看作是可以认可的,把不正确的认为是正确的。善于辩论的人说:‘离析石的质坚和色白就好像高悬于天宇那样清楚醒目。’像这样的人可以称作圣人吗?”老聃说:“这只不过是聪明的小吏,如:章乐舞的官和掌卜筮的官,供职时为技艺所拘系、劳苦身躯担惊受怕的情况。善于捕猎的狗因为受到拘系而愁思,猿猴因为行动便捷而被人从山林里捕捉来。孔丘,我告诉你,是你不能听到和你说不出来的道理。大凡人有了头和脚等具体的形体而无知无闻的很多,有形体的人跟没有形体、没有形状的道并存的却完全没有。或是行动或是静止,或是死亡或是生存,或是衰废或是兴盛,这六种情况全都出于自然而不可能探知其所以然。倘若果真存在着什么治理那也是人们遵循本性和真情的各自活动,忘掉外物,甚至忘掉自然,它的名字就叫做忘掉自己。忘掉自己的人,这就可以说是与自然融为一体。

将闾葂拜见季彻说:“鲁国国君对我说:‘请让我接受你的指教。’我一再推辞可是鲁君却不答应,我已经对他说了,不知道对还是不对,请让我试着说给你听。我对鲁国国君说:‘(为政之道),首先要恭敬节俭,选拔出公正、忠诚的臣子管理政务而没有偏护与私心,这样百姓谁敢不和谐!’”季彻听了后俯身大笑说:“像你说的这些话,对于帝王的准则,恐怕就像是螳螂奋起臂膀企图阻挡车轮一样,必定不能胜任。况且像这样,那一定会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就像那高高的观楼和亭台,众多事物必将归往,投向那里的人也必然很多。”

将闾葂吃惊地说:“我对于先生的谈话实在感到茫然。虽然这样,还是希望先生谈谈大概。”季彻说:“伟大的圣人治理天下,就是不拘束民心,使他们在教化方面各有所成,在陋习方面各有所改,完全消除伤害他人的用心而增长自我进化的思想,就像是他们的本性在驱使他们活动,而人们并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像这样,难道还用得着尊崇尧舜对人民的教条,而看轻浑沌不分的状态吗?希望能同于天然自得而心境安定哩!”

子贡到南边的楚国游历,返回晋国,经过汉水的南沿,见一老丈正在菜园里整地开畦,打了一条地道直通到井边,抱着水瓮浇水灌地,吃力地来来往往用力甚多而功效甚少。子贡见了说:“如今有一种机械,每天可以浇灌上百个菜畦,用力很少而功效颇多,老先生你不想试试吗?”种菜的老人抬起头来看着子贡说:“应该怎么做呢?”子贡说:“用木料加工成机械,后面重而前面轻,提水就像从井中抽水似的,快速犹如沸腾的水向外溢出一样,它的名字就叫做桔槔。”种菜的老人变了脸色讥笑着说:“我从我的老师那里听到这样的话,有了机械之类的东西必定会出现机巧之类的事,有了机巧之类的事必定会出现机变之类的心思。机变的心思存留在胸中,那么不曾受到世俗沾染的纯洁空明的心境就不完整齐备;纯洁空明的心境不完备,那么精神就不会专一安定;精神不能专一安定的人,大道也就不会充实他的心田。我不是不知道你所说的办法,只不过感到羞辱而不愿那样做呀。”子贡满面羞愧,低下头去不能作答。

隔了一会儿,种菜的老人说:“你是干什么的呀?”子贡说:“我是孔丘的学生。”种菜的老人说:“你不就是那具有广博学识并处处仿效圣人,夸诞矜持盖过众人,自唱自和哀叹世事之歌以周游天下卖弄名声的人吗?你要抛弃你的精神和志气,废置你的身形体骸,恐怕就可以逐步接近于道了吧!你自身都不善于修养和调理,哪里还有闲暇去治理天下呢!你走吧,不要在这里耽误我的事情!”

子贡大感惭愧神色顿改,怅然若失而不能自持,走出三十里外方才逐步恢复常态。子贡的弟子问道:“先前碰到的那个人是干什么的呀?先生为什么见到他面容大变顿然失色,一整天都不能恢复常态呢?”子贡说:“起初我总以为天下圣人就只有我的老师孔丘一人而已,不知道还会有刚才碰上的那样的人。我从我的老师那里听说到,办事要力求可行,功业要力求成功。用的力气要少,获得的功效要多,这就是圣人之道。如今却竟然不是这样。持守大道的人德行才完备,德行完备的人身形才完整,身形完整的人精神才健全。精神健全方才是圣人的大道。这样的人他们寄托形骸于世间跟万民生活在一起,人却不知道他的趋向,内心世界深不可测德行淳厚而又完备啊!功利机巧必定不会放在他们那种人的心上。像那样的人,不同于自己的心志不会去追求,不符合自己的思想不会去做。即使让天下人都称誉他,使他的言理论可通行于世,他也孤高而不顾;即使让天下人都非议他,使他的理论不行于世,他也无动于衷不予理睬。天下人的非议和赞誉,对于他们既无增益又无损害,这就叫做德行完备的人啊!我只能称作心神不定为世俗尘垢所沾染的人。”

子贡回到鲁国,把路上遇到的情况告诉给孔子。孔子说:“那是研讨和实践浑沌氏主张的人,他们了解自古不移浑沌无别的道理,不懂得需要顺乎时势以适应社会的变化,他们善于自我修养调理精神,却不善于治理外部世界。那明澈白静到如此素洁,清虚无为回返原始的朴质,体悟真性持守精神,优游自得地生活在世俗之中的人,你怎么会不感到惊异呢?况且浑沌氏的主张和修养方法,我和你又怎么能够了解呢?”

【理解】

·世界上对宇宙的由来,先有一个《创造论》,那是犹太人的说法。后来有个《进化论》,那是达尔文欧洲人的说法。目前,这两个论点各是其是,各非其非,各不相让,谁也没法证明谁是完全正确,也没有办法证明谁是完全不正确,所以至今还是打得一团糟。中国自老子以来,就有一个《自然生成论》。庄子在本段书中又再谪要说了一遍。《宇宙论》这个大前提不重要时便不重要;可重要起来却又极其重要。搞不清《宇宙论》,从此以下,还有什么能搞得清?

·孔夫子问老子。

孔子问老子已经好多次了,一个不厌其详的问,一个不厌其详的答。河南鹿邑县老子太清宫的当家道士告诉我,孔子一共请教过老子十四次。而其中大者,为七次。一般历史书中说孔子三次问礼于老子,这恐怕是指:问“礼”这个题目,一共请教过三次,其余都是请教些别的题目吧。总之,老子当过孔子的老师是无可否认的事实。这一次,孔子问“圣人”--领导者这个问题,老子说:孔丘,我告诉你,是你不能听到和你说不出来的道理。就是老子的“忘己论”。老子把领导者分为两等;

(一)聪明强干,能言善辩的人才。

孔子问:有人研修和体验大道却好像跟大道相背逆,把不能认可的看作是可以认可的,把不正确的认为是正确的。善于辩论的人说:‘离析石的质坚和色白就好像高悬于天宇那样清楚醒目。’像这样的人可以称作圣人吗?

老子说:这只不过是聪明的小吏,如:章乐舞的官和掌卜筮的官,供职时为技艺所拘系、劳苦身躯担惊受怕的情况。善于捕猎的狗因为受到拘系而愁思,猿猴因为行动便捷而被人从山林里捕捉来。

(二)有治在人--顺应各人的本性。

老子说:果真存在着什么“治理”,那也是人们遵循本性和真情的各自活动,忘掉外物,甚至忘掉自然,它的名字就叫做忘掉自己。忘掉自己的人,这就可以说是与自然融为一体。这才是大领导,这样的管理,才是真正有效的管理。反之,如果不能把“自我”放下,一味的要“离坚白,别异同。”“劳形体,忧心神。”,那就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小吏”而已,不足以做大领导。

为什么呢?

因为:人,或是行动或是静止,或是死亡或是生存,或是衰废或是兴盛,这六种情况全都出于自然而不可能探知其所以然,没有办法探明原因的。

大凡人有了头和脚等具体的形体而无知无闻的很多,有形体的人跟没有形体、没有形状的道并存的却完全没有。谁要是能够放下有形的“自我”,就与大道并存。他的聪明睿智就能成为无限,无畛域。越是这样,领导的范畴就越广大,越高深。这是辩证法的微妙!一根直线的头脑是没法领悟的!

·老子说:“执留之狗成思,猿狙之便自山林来。”就是:善于捕猎的狗因为受到拘系而愁思,猿猴因为行动便捷而被人从山林里捕捉来。用于一个国家,如果她富藏石油,钻石,翡翠,宝石以及其他矿藏,这个国家若没有好的领导能够保护它们,就必定大乱,以致于亡国。别人就会穿导教唆出一批似是而非的“聪明能干”人,把个国家搅得稀烂,然后让他们来占领享受。

·将闾葂与季彻的对话,是从另一个角度来阐释老子的“忘己论”。继续把大领导和小吏一分为二。

将闾葂说::“(为政之道),首先要恭敬节俭,选拔出公正、忠诚的臣子管理政务而没有偏护与私心,这样百姓谁敢不和谐!”这是一般人的《管理学》,还是小吏的小道。

季彻听了俯身大笑说:“像你说的这些话,对于帝王的准则,恐怕就像是螳螂奋起臂膀企图阻挡车轮一样,必定不能胜任。况且像这样,那一定会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就像那高高的观楼和亭台,众多事物必将归往,投向那里的人也必然很多。”这种方法,不但治不好国家,自己反成了众矢之的。如同西洋人的说话:住在金鱼缸中。自己处在危险之地,自顾不暇,动辄有人执肘,要拖你下台,还怎能顺利治国?

将闾葂吃惊地说:“我对于先生的谈话实在感到茫然。虽然这样,还是希望先生谈谈大概。”

季彻说:“伟大的圣人治理天下,(其实很简单)就是:不拘束民心,使他们在教化方面各有所成,在陋习方面各有所改,完全消除伤害他人的用心而增长自我进化的思想(教民自立自尊)。就像是他们的本性在驱使他们活动,而人们并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像这样,难道还用得着尊崇尧舜给人民的教条吗?”这是大领导的治理大道。

·子贡遇见了种菜的老人。一番对话之后。子贡感慨的说:

(一)起初我总以为天下圣人就只有我的老师孔丘一人而已,不知道还会有刚才碰上的那样的人。

(二)我从我的老师那里听说到,办事要寻求可行,功业要寻求成就。用的力气要少,获得的功效要多,这就是圣人之道。

(三)如今却竟然不是这样。持守大道的人德行才完备,德行完备的人身形才完整,身形完整的人精神才健全。精神健全方才是圣人的大道。

(四)这样的人他们寄托形骸于世间跟万民生活在一起,人却不知道他的趋向,内心世界深不可测德行淳厚而又完备啊!功利机巧必定不会放在他们那种人的心上。

(五)像那样的人,不同于自己的心志不会去追求,不符合自己的思想不会去做。

(六)即使让天下人都称誉他,使他的理论可通行于世,他也孤高而不顾;即使让天下人都非议他,使他的理论不行于世,他也无动于衷不予理睬。天下人的非议和赞誉,天下人的非议和赞誉,对于他们既无增益又无损害,这就叫做德行完备的人啊!

(七)我只能称作心神不定为世俗尘垢所沾染的人。

这是本段书的重点。


第四部分:圣人,德人和神人

 

【原文】

谆芒将东之大壑,适遇苑风于东海之滨。苑风曰:“子将奚之?”曰:“将之大壑。”曰:“奚为焉?”曰:“夫大壑之为物也,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吾将游焉。”

苑风曰:“夫子无意于横目之民乎?愿闻圣治。”谆芒曰:“圣治乎?官施而不失其宜,拔举而不失其能,毕见其情事而行其所为,行言自为而天下化,手挠顾指,四方之民莫不俱至,此之谓圣治。”“愿闻德人。”曰:“德人者,居无思,行无虑,不藏是非美恶。四海之内共利之之谓悦,共给之之谓安;怊乎若婴儿之失其母也,傥乎若行而失其道也。财用有余而不知其所自来,饮食取足而不知其所从,此谓德人之容。”“愿闻神人。”曰:“上神乘光,与形灭亡,此谓照旷。致命尽情,天地乐而万事销亡,万物复情,此之谓混冥”。

门无鬼与赤张满稽观于武王之师。赤张满稽曰:“不及有虞氏乎;故离此患也。”门无鬼曰:“天下均治而有虞氏治之邪?其乱而后治之与?”

赤张满稽曰:“天下均治之为愿,而何计以有虞氏为!有虞氏之药疡也,秃而施髢,病而求医。孝子操药以脩慈父,其色燋然,圣人羞之。至德之世,不尚贤,不使能;上如标枝,民如野鹿;端正而不知以为义,相爱而不知以为仁,实而不知以为忠,当而不知以为信,蠢动而相使,不以为赐。是故行而无迹,事而无传。”


【语译】

谆芒向东到大海去,正巧在东海之滨遇到苑风。苑风问道:“你打算去哪儿呢?”谆芒说:“打算去大海。”苑风又问:“去做什么呢?”谆芒说:“大海作为一种物象,江河注入它不会满溢,不停地舀取它不会枯竭;因而我将到大海游乐。”

苑风说:“那么,先生无意关心庶民百姓吗?希望能听到圣人之治。”谆芒说:“圣人之治吗?设置官吏施布政令但处处合宜得体;举贤任才而不遗忘一个能人,让每个人都能看清事情的真情实况去做自己应该做的事,行为和谈吐人人都能自觉自动而自然顺化,转转眼顾盼,挥挥手示示意,四方的百姓没有谁不归心而来,这就叫圣人之治。”苑风说:“希望再能听到关于顺应外物凝神自得的德人。”谆芒说:“顺应外物凝神自得的人,居处时没有思索,行动时没有谋虑,心里不留存是非美丑。四海之内人人共得其利就是喜悦,人人共享财货便是安定;那悲无所依靠的样子像婴儿失去了母亲,那怅然若失的样子又像行路时迷失了方向。财货使用有余却不知道自哪里来,饮食取用充足却不知道从哪儿出。这就是顺应外物凝神自得的人的仪态举止。”苑风说:“希望再能听到什么是神人。”谆芒说:“精神超脱物外的神人驾驭着光亮,跟所有事物的形迹一道消失,这就叫普照万物。穷尽天命和变化的真情,与天地同乐因而万事都自然消亡,万物也就自然回复真情,这就叫混同玄合没有差异。”

门无鬼与赤张满稽观看武王伐纣的部队。赤张满稽说:“周武王还是比不上有虞氏啊!所以天下遭遇这种祸患。”门无鬼说:“天下太平无事而后有虞氏才去治理呢,还是天下动乱才去治理呢?”

赤张满稽说:“天下太平无事是人们的心愿,又为什么还要考虑有虞氏的盛德而推举他为国君呢!有虞氏替人治疗头疮,毛发脱落而成秃子方才敷设假发,正如有了疾病方才会去求医。孝子操办药物用来调治慈父的疾病,弄到他自己的面容多么憔悴,而圣人却以这种情况为羞耻。盛德的时代,不特别标榜贤才和任使能人;国君居于上位如同树颠高枝无心在上而自然居于高位,百姓却像无知无识的野鹿无所拘束;行为端正却不知道把它看作道义,相互友爱却不知道把它看作仁爱,敦厚老实却不知道把它看作忠诚,办事得当却不知道把它看作信义;实心地活动而又相互支使却不把它看作恩赐。所以行动之后不会留下痕迹,事成之后不会留传后代。”

【理解】

·这段书里,庄子提出了三个层次的领导:圣人,德人和神人。领导者的等次越拔越高!

(一)圣人。

苑风说:“那么,先生无意关心庶民百姓吗?希望能听到圣人之治。”谆芒说:“圣人之治吗?设置官吏施布政令,但处处合宜得体;举贤任才而不遗忘一个能人,让每个人都能看清事情的真情实况,去做自己应该做的事,行为和谈吐人人都能自觉自动而自然顺化,转转眼顾盼,挥挥手示示意,四方的百姓没有谁不归心而来,这就叫圣人之治。”

(二)德人。

苑风说:“希望再能听到关于顺应外物凝神自得的德人。”谆芒说:“顺应外物凝神自得的人,居处时没有思索,行动时没有谋虑,心里不留存是非美丑。四海之内人人共得其利就是喜悦,人人共享财货便是安定;那悲无所依靠的样子像婴儿失去了母亲,那怅然若失的样子又像行路时迷失了方向。财货使用有余却不知道自哪里来,饮食取用充足却不知道从哪儿出。这就是顺应外物凝神自得的人的仪态举止。”

(三)神人。

苑风说:“希望再能听到什么是神人。”谆芒说:“精神超脱物外的神人驾驭着光亮,跟所有事物的形迹一道消失,这就叫普照万物。穷尽天命和变化的真情,与天地同乐因而万事都自然消亡,万物也就自然回复真情,这就叫混同玄合没有差异。”

人生,不论他的行为是别人认为对的还是不对的,好的还是坏的,都活在一个“希望”之中。“希望”的内容可能大同小异,了不起的领导就是能提供希望,带头去追求这个希望。一个领导若是具有观察力、想像力、远见力,组合成为使命,再加上一点表达力和说服力,因势而利导之,他就能毫不费力的做到:让群众自动自发,万众一心。

·大领导之治天下也,不能学有虞氏。

有虞氏替人治疗头疮,毛发脱落而成秃子方才敷设假发,人有了疾病方才会去求医。孝子操办药物用来调治慈父的疾病,他自己弄得面容憔悴,而圣人却以这种情况为羞。从医学的观点来说,上医,治未病。就是预防医学,最为可贵。下医,治已病。就是等人病了,才予以医治。劳民伤财,还不一定能得要领。这是愚蠢的办法。世人认为的孝子,操办药物用来调治慈父的疾病,弄到他自己的面容憔悴,应该予以赞扬;可是圣人却以这种情况为羞耻。就是因为他不能为父亲事先预防,使父亲不生病。因此,有虞氏的治天下的方法是愚蠢的。

真正大领导的治理天下,就是盛德的时代:不去特别标榜贤才和任使能人,让人民产生竞争奔逐的存心,假冒伪善的行为;国君居于上位,如同树颠高枝无心在上而自然居于高位,百姓却像无知无识的野鹿无所拘束;行为端正却不知道把它看作道义,相互友爱却不知道把它看作仁爱,敦厚老实却不知道把它看作忠诚,办事得当却不知道把它看作信义;实心地活动而又相互支使却不把它看作恩赐。所以行动之后不会特意留下痕迹,事成之后不会留传后代,自我宣扬。

有虞氏的治国还嫌愚蠢,那么周武王就不用再提起了。何况那后来更比不上周武王的领导们呢?

论者或谓:庄子的《管理学》太曲高和寡了。其实,庄子自己也不反对这种说法。不过,只要有这种高尚的学说在,谁知道,将来的哪一天,不会有最高等次的领导出现呢?宇宙是前进的啊!

·反之,美国最近有一个案例:

一个黑市的军火商人,他为人非常精明强干,又勇敢,又帅气,又有智谋。他专门透过各种管道私卖军火给非洲和中东,在国内没有留下过任何线索,清清白白;在国外是许多国家总统的座上宾。连他的妻子也不知道他实际的工作是什么?他在纽约住屋宽敞豪华,他送给妻子的钻石首饰,价值连城。

FBI有一个特警,一直怀疑他的来路,一直暗中跟踪调查他。在一个机会里,他放一个影片,给走私军火商的妻子看,是非洲和中东内战的记录片,人民死伤枕藉,惨不忍睹。他的妻子看过就流下来眼泪,这位特警就把他所怀疑的事和这位妻子说了。起先妻子不信,后来在一个秘密的保险柜中发现了丈夫私卖军火的证据,就把那些证据告诉了特警。

同时,断然舍弃沾满鲜血的豪宅与珠宝,她自己带着七岁的儿子秘密出走了。那军火商最爱的是儿子,他的秘密保险柜的密码就是儿子的生日,他从来不允许儿子拥有玩具手枪及其他武器玩具。

特警逮捕了这个走私军火商。在审讯中,军火商对特警说:我一直都很器重你,因为你一直在跟踪我,我都知道。现在你胜利了,竟然把我逮捕,不过我相信你并没有足够的证据定我的罪。即使你收集了足够的证据要定我的罪,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一句实话。马上就会有人敲这里的门,你马上就会释放我。说着,果真有人敲门,递上公文,命令他立即停止审讯,并立即开释。

原来,此马的来头大。他是“奉命”走私,为国家执行“重要任务”的。他的官衔比FBI的局长还大得多,是直接通天的。曝光之后,故事暂时停顿。可这个好心正直的特警,懵懵懂懂,打翻了一锅粥!因此后来降了级。不过他送这个“商人”出门时,对他说了这样一句话:据我看来,你是已经在地狱中了。

从这个例子看,世界真能有“和平”吗?


第五部分:怎么帮助领导者

 

【原文】

孝子不谀其亲,忠臣不谄其君,臣子之盛也。亲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子;君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臣。而未知此其必然邪?世俗之所谓然而然之,所谓善而善之,则不谓道谀之人也。然则俗故严于亲而尊于君邪?谓己道人,则勃然作色;谓己谀人,则怫然作色。而终身道人也,终身谀人也,合譬饰辞聚众也,是终始本末不相坐。垂衣裳,设采色,动容貌,以媚一世,而不自谓道谀,与夫人之为徒,通是非,而不自谓众人,愚之至也。知其愚者,非大愚也;知其惑者,非大惑也。大惑者,终身不解;大愚者,终身不灵。三人行而一人惑,所适者犹可致也,惑者少也;二人惑则劳而不至,惑者胜也。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祈向,不可得也。不亦悲乎!

大声不入于里耳,折杨皇荂,则嗑然而笑。是故高言不止于众人之心,至言不出,俗言胜也。以二垂钟惑,而所适不得矣。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祈向,其庸可得邪!知其不可得也而强之,又一惑也,故莫若释之而不推。不推,谁其比忧!厉之人夜半生其子,遽取火而视之,汲汲然唯恐其似己也。

百年之木,破为牺尊,青黄而文之,其断在沟中。比牺尊于沟中之断,则美恶有閒矣,其于失性一也。跖与曾史,行义有閒矣,然其失性均也。且夫失性有五:一曰五色乱目,使目不明;二曰五声乱耳,使耳不聪;三曰五臭薰鼻,困惾中颡;四曰五味浊口,使口厉爽;五曰趣舍滑心,使性飞扬。此五者,皆生之害也。而杨墨乃始离跂自以为得,非吾所谓得也。夫得者困,可以为得乎?则鸠鸮之在于笼也,亦可以为得矣。且夫趣舍声色以柴其内,皮弁鹬冠,搢笏绅修以约其外,内支盈于柴栅,外重纆缴,睆睆然在纆缴之中而自以为得,则是罪人交臂历指而虎豹在于囊槛,亦可以为得矣。

【语译】

孝子不奉承他的父母,忠臣不谄媚他的国君,这是忠臣、孝子尽忠尽孝的极点。凡是父母所说的便都加以肯定,父母所做的便都加以称赞,那就是世俗人所说的不肖之子;凡是君王所说的就都加以应承,君王所做的就都加以奉迎,那就是世俗人所说的不良之臣。可是人们却不了解,世俗的看法就必定是正确的吗?而世俗人所谓正确的便把它当作是正确的,世俗人所谓好的便把它当作是好的,却不称他们是谄谀之人。这样,世俗的观念和看法岂不比父母更可崇敬、比君王更可尊崇了吗?说自己是个谗谄的人,定会勃然大怒颜容顿改;说自己是个阿谀的人,也定会忿恨填胸面色剧变。可是一辈子谗谄的人,一辈子阿谀的人,又只不过看作是用巧妙的譬喻和华丽的辞藻以博取众人的欢心,这样,终结和初始、根本和末节全都不能吻合。穿上华美的衣裳,绣制斑烂的纹彩,打扮艳丽的容貌,讨好献媚于举世之人,却不自认为那就是谗谄与阿谀,跟世俗人为伍,是非观念相通,却又不把自己看作是普通的人,这真是愚昧到了极点。知道自己愚昧的人,并不是最大的愚昧;知道自己迷惑的人,并不是最大的迷惑。最迷惑的人,一辈子也不会醒悟;最愚昧的人,一辈子也不会明白。三个人在一起行走其中一个人迷惑,所要去到的地方还是可以到达的,因为迷惑的人毕竟要少些;三个人中两人迷惑就徒劳而不能到达,因为迷惑的人占优势。如今天下人全都迷惑不解,我即使祈求导向,也不可能有所帮助。这不令人可悲吗?

高雅的音乐世俗人不可能欣赏,折杨、皇华之类的民间小曲,世俗人听了都会欣然而笑。所以高雅的谈吐不可能留在世俗人的心里,而至理名言也不能从世俗人的口中说出,因为流俗的言谈占了优势。让三个人中两个人迷惑而弄错方向,因而所要去的地方便不可能到达。如今天下人都大惑不解,我即使寻求导向,怎么可能到达呢!明知不可能到达却要勉强去做,这又是一大迷惑,所以不如弃置一旁不予推究。不去寻根究底,还会跟谁一道忧愁!丑陋的人半夜里生下孩子,立即拿过火来照看,心情急切地唯恐生下的孩子像自己一样丑陋。

百年的大树,伐倒剖开后雕刻成精美的酒器,再用青、黄二色彩绘出美丽的花纹,而余下的断木则弃置在山沟里。雕刻成精美酒器的一段木料比起弃置在山沟里的其余木料,美好的命运和悲惨的遭遇之间就有了差别,不过对于失去了原有的本性来说却是一样的。盗跖与曾参、史?,行为和道义上存在着差别,然而他们失却人所固有的真性却也是一样的。大凡丧失真性有五种情况:一是五种颜色扰乱视觉,使得眼睛看不明晰;二是五种乐音扰乱听力,使得耳朵听不真切;三是五种气味薰扰嗅觉,困扰壅塞鼻腔并且直达额顶;四是五种滋味秽浊味觉,使得口舌受到严重伤害;五是取舍的欲念迷乱心神,使得心性驰竞不息、轻浮躁动。这五种情况,都是生命的祸害。可是,杨朱、墨翟竟不停地奋力追求而自以为有所得,不过这却不是我所说的优游自得。得到什么反而为其所困,也可以说是有所得吗?那么,斑鸠鸮鸟关于笼中,也可以算是优游自得了。况且取舍于声色的欲念像柴草一样堆满内心,外表却打扮的皮帽羽冠、朝板、宽带和长裙捆束,内心里充满柴草栅栏,外表上被绳索捆了一层又一层,却瞪着大眼在绳索束缚中自以为有所得,那么罪犯反绑着双手或者受到挤压五指的酷刑,以及虎豹被关在圈栅、牢笼中,也可以算是优游自得了。

【理解】

·庄子在这段书中提出了警告,就是:阿谀,逢迎,献媚,谗谄,专门用巧妙的譬喻和华丽的辞藻以博取别人(特别是领导)的欢心,是愚昧到了极点的人。凡是当面胁肩谄笑的必定是背后插刀之人。而愚昧的领导们就最喜欢胁肩谄笑的人,所以他们的结局是悲惨的。他们的结局虽然注定是悲惨的,只是由此殃及全国,就更加悲惨。

为什么人们会去做阿谀、逢迎,献媚和谗谄的人呢?因为他们怀着“贪心”,要贪得无厌。要想从人家那里获得他本不应该得到的东西。如果使用使用胁肩谄笑这样比较简易的方法不能得逞的话,接下来就用比较艰险一点的方法--背后插刀。如果还不能得逞,就要不择手段了!然而,由于“天网恢恢”,害人者反害己是一个规律,没有一个人能幸免。可能在过程中,就会搅得天下大乱。那些贪得无厌的人,到头来还是什么也没有得到,所以,庄子称他们:“愚昧到了极点的人”。

庄子虽然这样警告,这样劝导,也这样祈求,可是在愚昧之人甚多的时候,庄子也只好以挽天乏力而兴可悲之叹!

·曲高和寡。

古代与现代,一般人就是一般人,那些人听的,唱的,吃的,吸的,跳的....,万变不离其宗,都是因为“欲念”的鼓动,使心神迷乱,心性驰竞不息、轻浮躁动。在那种别人故意设置的灯红酒绿,乌烟瘴气的迷魂阵里,哪里还有“知觉”?他们似乎是“优游自得”,其实得到了什么呢?庄子说:他们似乎得到,却反受其困。

至于那些跻身于朝廷的大员们,庄子形容他们:外表却打扮的皮帽羽冠、朝板、宽带和长裙捆束,内心里充满柴草栅栏,外表上被绳索捆了一层又一层,却瞪着大眼在绳索束缚中自以为有所得,那么罪犯反绑着双手或者受到挤压五指的酷刑,以及虎豹被关在圈栅、牢笼中,也可以算是优游自得了。

高雅的音乐世俗人不可能欣赏,折杨、皇华之类的民间小曲,世俗人听了都会欣然而笑。所以高雅的谈吐不可能留在世俗人的心里,而至理名言也不能从世俗人的口中说出,因为流俗的言谈占了优势。让三个人中两个人迷惑而弄错方向,因而所要去的地方便不可能到达。如今天下人都大惑不解,我即使寻求导向,怎么可能到达呢!明知不可能到达却要勉强去做,这也可以说是一大迷惑啊。这也是事实的无奈!

·领导者本身也是人,他再睿智,也经不住日夜在它身边的人给予他不良的灌输和影响。那些在他身边的人,又有哪个不想从他那里啄啜吸吮些什么?所以他们才尽量阿谀,逢迎,献媚和谄谗。谈领导之道,只谈领导而不谈领导身边的人,就不算是完善的管理学。

人民若不能自我提高思想、行为的格调和境界,又如何希求在人民中产生出来的领导者,有高超思想、行为的格调和境界呢?二者是相辅相成,相荡相生的。知道自己愚昧的人,并不是最大的愚昧;知道自己迷惑的人,并不是最大的迷惑。最迷惑的人,一辈子也不会醒悟;最愚昧的人,一辈子也不会明白。

庄子的要求是非常合理的:三个人在一起行走其中一个人迷惑,所要去到的地方还是可以到达的,因为迷惑的人毕竟要少些;三个人中两人迷惑就徒劳而不能到达了,因为迷惑的人占优势。

其实,在那个时代里,并不是没有高雅的人。譬如:宴婴,宴平仲,宴相国。太史公在《史记》宴子列传里说他,国君有话问他,他便慎重的对答;没有话问他,他就慎重的做事。国君的命令有道理,他就顺着命令去做;没有道理,他便斟酌着命令去做。他事奉了齐灵公,庄公和景公三代,功勋卓著,名满天下,诸侯敬重。司马迁还说:他在君主面前,犯颜直谏,进思进忠,毫不含糊;退出来,就想方设法替君主弥补过错。他说:如果宴子现今还在的话,他情愿给他做个车夫,也是高兴的。这样推崇恭维宴子,可见他是真正钦佩和仰慕宴子。宴子和孔子是同时期的人,可能宴子岁数比孔子大一点点。可是孔子和宴子还没有过得一招,就成了斗败的公鸡,羽毛尽失,一辈子都喘不过气来。宴子可以说是做人臣的典型模范,伟大的总理。宴子的事迹载在《宴子春秋》这本书里。《宴子春秋》应该是国文课里一门选修科目。宴子是节俭力行,大智大慧的典范。他的事例刚好和本段书中那些献佞的小人完全相反。因为有他,齐国就能昌盛强大,震响列国;因为有他,齐国的三代君王都有了贤君之名。他成人之美,也自己成功,两全其美,事事都是双赢。是真聪明啊!

庄子只是希望那醒悟和明白的人们能占优势就好了,曲高不一定“和”就非“寡”不可,宴子不是就能做得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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