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论坛

第二讲
方法论(之三)
必然成功的方法

【黄帝篇第二】

黄帝篇是以黄帝寻求养生治国方法开始,作为篇名。讲求“养生、治国的方法”是本篇的主旨。因此,本篇是列子的方法论。全文一共有二十一段故事,大致可以分为以下五个部分。第一部分:是列子的理想国和理想的治理方法。阐述黄帝经过探求,实验之后,所用的方法不但未能凑效,而且给他带来后患,很不理想。于是他抛开一切,终于在疾思苦想之中,进入了梦境。在睡梦中得到了答案,醒来照着梦中的方法来颐养身心和治理国家,经过二十八年,得到了极佳的效果,人民怀念他的功绩,二百余年不衰。第二部分:列子阐述他的教育观点,认为教育在于领悟,也说明了师生智识的传承过程。教育不能急功近利。一味灌输,其实得不到真正教育的效果。第三部分:讲一个人一生怎么样可以有一己之长,不但可以谋生,而且可以生活得比人强。培养专长,是必然成功的方法。第四部分:讲人们心理深处,修养的方法。列子提出了“九渊”,九种积水成渊的比喻。人们不但能显示出自己的不同的种种情况,使别人看不透,无法笼络羁绊,同时能由心理的力量维持自己精神和身体的健康和力量。第五部分:是谈论常胜的方法,同时也提出管理者常有的笼络羁绊的技巧。

由于本文的篇幅太长,内容也特别丰富,只好把它分成五次来讲,像前一讲一样,分为(之一)(之二)(之三)(之四)(之五)。下面是:《列子新论第二讲》(之二):

(续前)




第三部分:必然成功的方法

 

【原文】

(一)范氏有子曰子华,善养私名,举国服之;有宠于晋君,不仕而居三卿之右。目所偏视,晋国爵之;口所偏肥,晋国黜之。游其庭者侔于朝。子华使其侠客以智鄙相攻,疆弱相凌。虽伤破于前,不用介意。终日夜以此为戏乐,国殆成俗。禾生、子伯、范氏之上客。出行,经坰外,宿于田更商丘开之舍。中夜,禾生、 子伯二人相与言子华之名势,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贫,贫者富。商丘开先窘于饥寒,潜于牖北听之。因假粮荷畚之子华之门。子华之门徒皆世族也,缟衣乘轩,缓步阔视。顾见商丘开年老力弱,面目黎黑,衣冠不检,莫不眲之。既而狎侮欺诒,攩抷挨抌,亡所不为。商丘开常无愠容,而诸客之技单,惫于戏笑。遂与商丘开俱乘高台,于众中漫言曰:“有能自投下者赏百金。”众皆竞应。商丘开以为信然,遂先投下,形若飞鸟,扬于地,肌骨无毁。范氏之党以为偶然,未讵怪也。因复指河曲之淫隈曰:“彼中有宝珠,泳可得也。” 商丘开复从而泳之,既出,果得珠焉。众昉同疑。子华昉令豫肉食衣帛之次。俄而范氏之藏大火。子华曰:“若能入火取绵者,从所得多少赏若。”商丘开往无难色,入火往还,埃不漫,身不焦。范氏之党以为有道,乃共谢之曰:“吾不知子之有道而诞子,吾不知子之神人而辱子。子其愚我也,子其聋我也,子其盲我也,敢问其道。”商丘开曰:“吾亡道。虽吾之心,亦不知所以。虽然,有一于此,试与子言之。曩子二客之宿吾舍也,闻誉范氏之势,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贫,贫者富。吾诚之无二心,故不远而来。及来,以子党之言皆实也,唯恐诚之之不至,行之之不及,不知形体之所措,利害之所存也。心一而已。物亡迕者,如斯而已。今昉知子党之诞我,我内藏猜虑,外矜观听,追幸昔日之不焦溺也,怛然内热。惕然震悸矣。水火岂复可近哉?”自此之后,范氏门徒路遇乞儿 马医,弗敢辱也,必下车而揖之,宰我闻之,以告仲尼。仲尼曰:“汝弗知乎? 夫至信之人,可以感物也。动天地,感鬼神,横六合,而无逆者,岂但履危险,入水火而已哉?商丘开信伪物犹不逆,况彼我皆诚哉?小子识之!”

(二)周宣王之牧正有役人梁鸯者,能养野禽兽,委食于园庭之内,虽虎狼雕鹗之 类,无不柔驯者。雄雌在前,孳尾成群,异类杂居,不相搏噬也。王虑其术终于其身,令毛丘园传之。梁鸯曰:“鸯,贱役也,何术以告尔?惧王之谓隐于尔也,且一言我养虎之法。凡顺之则喜,逆之则怒,此有血气者之性也。然喜怒岂妄发哉?皆逆之所犯也。夫食虎者,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碎之之怒也。时其饥饱,达其怒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之,逆也。然则吾岂敢逆之使怒哉?亦不顺之使喜也。夫喜之复也必怒,怒之复也常喜,皆不中也。今吾心无逆顺者也,则鸟兽之视吾,犹其侪也。故游吾园者,不思高林旷泽;寝吾庭者,不愿深山幽谷,理使然也。”

(三)颜回问乎仲尼曰:“吾尝济乎觞深之渊矣,津人操舟若神。吾问焉,曰:‘操舟可学邪?’曰:‘可;能游者可教也,善游者数能。乃若夫没人,则未尝见舟而谡操之者也。’吾问焉,而不告。敢问何谓也?”仲尼曰:“噫!吾与若玩其文也久矣,而未达其实,而固且道与。能游者可救也,轻水也;善游者之数能也,忘水也。乃若夫没人之未尝见舟也而谡操之也,彼视渊若陵,视舟之覆犹其车郤也。覆郤万物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恶往而不暇?以瓦抠者巧,以钩抠者惮,以黄金抠者惽。巧一也,而有所矜,则重外也。凡重外者拙内。”

(四)孔子观于吕梁,悬水三十仞,流沫三十里,鼋鼍鱼鳖之所不能游也。见一丈夫游之,以为有苦而欲死者也,使弟子并流而承之。数百步而出,被发行歌,而游于棠行。孔子从而问之,曰:“吕梁悬水三十仞,流沫三十里,鼋鼍鱼鳖所不能游,向吾见子道之,以为有苦而欲死者,使弟子并流将承子。子出而被发行歌,吾以子为鬼也。察子,则人也。请问蹈水有道乎?”曰:“亡,吾无道。吾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与齑俱入,与汨偕出。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此吾所以道之也。”孔子曰:“何谓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也?”曰:“吾生于陵安于陵,故也;长于水而安于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

(五)仲尼适楚,出于林中,见痀偻者承蜩,犹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垸二而不坠,则失者锱铢;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坠,犹掇之也。吾处也,若橛株驹,吾执臂若槁木之枝。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孔子顾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其痀偻丈人之谓乎!”丈人曰:“汝逢衣徒也,亦何知问是乎?修汝所以,而后载言其上。”

(六)海上之人有好沤鸟者,每旦之海上,从沤鸟游,沤鸟之至者百住而不止。其父曰:“吾闻沤鸟皆从汝游,汝取来,吾玩之。”明日之海上,沤鸟舞而不下也。故曰:至言去言,至为无为;齐智之所知,则浅矣。

(七)赵襄子率徒十万,狩于中山,藉芿燔林,扇赫百里,有一人从石壁中出,随烟烬上下,众谓鬼物。火过,徐行而出,若无所经涉者,襄子怪而留之,徐而察之:形色七窍,人也;气息音声,人也。问奚道而处石?奚道而入火?其人曰:“奚物而谓石?奚物而谓火?”襄子曰:“而向之所出者,石也;而向之所涉者,火也。”其人曰:“不知也。”魏文侯闻之,问子夏曰:“彼何人哉?”子夏曰:“以商所闻夫子之言,和者大同于物,物无得伤阂者,游金石,蹈水火,皆可也。”文侯曰:“吾子奚不为之?”子夏曰:“刳心去智,商未之能。虽然,试语之有暇矣。”文侯曰:“夫子奚不为之?”子夏曰:“夫子能之而能不为者也。”文侯大说。

【语译】

(一)范氏有个儿子名叫:子华。私下豢养了许多门客死士,全国的人都怕他。他受到晋国君王的宠爱,虽然没有做官,权位却在三卿的上面。他眼里看的上的人,晋国立即升他的爵位,他口里批评的人,晋国立即罢黜他的官职。在他家里走动的人们,和在朝廷里巴结的一样多。子华命令他门下的侠客们,智、愚互相攻打。强、弱互相欺凌。他们打得身伤体破,大家都不必在意,整天以此为游戏快乐,晋国里面都要仿效他,成为风俗。禾生,子伯二人是范氏门客中的上客,外出,经过郊外,借宿于老农商丘开家。半夜里,禾生,子伯二人谈论子华的名声和势力,能使活人死,死人活;富人穷,穷人富,商丘开以自己受饥寒所困,他在窗子后面潜听到他们的谈话,就以借粮为由,挑着箩筐,来到了子华的门口。子华的门客都是世家豪族,穿着丝织的衣服,乘着高敞的车子,大着步子走路,抬着眼睛看人,趾高气扬的人,见到商丘开,年老力衰,面目黧黑,衣冠不整,就都瞧不起他,进而欺谩讥嘲,及至推拖敲打,无所不为。商丘开始终没有愤怒,而这些门客欺人的伎俩都用尽了,玩笑开得也疲惫了。于是就把商丘开引到高台之上,有人在众人中随便喊说:“谁能跳下去的,赏他一百金。”众人也随声争着答应。商丘开信以为真,就首先跳了下去。他身如飞鸟,飘然着地,肌骨无损。范家的一党以为,事出偶然,也没有把它当一回事。于是就指着河湾的最深处说:“那里头有宝珠,谁能游到那里就可以得到。”商丘开听了就下水游泳,果然得到了宝珠而出。众人就开始怀疑。子华这才让他享用比其他门客次一等级的肉食衣帛。不久,范家的库房失火,子华对他说:“你如果能从火中取出锦匹,就照你所取出的比例赏赐你。”商丘开一点也不犹豫,进到大火之中又出来,热灰没有迷漫他,身体也没有烧焦。范家一党以为他具有道术,一齐向前道歉,说:“我们不知道你有道术而欺骗你,不知道你是神人而侮辱你,你真是把我们都愚弄了,使我们当聋子,当瞎子。请问你的道术是什么?”商丘开说:“我没有道术。就是我的自心也不知道所以然。虽然是这样,不过我有一些话,试着和你们说说。从前,有两个你们的门客,住宿在我家,我听到他们讲范氏的势力,能叫活人死,死人活,富人穷,穷人富。我确实相信,毫不疑心,所以不嫌路远,来到了这里。来到了之后,以为你们说的话都是真实的,唯恐自己对你们的话相信得不深,照做又唯恐没有做到极处。根本不顾及自己身体安危,丝毫没有利害的存心,一心专诚罢了。不去违忤抗拒外物,就是这样而已。现在,我知道了你们是在骗我,我的内心包藏猜忌疑虑,外体的官能也有所矜持。此时回想当时侥幸没有被烧焦或淹死,不觉惊惧,内心如焚,警戒震惊,战栗不已,怎么还敢去接近水火啊!”从此,范氏的门客在大路上遇见了乞丐或马医(中国古代认为兽医是下贱的工作),都不敢怠慢,必定下车行礼。宰我听到了这件事,就去告诉孔子。孔仲尼说:“你不知道吗?人的至诚可以感动万物,感动天地、鬼神,可以纵横于六合(四方上下)之内,无所阻挡。岂止是能频临危险,进入水火而已呀?商丘开诚实对待那些虚假的话语,尚且能够那样不受水火的拘束,何况那彼此都是真诚的呢?小子们,要记住啊!”

(二)周宣王下面的牧正,所属的役人梁鸯,善能饲养野生鸟兽。把它们喂养在庭园之中,即使是虎、狼、鵰、鹗那样的猛禽烈兽,也没有不柔顺驯服的。雌雄在先,生育成群,各种不同的族类混合杂居在一起,都不会互相搏杀吞噬。宣王恐怕这样的技术会在梁鸯死后失传,就命令毛丘园去向他学习。梁鸯说:“我不过是一个低贱的服役的人,有什么技术可说呢?由于恐怕大王认为我对你隐瞒,姑且说一说我养虎的方法吧:凡是动物顺着它就会高兴,违逆了它,就会生气,这是一切有血气东西的本性。可是,它们的高兴和生气又都岂是没有理由胡乱发作的吗?其实都是因为有什么触犯了他们才发作的。就说饲养老虎吧,我从不敢用活着的小动物喂它。为的是不使它因咬杀小动物而激发出来怒(杀)气。不敢用整只的动物喂它,为的是不使它因撕裂尸体而激发出来怒气。按时控制它的饥饱,疏散抑止他的怒心。老虎与人本不同类,但同样会讨好给他东西吃的人,这是顺着他的性子啊。如果违逆了他的性子,谁它都要杀。我怎么敢违逆它而激发他的怒气呀?可也不能光顺着他,让他高兴。 要知道高兴的另一面就是生气,生气过后时常又会高兴,这样都不中肯,会惹起反弹。现在,我没有存心,也没有顺从或违逆它们的观念,那么,鸟兽从它们的眼光中看我,就是它们的同类。所以,它们在我的庭园里游玩,并不思念高林大泽;在我的庭园里睡觉,并不想着深山幽谷。这是自然的道理呀!”

(三)颜回问仲尼说:“我曾经渡过像酒杯一样陡削的深渊,渡口的船夫驾舟的技巧简直像神一样。我问他说:‘驾舟的技术可以学习吗?'他说:‘可以,只要会游泳的就可以教得会的,善于游泳的很快就能学会,至于那会潜水的,即使没有见过船,也能站着驾驶。’我问他原因,他不肯告诉我。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呢?”仲尼说:“我和你探索事物的虚文表象已经很久了,但未曾深入事物的内容实质。你就以为得道了吗?会游泳的人所以能教得会,是因为他能够轻视水;善于游泳的的人所以能很快就学会,是因为他能忘掉水;至于会潜水的人,即使没有见过船也能站着驾驶,是因为他看深渊像丘陵一样,看翻船像车子倒退一样,即使万物都翻倒在他面前,也不至于影响他的内心。如此做任何事都不是很闲暇容易吗?同样一个人,用瓦片来赌博,技巧很好;用贵重的带钩来赌,就会忌惮而稍拙了;如果用黄金来赌博,就会惧慑昏乱。其实赌博的技巧并没有两样,只是因为内心有了矜持,受到重视外物价值的影响,就不一样了。凡是重视外面影响的,内心就变得愚拙了。”

(四)孔子在吕梁观看,瀑布的洪流,倒挂三十仞,冲击成的浪花水泡翻滚流下三十里。即使是鼋鼍鱼鳖都不能游渡,却见到一个男子在其间游泳,孔子初时以为他是有苦情想寻死的人,就叫弟子们顺流到下游去救他。那男子在数百步的下游,才露出水面,被着头发,边游边唱着歌,而游到岸边。孔子跟着他去问,说:“吕梁瀑布的洪流,倒挂三十仞,冲击成的浪花水泡翻滚流下三十里。即使是鼋鼍鱼鳖都不能游渡,而你却在游泳。我本以为你是因为苦情来寻死的,就叫弟子们到下游去接救你。哪知你露出水面,被着头发,边游边唱着歌,我以为你是个鬼。再查看一下,你原来是人。请问你游水游有方法吗?”回答说:“没有,我没有方法。我原始是受环境的影响,长大了就游水成性,最后就成了我的命。我与漩涡一起下沉,与涌泉一起上升,顺从水性而不用己意与其违拗,这就是我游泳成功的方法啊!”孔子又问:“什么是原始受环境影响?长大了游水成性?最后就成了我的命?”回答说:“我原本生在陆地,生活就安于陆地,这是原始。我在水边长大,就安于游水,成了我的习性。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而自自然然的就成了这样,这就是我的定命。”

(五)仲尼到楚国去,通过一处树林,见到一个弯腰驼背的人用竿子沾粘捕蝉,就像用手拾取一样容易。仲尼说:“你的技术很巧妙呀,你有方法吗?”回答说:“我是有方法的,在五六月里,我在竿头上垒两个弹丸,用来粘蝉而不掉下来,那么捕蝉失手的机会就非常小了。垒上三个而不掉下来,那么失手的机会只有十分之一。到了能垒上五个弹丸都不掉下来,那时捕蝉就等于用手拾取那样容易了。我捕蝉的时候,身子像树根一样牢固,我握竿的手臂像枯槁的树枝一样丝毫不动。即使天地那样广大,万物那样众多,我的心志只集中在蝉翼上,绝不辗转浮躁不安,不受任何的引诱或影响而偏离对蝉翼的注意,这样怎么会捕不到蝉呢?”孔子回头对弟子们说:“心志不分散,才能集中精神,就是这个弯腰驼背的老人啊!”老人说:“你是宽衣博带的人啊,怎么还知道来问这样的事呢?改掉你们的那一套吧,然后才可以和你再说更上一层的道理!”

(六)海边有个喜好海鸥的人,天天到海边和海鸥玩耍,海鸥飞来的不止于百数。他的父亲说:“我听说,海鸥都和你在一起游戏,你抓些回来,让我玩玩吧!”第二天,他又到海边,那些海鸥都飞舞在高空而不肯下来了。所以说:最完美的言语,是不随便说话;最高明的行为,是不去莽撞的行动。如果以为自己聪明才智齐备能知道一切,那只表明是自己浅薄而已。

(七)赵襄子带着十万徒众,到中山去打猎。点着了地面的密草来焚烧树林,炽热的大火延烧了方圆百里。看见有一个人忽然从石壁中走了出来,随着浓烟灰烬上下走动。大家都说那是鬼。火烧过去,他慢慢从大火中走了出来,像似没有从火中经过一样。襄子觉得很奇怪,请他留下来。慢慢的察看他,形体,肤色,七窍是人,气息,声音也是人,就问他说:“你用什么方法把身体放在石壁之内?用什么方法能进入大火之中?”那个人说:“什么东西是石壁啊?什么东西是火呢?”襄子说:“你刚才走出来的地方,就是石壁。你刚才经过的地方,就是大火。”那人说:“不知道啊!”魏文侯听到了这件事,就问子夏说:“那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子夏说:“根据商听到孔夫子说过:心志和谐的人与万物相同,万物都不能伤害阻碍他。漫游在金石之中,踏行于水火之内,都是可以的。”文侯说:“你怎么不去做呢?”子夏说:“挖掉心脏,抛弃智慧,我商是做不到的。不过,闲下来说说还是可以的。”文侯说:“那孔子为什么不去做呢?”子夏说:“孔子能做得到,同时也能不去做的。”文侯听了很高兴。


【理解】

·做一般人所不能做的事,成一般人所不能成之功。

都在不久前发生的新闻:一只公牛在看见同伴被宰杀的时候,突然拔腿就跑,跳过一道1,8米的高墙之后,一直飞奔了三十公里才停下来。一个弱小女子,听到说自己的小孩被压在一辆轿车下面,她从屋里飞奔出来,竟然双手把那辆汽车(大约有两吨重)抬了起来,事后竟然不记得了。邻居们告诉她这件事,连她自己也不大相信。一个婴儿从二楼的窗口爬了出来,掉下来,摔在地上,经过医生详细检查,只有些许的皮肤擦伤,其他没有伤到任何地方。......。这些都是些几乎不可能的可能,似乎是人们不可想象的事,但是居然发生了。谁能解释得清楚呢?有许多物理学家和心理学家们都用尽各种方法试图解释这些现象,却终究还是说不清楚。

·在本文第(一)个故事中,商丘开是一个实心眼的贫穷农夫,由于穷苦怕了,当他偷听到了人家背后之言(常言道:要知心腹事,但听背后言。),竟然信以为真。到了范家,受了那些门客的各种羞辱打骂,他逆来顺受,完全没有怨言与悔退之心。众人诓他从高楼跳下去,他就毫不怀疑的跳了下去,却丝毫不曾摔伤。又被诓去深水中探珠,不但未被淹死,反而获得了宝珠。及至范家库房失火,主人叫他去抢救丝绸布匹,他就出入于大火之中,火也未能烧伤他。于是众人认为他是神人,有道术,就把他供养起来。大家想知道他的神术,可是他说:他本是一介贫农,想投奔势力大的范家得点好处。虽受到虐待,也甘心忍耐,把众人坑骗他的话也信以为真,毫无疑虑,还“唯恐自己对他们的话相信得不深,照做又唯恐没有做到极处。根本不顾及自己身体安危,丝毫没有利害的存心,一心专诚。”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缘故,可以避免摔死,淹死和烧死。可是后来一旦发现自己受到的都是“诓骗”,回想那时的情景,他说:“此时回想当时侥幸没有被烧焦或淹死,不觉惊惧,内心如焚,警戒震惊,战栗不已,怎么还敢去接近水火啊!”

宰我听到了这个故事,就回来对孔子说。孔子对这件事发表议论,替他解释说:“人的至诚可以感动万物,感动天地、鬼神,可以纵横于六合(四方上下)之内,无所阻挡。岂止是能频临危险,进入水火而已呀?商丘开诚实对待那些虚假的话语,尚且能够那样不受水火的拘束,何况那彼此都是真诚的呢?”这是形上学(metaphysical)的解释方法,不是实证科学的解释方法,最后把它作成一种教训,说:“小子们,要记住啊!”当然,也没有任何记录,证明孔子或他的弟子们曾经如法炮制过。子思写《中庸》这本书,把孔子说的“至诚”的确写在里面,并且赋予“至诚”很大的功力,能够竣极于天,是天人合一的唯一通道。不过仍是形上学的说法,说说而已。

我想,如果我们这样说,可能是比较公平的:在偶然的机会下,人或动物在极端的情形里,可能发生不可思议的潜在超大力量。

·第(二)个养虎的故事里,梁鸯所说的养虎方法,应该是很合理,很科学的。他是摸透了动物的本性和本能,作出了合理的对待。不偏不倚,不急不缓,让动物觉得对他们只有好处,没有伤害,使它们看待他,如同自己的同类,因此,大家相安无事,其乐融融。这个养虎的故事,同时提出了列子的政治管理的理念。

·第(三)个驾船的故事里,颜回对“像酒杯一样陡削的深渊,渡口的船夫驾舟的技巧简直像神一样。”的驾船技巧非常向往,想要跟船夫学习。船夫说了三个步骤:

⑴要会游泳;

⑵要能善于游泳,游得好的就学得快;

⑶如果学会潜水,没有见过船也能驾驶。

颜回没有听懂,再问,船夫就不说了。于是就回来问孔子,孔子根据所听到船夫的说法,发表议论,做了解释,把“驾船”的特技分成三个步骤:

⑴会游泳,就是你能不怕水。就是因为他能够轻视水,也就是对水没有了畏惧之心,水也就难不倒人了。

⑵善于游泳,就是对水性已经摸到了窍门。虽然是在水中,与水周旋,但是可以忘掉自己还在水中,上下进退自如,水已对他发生不了阻碍。

⑶能够达到潜水的功夫,就更是进退自如了。人在水中翻覆,就像陆地上的人在陆地上自由运转。即使是船翻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就像陆地上的车子,倒退了一点一样。

凡此,重点在于:没有畏惧之心。没有恐惧,患得患失,就可以勇往直前,不必瞻前顾后,就达到放心大度的境界,就可以自由施展自己的本事。

孔子还用了一个比方:赌博。用赌博来作比方,即使比得恰当,也很有点不妥。孔子在《论语》里也称扬过赌博,证明孔子有赌癖。孔子学说在中国被御用专行了两千年,“圣人”带头,自然汇成风气,对于造成中国人好赌的习惯癖好,很不好,很不好!赌徒的行径不仅对其个人,对家庭,社会,甚至于民族,造成颓废,堕落,贫穷而名誉扫地,太不好了,何况又十赌九输呢!。他在这里说:

同样一个人,用瓦片来赌博,技巧表现得很好;用贵重一点的带钩来赌,因为比较贵重,心中有了忌惮,赌技就受到影响而稍稍笨拙了;如果用黄金来赌博,由于太怕会输掉,患得患失之心太重,就会惧慑昏乱。由于神魂不安,结果就非输不可。其实,赌博之人的技巧并没有两样,只是因为内心有了矜持忧患,受到重视外物价值的影响,就不一样了。他说:

凡是重视外面影响的,他的内心就变得愚拙了。这是孔子对“驾船”的所谓特技功夫的结论。耶稣说:“人心里充满了什么,就从口里说出来。”孔子随口说的比方不好!不足以为训。

·原始,习性,定命是第(四)个故事的主题。也是本书后面要大张旗鼓讨论的“命运论”的引子,是《列子》的一个重要特色。

这个故事要分两部分来看:一是这个游泳的人(没有名姓)游泳技术特别高明,连鼋鼍鱼鳖等水族都不可能游得过去的水域,这个人能游得过去,而且游得非常顺当。他说他之所以能够胜任,是因为:他能与漩涡一起下沉,与涌泉一起上升,顺从水性而不用己意与其违拗,这就是他游泳成功的方法!这就是说:他能摸清楚水的性质(包括水流的方式),当水成了旋涡,向下沉的时候,他就顺着和旋涡一同下沉;当下面的涌泉的水上升的时候,他就跟着涌泉再升上来。他的奥妙就在:他能顺从水性,与其同行而不用己意与其违拗。这不仅是那个人游泳成功的秘诀,而是道家处理一切人事物成功的秘诀。总之叫做:随顺自然,要做到自然而然。

二是那个游泳的人提出了三个名词,就是:原始,习性和定命。孔子在这个故事里没有什么重要性,只是一个提问者,一个配角。按照那个游泳人的说法:

⑴他从小原本生在陆地上面,因此,他就安于过陆地上的生活,这就是他说的:原始;

⑵后来,他在水边长大,就安于游水。由于摸清了水性,游泳游得越过越精妙,游泳便是他生活的一部分,就成了他的习性。

⑶他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而自自然然的就成了这样,这就是我的定命。他为什么先出生在陆地上?为什么又住在水边?为什么他对游泳有兴趣?为什么他能摸清水性而越游越精?这都不是他故意安排的,是自然而然。就是这样,不知所以然而然,所以叫做:定命。因为他既没有存心使然,也不能存心改变,使其不然。他就一心安于所然,心安理得,顺其自然,也不生出什么花样,要想与其违拗,他就能边游泳又边唱歌,自得怡然。这也就是道家处理自身成功的秘诀!随顺自然,自然而然,随遇而安。

列子在这里传讲大道!

孔子问道,闻道,他曾多次去求教于老子,有一次,老子还夸奖他“悟道”了。问题是:他不能行道。他不能:安于所是;是于所安。这个游泳人是他的对比。孔子是个“明知其不可为而非为之不可”的人,他专门要违拗。他说:朝闻道,夕死可矣!就是说:早上听到了道,晚上死就可以了。问道,闻道,甚至于殉道,可就是缺乏一个--行道。老子说:上士闻道,勤而行之。孔子就是不肯行道,夸夸其言,到处碰壁,潦倒一生,他不是老子的好学生,不足以为训。

·第(五)捕蝉老人的故事,也有孔子牵涉在内。这个弯腰驼背的老人家专门精于捕蝉,用竿子粘蝉就像拾取一样容易顺当。孔子看到了他,就向前讨教,问他方法。痀偻老人说:

⑴我是有方法的,在五六月里,我在竿头上垒两个弹丸,再来粘蝉而不掉下来,那么捕蝉失手的机会就非常小了。垒上三个而不掉下来,那么失手的机会只有十分之一。到了能垒上五个弹丸都不掉下来,那时捕蝉就等于用手拾取那样容易了。

⑵我捕蝉的时候,身子像树根一样牢固,我握竿的手臂像枯槁的树枝一样丝毫不动。即使天地那样广大,万物那样众多,我的心志只集中在蝉翼上,绝不辗转浮躁不安,不受任何的引诱或影响而偏离对蝉翼的注意,这样怎么会捕不到蝉呢?

以上两点,前者是说老人怎样训练自己,确使捕蝉的技术稳固,是科学的;后者是谈到他对自己的要求,是哲学的。

孔子听到了,就当着弟子和老人的面,发表他的评论说:心志不分散,才能集中精神,就是这个弯腰驼背的老人啊!不想,这位老人一点也不含糊,也当面给他一棒子,他说:

你呀,是宽衣博带的人啊,怎么还知道来问这样的事呢?

按儒家人士专门喜欢穿着宽袍,击上大带子,带着高帽子,踱着方步子,指手画脚,高谈阔论,让人一见就能认出是儒士。当年鲁国人大半都是这样打扮,庄子曾说他们装模作样,99%都是大草包。秦始皇讨厌他们,就把他们捉来坑了。汉高祖也最厌烦这种人,就把他们的帽子楸下来,当场撒一泡尿在里面。这位老人是个有心人,怎么会认不出儒士来?所以,不客气地说:你们都是高谈阔论的大人物,怎么会来关心这种小人做的事啊?接下来就更不客气了,他说:

改掉你们的那一套吧,然后才可以和你再说更上一层的道理!

可见老人的“捕蝉之道”,其深奥不止于此,显然还有更高广的道理隐藏在后面。只是目前不愿意对牛弹琴罢了!

·早有灵犀一点通,似乎并不是人类专有的,海鸥似乎一样有那样的“雷达”,可以测出利害来。

第(六)个关于海鸥的故事,当海鸥知道那个在海边玩耍的人,对他们无害,就都来放心同他在一起玩耍。可是,那个人的父亲要他明天捉几只来给他玩玩,到了明天,那些海鸥就都飞舞于高空,不肯下来了。万物都有喜欢无害于我者,逃避有害于我者的本能。

我家房子住在湖边,几年前一对鸭子在门前寻索巡逡盘旋,过了一阵子,他们从屋旁的矮丛中带出一群小鸭子来。以后几年都是如此。后来有一天我家有人开玩笑,何不拿他们几个鸭蛋来吃,其实并没有存心。谁知那些鸭子虽然还在门前盘旋,只是再不来此生蛋,孵养小鸭子了。由于好久再见不到小鸭子,才悟出他们已经发生警惕了。

正当我写到这里,《扬子晚报》2008年6月30日报导了一则有趣的消息:6月28日下午在宿迁市区道口居委会一条道路边,发生了一场小鸟捉弄人类的“游戏”,吸引了数十名附近居民前往观看。原来是:

一位中年男子名叫吕启臣,在路边开了一家小商店,据吕启臣介绍,鸟儿看见他就俯冲下来“攻击”,已经有好几天时间了。几天前一场大雨后,开商店的吕启臣打开店门,正在收拾店铺准备做生意,听到一只鸟儿叫个不停,他走出门外,抬头一看,只见门前不到一米远的低矮的电线上站着一只黑色的小鸟,“滚孙(当地方言)”,吕启臣被鸟儿叫得心烦意乱,他顺手拾起烧过的煤渣,就往鸟儿扔去,鸟儿扑扇了一下翅膀,又落在了电线上。吕启臣又一次拾起东西向黑鸟扔去,这下鸟儿飞走了。

不料,从当天下午开始,吕启臣就开始频频受到黑鸟的“攻击”,只要他一走出店门,鸟儿就会向他俯冲下来,虽然每次都被他躲过,但吕启臣还是担心,万一鸟儿真的要是用它的尖嘴啄中了自己,那还了得?为此,他特意买了一顶帽子戴,奇怪的是,自从戴上了帽子,鸟儿就不再向他俯冲了,但夏天天太热,吕启臣也不能每天都戴帽子啊,一时之间,老吕吓得尽量少出门。

吕启臣受到鸟儿“攻击”的消息传开后,每天引来很多市民观看。28日下午,记者赶到吕启臣的小商店门前,只见门前已经有十多人在围观,吕启臣躲在人群中,不敢出来。记者试着让吕启臣离开人群,站在一边,旁边的人告诉记者,鸟儿很快就来的。不一会,果然看见一只黑色的鸟儿飞到吕启臣商店门前路东面的电线上,约几十秒钟后,鸟儿振翅飞到更高的杨树上,市民们说,这是鸟儿在做俯冲前的准备。

就在大家注视着杨树时,只见鸟儿像离弦之箭一般俯冲下来,吕启臣急忙躲闪,鸟儿一个盘旋,又发动第二次俯冲,旋即,鸟儿发起第三次俯冲。在对吕启臣“攻击”完之后,鸟儿都会飞到对面的电线上去。

奇怪的是,现场那么多围观市民,鸟儿却独独认准了吕启臣,并且吕启臣走到哪儿,鸟儿就跟到哪儿。很多围观的市民都说,鸟儿是在和吕启臣“逗着玩”,并不是有意要伤他。而更令人叫绝的是,这只鸟儿竟然会学猫叫和喜鹊叫,市民们都在议论说,这是一只罕见的鸟儿。“鸟儿的报复心这么强,长这么大没见过”,一位头发发白的老大爷目睹这一切,感慨着走开了。 (本文来源:扬子晚报 作者:高峰)

由此可知,禽兽未必不通人性,在后面列子还要强调这一点。

这个海鸥故事虽说的是海鸥,其实是在告诉领导者们,百姓的心理是很敏感的,千万不可忽视他们的“雷达”。因此导出两句格言来:

⑴最完美的言语,是不随便说话;最高明的行为,是不去莽撞的行动。

⑵如果以为自己聪明才智齐备,能知晓一切,那只表明是自己浅薄而已。

·第(七)个故事是赵襄子狩猎所遇到的奇人奇事。那个人能从石壁中走出来,能在大火中来往。大家都以为他是个鬼,后来发现他道地的是一个活人。赵襄子就留下他来问话,请教他怎么能从石壁中走出来?怎么能在大火中来往?那人的回答特别奇怪,他反问说:

什么东西是石壁?什么东西是大火?赵襄子说:

你刚才走出来的地方,就是石壁。你刚才经过的地方,就是大火。那人说:

不知道啊!

这不是打哑谜,这是中国人最初的“禅语”吧?

这个故事的事实,我们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去把它考证清楚。如果是“禅语”,那就姑且言之,姑且听之吧。

这个故事的重点是,魏文侯听到了这个故事以后,就问在他身边的子夏。子夏名商,是孔子的弟子,出仕于魏国。子夏当然没有办法说得出所以然来。但是君主既问到头上来,就不能只回说一个“不知道”,如果是那样回答,岂不是自己的“身价”就会丧失了。于是他凭着急智,搬出师父孔子来做挡箭牌。他说:

根据商听到孔夫子说过:心志和谐的人与万物相同,万物都不能伤害阻碍他。漫游在金石之中,踏行于水火之内,都是可以的。文侯接着再问,说:

你怎么不去做呢?就是说:你既是孔夫子的弟子,你怎么不去漫游在金石之中,踏行于水火之内呢?子夏说:

挖掉心脏,抛弃智慧,我商是做不到的。不过,闲下来说说还是可以的。文侯说:

那孔子为什么不去做呢?的确根据所有的资料,孔子从来没有进到过石壁或其他金属的东西之中过,也从来不曾进入到大火里去过。魏文侯咄咄逼人,意思是:你不行也就罢了,你师父不是说了大话的吗?他怎么没有到金石水火中去走走呢?子夏说:

孔子能做得到,同时也能不去做的。这是子夏的诡辩术。更是上段书中,列子所说的两句格言的注脚。

文侯听了很高兴。魏文侯也不是傻子,明明知道子夏或孔子都做不到。他却故意咄咄逼人,要看子夏怎么跳得出这个圈子去。不想子夏非常会为师父顾脸面。他能保得住自己师父的面子,也就是为自己保存面子。说出个:我师父绝对做得到,但是他更高明,他不去做罢了。就这样轻轻松松的跳出去了。魏文侯心知肚明,所以很高兴。高兴的是自己身边有像子夏这般能说会辩的能人。他能用急智保得住他师父的面子,将来出使别国也必定能替魏国保住面子。

魏文侯和子夏都很风趣,大家以假应假,外交辞令,言来语去,皆大欢喜!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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