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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讲(之三)
领导者的箴言

三十六条

【说符篇第八】

这是《列子》的最后一篇。这篇的题材与前面的不同。前面的都是长篇大论,说透了许多大道理,在这最后一篇的结尾里,再没有长篇大论,那些理论也无须重复。他却用了三十六则故事,简短明晰,都是“治道”的规则格言。好像临别赠言,赠送给大家三十六条箴言。

本篇的篇名是:说符。说是说明,阐述的意思。符是符验,他裁录古书,古语,有的再加上自己的批语,不但保存了许多古代政治,社会的资料,同时给予后人扼要的指导。这三十六个故事容易记,容易懂,作为座右铭,简化成格言,警语,可以说是领导者好帮手,应该视为智慧者的箴言。

三十六条箴言,彼此之间并没有一定的连贯性,所以不必把它分组,就一条一条的去理解就可以了。不过,如果把三十六条箴言放在一个篇幅说完,篇幅就会嫌太长了,不容易处理。所以,还是分成几篇来完成比较方便阅读。下面就用壹、贰、叁、肆、伍、陆、柒来分节阐述。


 

【原文】

(十一)孔子自卫反鲁,息驾乎河梁而观焉。有悬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鱼鳖弗能游,鼋鼍弗能居,有一丈夫方将厉之。孔子使人并涯止之,曰:“此悬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鱼鳖弗能游,鼋鼍弗能居也。意者难可以济乎?”丈夫不以错意,遂度而出。孔子问之曰:“巧乎?有道术乎?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丈夫对曰:‘始吾之入也,先以忠信;及吾之出也,又从以忠信。忠信错吾躯于波流,而吾不敢用私,所以能入而复出者,以此也。”孔子谓弟子曰:“二三子识之! 水且犹可以忠信诚身亲之,而况人乎?”

【语译】

孔子从卫国回鲁国,停车在一条河的桥上观看景致。看到有瀑布高三十仞,激起周围漩涡的水流覆盖九十里。鱼鳖都不能在里面游动,鼋鼍也无法在里面居住。有一个男子要游水渡河,孔子叫从人到岸边去阻止他,说:“这里瀑布三十仞高,激起的漩涡九十里宽,鱼鳖都不能有游过去,鼋鼍也不能停留。我想你很难游过河去的。”那男子并不在意,游过河,到了对面的岸上。孔子(绕过去,追上哪个人)问他说:“真有本事啊!你有方术吗?你能进到水里,又能出来,怎么回事呢?”那男子回答说:“我开始进入水里的时候,心里只存着忠信。到了我出水的时候还是存着忠信。忠信使我的身躯在水的波流中纵横,不敢稍微存有丝毫私心,所以我能进入水里,又能再出来,道理就在这里呀。”孔子就对弟子们说:“你们可要记住了,就连水都可以用忠信来亲近(驾驭),何况是人呢?”

【理解】

以下四个寓言故事都和孔子有关。过去许多研究《列子》的学者们,多主张,这四段文字不属于《列子》,认为都是在叙述儒家思想,与《列子》思想不合,一定是后代的儒家人士掺和进去,鱼目混珠的。其实,仔细读来,并不能说它们是在宣传孔子的思想。同时很容易就读得出来,是在借孔子的“说法”来证实列子的思想。很明显不是儒家人士的“偷袭”,而且,两千多年以来,儒家是得势派,列子是失势的,又何必多此一举?

这段书阐述:在鱼鳖不能游,鼋鼍不能住的漩涡大水中,居然有人可以游泳横渡。追问这位游泳的人,他是用什么方法才敢冒这么大的险。他的回答说是,完全靠他精神的力量,就是他所谓的:“忠”与“信”。他进入漩涡的大水中,是凭他的“忠”与“信”,他从漩涡中能游出来,还是靠他的“忠”与“信”。他还说,他完全不敢有一点“私心”。

由于孔子很喜欢说忠信两个字,譬如,孔子在《论语》里,就说:为人(君)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给忠与信做了界定。讲忠,讲信,乍看起来,这是孔子的教导,是代表儒家的教条。有人说:道家不说忠信,甚至反对忠信。其实大错而特错了啊!老子在《道德经》第三十八章中说:

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也。

从这句话看来,老子所批评的是“礼”,就是周公所制定的“礼”,也是孔子认为:当时世道败坏混乱,原因是人们都不再遵守周公之“礼”--繁琐死板的强制规定。孔子主张:人们必须要“克己复礼,而天下归仁焉。”,克制自己,回复切实遵行周公的一切规定,世界才有希望变好而划一。

可是,老子曾经对孔子当面说过:那个“礼”和它的制作人都早已死亡,连骨头都化成灰烬了,早已不适用,早已被社会所扬弃,也是从来就没有真正发生过积极效用的东西。在《道德经》中,老子又写着:“礼”,这些周公的强制规定,根本就是使得忠信薄弱化,摧毁了人性中本来就有的忠与信,是造成社会混乱的罪魁祸首。老子没有废弃或轻视“忠”与“信”,而是正确指出,周公的繁琐死板的强制规定,扼杀了人们真正、出自肺腑的“忠”与“信”,造成社会的大混乱。

而孔子想借助周公的“礼”,强制人们,非照规定活出他们所认为的“忠”与“信”来不可。这种人工大制作,像似一下子就把人都变好了,实际上是完全背道而驰,缘木求鱼。这就是孔子的大错特错,后世的人们也跟着孔子大错特错。错来错去,就错的没有边际了。

什么是忠?在这段书里,忠就是对准了一件事,专心一念,努力以赴,绝对不存三心二意。英文是:absolute devotion。什么是信?信就是信心,诚实的心,true faith。绝对不怀疑。那个游泳者说:吾不敢用私。就是:绝对不敢稍微存有丝毫私心。什么是“私心”,在这里应该是指“分心”或“自我彰显,要强,不顺水流的动向,只顾自己挣扎的心思。”换句话说,在那个时候,他完全没有了“自我”,只存在游泳的专一和信念,顺着漩涡的动向,该沉就顺着沉,该浮就顺着浮,不做自以为是、无谓的挣扎,终于战胜了水流。这完全是道家的思想和方法。

游泳者所说的“忠”与“信”。和孔子平日所说的忠信,根本是两个概念。这个游泳者很会说话,讲忠,讲信,好像是完全投孔子的所好,实际上,他以不同定义和内容,在教训和规正孔子。


【原文】

(十二)白公问孔子曰:“人可与微言乎?”孔子不应。白公问曰:“若以石投水,何如?”孔子曰:“吴之善没者能取之。”曰:“若以水投水何如?”孔子曰:“淄、渑之合,易牙尝而知之。”白公曰:“人故不可与微言乎?”孔子曰:“ 何为不可?唯知言之谓者乎!夫知言之谓者,不以言言也。争鱼者濡,逐兽者趋,非乐之也。故至言去言,至为无为。夫浅知之所争者,末矣。”白公不得已,遂死于浴室。

【语译】

白公问孔子说:“可以跟别人说隐秘的话吗?”孔子不做声。白公再问:“如果把石头投入水中,怎样?”孔子说:“吴国会潜水的人,可以找到那石头。”白公又问:“如果用水投入水中,怎样?”孔子说:“淄河的水和渑河的水混合在一处,易牙一尝就能尝出它们的不同来。”白公说:“那么,根本就不可以跟别人说隐秘的话了?”孔子说:“有什么不可以?唯有对那懂得话语(隐秘意义)的人(才可以和他说),对那懂得话语的人,就不必用通常的话语去跟他说话了。争着捉鱼的人会弄湿衣服,追逐野兽的人免不了要奔跑,这都本不是他们情愿(乐意)那样做的。所以,最高明的说话,是不用通常的言语,最高明的作为,是不强行作为。那些智识浅薄的人们,所从事、争夺的,都是事物的末节(不是事物的根本)。”白公舍本逐末,就被人杀死在浴室之中。

【理解】

这段书的故事背景是:楚平王无道,与奸臣费无极同谋,把美丽的太子妃占为己有。为了灭口,要杀死太子建,太子建逃亡。同时将忠谏的太师伍奢一家全部问斩,单单逃掉一个伍员。太子建逃亡到郑国,颇受郑国礼遇。由于他愤恨过激,怨郑国不帮他报仇,就与晋国联系勾结,事露被郑所杀。他的儿子胜,随伍员千辛万苦潜逃到吴国。伍员后来借吴兵复仇,打破楚国,找到平王坟墓,挖出尸体,鞭打三百,打得骨碎肉烂。自古人臣报仇,从来没有像伍员那么痛快的。楚昭王逃到随国,借秦兵复国后,令尹子西与吴国商定,将公子胜从吴国召回,封在白邑(今安徽省巢县),是为:白公。白公胜要求子西伐郑,为父报仇。子西不允,他就反过来与郑国结盟,发动政变,杀了子西和司马,子期。白公胜正要再图大事,却被邻国葉公、子高制住,不得已而自杀。

白公胜要图大事,去问孔子。其时正是相当于鲁哀公十四年六月以后的事,而孔子在鲁哀公十四年四月就去世了。如果说白公胜的政变是预谋,可能早就去请教过孔子。其实,孔子在鲁哀公九年回到鲁国,白公胜也从未到过鲁国。这一段对话并不可能。应该只不过是个寓言,借孔子说事。

这个寓言的重点是:最高明的说话,是不用通常的言语,最高明的作为,是不强行作为。那些智识浅薄的人们,所从事、争夺的,都是事物的末节(不是事物的根本)。

孔子似乎知道白公胜的意图,故意和他兜圈子,其实是在劝告他不要乱说话,不要乱行动。白公胜和他的父亲太子建所遭遇的都是极不寻常的灾殃,折磨和危险。他们都气愤填胸,巴不得要讨个公道。于是心情浮躁,只求速效。结果都是因此败亡,一事无成,冤沉海底,非常可惜。可见世界上的事情,不是谁是谁非那么简单的问题,而是要看个人的心胸,谁存得住气?谁用的方法高明?本末不可倒置。就是:

最高明的说话,是不用通常的言语,最高明的作为,是不强行作为。那些智识浅薄的人们,所从事、争夺的,都是事物的末节(不是事物的根本)。

这段话虽然在“孔子的口中说出”,其实说的是列子的话,老子的话。

美国史丹福大学心里学系做过一个试验,就是:用一群幼稚园的学生,把他们单独放在一个一个小屋子里。小屋子中只有一桌一椅,桌上放一块棉花糖和一个按钮。告诉小朋友们说:你可以吃掉这块棉花糖,不过,如果你不吃,一会儿,有大人进来,那时你就可以得到两块糖。如果你等不及,你可以按铃,就马上有大人进来,你也可以得到两块糖。试验开始,有的孩子(占总数的15%)马上就把那块棉花糖吃掉了。有的孩子捂着眼睛,有的背转身去,避免糖的诱惑。有的孩子就按铃,让大人快点进来。后来跟踪调查,那些马上吃糖的孩子,他们的成绩差,行为不端,后来吸毒。那些能坚持到大人进来的孩子们是最好的学生。多年以后,他们也是在社会上最成功的人士。那些按铃的居于中间。结论是:谁能克制自己的欲望,越久的越成功。

越沉得住气的,越有出息!


【原文】

(十三)赵襄子使新穉穆子攻翟,胜之,取左人中人;使遽人来谒之。襄子方食而有忧色。左右曰:“一朝而两城下,此人之所喜也;今君有忧色,何也?”襄子曰: “夫江河之大也,不过三日;飘风暴雨不终朝,日中不须臾。今赵氏之德行,无所施于积,一朝而两城下,亡其及我哉!”孔子闻之曰:“赵氏其昌乎!夫忧者所以为昌也,喜者所以为亡也。胜非其难者也;持之,其难者也。贤主以此持胜,故其福及后世。齐、楚、吴、越皆尝胜矣,然卒取亡焉,不达乎持胜也。唯有道之主为能持胜。”孔子之劲,能拓国门之关,而不肯以力闻。墨子为守攻,公输般服,而不肯以兵知。故善持胜者以强为弱。

【语译】

赵襄子派遣新穉穆子去攻打翟国,胜利了,占领了左人、中人两个城邑。新穉打发通信兵回来向赵襄子报告军情。赵襄子正在吃饭,听到报告之后,显现忧虑的样子。他身边的人说:“一下子就打下了两个城邑,这是令人喜庆的事。现在君主反倒忧虑起来,却是什么缘故啊?”赵襄子说:“江河涨潮,最多不过三天。飓风暴雨最久也不过一天,太阳升到中天,只不过是顷刻之间,立即偏西。现在赵国对人民并没有施行和累积很多善德,却一下子又攻下别人的两个城邑,我们恐怕也将要灭亡了啊!”孔子听见了就说:“赵氏将要昌盛了!那些懂得忧虑的人必定会昌盛;那些只会高兴的人就会灭亡。得胜并不是难事,保持胜利才是难事。贤能的君主懂得(忧虑失败)而保持胜利,所以能为后世保有幸福。齐、楚、吴、越等国都曾经战胜过,但也不久终于灭亡,是因为他们不能保持胜利之故。唯有那有道之君才能懂得保持胜利。”孔子的力气很大,能举起城门的插板,却从来不肯炫耀自己的力气。墨子善于守御和进攻,连公输班都佩服他,可他却不肯说自己是个很懂兵法的人。所以,那善于保持胜利的人,懂得运用柔弱胜于刚强(示弱)的道理。

【理解】

这段书也是用孔子的口,说列子的话。

乐极必然生悲,居安必须思危。

老子说:骄兵必败,哀兵必胜。祸莫大于轻敌,抗兵加哀者,胜矣!(《道德经》第六十九章)

人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硬)。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不胜,木强则拱。坚强处下,柔弱处上。(《道德经》七十六章)

越是有本事的人,越要懂得收敛。不逞强,不斗狠,不冲动,不强行作为。

胜利不值得喜庆,要立即收集敌人失败的原因,吸取教训,修补自己同样隐藏的缺陷和弱点,这就是:赵襄子的“忧虑”。一看这样的作风,就知道赵氏必然会昌盛起来。

孟子说孔子是个: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者。所以,以上的话,不像真是孔子说的。当然也不能排除,孔子在老年,人生磨砺成熟以后,也可能这样说话。


【原文】

(十四)宋人有好行仁义者,三世不懈。家无故黑牛生白犊,以问孔子。孔子曰:“ 此吉祥也,以荐上帝。”居一年,其父无故而盲,其牛又复生白犊。其父又复令其子问孔子。其子曰:“前问之而失明,又何问乎?”父曰:“圣人之言先迕后合。其事未究,姑复问之。”其子又复问孔子。孔子曰:“吉祥也。”复教以祭。其子归致命。其父曰:“行孔子之言也。”居一年,其子无故而盲。其后楚攻宋,围其城;民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丁壮者皆乘城而战,死者大半。此人以父子有疾皆免。及围解而疾俱复。

【语译】

宋国有真正实行仁义的人,三代都努力实践,毫不松懈。家里黑牛无缘无故突然生出来白色的牛犊。就将这件事去问孔子。孔子说:“这事很吉祥,可以将这条牛犊用来向上帝献祭。”过了一年,宋家的父亲无缘无故突然眼睛瞎了。家里的黑牛,又生出白色的牛犊来。宋父又叫儿子去问孔子。儿子说:“上次去问过孔子,结果您的眼睛失明了,现在还再去问他做什么?”父亲说:“圣人的话,往往先前好像不对,后来又觉得很适合。你姑且还是再去问他吧。”他儿子就再去问孔子。孔子说:“是吉祥的。”同时还叫他献祭。儿子回来回复了父亲,父亲说:“照孔子的话做。”过了一年,儿子也无缘无故地瞎了眼睛。后来,楚国来攻打宋国,城被包围了。人民饥饿非常就互相交换儿子来吃,把骨头分别出来当柴烧来煮食物。身体强壮的男子都到城上去打仗,战死了一大半。这家的父子因为有残疾而免役,到了解围以后,他们的眼疾都痊愈了。

【理解】

这个故事与“塞翁得马,塞翁失马。”的故事,意义相同,不过列子把它更戏剧化了,并且掺入一些宗教意味。不过孔子一向是讲天(上帝)、鬼、神、祈祷、祭祀的,这样说话也合孔子的身份。

赛翁的故事是:赛翁为将成年的儿子庆祝生日,赛翁送他一匹马做生日礼物。正要叫人把马牵来。忽报那马失踪了。一团高兴,顿时化为扫兴。儿子不高兴,引得亲朋好友都不高兴。正在大家愁云惨淡的时候,仆人来报,马儿找到了,随即牵了过来。这孩子非常激动,高兴极了,就上去骑它。谁知那马突然认生,跳了起来,把儿子摔将下来,跌断了腿,从此残废。这一场高兴,变成了不可挽回的灾祸和悲伤。

不久,秦始皇修长城,召集壮丁,赛翁的儿子因为残疾而免役。那些去修筑长城的壮丁们一个都没有回来,都死在边疆。唯独赛翁的儿子,幸存在家,享受安乐。

因此,有了赛翁失马,焉知非福;塞翁得马,焉知非祸。的故事,也成了成语。主要是阐述老子的话: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道德经》第五十八章)

凡事,祸福相依。领导者要用辩证的眼光去看事情,不能沉不住气,飞扬浮躁。这是一般人所做不到的!

论者或谓,这个故事里,明显地是在肯定人行仁义,这不是很儒化了吗?

在这个故事里,这位宋国的人,祖宗三代都行仁义,似乎是出于自然的做好事,泽惠乡里。并不是由于什么人的规定,勉强去照行“仁义”,或者是为了什么奖赏,竞赛去行“仁义”,或者是为了出名,为了得利,去假冒伪善地行“仁义”。他们三代行真正的仁义,出自肺腑真诚,这正是列子提倡的。列子所反对的是,有人出来强制大家行他们规定的仁义,后面还跟着赏罚。于是人们就作弊造假,敷衍,把真实的仁义,弄成不伦不类的假冒。以致失去真实的互相关怀、扶持的人性。所以,这段故事,并没有儒化的嫌疑。应该是很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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