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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讲(之四)
虚心论

【《列子》天瑞篇第一】

天瑞是天的祥瑞,也是天道的美称,与最后一篇《说符》的“符应”,相对称。本篇是列子的宇宙论,包括本体论和认识论,以及一些对人生的基本观点。篇文大致可以分为五个部分。第一部分:说明宇宙万物自生自灭,并且强调“进化”。在宇宙万物的生成程序中,有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四个阶段,一方面演述从“无”到“有”的概念,另一方面做了比较更细致的分析。列子的“宇宙论”在这里是开宗明义,在别的篇章里还间有叙述。第二部分:比较具体的谈论生物进化,然后归结到人生的终始。阐明人的生死,不过是一往一返。真实列子的“生死循环论”,有人认为这是抄袭佛教的思想。其实列子的“循环论”与佛教的“轮回说”大不相同。同时列子的时代,中国还远远未有佛教。列子说明了什么是“鬼”?这都和佛教思想沾不上边。第三部分:假借孔子对话,说明什么是快乐,“大哉,死乎!”死是人生的终点,是得到完全休息的时候,同时也是坏人做坏事的终结。死的另一个意义,是回家了。人生活着的时候,不过是在旅行。第四部分:提出列子“贵虚”的主张,同时反对仁义的人为制度。第五部分:强调“大道”不可以被人拥有。天地可以被人“使用”,也不能被私人拥有。同时强调即使是使用,却也不可以过分。处处显示了列子的社会主义经济思想。

由于本篇的文字很长,所涵意义非常博大,故有必要把本篇分成两段来消化,所以有(之一)(之二)(之三)(之四)(之五)。

续前:


第四部分:虚和静的方法论

 

【原文】

或谓子列子曰:“子奚贵虚?”列子曰:“虚者无贵也。”

子列子曰:“非其名也,莫如静,莫如虚。静也虚也,得其居矣;取也与也,失其所矣。事之破毁而后有舞仁义者,弗能复也。”

粥熊曰:“运转亡已,天地密移,畴觉之哉?故物损于彼者盈于此,成于此者亏于彼。损盈成亏,随世随死。往来相接,间不可省,畴觉之哉?凡一气不顿进,一形不顿亏;亦不觉其成,亦不觉其亏。亦如人自世至老,貌色智态,亡日不异;皮肤爪发,随世随落,非婴孩时有停而不易也。间不可觉,俟至后知。”

杞国有人忧天地崩坠,身亡所寄,废寝食者;又有忧彼之所忧者,因往晓之, 曰:“天,积气耳,亡处亡气。若屈伸呼吸,终日在天中行止,奈何忧崩坠乎?” 其人曰:“天果积气,日月星宿,不当坠耶?”晓之者曰:“日月星宿,亦积气中之有光耀者;只使坠,亦不能有所中伤。”其人曰:“奈地坏何?”晓者曰: “地积块耳,充塞四虚,亡处亡块。若躇步跐蹈,终日在地上行止,奈何忧其坏?”其人舍然大喜,晓之者亦舍然大喜。长庐子闻而笑曰:“虹蜺也,云雾也, 风雨也,四时也,此积气之成乎天者也。山岳也,河海也,金石也,火木也,此积形之成乎地者也。知积气也,知积块也,奚谓不坏?夫天地,空中之一细物, 有中之最巨者。难终难穷,此固然矣;难测难识,此固然矣。忧其坏者,诚为大远;言其不坏者,亦为未是。天地不得不坏,则会归于坏。遇其坏时,奚为不忧哉?”子列子闻而笑曰:“言天地坏者亦谬,言天地不坏者亦谬。坏与不坏,吾所不能知也。虽然,彼一也,此一也。故生不知死,死不知生;来不知去,去不知来。坏与不坏,吾何容心哉?”

【语译】

有人向列子说:“您为什么以虚己为贵重呢?”列子说:“虚己的意思,就是不自己贵重啊。”

列子先生说:“虚己不是一个适当的名字,不如叫做:静。或者叫它做:虚。静也好,虚也好,就能得到所应该得到的。如果失掉了静或虚,无论是取得也好,给予也好,都失掉了应有的意义。自然朴实的事物被人为的方法破毁了之后,虽然再去舞弄仁义礼教来粉饰,也不能恢复原本的面貌了!

粥熊说:“自然的运转是不会停止的,好像天地暗地里在移动,有谁能够察觉得到呢?所以,万事万物在那边有所减损;在这里就必有所充盈。在这里好像是成功了;在那边就必出现亏失。减损、充盈,成功、亏失,随生,随死,一往、一来,连续相接,其中并没有间隙可寻,又有谁能察觉得到呢?万物渐渐生长,却不是突然生长;形体的渐渐亏损,却不是突然亏损。人平时感觉不出来他们在生成,也感觉不出来它们在亏损。也好像人从生到老,面貌,肤色,智能,形态,没有一天不在变易,皮肤,指甲,头发,随长,随落,不像婴孩时期,有时像在暂时保留着不生变化。人生变化过程的间隙,无法即时察觉,要等到过后就一清二楚了。”

杞国有个人忧虑天会崩坏,然后塌了下来。于是觉得无处可以藏身,弄得寝食俱废。又有一个人又为他的情形忧虑,就向他解说道:“天是气的积聚,没有一处没有气的存在,像你整天呼吸,身体的屈伸活动,无不在天的大气之中,你怎么还要忧虑天会崩坏,塌了下来呢?”那人说:“天如果只是气的积聚,那么日月星辰不是也会掉下来吗?”解说的人说:“日月星辰不过是积气中的发光体,即使掉了下来,也不会有所伤害。”那人说:“那大地要是崩坏了呢?”解说的人说:“大地,也不过是土块的凝聚而已。土块充塞于四方,没有一处没有土块。像人们整天来往践踏的都是大地啊,为什么还忧虑它会崩坏呢?”那人听了之后,忧虑都解除了,就高兴了起来。那个解说的人也因为那人的高兴而也高兴起来。长庐子听到这件事笑着说:“彩虹,云雾,风雨,四季,都是积气所成,天的活动。山岳,河海,金石,火木,都是凝块而成,地的形态。知道积气和凝块的道理,又怎么能说他们绝对不会崩坏?天地是空中的一员细小的物质,就人所能见到的来说,又是空中最大的物质。这是难以终了,难以穷究的,因为它是固然而然的。这也是难以揣度,难以认识的,正因为它是固然而然的呀!那些忧虑的人,他们的忧虑虽然太遥远了一些,而那些说绝对不会毁坏的人,也是很错误的。天地终久是不得不毁坏的,凡是有形质的必终归于毁坏。等到它们的毁坏到来时,恐怕连忧虑都来不及了!”列子先生听到了就笑着说:“说天地会毁坏的人很荒谬;说天地不会毁坏的人也很荒谬。因为毁坏和不毁坏,都不是我们能清楚明白的事。虽然如此,会不会毁坏其实都是一样的。活着的人不知道死,死了的人不知道生,来不知道去,去也不知道来,那么天地的毁坏与不毁坏的事,我怎么会把它放在心上。”

【理解】

·“贵虚”一般被解释为“以虚无为贵”。这个解释很有问题,他们把列子的这个“虚”,解成“虚无”。那么列子便是一个虚无主义者(Nihilist)了。从列子的宇宙论和万物生成论,列子是肯定宇宙万物实际存在的,他并没有主张“虚无主义(Nihilism)”,在他的人生论里,也没有虚无主义的痕迹,所以列子不是一个虚无主义者。既然列子不是一个虚无主义者,那么他这个贵虚的“虚”字,就不能解释为“虚无”。

实际上列子的“虚”,和“静”是分不开的,这与老子的“致虚极,守静笃。”没有两样,都是讲究人“养心”的功夫。所以列子自己解释说:

虚己不是一个适当的名字,不如叫做:静。或者叫它做:虚。静也好,虚也好,就能得到所应该得到的。

为什么说它是“虚己”呢?因为虚己就是把自己心中的情欲迷惑倒空,驱逐掉。如果一个人(普通一般世人)心中充满情欲迷惑,他的人生就必定是在追逐外界的物质的东西(包括功名利禄、酒色财气),这些东西好像很有诱惑力,也好像很实际,其实是很虚假,很短暂,而且要花极大的代价去换取,到头来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一场空。世上最大多数人都看不透它,因为心中没有智慧去认识清楚。为什么这个明明可知的,历史上也是一再重复的案例,人却总是看他不透呢?关键就在心中本身的情欲迷惑。这个情欲迷惑不驱逐掉,清洗涤除掉,智慧的光辉就不能发挥应有的作用。在情欲迷惑的主使下,就会去一个劲的追逐捕捉那些似是而非的幻影,即使捕捉到了,也必转眼成空。因此,人生最重要的事是,首先倒空自己的情欲迷惑垃圾桶,清洗涤除一番。

怎么样才能有效地倒空涤除自己呢?唯一的方法就是:“静”。静得一步,就虚了一点。静到极点,就完成了虚己。到了这个地步,就使智慧的光辉得到彰显。这时才真能得到所应得到的。这个道理是顶极高深的哲学,不是一般常人可以容易明白的,因为这是辩证法,能明白的就有福了。

·近来,医学由于发展“移植”技术,心脏病是人类的第一杀手,心脏的移植就成了最热门。这门技术已经发展了差不多二十年了,换句话说,已经有了充分的时间,收集病人心脏移植后的资料。非常奇怪的现象是:那些换了心脏的人,逐渐改变,渐渐变成了捐出心脏的以前那个人。譬如以前死了的那个人原是一个极凶恶的杀人犯,这个原本很善良的心脏病人接受了他的心脏,逐渐性情改变,不由自主的凶恶了起来。因此引起医学界的关注。不少学者因为这个原故,就致力对心脏作进一步的研究。研究发现,人的心脏并不是先前普遍认为的,只不过是一个血液的帮浦(pump)而已。它的神经总数比脑子多两倍,所具有记忆的功能也比脑子多而强。心脏不只是一个血液的喞筒,机械地像抽水机一样不停的工作,它更是人的记忆、聪明、智慧、神志,欲念的所在。这个最新发现,证实了《黄帝内经》对心脏的定义和描述。

同时发现,所谓“心脏病发作(Heartattack)”一向认为是心血管堵塞所致。这个认定被人们接受为普遍真理,是铁一般的事实。因此,化解胆固醇的药满天飞(最近发现这些药不但不能化解胆固醇,而且增加心脏病,并且致癌。)因为它的宣传广告,给予人们的印象是“可以预防心脏病”,有钱的都吃这个药。事实上,从解剖学得到惊人的发现:很多心脏病发作的人根本血管不曾堵塞。病理学家最新的解释,认为心脏病发作是:”心脏积压stress太重“(包括精神上和肉体上过劳,运动过度。)怎样祛除心脏的压力,根本不在药物可以奏效的范围内。有一种机器,叫做:Biofeedback Machine。认为套上这种机器,可以松懈人体,减低压力。这是西方一贯的作风,什么都是从外面着手。其实,解铃还需系铃人,不从“养心”着手是不能奏效的。不过,很多“养生”的外在方法虽然都成了时髦。“休闲会所”里按摩,洗脚等等,试想,这“压力”是从哪里得来,其基本原因就是纵欲,向外追逐功名利禄,酒色财气,日夜不休,得不到时,诸般怨尤便是压力,得到了时,诸般烦恼更是压力。这些内在的积压,岂是从外面套上一个小小机器,以及洗脚,按摩可以解除得了的?那“休闲会所里”人欲横流,只有更增加烦恼的份,得来传染病更难以根治。

从而,证实了老子,庄子,列子们所阐述,人的养生,必须先“养心”。而“养心的功夫”,必须以“静”从事。“静”是道德品行的基础,也是健康,长寿的不二法门。最基本、最简单、最直接的说法,什么是静?就是不到外面去凑热闹,不张罗着出去找乐子,整天想获得(包括给予,热心帮忙,到处去插一脚。)什么,又担心得不到。

一个人若能记住“无不”:

(1)不接闲人,

(2)不管闲事,

(3)不闲思,

(4)不闲游,

(5)不闲言语。

庶几乎这就是:虚字诀。心一旦能静了下来,自然五脏调和,百病不侵。做人处事自然也顺当了。身上自然发射一种香气,印出一道光环。

眼观鼻,鼻观心,自然就静了下来!

·人若不能致力于“虚”或“静”的基本功夫,他所从事一切的外在努力,不论是“取得”还是“给予”,都不可能产生实际意义,而是实际在做破毁的工作。一心要获取的人,想方设法,日夜不休,就不必说了。只说那貌似好人,热心,帮人家的忙,也忙得不可开交。这样不停的给予,不是应该赞赏吗?其实不然,他的“慈善”未必没有他自私的动机与目的在,特别是国际上的“慈善家”,心都黑极了。至少他到处都插一脚,帮倒忙,弄得大家都不得安宁。到头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人们把事情破毁了以后,就舞弄“仁义、礼教”来粉饰弥补,列子说:就再也不能恢复原本的自然朴实的面貌了!

这一段原文虽然没有几句话,但所包涵的意义,简直博大精深到无与伦比!

·粥熊的这段话,只说了两个信息:

(一)宇宙间的事物,都在不断进行中,但都是渐进的。一直都在不断的变化,由于不是突变或顿变,所以一般不容易被人察觉。譬如,人生在世,自小到老,面貌,肤色,智能,形态,没有一天不在变易,皮肤,指甲,头发,随长,随落,人生变化过程的间隙,却从没有“豆点”断然画断,让人无法即时察觉,要等到过后,回头一看,才能一清二楚。

(二)事物的盈、亏。必然是,这边盈了,那边就要亏;那边盈了,这边就要亏。有点像小孩子玩的跷跷板一样,这边高起来,那边必定低下去;那边高起来,这边必定低下去。天下的财物更是如此,它有一定的限量。如果一个人成了百万富翁,就必定有一百万人贫穷,甚至饥饿。因此,假设一个社会,如果夸耀它有多少百万富翁,另一面就在说明,他有许多许多穷人!俗语说:“一将成名万骨枯”。一个人夸耀他的成功,就不知背后有多少人被牺牲。西方人喜欢“吸血鬼”的故事和电影,因此,千千万万的“吸血鬼”影片,演出各式各样的“吸血鬼”。其实,吸血鬼的重点在“吸血”,最初是对贵族的隐射,然后就是现代贵族的资本家,百万亿万富翁的代名词。顾名思义,天下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列子在这里,要我们不要因为没有察觉,就以为事物没有变化。以为自己的一切获得,就可以长久拥有。要我们不要只看到那些富翁的风光,就想见贤思齐,而忽略了他富豪的背后,有多少人民要遭到不幸,遭到牺牲。那些不被人重视的鲜血和眼泪,虽然是在暗中,但必定会如风如雨的赶了上来,摧毁淹没掉那富豪的一切。即使赚得了全世界,却赔上自己的生命,有什么益处呢!这也是千篇一律,所有“吸血鬼”故事的终结。

·列子这段“杞人忧天”,已经长时期成为中国人的成语了,人尽皆知。但杞人忧天被人用为:耻笑那些小心翼翼的人,所作不必要的忧虑或谨慎。

然而时至今日,“忧天”的问题,已经成为国际上众人瞩目,生死存亡的严重的大问题了。就在两年前,美国总统布什,还理直气壮的为了维护资本家的利益,耻笑环保人士,造谣生事,杞人忧天。今年他不得不公开承认环保的重要性,因为就在这两年的变化中,他似乎已经看到了“天塌”的可怕征兆了,就在他眼前的家乡德州,灾难就已经到了人们无法忍受的地步,他却完全束手无策。他有悔之晚矣的感觉。

长庐子认为:凡有形质的,最终必然要毁坏,有生必有死,这是定律,没有人能违反的。不过天地毁灭的事天道幽远,难测难识。他说:

那些忧虑的人,他们的忧虑虽然太遥远了一些,而那些说绝对不会毁坏的人,也是很错误的。天地终久是不得不毁坏的,凡是有形质的必终归于毁灭。等到它们的毁坏到来时,恐怕连忧虑都来不及了!

列子先生听到了就笑着说:“说天地会毁坏的人很荒谬;说天地不会毁坏的人也很荒谬。因为毁坏和不毁坏,都不是我们能清楚明白的事。虽然如此,会不会毁坏其实都是一样的。活着的人不知道死,死了的人不知道生,来不知道去,去也不知道来,那么天地的毁坏与不毁坏的事,我怎么会把它放在心上。这似乎是说:列子就天地毁灭来临的时期,认为是没有人可能预先知道的,即使知道了也无能为力,所以应该不必把此事放在心上,成为重大负担。

不过,列子的时代虽然不是现代二十一世纪,他在本书最开头的时候,却已经原则上警告过人类:自然虽然不断地生成变化,但绝对不可以把“人为”插进去,揠苗助长,那将会铸成大错。现在到了二十一世纪,人们方才认真体会到,“人为”到了最严重的时候,会把天“捅漏的”,会把地“戳穿的”。这一点不是列子不放在心上的事,而是很放在心上的事,不然他就不会在本书最开头的地方就提出了警告。真是大圣大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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