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论坛

第八讲(之五)
领导者的箴言

三十六条

【说符篇第八】

这是《列子》的最后一篇。这篇的题材与前面的不同。前面的都是长篇大论,说透了许多大道理,在这最后一篇的结尾里,再没有长篇大论,那些理论也无须重复。他却用了三十六则故事,简短明晰,都是“治道”的规则格言。好像临别赠言,赠送给大家三十六条箴言。

本篇的篇名是:说符。说是说明,阐述的意思。符是符验,他裁录古书,古语,有的再加上自己的批语,不但保存了许多古代政治,社会的资料,同时给予后人扼要的指导。这三十六个故事容易记,容易懂,作为座右铭,简化成格言,警语,可以说是领导者好帮手,应该视为智慧者的箴言。

三十六条箴言,彼此之间并没有一定的连贯性,所以不必把它分组,就一条一条的去理解就可以了。不过,如果把三十六条箴言放在一个篇幅说完,篇幅就会嫌太长了,不容易处理。所以,还是分成几篇来完成比较方便阅读。下面就用壹、贰、叁、肆、伍、陆、柒来分节阐述。


 

【原文】

(廿一)虞氏者,梁之富人也,家充殷盛,钱帛无量,财货无訾。登高楼,临大路,设乐陈酒,击博楼上,侠客相随而行,楼上博者射,明琼张中,反两翕鱼而笑。飞鸢适坠其腐鼠而中之。侠客相与言曰:“虞氏富乐之日久矣,而常有轻易人之志。吾不侵犯之,而乃辱我以腐鼠。此而不报,无以立慬于天下。请与若等戮力一志,率徒属,必灭其家为。”等伦皆许诺。至期日之夜,聚众积兵,以攻虞氏,大灭其家。

【语译】

虞氏一家是大梁(魏国都城)的富豪,家境充足、殷实、昌盛。银钱绸缎多得无法计量,财产货物富得不可言说。他家建筑了一座高楼,临着大街,上面陈设音乐和酒食,宾朋们在楼上赌博,武士侠客们也掺杂在其中。他们在楼上掷骰子,有人获胜(古代赌博法,今不甚详。),大家哄笑起来。刚好有只老鹰飞在上面,把所抓到的死老鼠,掉了下来,打中了侠客。侠客们(以为是虞家人故意用死老鼠丢他们)互相商议说:“虞氏一家富有享乐的日子已经很长久了,而且素来就就怀着轻蔑藐视的心思,我们从来都没有侵犯过他们,现今他们却用死老鼠来侮辱我们。如果我们不予以报复,那我们就没有脸面在天下称雄了。务请大家同心合力,带着我们的徒众。必须把虞氏全家灭绝了才是!”这些侠客武士们都同意了。到了约定的夜晚,聚集夥众,兵器,一齐来攻打虞氏,把虞氏全家都灭绝了。

【理解】

这个故事里,有一个“偶然性”的导火线,就是无知的老鹰,无缘无故,没有抓紧那只死老鼠,偏偏就在下面众人哄笑的时候,掉了下来。偏偏没有打中别人,就特别打中了侠客。侠客们当然万万想不到是老鹰的无意作为。经过他们的头脑,分析过滤之后,就得出一个结论来,认定是虞氏的家人,故意丢他们死老鼠,为的是:要侮辱他们。在侠客们超强的自尊心后面,隐藏着超强的自卑感,最怕的是:人家瞧不起他们这些武士。

侠客们最讲究的是:仗义疏财,他们注重游走流动的灵活性,身边辎重也不可能很多。他们可能武艺精通,也不看重官位权势。处在重文轻武,尊官贱民,崇富欺贫的社会风气下,侠客虽然是贫贱受压迫人民眼中的英雄,但在,官家,富豪的眼中是被瞧不起的种类,甚至于列为罪恶份子中的一种。当然,身为侠客的武士,对此是很敏感的。

不过,老鹰丢下来的死老鼠,只不过是一个借口,真正的背景是:虞氏太富,而且很张扬地耍富。他家盖一座高楼在大路上,聚赌。招揽三教九流,显示自己的富豪。他家聚赌,不知道抽不抽头?故事没有说明。恐怕幕后并不简单,所谓:为富不仁。不然他家的超人财富,难道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侠客们的职责是打抱不平,甚至于抑强扶弱,杀富济贫。侠客们对虞家不具好感,是由来已久。从他们的话中,说:“虞氏一家富有享乐的日子已经很长久了,而且素来就怀着轻蔑藐视别人的心思,我们从来都没有侵犯过他们。”就知道他们之间的“敌视”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由于老鹰作怪,侠客们把它怪在虞家人头上,就有了充分的理由来发难。进而就灭绝了虞氏全家,富豪的虞氏全家算是白活了。

老子说: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所谓:衣褐怀玉。千万不可张扬,因为前后左右都有人虎视眈眈,在等机会。列子,庄子也都一贯地这样教训人。藏拙,韬晦,不但能避祸,实在能保全身家,高人一等。可惜一般人就是“忍”不了,非自我彰显不可。不爱听,也听不进这种劝告。

立国之道,也是这个原理。所以说: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原文】

(廿二)东方有人焉,曰爰旌目,将有适也,而饿于道。狐父之盗曰丘,见而下壶餐以餔之。爰旌目三餔而后能视,曰:“子何为者也?”曰:“我狐父之人丘也。” 爰旌目曰:“譆!汝非盗耶?胡为而食我?吾义不食子之食也。”两手据地而欧之,不出,喀喀然遂伏而死。狐父之人则盗矣,而食非盗也。以人之盗,因谓食为盗而不敢食,是失名实者也。

【语译】

东方有一个人,名字叫:爰(通袁)旌目,要去一个地方,在半路上饥饿难当,饿昏了。狐父地方的大盗(是当时反对派),名字叫做:丘。看到他(饿昏了)就用汤水食物喂他吃了。连喂了他三次,袁旌目才能(有力气)睁开眼睛来看。就问说:“你是做什么的?”答说:“我是狐父人,名叫丘的。”袁旌目说:“咦!你不就是强盗吗?你为什么给我东西吃啊?我为了大义,是不能吃你的东西的。”于是就两手趴在地上,呕吐起来。可又吐不出东西来,硬咔(喀)着吐,就趴在那里嗝死掉了。狐父的人们虽然都是“强盗”,可喂他的食物却不是“强盗”。这个人把食物当成了“强盗”而不敢吃,这是把“名”和“实”的正确意义都搞丢失了。

【理解】

现代心理学和社会学,常常提到人类患着一种病,叫做恐惧(怖)症 phobia。譬如,美国人对教会,患上了“教会恐惧症”。由于教会的教条,不仅严禁堕胎,同性恋,干细胞治疗研究,就连打卦,算命,针灸,瑜伽,气功疗法等等,一概视为“魔鬼”。所谓现代任何新思潮,动一步都是罪悪,要接受无情地狱的惩罚。而教士们的性生活又直接残害少年信徒。表面庄严神圣,背后鬼蜮伎俩。因此,人们提起“教会”就怕。所谓:一朝遭蛇咬,三年怕草绳。谈虎色变,鬼影憧憧。据教会统计,每一个月要丧失信徒约一千人。从教会来说,这个数字是非常怵目惊心的。他们也得了“恐惧症”。

其他的“恐惧症”项目很多,譬如,脱发恐惧症,肥胖恐惧症,食物恐惧症,飞机恐惧症等等。患者可能有头痛,反胃,便秘,腹泻,发烧,倦怠,忧郁等等症状,无法治疗。

这段故事里的袁旌目,恐怕是患上了“恐惧症”,他对“强盗”过度敏感。而他的“强盗”是指所有狐丘的人。爰(袁)是他的姓,旌目是他的名字。旌目的旌字是明亮,显著的意思。目是眼睛。表示他的眼睛非常明亮,明察秋毫。不过故事却暗示他的眼睛非常不明,辨不清名实,是非。

但凡“恐惧症”的由来,通常是因为心理上的联系,根深蒂固,切断不开。所谓“心理上的联系”(psychic tie),或是一种非常不愉快的经验,或是因为接受了别人一直灌输的可怕观念,导致后来对这种摆脱不开的“阴影”,造成无端的恐惧。一旦恐惧起来,就越想越可怕,恐惧得要死,恐惧到连生命都可以不要,甚至不想活了。正是: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从中国传统的一种观点来看,在中国历史里最先有两位名人,就是孤竹国的两位王子。长子叫:伯夷,次子叫叔齐。孤竹国君身染重病,临死传诏,叫叔齐继位为王。叔齐自己对自己说:长子是我哥哥伯夷,我怎么能越过哥哥去作王呢?于是就逃出了大门。伯夷看到弟弟走了,自己说:我怎么能不听从父亲的命令,而自己作王呢?于是就从后门逃走了。后来兄弟二人在首阳山前遇见了,谁也不肯回去作王,兄弟两个人就一起在首阳山过穷苦的日子。后来到了周武王伐纣,以臣犯君。兄弟两人挡在武王的马前,不让他的军队过去。当然他们没有拦得住,天下从殷商变成了姬周。他们兄弟二人,觉得:改朝换代了,吃周朝叛逆者的粮食是极大的耻辱,就“义不食周栗”,在首阳山里饿死了。为“义”而死,因此,儒家特别吹捧他们,成了儒家的圣人。鼓吹大家要向伯夷、叔齐学习,为了“忠”“孝”“仁”“义”,不惜自己的生命。

其实,伯夷、叔齐的故事,表面上是叫人要忠要孝,要节要义。但是,试想他们兄弟二人,无情地撇下垂死的老父亲和动荡中的国家,为了坚持一己转不过弯来的小节,一走了之。既不忠,又不孝,还缺乏智慧,难道兄弟两人就不能商量着办,想出更好的办法,做到几全齐美吗?再说武王伐纣是革命,是吊民伐罪。杀纣王,不算弑君,只不过是杀掉一个残暴的“独夫”,连孟子都是这样说的。偏偏伯夷、叔齐执着,顽固,一头脑子认定是:周家弑君犯上。到了极端,不吃“周家”的粮食,情愿饿死。伯夷、叔齐的头脑子里是非不分,一盆面酱。这怎么能作为全国人民的标榜。可是儒家自相矛盾。就这么囫囵吞枣,标榜了几千年。谁要是脑子进了水,跟伯夷、叔齐学习,一事无成就平白断送了性命。

还有一个名人,罗贯中写《三国演义》是用儒家思想写的书。在第六十六回里,标榜了一位贤人,名字叫做:管宁。说他在曹魏“篡”了刘家的天下之后,他就避居辽东,常戴一顶白帽子,筑了一个小楼,他住在上面,“义不履魏地”。为了节义,脚不踩在魏家的土地上(那么,那个小楼的“脚”,又座落在哪国的土地上呢?)。这样在小楼上生活,不知道他还吃不吃东西?如果还吃食物,那食物还是不是从魏家土地上出产的粮食?他为什么还吃魏国的粮食,而不自己饿死呢?(这个故事的实际情形并不是这样的,他的同学华歆要举荐他出来做官,魏文帝不肯用他。后来华歆要把自己的相位让给他,皇帝还是不肯。一直到了魏明帝,用“安车蒲轮”去接他出来做官上任。他却不早不迟,就在这个时候,老病而死了。)别人却硬要恭维他,说他为了对刘汉的忠心,为义气,终身不肯做魏朝的官。

伯夷、叔齐,加上罗贯中笔下的管宁,再加上这位袁旌目,一共四位“大义之人”。可见这都是儒家的故意标榜。列子对这种故事觉得很别扭,因为,名与实,是与非都没有搞清楚。如果有人真的由于受了这种教育而成为顽固不化的“冬烘先生”,真是冤枉。恐怕连阎王爷也弄不清他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原文】

(廿三)柱厉叔事莒敖公,自为不知己,去居海上。夏日则食菱芰,冬日则食橡栗。莒敖公有难,柱厉叔辞其友而往死之。其友曰:“子自以为不知己,故去。今往死之,是知与不知无辨也。”柱厉叔曰:“不然;自以为不知,故去。今死,是果不知我也。吾将死之,以丑后世之人主不知其臣者也。”凡知则死之,不知则弗死,此直道而行者也。柱厉叔可谓怼以忘其身者也。

【语译】柱厉叔臣事莒敖公,认为莒敖公对自己不认知、不重用(没有认知他贤能)。就离开了,去海岛上隐居。夏天吃菱角,冬天吃橡果,很艰苦。听说莒敖公遇到了大灾祸,柱厉叔就辞别他的朋友们,要去与莒敖公共同赴难,为他去死。他的朋友说:“当初因为莒敖公对你没有认知,不知己,所以你才离他而去的。现在你却去为他死,那就是连‘知己’与‘不知己’都分辨不清了。”柱厉叔说:“不对!由于我认为他对我不知己,所以我离开他。现在我去为他死,就证明了他果然是个不知己的人。我之所以去死,就是想要丑化后世那些不知、不用贤臣的那些君主啊。”大凡士为知己者死,不为不知己者死,这才是由正道而行的人。这柱厉叔真是个为了怨恨国君,而忘掉自己立场的人啊!

【理解】

自古道:士为知己者死。士为了报答上司对自己的“知遇”之恩,到了上司遇到困难的时候,不惜一己生命去为他解决问题,不行的话,就以死相报。天下本来无事的,因为有了一个“知己”“知遇”,于是就产生了“报恩”行动,有的时候,还是轰轰烈烈的,非常感人。所以,古来许多小说,都喜欢运用这种题材。

知己,可以用在很广泛的场合,但凡对自己的脾气,品行,知识,学问,做人方式,有所了解,并且予以尊重的人,都可称为知己。知遇的范围就小了一点,限于君臣,上司下属间的关系。君主或上司对某人的脾气,品行,知识,学问,做人方式,不但有所了解,予以尊重,而且对他的待遇礼貌隆重,推心置腹地信任他,给他机会行使他的抱负。这就是:遇上了知己。这也是中外古今,最难能可贵的事。这样的遇合少之又少。反过来说,君主或上司对于臣属,随便打骂,动不动吐他一脸吐沫,踢他几脚。明朝还有“廷杖”,龙颜一怒,大臣可能就被打死在朝廷之上。因此大臣上朝之时,都先与家属诀别,不知道今天轮到谁晦气,就回不了家了。这是完全绝对主、奴的关系。

孔子的时代,一味顺从君主,认为君父等于天,雷霆雨露都是天恩,不能反抗。到了孟子的时代,孟子就把君臣关系划分出来三等,把关系处得好不好的责任,首先放到了君主的头上。孟子说:

君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孟子》离娄章句下)。又说:

所就三,所去三。迎之致敬以有礼,言将行其言也,则就之。礼貌未衰,言弗行也,则去之。(第一种去和就)。其次,虽未行其言也,迎之致敬以有礼,则就之。礼貌衰,则去之。(第二种去和就)。其下,....饥饿不能出门...君周之,亦可受也,免死而已矣。(第三种情况是太穷了,接受君主的周济,只为糊口,免死。只有就而不能去。)。(《孟子》告子章句下)

这样说来,君臣之间,有比较对等的关系。臣属有去和就的权利,除非是臣下穷到了骨头,受君主周济,就没有“走”的能力了。如果君主对臣属不够有礼貌,这就作成臣属离去的最大理由。不过,明清两朝尊儒最厉害,君和臣都给孟子磕头,却都不听孟子的教训。

柱厉叔认为莒敖公对自己,没有礼遇,就放弃了他的职位,走掉了。不久,楚国把莒国灭掉,莒敖公就要死难。柱厉叔却又放弃自己闲游,无挂无虑的生活,去与莒敖公共患难,并情愿为他死。他的朋友们都不能理解他的这种做法。认为,柱厉叔,头脑不清。士为知己者死,他却平白为不知己者死,太冤枉了。

柱厉叔的自我辩解是:我去死给他们看,因为他对我不能“知遇”,现在他吃到了不重用我的苦果。我要用死来描黑他们。并且借此警告那些将来的人们(君主不用贤臣)。

列子说:

大凡士为知己者死,不为不知己者死,这才是由正道而行的人。这柱厉叔真是个为了怨恨国君,而忘掉自己立场的人啊!

其实,做人就是要有自己的立场和尊严。无论君主,上司或臣子,下属,做人的原则,就是要有自己的立场和尊严,这是由正道而行。不然就要乱套,不可救药!

列子在本段话最末一句说:

这柱厉叔真是个为了怨恨国君,而忘掉自己立场的人啊!

这句话很耐人寻味,列子说柱厉叔的死亡是因为“怨恨他的国君”的一种表现,完全是自私。对于自己祖国兴衰的整个大局,作为国民应该有一定的责任,不能因国君个人对自己的个人恩怨,而放弃救国救民的天责。这让我想起一个故事:

我曾经有一位出版者,他名叫:Eugene Schuwartz。他最善于卖书,堪称美国第一,直到现在,他还是让业界十分崇敬的人。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他在欧美两洲卖我的书,十分成功。他是美国犹太族裔中非常能干而富有,人面也非常广的(譬如,住纽约市Park AVE一座大楼的屋顶花园房屋penhouse,家中有私人画廊,窗口对着纽约中央公园风景。)。一次,他到旧金山市来看我,我请他到华埠去“饮茶”(吃港式点心)。点心一道道的上着,一边吃,一边闲谈。点心还未上得几道,他说不吃了,麻烦你赶快送我回旅馆(他住华埠傍边,山顶上,旧金山最华贵的Fairmont Hotel。)我问他怎么回事?是不是肚子不好?他说:你刚才说了几点,是非常难得的宝贵见解。我马上要回旅馆写下来,争取时间,由以色列大使馆,用外交邮袋,立即送以色列总理(那时还不兴Email什么的),他解释说:我认为以色列的领导人不应该不知道这些的。为了祖国,相对来讲,吃不吃都不重要了。我只好开车把他送回旅馆,由他自便。

事后回想,我说了几句不足轻重的闲话,他就当成至宝。以后和犹太人说话,就当真要非常留心。他们犹太人为了那个小小的国家,真是忠心耿耿,死心塌地(当然,我并不知道他和以色列总理的私人交情如何?,我也不问。不过显而易见,犹太人并不独善其身,只求自身富贵。那种为祖国效忠的热情,灼然可见。)犹太人团结,之所以能够“控制”整个世界的政治经济,并非偶然。

列子的这句话,令人感慨呀!

【原文】

(廿四)杨朱曰:“利出者实及,怨往者害来。发于此而应于外者唯请,是故贤者慎所出。”

【语译】

杨朱说:“给出去让别人得利益,而实惠却反馈,又回归了自己。让别人怨恨,祸害就会返回到了自己。行为发生在我这里,外边就必然有所反应,这就是人情事理。因此,智慧的人要谨慎自己的行为。

【理解】

从这一段开始,一连四个故事,都与杨朱有关。列子引用杨朱是很自然的作为,因为他们的思想有许多相似。

《易》理,最重一个“动”字,所谓:神兆基于动。天下事不动,什么迹象都没有,一动就有事。正如黑格尔比喻,一个石子落在湖的当中,必然激动湖水,一圈一圈向外波动,以至于湖水周边的极限,即是石子因动而产生对湖水的影响。他的这个比喻,还是不太透彻,中国道地的辩证法,用声音做比方,声响荡了出去,像空谷之音,不久又荡了回来。这比黑格尔的湖水,只荡了出去,而没有再能荡回来,多了一层意义。这天地宇宙的运行都是圆形的圆圈,一个动点,势必还会反映回来。

人的行动必先由心思的念动,然后发出于外。譬如,木匠做一张桌子,必先在心思中有个做桌子的动机,然后计划做个什么样的桌子。再聚集材料,工具,加上劳动,最后桌子完成。这张桌子或是供人读书,工作,或是吃饭娱乐,就可能造成对别人许多的影响。由于别人受到桌子带来的好处,就想到要给于制造的人一种补偿和夸奖。木匠因此得到精神上或物质上的激励,而自觉地愉快欢乐。人类所营为的社会生活,莫不是根据这个原理实现的。

不过,任何一个动作必定都有它的影响,所不同的是,正面的影响,还是负面的影响?特别是领导者的一念或一个动作,都可能带来巨大的影响,关系国家人民的生死存亡。列子认为必须慎之又慎,不可掉以轻心,造命者,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人,应当时时谨记在心!

【原文】

(廿五)杨子之邻人亡羊,既率其党,又请杨子之竖追之。杨子曰:“嘻!亡一羊何追者之众?”邻人曰:“多歧路。”既反,问:“获羊乎?”曰:“亡之矣。”曰:“奚亡之?”曰:“歧路之中又有歧焉。吾不知所之,所以反也。”杨子戚然变容,不言者移时,不笑者竟日。门人怪之,请曰:“羊贱畜,又非夫子之有, 而损言笑者何哉?”杨子不答。门人不获所命。弟子孟孙阳出,以告心都子。心都子他日与孟孙阳偕入,而问曰:“昔有昆弟三人,游齐鲁之间,同师而学,进仁义之道而归。其父曰:‘仁义之道若何?’伯曰:‘仁义使我爱身而后名。’仲曰:‘仁义使我杀身以成名。’叔曰:‘仁义使我身名并全。’彼三术相反,而同出于儒。孰是孰非邪?”杨子曰:“人有滨河而居者,习于水,勇于泅,操舟鬻渡,利供百口。裹粮就学者成徒,而溺死者几半。本学泅,不学溺,而利害如此。若以为孰是孰非?”心都子嘿然而出。孟孙阳让之曰:“何吾子问之迂,夫子答之僻?吾惑愈甚。”心都子曰:“大道以多歧亡羊,学者以多方丧生。学非本不同,非本不一,而末异若是。唯归同反一,为亡得丧。子长先生之门,习先生之道,而不达先生之况也,哀哉!”

【语译】

杨子邻居的一头羊走失了,邻居就带着他的一群人,还请求杨子派他的的童仆,一齐去追寻那头走失的羊。杨子说:“哎呀!走失一只羊,为什么要劳动这么多的人却追寻?”邻居说:“因为前面有许多岔路啊。”等到寻羊的人们都回来了,杨子问:“羊找到了吗?”邻居说:“那羊跑掉了。”杨子问:“怎么会跑掉的呢?”邻居说:“因为岔路里头,又有分支的岔路,根本就无法知道它跑到哪里去了,所以我们就回来了。”杨子听了,就忧愁得变了脸色,半天不说话,整天都不笑。他的门徒觉得奇怪,就去问他说:“羊不过是个低贱的畜生,又不是先生所有。它跑掉了,害得先生不说不笑,却是为何?”杨子不回答他们。门徒们没有得到答复,不知道所以然。学生中的孟孙阳出去,把这件事告诉了心都子。心都子过了一天,谐同孟孙阳一起进去,向老师提问说:“从前有兄弟三个人,到齐国和鲁国,跟同一位老师学习儒学。学会了仁义的理论,回家来了。他们的父亲问他们说:‘仁义的理论是什么呀?’老大说:‘仁义是使我先修身,然后去求名。’老二说:‘仁义是使我杀身而求名。’老三说:‘仁义是使我身和名都能兼得。’他们三人所说的方法都相反,而却同出于儒学。到底是哪个对?哪个错了呢?”杨子说:“有个人靠河边居住,熟悉水性,善于游泳。划船做摆渡的买卖,挣的钱可以养活百十口人。因此,很多很远的人们都自己带着粮食来投师,可是淹死的人几乎占了一半。他们本来是来学习游泳的,不是来学习被水淹死的,然而,事实上所产生的后果,利和害有着决然的不同。你以为到底哪个是对的?哪个是错了呢?”心都子没说话就出来了。孟孙阳责问他说:“为什么你刚才问得那么绕着弯子,而老师答得又那么不着边际,简直把我闹得更糊涂了。”心都子说:“大路由于岔路太多,以至于让羊跑丢,就找不到了。学术上因为每个人的领会不同,而丧失掉了自己。学问的根本并非不同,也并非都不一致,可是到了末节,就像上述的例子生出许多差异来。只要能回归原本,返回一同,才能不致乱失。你在先生门下最长久,学习先生的学问,却不能体会先生的心境,真是悲哀啊!”

【理解】

这段故事,几千年来,已经成为中国人的成语:歧路亡羊。比喻,做学问,讲道理,容易误入歧途,积重难返,害人不浅。

这段书,无疑的是:杨子批孔。

这三兄弟到齐鲁之间去上学,齐鲁之间是儒学的大本营。去那里求学,当然是学儒学。再进一步说明,他们学的是:仁义。那就再不能更明显的了。

儒学,一言以蔽之,就是:要以严格的(道德)规定,把人的思想,行为统一起来。以便于统治。但是,一个老师,讲的一个“仁义”,三个学生马上出了三个互相抵触,不同的结论。

譬如,汉朝的刘彻,之所以要“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曾经过长期的构想和辩论,最后做了决定。其目的就是:要借重儒学,统一全国人的思想,行为,让他汉武帝,一人独尊,便于统治,希望刘家的统治权能够万安,永世不替。除掉思想并没有能统一不说,不想王莽同样利用儒术,轻而易举地就把刘氏天下,换到自己手中。刘庄(东汉明帝),在痛定思痛之后,发现“儒术”的不可信用。于是编造出什么梦境,派人(蔡愔等二十人的取经团)到印度求取佛教。想试试用佛教来统治,是不是能达到目的?结果立即酿成了叛乱。不是别人,就是他的弟弟,同时利用佛教,而捷足先登。连累杀了两万多人,国家动乱了七八年。

但凡一种学术思想或理论,通过严格的组织,严格的规定。应该是整齐划一,严丝合缝,滴水不漏的了。偏偏人嘴两块皮,没有多久就分崩隙裂。无论是谁,再也统合不起来了。譬如,保罗一再强调:一个上帝,一个耶稣,一个基督,一个圣灵,一个洗礼,一个教会,一本圣经,只准有这一个信仰。就在当时,辩论纷争就不绝于耳,所以他才一再强调要统一,并且用过各种方法去执行。事到如今,“教会”的大派别,起码有一万多个,彼此攻忤、敌对,势不两立,曾经流血战斗,不知道谁必定下地狱?其实,耶稣本人就很聪明,他早已知道,他所建立的“教会”,必然会分崩析离,所以他当众向父神祈祷说:圣父啊!求你因你所赐给我的名,保守他们,叫他们合而为一。...除了那灭亡之子,没有一个灭亡的(分裂就是灭亡)。...使他们合一,...完完全全的合而为一,叫世人知道是你差了我来的。....(《新约·约翰福音》第十七章)。可是两千多年过去了,“他们”越分越多,越分越厉害,连圣父也管不了。是不是,这就是说:耶稣并不是圣父差来的呢?其实,耶稣不这样祈祷还好些,祈祷而不灵验,岂非自露马脚?

杨子为了这个现象,很忧伤,也不说话。弟子再三请问,他说了一个故事:

有个人靠河边居住,熟悉水性,善于游泳。划船做摆渡的买卖,挣的钱可以养活百十口人。因此,很多很远的人们都自己带着粮食来投师,可是淹死的人几乎占了一半。他们本来是来学习游泳的,不是来学习被水淹死的,然而,事实上所产生的后果,利和害有着决然的不同。你以为到底哪个是对的?哪个是错了呢?

杨子留下了,一个没有解答的问题?让弟子们去猜吧?

恐怕不解答,比解答更好。谁能深切理解先生的意境,谁就超脱了。

【原文】

(廿六)杨朱之弟曰布,衣素衣而出。天雨,解素衣,衣缁衣而反。其狗不知,迎而吠之。杨而怒,将扑之。杨朱曰:“子无扑矣!子亦犹是也。向者使汝狗白而往,黑而来,岂能无怪哉?”

【语译】

杨朱的弟弟叫杨布,穿着白衣服出去。遇见天下雨,就脱掉了白衣,换上黑衣服回家。他的狗不知道究竟,就对着他叫。杨布很生气,要打那只狗。杨朱说:“你不要打它,换了你也是一样的,如果你的狗本是一只白狗,出去走了一圈,回来的是一只黑狗,你能不觉得奇怪吗?”

【理解】

因为人的外表更换,连狗都一下子都认不出来。人也会和狗一样,一下子认不出来事物的表象变化。

天下,事物的表象时时都在变化,因此很多人都分辨不清,以至把很简单的事情,弄得复杂了。正本清源是必要的。就像电脑的文件箱一样,常常就要删除,清理。人脑比照这个原理,不清理,就不能冷静。不冷静,就出偏差。

【原文】

(廿七)杨朱曰:“行善不以为名,而名从之;名不与利期,而利归之;利不与争期, 而争及之:故君子必慎为善。”

【语译】杨朱说:“行善本不是为了出名,可是名誉却会跟着到来。有了名誉,并不希望得到财利,可是财利却跟着来到了。有了财利,并不希望要有争斗,可是争斗就会不期而跟着来。所以,君子对‘行善’可要谨慎小心了啊!”

【理解】

行善必有善报,这是宗教家的口头禅。从科学的观点来说,行善不一定有善报。譬如,毛皮磨擦玻璃棒,则生电。但毛皮与玻璃棒都必须在干燥的条件下,才能生电。如果一方的湿度太高,不但不能生电,说不定磨擦的太厉害,玻璃棒破碎,可能造成意外伤害。所以在做这个实验前,必须先做小心检查。凡事,不能仅凭直观,想当然耳。

人生在世,犹如战场。因此有人鼓励斗争。反正人生一世,草生一秋,趁着一气尚存,不如拼个你死我活。所谓:拼着一身剐,把你皇帝拉下马。人生真有这种豪志,也就罢了。只是大多数的人,都是扶不起的猪打仗。小狠小斗不绝,都是在浪费光阴。

老子不喜欢人家小狠小斗,即使大战大争也不好。要不战而屈人之兵,才算能。以正治国,以奇用兵。

人生的斗争,无处不在,大半都是不期而至。就是说,不想斗争,偏偏斗争就跑到头上来了。所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杨朱说:

并不希望要有争斗,可是争斗就会不期而跟着来。

为什么?

因为人生离不开,名和利。有名和利的所在,最终就逃不过斗争。就像开车在路上,你不去撞人家,人家也会撞上你。

为善,做好事,并不一定有善报,因为在不同的条件和中介下,就可能会导致转型,而成为恶报。所以,杨子的解决之道,不是简单的“行善”,然后听天由命,一厢情愿。而是凡事,一开头就得“谨慎小心”,早算到好几步以后可能发生的后果,要能避则避。到了必须斗争的时候,就要不战而胜。至于“不争之争”“不战而胜”的内容和方法。详情参看拙著《黄老智慧》(北京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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