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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讲(之三)
快乐论

【《列子》天瑞篇第一】

天瑞是天的祥瑞,也是天道的美称,与最后一篇《说符》的“符应”,相对称。本篇是列子的宇宙论,包括本体论和认识论,以及一些对人生的基本观点。篇文大致可以分为五个部分。第一部分:说明宇宙万物自生自灭,并且强调“进化”。在宇宙万物的生成程序中,有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四个阶段,一方面演述从“无”到“有”的概念,另一方面做了比较更细致的分析。列子的“宇宙论”在这里是开宗明义,在别的篇章里还间有叙述。第二部分:比较具体的谈论生物进化,然后归结到人生的终始。阐明人的生死,不过是一往一返。真实列子的“生死循环论”,有人认为这是抄袭佛教的思想。其实列子的“循环论”与佛教的“轮回说”大不相同。同时列子的时代,中国还远远未有佛教。列子说明了什么是“鬼”?这都和佛教思想沾不上边。第三部分:假借孔子对话,说明什么是快乐,“大哉,死乎!”死是人生的终点,是得到完全休息的时候,同时也是坏人做坏事的终结。死的另一个意义,是回家了。人生活着的时候,不过是在旅行。第四部分:提出列子“贵虚”的主张,同时反对仁义的人为制度。第五部分:强调“大道”不可以被人拥有。天地可以被人“使用”,也不能被私人拥有。同时强调即使是使用,却也不可以过分。处处显示了列子的社会主义经济思想。

由于本篇的文字很长,所涵意义非常博大,故有必要把本篇分成两段来消化,所以有(之一)(之二)(之三)(之四)(之五)。

续前:


第三部分:处理自己的人生

 

【原文】

孔子游于太山,见荣启期行乎郕之野,鹿裘带索,鼓琴而歌。孔子问曰: “先生所以乐,何也?”对曰:“吾乐甚多。天生万物,唯人为贵。而吾得为人, 是一乐也。男女之别,男尊女卑,故以男为贵,吾既得为男矣,是二乐也。人生 有不见日月,不免襁褓者,吾既已行年九十矣,是三乐也。贫者士之常也,死者 人之终也,处常得终,当何忧哉?”孔子曰:“善乎?能自宽者也。”

林类年且百岁,底春被裘,拾遗穗于故畦,并歌并进。孔子适卫,望之于野。 顾谓弟子曰:“彼叟可与言者,试往讯之!”子贡请行。逆之垅端,面之而叹曰: “先生曾不悔乎,而行歌拾穗?”林类行不留。歌不辍。子贡叩之,不已,乃仰而应曰:“吾何悔邪?”子贡曰:“先生少不勤行,长不竞时,老无妻子,死期 将至,亦有何乐而拾穗行歌乎?”林类笑曰:“吾之所以为乐,人皆有之,而反以为忧。少不勤行,长不竞时,故能寿若此。老无妻子,死期将至,故能乐若此。 ”子贡曰:“寿者人之情,死者人之恶。子以死为乐,何也?”林类曰:“死之与生,一往一反。故死于是者,安知不生于彼?故吾知其不相若矣,吾又安知 营而求生非惑乎?亦又安知吾今之死不愈昔之生乎?”子贡闻之,不喻其意,还以告夫子。夫子曰:“吾知其可与言,果然;然彼得之而不尽者也。”

子贡倦于学,告仲尼曰:“愿有所息。”仲尼曰:“生无所息。”子贡曰: “然则赐息无所乎?”仲尼曰:“有焉耳,望其圹,睾如也,宰如也,坟如也,鬲如也,则知所息矣。”子贡曰:“大哉死乎!君子息焉,小人伏焉。仲尼曰: “赐!汝知之矣。人胥知生之乐,未知生之苦;知老之惫,未知老之佚;知死之恶,未知死之息也。晏子曰:‘善哉,古之有死也!仁者息焉,不仁者伏焉。’死也者,德之徼也。古者谓死人为归人。夫言死人为归人,则生人为行人矣。行而不知归,失家者也。一人失家,一世非之;天下失家,莫知非焉。有人去乡土、离六亲、废家业、游于四方而不归者,何人哉?世必谓之为狂荡之人矣。又有人钟贤世,矜巧能,修名誉,夸张于世而不知已者,亦何人哉?世必以为智谋之士。此二者,胥失者也。而世与一不与一,唯圣人知所与,知所去。”

【语译】

孔子在泰山游玩,看见容启期在郕邑(鲁国的都邑)的郊外行走,身穿粗布(鹿皮)衣服,腰间系着草绳的带子,一面弹琴唱歌。孔子问他说:“先生这样快乐,是如何能够的呢?”他回答说:“我的快乐之处很多:天生万物,以人为最尊贵。我得以生为人,这是第一种快乐。人之中,男女不同,一般认为,男尊,女卑,以男子为尊贵。我今却得以生为男子,这是第二种快乐。有的人生下来,连日月都没有见到,就夭折了。我到现在已经活过了九十多岁,这是第三种快乐。贫穷是读书人很普遍的事;死亡是人生的终结。我过着平常人的日子,而等待着终结的到来,还有什么可忧愁的呢?”孔子说:“真是好啊!这真是能够自我宽慰的人啊!”

林类(这个名字,又见于《淮南子》其俗训)年纪将近一百岁了,到了春季尾声,还穿着皮裘那样的冬衣,在田埂里拾取人家掉下来的谷穗子。一面唱歌,一边前进。孔子到卫国去时,在田野里遇见他。就回头对弟子们说:“那个老人是可以和他讲论的,你们试着去问问他。”子贡请求前去,就在田埂上迎着他,见到他就叹气说:“先生不觉得后悔吗?怎么还一面唱着歌,一边拾着穗子呢?”林类并不停留,照旧唱着歌前进。子贡再三请问,才扬起头来说:“我有什么可后悔的啊?”子贡说:“你年少时不勤奋,长大了又不争名夺利,到现在老了,又无妻无子。你的死期就快到了,还有什么可以使你快乐得又拾穗又唱歌啊?”林类笑着说:“我认为快乐的事,人家都有的,只是别人反倒把它看成忧愁而已。我年少时不勤奋,长大时又不争名夺利,所以才能如此长寿啊。年老了也没有妻房子女的挂心,同时死期又将近了,所以才能快乐。”子贡说:“长寿是人情的欲望,死亡是人所厌恶。你却以死为乐,这是怎么讲呢?”林类说:“死和生,两者是一去和一来,在这里有人死了,不是在那里又有人生下来了吗?所以我知道两者之间,没有多大区别。我又怎么知道,那蝇营狗苟而希求生存的人,不是很迷惘呢?我又怎么知道,现在死了不比以往活着更舒适安逸呢?”子贡听了,不懂他的意思,就回来说给老师听。老师说:“我就知道他是可以讲论的。果然啊!他是得到了真知而且是很完善的。”

子贡厌倦了继续求学,告诉老师仲尼说:“我想要休息休息了。”仲尼说:“活人是不能休息的。”子贡说:“这样说,那我就不能休息了吗?”仲尼说:“是有此一说,当人看到了墓穴,那拱了起来的样子,像个小山峰的样子,像个坟堆的样子,像个鼎状的样子,那时就知道什么人要休息了。”子贡说:“伟大的死啊!君子休息了,小人也趴倒了。”仲尼说:“赐啊!你现在明白了。人们都知道活着的快乐,却忽视活着的痛苦;人们都看见衰老的疲惫模样,却不曾体会到他的闲逸。人们都厌恶死,却不知道死实在是休息啊。宴子说过:‘那是多么美好阿!自古以来,人人都有一死。仁慈的人们休息了,那些邪恶的人也倒下去了。’死,是每个人必然得到的归宿。古人把死人称为:归人。既然说死人是回了家的人,那么,活着的人便是在旅行中的人了。只是在外旅行而不能回家的人,必定是丧失掉了家的人。一个人丧失了自己的家,全世界的人都替他难过。如果全世界的人都丧失了家,那么就没有人会感觉到‘没有家’有什么不对。假设有一个人,离弃了乡土,撇下了六亲,废置了家业,而到外面四方游玩不回家来,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大家必定会叫他:狂荡无行之人。今又假设,有一个人热衷于世事,显示自己有巧智才能,修饰伪造自己的名誉,到处去炫耀夸张,却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老几。这又是什么样的人呢?一般世人都必定称赞他是贤能智谋之士。其实前后两种人都是一样不对,失道的人。一般世人对他们,有的是赞许,有的是非难。其实只有圣人才真知道,谁是谁非!”

【理解】

·容启期活过了九十岁(王重民曾从其他各书中查考,断定他当时是九十五岁。),林类将近一百岁。列子举这两个例子,都是长命百岁的人。可见列子并不鼓励人应该短命早死。长生是可贵的,但是长生不等于不死。人活着就有劳苦,死是完全休息,所以人不应该对死亡,存在歧视或偏见。如果,一个人对死亡都能不厌恶,不惧怕,自然就能无忧无虑,也就自然快乐了。快乐的人自然健康,长寿。

第一个故事是,孔子在鲁国都城郊外,见到容启期在弹琴唱歌,就请教他,问他为什么这样快乐。听到了他的回答,就说:

真是好啊!这真是能够自我宽慰的人啊!

健康,长寿的诀妙,就在:自我宽慰。天下最令人揪心的是功名利禄和情感问题。如果看不开的话,这些东西非把人纠缠到死不可。林黛玉是个典型的例子,秋天来了使她伤感,花瓣落了使她哭泣,风吹竹叶使她丧魂。如果她懂得这么想:父母早死,而我独尚能幸存,一乐也。得到外祖母宠爱,谁还敢得罪我,而且住在大观园中的潇湘馆里,养尊处优,与众姊妹吟诗弹琴,谈笑绘画,采花观鱼,这样的生活天下能有几人,二乐也。还有个宝哥哥,整天妹妹长,妹妹短的,就使打他骂他都不生气,可以使得他团团转,三乐也。心广体胖,不但自己可以健康,长寿,将来当起家来,也必定得心应手,有她的好日子过呐。好好的活着,还有什么不足?无奈她不朝这方面想,整天自卑自伤,哭哭啼啼,不说别人厌烦,连自己也会厌烦。自己不快乐,让别人也不快乐,谁愿意老和不快乐的人在一起。容启期比起林黛玉来,生活条件差得远了。他能把做得到人就是一乐,做得到男人,又是一乐,能健健康康活到九十五岁,更是一乐。换句话说,什么都值得快乐,也就是:乐观。乐观的人才能快乐。悲观的人如林黛玉,怎么样都不快乐,因此骨瘦如柴,恹恹而死。

乐观的人善于自我宽慰,善于自我宽慰,才能快乐!

·子贡在孔子的学生中,是个能言善辩,足智多谋的人,在政治上左手翻云右手雨,生活讲究气派豪华。就是缺少寿算!

列子在本段书中特别把林类与子贡安排在一起对话。子贡对林类很不客气,因为在性格里,压根就没有瞧得起林类这样的“穷人”。他说话的态度,正表明了那是子贡,他连对同学里最优秀的颜回,也是这种态度。却被颜回三言两语就搞到无地自容。他用这种态度与林类说话,林类本来不理他,他又锲而不舍,一再追问。林类的回答的内容和内中的理论,子贡听不懂。这就说明了世界上那些暴发户型的人物,之所以是暴发户的形态,就因为他是一个大草包。无论他怎么会翻手是云覆手雨,巧智多端,也无论他的地位能混得多高,骨子里就是浅近,硗薄。

现代心理学解释“乐观”,认为是:对任何事物发展都期望从中必定可以得到最好的效果,即使目前尚且呈现困难或阻碍。同时把乐观与自信联系在一起。一个人有充分的自信心,才能对事物抱乐观态度。而自信心的来源是从个人对宇宙规律有深刻的认识,认为只要合乎宇宙规律,万事就必定会有最理想的结果,并且坚信不移。换句话说,他做人处事有他一定的既定方针,不受旁边人和事的影响。那些缺乏自信心的人,意志薄弱,容易受别人影响,看别人抽烟,他明知抽烟不好,他也跟着人家抽烟。人家喝酒,他跟着喝酒,人家嫖赌,他也跟着嫖赌。诸如此类。看上去是好像随和,其实是缺乏自信心。人若丧失了自信心,接下去就一事无成,随流而逝,什么都没有了。因此,心理学看缺乏自信心是一种严重的病症。如果不能有效及时医治,不仅一生潦倒,而且早死。这和列子的“快乐论”,理论上是相通的。

像子贡这种人,表面上看他非常积极上进,人又聪明,智谋来得很快。所谓聪明反被聪明误,聪明人由于对事物的反应快,就以为自己认识得很够了,就不再往深处去思寻,因此自然成为浅近之徒。由于用些小聪明,开始时事情好像很凑手,于是就自满自傲,觉得自己已经能够偷梁换柱,瞒天过海了。等到一旦遇到挫折,智慧学识跟不上,就手足无措。但是表面上又不能认输,也放不下架子来向人请教。就一意孤行,一方面越发缺失自信,另一方面又奋力挣扎上游,他的痛苦是渗入骨髓,没有人能代替的。明眼人一看就看穿了他的底细,而他自己却还懵懂,怨天尤人,至死不悟。

列子用林类和子贡对比是一段非常不可忽视的文章,孔子的最后评论,认为林类是个“得之而尽者”。就是:得到了真知而且是很完善的人。从另外一方面来看,就是说,子贡是个:未能得到真知而且是很不完善的人。

我想,如果青年们能够,把列子这段书用书法写好,贴在墙上,早晚诵读,自我勉励,庶几乎一生不会失败,能够心安理得,随遇而昌,健康快乐,福寿绵长!

·子贡厌倦继续求学。

一个自以为聪明,不肯继续往深处钻研的人,他会觉得继续求学没有意思,不如立刻就出去混的好。子贡对老师说:想休息休息了。这是退学的表面理由。老师却将计就计,在“休息”二字上和他幽默一番。

最近新闻报导:美国的中学生的退学率将近50%。他们情愿到麦当劳去打工也不愿意再上学了。访问退学的学生说:学校真没有意思,令人十分倦怠。这个现象使得很多人十分惊讶,觉得学校教育到了这个地步,对于整个国家的前途非常可悲。教育专家纷纷分析这种现象的原因,指出:

(1)目前学校课程与教学内容与社会脱了节,不能适应现实社会需要。

(2)由于学而无用,自然引不起学生学习的兴趣。

(3)学校太过自由放任。譬如,上午十点钟学生才到校,下午三点就放学,养成学生游手好闲。

(4)缺乏道德教育,根本不懂得尊师重道。

(5)教育没有中心思想。

(6)教师素质太差,品行不良,不足为人师表。

(7)教育制度积弊太深。

(8)缺乏教育经费。

所谓三尺冰冻,非一日之寒,历任总统都强调教育改革,自称为“教育的总统”,事实上,每况愈下,至今已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子贡跟着孔子学习仁义礼仪,忽然发生倦学的念头,是不是孔子的那一套,不合时用?

·当孔子和他谈到“死”的问题,似乎碰到了实际,子贡的兴趣油然而生。并且接着风就是雨,说:

伟大的死啊!君子休息了,小人也趴倒了。原来,这句话的来源从孔子口中说出了典故。原来是宴子,宴婴,宴平仲说的话。人生之所以有死,是自然的均平,谁也逃不脱,最公平不过了。

·列子借孔子的口,说出另一个死的逻辑:人们都知道活着的快乐,却忽视活着的痛苦;人们都看见衰老的疲惫模样,却不曾体会到他的闲逸。人们都厌恶死,却不知道死实在是休息啊。宴子说过:‘那是多么美好阿!自古以来,人人都有一死。仁慈的人们休息了,那些邪恶的人也倒下去了。’

接着还有一个逻辑:死,是每个人必然得到的归宿。古人把死人称为:归人。既然说死人是回了家的人,那么,活着的人便是在旅行中的人了。只是在外旅行而不能回家的人,必定是丧失掉了家的人。一个人丧失了自己的家,全世界的人都替他难过。如果全世界的人都丧失了家,那么就没有人会感觉到‘没有家’有什么不对。由此导出两个问题:

(一)假设有一个人,离弃了乡土,撇下了六亲,废置了家业,而到外面四方游玩不回家来,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大家必定会叫他:狂荡无行之人。

(二)今又假设,有一个人热衷于世事,显示自己有巧智才能,修饰伪造自己的名誉,到处去炫耀夸张,却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老几。这又是什么样的人呢?一般世人都必定称赞他是贤能智谋之士。

列子的结论是:

其实前后两种人都是一样不对,失道的人。一般世人对他们,有的是赞许,有的是非难。其实只有圣人才真知道,谁是谁非!

为什么呢?

(一)在外游荡不归,是狂荡无行。

(二)一味热衷功名利禄,舍生忘死,巧智诈谋,虚伪夸张。盗名欺世是一样“回不了家”的,是一样的狂荡无行。

一般人分不清,因为都沉沦在情欲的迷惑之中。唯有圣人有清醒的头脑,所以才能辨得清谁是谁非。其实是说:圣人根本不属于上述任何一种人的范畴,所以才是圣智之人。

如果从“快乐”的观点来说,上述两者都不可能快乐。无家可归的人,不能心安理得,怎么能快乐?不能快乐,就是白活了,所以,这是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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