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论坛

第二讲
方法论(之二)
师传的方法

【黄帝篇第二】

黄帝篇是以黄帝寻求养生治国方法开始,作为篇名。讲求“养生、治国的方法”是本篇的主旨。因此,本篇是列子的方法论。全文一共有二十一段故事,大致可以分为以下五个部分。第一部分:是列子的理想国和理想的治理方法。阐述黄帝经过探求,实验之后,所用的方法不但未能凑效,而且给他带来后患,很不理想。于是他抛开一切,终于在疾思苦想之中,进入了梦境。在睡梦中得到了答案,醒来照着梦中的方法来颐养身心和治理国家,经过二十八年,得到了极佳的效果,人民怀念他的功绩,二百余年不衰。第二部分:列子阐述他的教育观点,认为教育在于领悟,也说明了师生智识的传承过程。教育不能急功近利。一味灌输,其实得不到真正教育的效果。第三部分:讲一个人一生怎么样可以有一己之长,不但可以谋生,而且可以生活得比人强。培养专长,司机必然成功的方法。第四部分:讲人们心理深处,修养的方法。列子提出了“九渊”,九种积水成渊的比喻。人们不但能显示出自己的不同的种种情况,使别人看不透,无法笼络羁绊,同时能由心理的力量维持自己精神和身体的健康和力量。第五部分:是谈论常胜的方法,同时也提出管理者常有的笼络羁绊的技巧。

由于本文的篇幅太长,内容也特别丰富,只好把它分成五次来讲,像前一讲一样,分为(之一)(之二)(之三)(之四)(之五)。下面是:《列子新论第二讲》(之二):

(续前)




第一部分:师传的方法

 

【原文】

列子师老商氏,友伯高子,进二子之道,乘风而归。尹生闻之,从列子居,数月不省舍。因间请蕲其术者,十反而十不告。尹生怼而请辞,列子又不命。尹生退,数月,意不已,又往从之。列子曰:“汝何去来之频?”尹生曰:“曩章戴有请于子,子不我告,固有憾于子。今复脱然,是以又来。”列子曰:“曩吾以汝为达,今汝之鄙至此乎。姬!将告汝所学于夫子者矣。自吾之事夫子友若人也,三年之后,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夫子一眄而已。五年之后,心庚念是非,口庚言利害,夫子始一解颜而笑。七年之后,从心之所念,庚无是非;从口之所言,庚无利害,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九年之后,横心之所念,横口之所言,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夫子之为我师,若人之为我友:内外进矣。而后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无不同也。心凝形释,骨肉都融;不觉形之所倚,足之所履,随风东西,犹木叶干壳。竟不知风乘我邪?我乘风乎?今女居先生之门,曾未浃时,而怼憾者再三。女之片体将气 所不受,汝之一节将地所不载。履虚乘风,其可几乎?”尹生甚怍,屏息良久,不敢复言。

列子问关尹曰:“至人潜行不窒,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请问何以至于此?”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非智巧果敢之列。姬!鱼语女。凡有貌像声色者,皆物也。物与物何以相远也?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则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夫得是而穷之者,焉得而正焉?彼将处乎不深之度,而藏乎无端之纪,游乎万物之所终始。壹其性,养其气,含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无郤,物奚自入焉?夫醉者之坠于车也,虽疾不死。 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亦弗知也,坠亦弗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是故遌物而不慑。彼得全于酒而犹若是,而况得全于天乎?圣人藏于天,故物莫之能伤也。”

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引之盈贯,措杯水其肘上,发之,镝矢复沓,方矢复寓。当是时也,犹象人也。伯昏无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当与汝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若能射乎?”于是无人遂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揖御寇而进之。御寇伏地,汗流至踵。伯昏无人曰:“夫至人者,上闚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尔于中也殆矣夫!”

【语译】

列子从老师老商氏,与伯高子为学友,学尽了他们的学问之后,乘风回来。尹生听到了这件事,就去跟从列子,住在他那里,几个月都不回家。抽个空闲的机会,向列子请教“乘风”的技术。十次在列子面前请求,而十次都得不到回答。尹生怨恨列子而请求退学,列子也不答复他。尹生就自己退学回家去了。过了几个月,仍然思念列子,又再来从学。列子说:“你为什么来去这样频繁呢?”尹生说:“以前章载(尹生的名字)来请教于先生,先生不理我,所以对先生怨恨在心,现在我已经不在乎了,所以再次回来跟从先生。”列子说:“从前你走了,我以为你还很通达,如今想不到你竟如此卑鄙。唉!那就告诉你我跟我的先生学习的事吧。自从我跟先生(老商氏)学习,并且跟那个人(伯高子)做学友,三年之后,心里不敢存是非之念,口里不敢说是非之言,才得到老师看了我一眼。五年之后,我表里一致了,心里更敢念是非,口里也更敢说是非,这样才得到先生对我开颜一笑。七年之后,我能放纵思念,心里却没有了是非之念,口里任意说,却没有了是非之言,于是才得先生让我和他同席而坐。九年之后,我心里任意思想,口里任意言说,却不知道想的说的,是我的是非利害呢?还是先生他们的是非利害?我不知道先生是我的老师,也不知道伯高是我的学友,我从里到外都完全融化了。然后,我可以用眼睛当耳朵,用耳朵当鼻子,用鼻子当嘴巴,其间的功能都并没有什么不同。我的心十分凝静,形体没有了拘束,好像骨肉都融化了。感觉不到形体要依靠着什么,脚下要踩着什么,好像树叶与树干,壳子随风东西飘荡。我不知道是风乘我呢?还是我乘风?你如今在先生门下,不到几时,就不满怨恨再三。你的一片肉连空气都不能承受,一根骨头连土地也不能承载,还想着要全身踏空驾风,哪能还有希望呢?”尹生非常惭愧,很久憋着气,不敢再说什么。

列子问关尹子,说:“至高的人,潜在水中不会窒息,踏在火上,也不会怕被烧伤,行走在万物之上的高处也不会惧怕战栗,请问怎么样才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关尹子说:“这是持守纯真的元气使然,不属于智识、技巧,果断、勇敢等行为的范畴。哦,我来告诉你,凡是有相貌,形象,声音,颜色的都是‘物’。物与物之间何以会有差距呢?那么什么才是‘物’的原先呢?就是‘形色’之上的‘无形色’吧。因为‘物’就是创造于‘无形’,终结于无所变化之内。如果人能达到这个境界而又能尽得其中的奥妙的话,还有什么能限制他呢?他将处于不超越自然的界度,而藏身于无终极的法则之中,逍遥于万物终始循环的道理里,保存他的本性,颐养他的元气,包涵他的德行,而与自然无形相通。象这样至高的人,他的天然保守得完全,他的精神没有损缺,一切外在事物又怎能侵犯他呢?像喝醉酒的人从车上摔下来,虽会有伤,却不至于死亡。他的身体骨节与常人相同,但受到的损伤却与常人不同,因为他醉酒之后,心思浑然不觉,精神处于一种完整浑一的状态。他乘车既没有知觉,摔下来也没有知觉,死生的恐惧并不存在于胸中,所以遭遇到情况时就不会震撼恐惧。人既然能在酒醉中保持精神的浑一,何况那些能保全天然浑一的人呢?圣德至人能‘藏身’于天然浑一之中,所以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伤害到他。”

列御寇射箭给伯昏无人看,开满了弓,另一手肘上还放了一杯水,第一箭射了出去,第二箭又跟着射进箭尾,而第三箭已经在弦上又射了出去。当那个时候,他静止得就像木偶人一样。伯昏无人说:“你这是射箭的射法,但不是不射箭的射法。我要和你登上高山,脚踏危险的石块,频临百丈的深渊,看你还能射箭不能?”于是无人领着御寇,登上了高山,脚踏着危险的石块,背临着百丈的深渊,背向后仰,脚掌有三分之二悬空在外。然后请御寇照办,上前射箭。列御寇吓得趴在地上,冷汗从头流到脚跟。伯昏无人说:“至高的人是要上探青天,下到黄泉,纵横八方,神色不变。现在你显得心惊目眩,你还怎能射得中呢?”

【理解】

·老商氏是谁?没有人真正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是列子的老师,有人猜他,可能是老子。

伯高子是列子的同窗学友,在《管子》的地数篇中,曾经提到过伯高子曾是黄帝的臣子,很擅长医道。

列子能“驾风”行走。在《庄子》第一篇《逍遥游》里就说过:“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是说:列子驾风行走,轻盈美好,过了十五天才回来。庄子说列子能驾风行走,轻盈美好。没有进一步描写他驾风的详细情景,不过列子驾风的事,好像很多人都知道,所以,尹章戴去当列子的学生,希望学习“驾风”的本领。

老商氏,列子,尹章戴,三个人是师承的关系,因此,这里是讲到“教育传承”的事。根据列子自己所说,他在老商氏的门下,至少用了九年功夫。他那时是什么年龄,他没有说,想来是必年纪不小了。他并不是到老商氏那里学习:上、大、人、孔、乙、己,三字经,百家姓那样孩童启蒙的教育,而是在进行很高深学问的研究。论理相当于现代博士学位以上的研究。这种研究早已不属于一般学制之内的,机械性的学习了。因此,老商氏的那种教育方式,和列子的学习研究方式,都并不是一般人所熟悉的方式。

老商氏和列子之间的师生传习方式是本篇文章中所要强调的重点。尹章戴的从师学习是一般人观念中的“上学”,到先生那里去学个什么一技之长之类的。中国从以前的私塾,到大清光绪年间废科举,办学校,完全改从西洋的学制,直到如今。从上幼稚园起,学习识字,一直到大学学习专业。为的是得到学历,然后投入事业,以期在社会上可以立足,进而有所贡献。这样的教育和学制并不是本文所要讨论的重点,本文所要讨论的重点是,因为它还没有名字,我姑且称它为:师弟传承,或简称:师传。是师父和弟子之间,特别传授特别学问的微妙关系。不是学校里,交学费,考试,升级,毕业的那种关系。

人的生命,身体传承于父母,而身体里面的精神内容则靠老师。所以,自古以来,上自天子,下到黎庶,都有师承。黄帝有他的老师,老子也有他的老师,无所逃于天地之间。师父与弟子之间的关系是许多层面的,如果彼此处理得好,是人间值得歌颂的妙事。也是人生最能受益的途径。

·由于尹生要想学列子驾风的本领,向列子请求了十次,列子都没有告诉他。于是他生气,退学走了。过了一段时期,大概是气消了,又回来从学。列子看见他就打趣他说:“你怎么来去这样频繁哪?”他解释了一番之后,列子说了很奇怪的话,他说:“从前你走了,我以为你还很通达,如今想不到你竟如此卑鄙。”为什么说他退学走了,是通达;又回来上学,是卑鄙呢?

尹生向师父求教,这是他来求学的目的。可是一连请求了十次,而十次都达不到目的,一赌气就退学走了。列子称他:通达。这是说他硬颈,敢作敢为,不拖泥带水,一旦知道不行了,拔腿就走,很干脆。可是,他硬颈又硬不到哪里去,瘪瘪瑟瑟地又回来了。有点鼠首两端,既拿不起,又放不下,所以骂他“卑鄙”,是小人作风。列子瞧不起这种人。

大凡求学投师,要准,要忍。准是要认得准。那个师父是不是真有一套,未来之初就应该先打听确实。既认准了之后,拜了师父,就得要听师父的了。弟子考验师父在先,师父考验弟子在后。师父如果真心要带出这个弟子来,他必定要给他一段时期的磨练,等到知道他确实是个可造之才,然后倾心相授。这是一般的道理。因此,做弟子的就要忍得起。不然,一个不如意,马上就翻脸,这样的弟子还是不要收的好。

尹生虽然达不到他的要求,列子还是对他讲了道理。他把自己从前投师,如何学习的过程,讲给尹生听。这段故事没有说明,尹生到底以后学到了驾风的技术没有?只是说他感到非常惭愧,很久憋着气,不敢再说什么。我猜,尹生没有学成。

·根据列子自述从师老商氏的经历,一共有四个过程:他说:

(一)自从我跟先生(老商氏)学习,并且跟那个人(伯高子)做学友,三年之后,心里不敢存是非之念,口里不敢说是非之言,才得到老师看了我一眼。

(二)五年之后,我表里一致了,心里更敢念是非,口里也更敢说是非,这样才得到先生对我开颜一笑。

(三)七年之后,我能放纵思念,心里却没有了是非之念,口里任意说,却没有了是非之言,于是才得先生让我和他同席而坐。

(四)九年之后,我心里任意思想,口里任意言说,却不知道想的说的是我的是非利害呢?还是先生他们的是非利害?我不知道先生是我的老师,也不知道伯高子是我的学友,我从里到外都完全融化了。然后,我可以用眼睛当耳朵,用耳朵当鼻子,用鼻子当嘴巴,似乎其间的功能都并没有什么不同。我的心十分凝静,形体没有了拘束,好像骨肉都融化了。感觉不到形体要依靠着什么,脚下要踩着什么,好像树叶与树干,壳子随风东西飘荡。我不知道是风乘我呢?还是我乘风?

他学成了。

四个过程,花了至少九年的时光,似乎老商氏没有给他讲一课,甚至于在前三年,老师连正眼都没有看他一下。是不是老商氏完全没有关心这个弟子呢?其实不然,老商氏很在意他,密切的暗中注视他,知道他的内心和外表一切的动静,直到他的表现有了进步,这才以“看了他一眼”作为奖励。等到两年之后,看到列子又有了进步,才以“对他开颜一笑”作为奖励。再过两年,以“与他同席而坐”作为奖励。又过了两年,他学成了,连奖励都不必要,列子驾风归去了,这是最大的最后奖励。这种的教育方法,真是特别,但是仔细想来,真是妙极了。师生之间,心心相印,这才是传授真本事的方法啊!换句话说,列子在老商氏那里学了九年,列子的本事,并不是老商氏扳着手指头“教”的,是列子自己“悟”出来的,而是暗中得到老商氏的“启示”,成果也是老商氏认可的。这样“悟”出来的学问,才是真本领。如果只是背熟了老师的讲义,那就是水瓢上的功夫了。

列子在这里是要对我们说些什么。他的方法是:启示。大道不在于言说,言者不知,夸夸其谈,尤其误事。真功夫就在我们自己的领悟了。

·至于列子的“驾风”,如果因此而误认为列子是什么“神仙”之流,也许就会成为误导。列子在老商氏那里所学的,所悟的是大道。大道无所不在,无所不涵盖。一个人悟彻了大道,就会一路通,路路通;一环解,环环解。“驾风”不过是小术一桩,驾风是大道,大道不是驾风。好比列子的学友伯高子,他的特长是精通医术,医术是大道,大道不是医术。这是逻辑学上的分辨。列子能悟彻大道,些许驾风的小术自然不在话下。

所谓列子能驾风而行,这并不稀奇,是能理解的。中国古人对于“滑翔”的科技是很早就有的,能懂得“放风筝”的道理,就必能懂得“滑翔”的道理。要知道,列子虽然是个哲学的学者,他同时也是一个武功高强的将军,他的名字就叫:御寇。他不但武功高强,而且他的射箭术是天下数一数二,百步穿杨的高手。因此,知道他在体育方面是有特长的,他的身体锻炼的特别魁梧健壮。从而,他用个大型风筝似的风蓬来滑翔,对他来说是不难的。现代有许多人都擅长于用不大,三角形,很容易携带的风蓬从事滑翔运动(hang-gliding),日光之下没有新奇的东西,列子会用风蓬滑翔,绝对不是神话。如从高山滑翔到平地,别人走路可能要走几天,而滑翔而下,不过片时而已。早在大舜的时候,他的父亲骗他上房去修屋顶,等他上去之后,就把梯子抽去,放火烧房。大舜早就预备好一把“伞”,安然着陆,不受丝毫损伤,这也不是利用风力降落伞的故事吗?列子也可以制作一种衣服,如果风从后面灌入,吹涨了他,顺风推行,就可以减轻身体的重量,风吹着走,既轻又快,庄子说他:轻盈美妙,意义都包含在内了。所谓“驾风”,是一种有科技成分在内的体育活动或锻炼罢了。所以,列子驾风而行是可以理解的!

当然,即使是用风蓬滑翔,还是要讲究体力,风速,风向,以及怎样确保身体平衡,心情镇定,要掌握一定的技巧。否则一个倒栽葱,就会摔死。这些在列子修习大道来说,都有非常积极的助益。他学到“心凝形释,骨肉都融;不觉形之所倚,足之所履,随风东西,犹木叶干壳。竟不知风乘我邪?我乘风乎?”的地步,滑翔便是小可之举了。

·这段列子关尹子的对话中,列子对于“潜在水中不会窒息,踏在火上也不会怕被烧伤,行走在万物之上的高处也不会惧怕战栗。”三个问题去问关尹子。关尹子的回答很妙,先说:“这是持守纯真的元气使然,不属于智识、技巧,果断、勇敢等行为的范畴。”接着说了一番哲学理论。最后说怎样才能:处于不超越自然的界度,而藏身于无终极的法则之中,逍遥于万物终始循环的道理里,保存他的本性,颐养他的元气,包涵他的德行,而与自然无形相通。

真正描述这样的光景,似乎很不容易说的明白,他必须用一个比方来形容它,他说:

像喝醉酒的人从车上摔下来,虽会有伤,却不至于死亡。他的身体骨节与常人相同,但受到的损伤却与常人不同,因为他醉酒之后,心思浑然不觉,精神处于一种完整浑一的状态。他乘车既没有知觉,摔下来也没有知觉,死生的恐惧并不存在于胸中,所以遭遇到摔跤情况时,心中就不会震撼恐惧。结论是:

人既然能在酒醉中保持精神的浑一,何况那些能保全天然浑一的人呢?圣德至人能‘藏身’于天然浑一之中,所以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伤害到他。

潜水的问题比较容易理解,只要对游泳有过相当的训练。在水中如果再能抓到树枝,木头等物,帮助漂浮而不致沉溺,并不是不可能。至于登高,只要没有“恐高症”的话,也可以加以训练。一般军中入伍训练,也都少不了登高,超越障碍等等的训练。只是这走在火上而不被烧伤,比较费解。不过我曾听到过这样的故事:

美国加州大学,旧金山Hasting法学院的董事(曾做过院长)的 Dr.Leo Worthington,是美国打朝鲜战争时的老将。他亲口说过:他是属于“光脚走炭火”俱乐部的会员,他们定期把烧红的炭火铺在地上,然后会员们赤着双脚,从上面走过去,而不被烧伤。我问过他:为什么人能违反物理原则而达到如此境界?他说:这是要经过长期训练的,必须训练自己的“意志集中”,丝毫不能分心。有的人就根本做不到。他把他走火的照片让我看过,的确是走过了火炭而没有被烧伤。我没有当场看过这种真人表演,不过因为是他,而且有照片作证,我就相信他没有骗我,他也没有必要骗我。只是这个所谓:“意志集中”,到底说个什么光景,就到了难以言说的境界。我参照列子的本段书,认为是:像喝醉酒的人从车上摔下来,虽会有伤,却不至于死亡。他的身体骨节与常人相同,但受到的损伤却与常人不同,因为他醉酒之后,心思浑然不觉,精神处于一种完整浑一的状态。他乘车既没有知觉,摔下来也没有知觉,死生的恐惧并不存在于胸中,所以遭遇到情况时就不会震撼恐惧。我没有机缘看到俱乐部会员的真人表演,从理论上说,只要能达到完全的“意志集中”,就可以不被烧伤的话,这与列子所说的相通,姑且假定它是可能的吧!

·列子射箭的故事,说明了列子是国手。但是故事的重点不是说列子的技艺精专,而是伯昏瞀人教他的所谓:不射之射。因为无论你的箭术怎么高强,所谓,天外有天,人上有人。强中还有强中手,自然还有更高强的人在。一旦遇到了更高强的人,则必败无疑,损了一世英名。这绝对不是上策!

老子教人:“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争。”孙子教战,却以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攻城。要以不战而屈人之兵才算上乘。到了在战场上,短兵相见,比武较量,在兵法而言兵法,已经是不入流了。伯昏瞀人也就是这个思想,所以要教列子再上一层楼的不射之射,是稳操左券的不二法门。

论理,列子应该已经修到“行走在万物之上的高处也不会惧怕战栗”的程度了。为什么在伯昏瞀人面前,竟会“列御寇吓得趴在地上,冷汗从头流到脚跟。”呢?前面说过,列子能驾风,怎么居然上得高山就怕得趴在地上?不可能吧?我想,其中有个重大的缘故。

列子自己是老师,是过来人。更是很懂得怎样当一个成功的学生的。

从前爱默生说过:一个不能表现出虚心受教的学生,就不可能是一个成功的学生。一个人如果连做学生都做不成功,他的一生就根本不可能成功。这话说得非常严肃。那个尹章戴就不是一个成功的学生,他有一股虚骄之气,不问老师为什么不肯教他,只是一个劲要叫老师教他,不教就生气,走人。一切都是要听他的指挥。这是一种颐指气使的人,还有更严重的情形,就是在老师面前卖弄,逞能。这也是虚骄。虚骄又基本有两种寓意:一是学生用各种方法逼着老师看重他;二是要考验老师,要把老师比下去,突现出他的聪明能干。结果一样会变成最不成功的学生, 因为不能虚心受教,就不可能真学到本事。即使老师并不怎么样,而老师之为“老师”,他自然是具有一种启发性的。如果不知道尊重“老师”,就自动丧失了那个受到启发的可能性。到底吃亏的还是那个虚骄的学生。这种学生是自以为聪明的傻瓜,他以后做什么都不会成功,这更是一个非常严肃的原则!

列子不可能真的吓成那个样子,他的做作,无非是表示对伯昏瞀人老师的绝对尊敬。他原可以表现得不怕,甚至在那种情形下一样可以射出他的百步穿杨,连中红心的箭。如果是这样做法,暂时顾全了自己的面子,却彻底损害了老师的面子。做一个没有面子老师的弟子,是自己的光荣吗?岂不知,老师越有面子,越有名声,自己水涨船高,做他的弟子就会更有面子。列子是何等聪明睿智的人物,他的榜样是绝顶高明的,其实,他虽然趴在地上。却并没有丧失自己的技能。 更有进者。就因为他表现得虚心受教,因而把伯昏瞀人的精华“不射之射”加添转移到自己身上。他成为亲得传授于伯昏瞀人大师的入室弟子,这样传扬于天下,谁不尊仰?真高明啊!比起那个自以为是的尹章戴,真是天渊之别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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