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论坛

第七讲(之六)
为何人生不得安乐

各适所安与贪得无厌

【杨朱篇第七】

本篇是《列子》中很特别的一篇,因为本篇书中都是“杨朱曰”。由于本篇大都是杨朱的理论,过去就有人以为,本篇不属于列子,很可能是魏晋时期的张湛,加进去的。同时由于内容有些地方,很合魏晋人们的口味,于是更加深了人们的这种认定,认为是魏晋时代的产物。其实,由于本篇是“杨朱曰”,不一定就一定不属于列子。列子在本篇文字中虽然特别引用杨朱,不过在以上的篇幅中也引用过杨朱。这只不过说明列子的思想,很多与杨朱的思想相同罢了。引用杨朱,就省下了自己的笔墨。

还有一个原因,为什么要引用杨朱?因为杨朱很有名,而杨朱的学说更是已经非常普遍,至少那时全中国,杨朱的思想占据一半地位以上。另一半是流行着墨子的思想。这是孟子说的:天下不归于杨,则归于墨,可见当时中国杨、墨两家的思想,都是非常流行而有势力的。孟子在他的《尽心篇章句下》,这样写道:“(天下)逃墨者,必归于杨。逃杨者,必归于儒。归,斯受之而已矣。今之与杨、墨辩者,如追放豚,既入其苙,又从而招(捆其足)之。”就是说:现在中国的人们,如果要离弃墨翟的墨家学说,就必定投向杨朱的杨家学说。如果他们要离弃杨家,就必定会来投靠我们儒家。他们如果来了,那么,我们就等着把他们接收下来就好了。现今我们(儒家)与杨、墨两家争辩,就像大家都在追逐一大堆散在各处的小猪一样,要把它们往自己的猪栏里赶。它们既进了我们的猪栏,就要把它们的脚都绑起来,(提防它们又跑走了)。孟子把那些“弟子们”当猪看待,要用绑住他们脚的方法来钳制他们,怕他们不满意儒家学说又跑掉了。这就是孟子的“儒术”(策略)吧?

杨朱是老子的弟子,老子曾经让他“洗心革面”,他对老子的教诲,不但立即接受,而且执礼甚恭,超过其他一般的学生,其中包括孔子。列子既是宗老子的,那么引用杨朱的话来写文章,并没有什么不妥。《列子》的八篇书中第七篇整篇都是“扬子”,这说明:“杨子”应该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在希腊哲学思想里有两派与杨朱哲学有很相同的地方,顺便一提:

第一派是伊匹克鲁斯(Epicurus)。他是德默克利特斯(Democritus)《原子唯物论》的发扬人。主张:人生除快乐(Pleasure)外,别无实质的道德和价值可言。他所谓“快乐”,并非懒惰、愚笨、伴有痛苦恶果的感官上的快乐,而是一种明智的安静(Ataraxia)。伊氏除了教诲弟子以外,长期为病痛所缠,过着隐居的生活。后世人们断章取义,硬把它变成了只顾肉体享受的“廉价快乐论”。伊氏认为:人天性是自私的,所寻求的乃是个人的“善”,从而“我”很可能被他人同样的自私行为所侵害。于是人类各为其本身利益,相约成立一种协议--不侵害,也不受侵害。因此,法律、正义、政府、国家等等也都不过是为这一个目的而存在。法律的制裁固可使非正当行为得不偿失。但因时势不同,原先赖以制裁不正当行为的法律本身可能变成不正当,所以,他主张:无论在什么情形下,法律无非是徒有其表的空壳子,最多不过纯粹是一种“权宜”。他把亚里斯多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建立起来的“法律超然论”和“法治优越于人治”的理论,一下子都推翻了。他还是认为君主制的人治才是最强,最有能,以及最安定的政府形式。此论遂成欧洲后世“国家契约说”的先躯,影响很大。

第二是司多阿学派(Stoa,Stoicism)。因创始人西诺(Zeno)在司多阿堂(Stoa Hall)讲学而得名。由于此学派后来演变经过好些人物才正式成为一家哲学。故一般只叫它学派的名称。它参合了犬儒学派(The Cynics)--代表当时异邦人、逃亡者或奴隶们的思想,被称为是一种明哲保身的逃避主义。称“幸福”“快乐”,不应该是一切违反自然的东西,应该是:使此“心”不被任何外物所搅扰,完全达于平静(不动心)的境界。他们的观念与一般人们恰好相反。一般人认为的“善”:是毕生追求健康、名誉、财富、地位,生存,其实,这都并不值得被称为:真实的“善”。因为这些都没有任何道德的价值;而一般人认为的疾病、贫穷、屈辱、死亡也并没有什么不好。他们认为:能对人类社会尽义务,并对自己能有克制工夫的才是道德。人类内在人格应受尊重,人人(包括奴隶)在神和法律前均为平等。当时,由于亚历山大建立了横跨亚、非两洲的大帝国,接着就是罗马帝国,都是超城邦制的,是包含许多阶级、种族的,若有人在此时提倡狭义的民族主义,就不合罗马模式了。这司多阿学派的思想直接帮助了她的征服与统治。因此它是当时大受鼓舞和欢迎的学说。

本篇《列子》一共有十七个故事,谈论许多方面的人生大事,大致可以分成六个部分来讨论:

第一部分,相当于“绪言”,讨论人生的“名”与“实”。强调人生为“名”而刻苦,焦虑的虚伪性。列子替人生百年算了一个账,告诉人们,一般人的所谓“奋斗”,很划不来。

第二部分,生死异同,人最大的幸福是能快乐,不必做无谓的牺牲。

第三部分,谈“养生”与“送死”之道。一个“戚戚然”的长生,并不值得追求。违反自然的暂时成功也并不值得效法。端木叔散尽家财为乡里,国家与人民的互动,才真是“理之所取”。

第四部分,“拔一毛而利天下”理论的争辩。孟子曾经抓住这一句话来攻击杨朱理论,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五部分,天生两种人,四个“圣人”与桀纣“二凶”的实际比较,不过是人生观的差异。

第六部分,“公”与“私”,“顺”与“逆”,“乐”与“苦”的辨别,也是本篇的结语。

分别详述于后:


第六部分:为何人生不得安乐

 

【原文】

(一)杨朱曰:“生民之不得休息,为四事故:一为寿,二为名,三为位,四为货。 有此四者,畏鬼,畏人,畏威,畏刑,此谓之遁民也。可杀可活,制命在外。不逆命,何羡寿?不矜贵,何羡名?不要势,何羡位?不贪富,何羡货?此之谓顺民也。天下无对,制命在内,故语有之曰:人不婚宦,情欲失半;人不衣食,君臣道息。周谚曰:“田父可坐杀。晨出夜入,自以性之恒;啜菽茹藿,自以味之极;肌肉粗厚,筋节腃急,一朝处以柔毛绨幕,荐以粱肉兰橘,心靨体烦,内热生病矣。商鲁之君与田父侔地,则亦不盈一时而惫矣。故野人之所安,野人之所美,谓天下无过者。昔者宋国有田夫,常衣缊幩,仅以过冬。暨春东作,自曝于日,不知天下之有广厦隩室,绵纩狐貉。顾谓其妻曰:‘负日之暄,人莫知者;以献吾君,将有重赏。’里之富室告之曰:‘昔人有美戎菽,甘枲茎芹萍子者,对乡豪称之。乡豪取而尝之,蜇于口,惨于腹,众哂而怨之,其人大惭。子此类也。’”

(二) 杨朱曰:“丰屋美服,厚味姣色,有此四者,何求于外?有此而求外者,无厌之性。无厌之性,阴阳之蠹也。忠不足以安君,适足以危身;义不足以利物,适足以害生。安上不由于忠,而忠名灭焉;利物不由于义,而义名绝焉。君臣皆安,物我兼利,古之道也。鬻子曰:‘去名者无忧。’老子曰:‘名者实之宾。’ 而悠悠者趋名不已。名固不可去?名固不可宾邪?今有名则尊荣,亡名则卑辱; 尊荣则逸乐,卑辱则忧苦。忧苦,犯性者也;逸乐,顺性者也,斯实之所系矣。 名胡可去?名胡可宾?但恶夫守名而累实。守名而累实,将恤危亡之不救,岂徒 逸乐忧苦之间哉?”  


【语译】

(一)杨朱说:“人生之所以得不到安乐休息,是因为四件事的缘故:一是为了长寿;二是为了名声;三是为了地位;四是为了财货。为了这四件事,人们就会怕鬼,怕人,怕威胁,怕刑罚,这些都叫做‘遁人’,就是:违背自然之人(遁字,疑是逆字之误。)。因为这种人的生或死,制命权都被掌握在别人手中。如果一个人不违抗自己的命运,哪里还用得着去羡慕长寿?如果不贪图高贵,又何必去羡慕名声?如果不贪图权势,又何必去羡慕官位?如果不贪图富有,何必去羡慕财货?以上这种人就叫做:‘顺民’,就是顺从自然之人。因为顺从自然之人在天下没有对敌,自己掌握着自己的命运。所以俗语说:‘人若不想成婚做官,情欲就去掉了一大半。人若不贪吃贪穿,君臣体制也就没得玩。’周朝的谚语说:‘老农坐着(不劳动)就会死掉。’因为,老农早上出去劳动,晚上回家,自然习以为常。吃些粗粝的野菜,自以为是最好的美味。皮肉粗糙,筋骨结实,要是一下子让他被柔软的毛皮,穿上丝绸的衣物、被帐幕围包、保护着,让他吃上好的肉食和香花水果,他一定就会心烦体燥,立即就要生病了。如果让宋国和鲁国的君主去像老农一样下田耕种,不到一个时辰,就会劳累得疲惫不堪了。因而乡下人所认为安适的,美好的,就自以为是天下最了不起的东西。从前宋国有个农夫,穿着粗麻布衣,就渡过了严冬。到春天来临,他晒着太阳,自觉非常舒适温暖,根本想不到天下居然大房子里还有精致的小套间暖房,锦衣狐裘是可以保暖的。他就对他的妻子说:‘晒太阳的舒服,人都不知道。我要将这个方法去献给君王,必定能够得到他的重赏。’乡里中有个富人说:‘从前有个人,觉得豌豆,木耳,芹菜,萍实的味道很美,就向乡里的富豪推荐这些食物。那富豪拿过来尝了一下,把口腔扎着了,肚子也很不受用。大家都笑话他,埋怨他。你(指晒太阳的农夫)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

(二)杨朱说:“高大的房屋,美丽的衣服,丰盛的食物,姣好的体貌,如果家里已经有了这四样,又何必再到外面去寻求呢?如果家里有了这些还要外求的话,那就是他贪得无厌的心性了。贪得无厌的心性是天地间的毒害。其实,世人的所谓‘忠’,并不能帮助君主得到安定,却足够危害自己的身体。所谓的‘义’,并不能够帮他人谋得福利,却足够残害自己的生命。若君主的安定不是从‘忠’产生的,那么‘忠’的名声就消失了。若为他人谋福利不是从‘义’产生的,那么,‘义’的名声就灭绝了。君臣们都要能互相帮衬而得到安定,人与我都要能互相扶持而得到福利,这是自古以来的大道理。鬻子说:‘不去贪求出名的人,就没有忧伤。’老子说:‘名不过是实的副产物’。可是,世人大夥都为名声追逐不止,这是不是说:出名是不可不贪求的东西吗?是不是名本就不是实的副产物而颠倒成为主体了呢?现在的世人认为:一出了名,就会有尊贵荣耀;不出名就是卑下耻辱。尊贵荣耀的人就能得到安适快乐;卑下耻辱的人就只得忧郁痛苦。忧郁痛苦本是违反本性的东西;安适快乐才是顺从本性的。这就关系到实质的问题了。众人好像在说:出名怎么可以不追求呢?名怎么会是实的副产品呢?但是只有那糊涂的人才会追逐着空名而不顾实质。只要名而不顾实的人,就会对自己危险死亡都不知道去挽救,这完全不是‘安适快乐’和‘忧郁痛苦’等表象之间的简单问题了。”

【理解】

现在我们来到了杨朱的完结篇,结束的最后他用了一个大问题:为何人生不得安乐?要回答这个问题,一共分为五点。第一是,因为人贪得,并且贪得无厌,因而丧失了“制命权”,在恐惧中过活。第二是儒家的那些忠、孝、礼、义等的德目,把人累死,它们自己也消灭无踪。第三是愚蠢的人们,总是要把自己以为“好”的东西,强行推荐给别人,并且还要在别人身上图利,结果自取其辱。第四是只顾“名”,而不顾“实”。以为“名”是安适快乐的泉源,让自己陷入危亡而不知。第五是问题中的问题,人们缺乏认识和解决的智慧和方法。

第一、人生无论贵贱,阶级,最难摆脱的是一个“贪”字。常常听到人们骂别人“贪”,不想他自己就在“贪”,最可叹的是人们自己贪了,还觉得自己没有贪。杨子认为:人生的苦恼,不得安适,不得休息,就是因为基本上要贪四样东西:一是“寿”,二是“名”,三是“位”,四是“货”。现在世界上,在过中国年的时候,洋人也都会讲一句“中国话”,就是:gong xi fa cai(恭喜发财),也有用广东话发音的。就是因为人们都想发财,所以彼此恭喜,不以为忤。以为是天经地义,并不觉得羞耻。如果换一种方式,直说他“财迷转向”“钱开眼”“死要钱”“守财奴”,他可能就要拼命,觉得是受到了侮辱。其实,本质上与“恭喜发财”,大同小异而已。

俗语说: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料不肥。老实本等,按部就班的人就是发不了财,这“横财”的意义非常深广,大家都心里明白。人为了贪寿,于是市场上就有五花八门的“养生”供应,恐怕是钱花掉了,寿数反倒减少了。其他,为了名、位,拼得一身剐要把皇帝拉下马的人也都虎视眈眈,大有人在。杨子说,人们“贪”的结果有四:一是怕鬼,二是怕人,三是怕威,四是怕刑。有了这四怕,世界上就生出许多的孽障。

“怕鬼”。从前有一位高僧说过一偈:“鬼神本无根,遇事随心生。如痴如泡影,如幻亦如真。”这偈说得很好,由于人怕看不见,躲在阴暗里,不知来历的鬼神,所以《易经》说:圣人以神道设教,以服万民。就是说:有那“聪明”的人,摸准了人类的心理,就编造些鬼神,设立了规格教条,目的是要辖制众人。这是宗教的由来。人巴望暗中有神灵相助,让自己贪得到手;另一方面又在心理的阴暗里,怕鬼神作怪,草木皆兵,把自己吓得要死。鬼神如果有权给你,也有权拿走你的。设法贿赂鬼神,便是唯一的途径。

“怕人”。人是看得见而且实在的。人间有个社会的网络,凡事彼此相助,有无互通。遇到“好人”就能亨通;遇到“坏人”,就可能身败名裂,倾家荡产。虎心隔毛祤;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心瞬息万变,不可捉摸。“好”“坏”都不过只在人家的一念之间,因此“祸”“福”同样不知由来。所以说,天不怕,地不怕,人心最可怕。人心理的动态,完全与物理的动态相同。兕虎是要吃人的,怎么能让他吃不到,这就是人生的学问了。

“怕威”。人间有贵贱上下的体制,强凌弱,众暴寡。汉高祖说:士子们到我这里来,我能富贵之。有权威者似乎能给你想要得的。但并不是凭他的仁慈,那背后是有很苛刻条件的。你必须巴结,讨好,捧屁恭闻,甚至于人格扫地,为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最不值得的是,他的那个威权是不是真可靠,也许他自己就站在随时陷落的流沙之上,自身难保。不然,汉高祖为什么自己老是忧心忡忡,疑神疑鬼,病了不肯吃药,只求速死。他的痛苦别人哪里知晓?人们却被他的一条“胡萝卜”的假象,引得五体投地,自愿做狗做马。

“怕刑”。有威权者,即使能给你,也能从你那里夺取。他的一条“胡萝卜”的后面便是一条鞭子。当人看到“胡萝卜”,往往看不到鞭子。一心扑向“胡萝卜”,还没有真正碰到的时候,鞭子就上来了。它在暗中,到来的时候,防不胜防。而且人进到了他的套子里,生杀予夺,全在于他,根本也没有防的权利。为了少挨鞭子,就只有逆来顺受,终日提心吊胆。

以上四点,之所以可怕,杨子说,是因为“制命权”操在人家的手里。就像野兽被套子套住了之后,生死全在猎人的手里,绝对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把“制命权”乖乖送到人家手里的人,杨子称他们为:“逆人”。一旦做上了“逆人”,就无药可治了。

杨子认为:天下只有一种人,因为他能不贪,他就不会掉在人家的套子里。永远不会失去“制命权”。因此这种人是胜利者,而且是天下无敌。这种人,杨子称他们是:“顺民”。因为“制命权”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树木胜霜雪者不听于天;鱼鳖不食饵者不出其渊。

在“逆人”们的当中,还有贪得无厌的人。怎么才是贪得无厌?杨子说:

高大的房屋,美丽的衣服,丰盛的食物,姣好的体貌,如果家里已经有了这四样,又何必再到外面去寻求呢?如果家里有了这些还要外求的话,那就是他贪得无厌的心性。贪得无厌的心性是天地间的毒害。

贪得无厌的人是天地间的毒害,他们害人害己,害人群。最大的问题,是“贪”得没有止境,他们是“私有制”的拥护者,他们永远也不会觉悟,永远是“完全公有”的敌人。由于他们拖住了整个社会人群的进化,所以他们是毒害。

第二、儒家顺着人的贪欲,鼓励人去争取功名利禄,可谓:因势而利导之。归结到“忠”“义”等基本德目上。墨家则更强调“义”。

杨子把儒家的“忠”,规范为:安君。就是要帮助君主得到安定。一般人看“君主”是富贵的泉源,安稳如同磐石,因此,不遗余力地去巴结君主,希望得到君主的赏识,从君主那里能够得到富贵。其实他们没有想到,君主的本身非常不安稳,人家看曹操“威福日盛”,曹操则自比是“居火炉上”。君主最需要的是有“能人”能帮他安邦定国。但是一个能安邦定国的能人,我们在前面一再提过,他的危险性比炸弹的威力还大,而且随时都可能爆发。所以刘邦一面在《大风歌》中感叹: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另一面把为他打得天下的能人-韩信,软禁在长安。还不放心,最终夫妻合谋,让老婆出面,把他骗到未央宫,出其不意把他杀死,才能安枕。其实,就韩信来说,不可谓不忠,因为屡次人家劝他自保,独立或造反,他都顾念刘邦对他的“恩情”而不肯听从。是所谓“忠而见疑”,君主一旦对你怀疑,你就必定死无下场。这好像是一个铁则,千古不替的。论到君臣关系,汉景帝与晁错,二十年的师生关系,铁到不能再铁。晁错为安身不稳的刘启,谋求长治久安,老父为他投河自杀,忠心耿耿,忠到不能再忠。结果忠而见疑,腰斩于东市。

汉高祖刑白马与天下盟:非刘姓不得为王,这是绝对的阳谋,昭告天下,全中国是我姓刘的一家所有。你们若不姓刘,只好怨命。刘家祸福与共,应该是团结一致的,不想不久就窝里反,汉文帝刘桓,自称好像睡在干柴烈火之上。外面人看,“文景之治”简直好得不得了,内里却恐惧的连觉都睡不着。可是好容易熬到景帝刘启,姓刘的差不多都反了,是为:七王之乱。自己的叔伯,兄弟,子侄都不能忠,何况外人。刘家如此,司马家的“八王之乱”也如此。试问中国哪朝哪代,没有骨肉相残的故事?所以历史里,无论中外,君臣之间能够平安无事,相好始终的,一千个人里难得有一个。

至此,杨子做一个小结说:

世人的所谓“忠”,并不能帮助君主得到安定,却足够危害自己的身体。他再盯上一句:

若君主的安定不是从你的“忠”产生的,那么你的“忠”的名声就消失了。

杨子把儒家(墨家)的“义”,规范为:帮他人谋得福利。当为朋友两肋插刀,而朋友不但不以为你是对他好,牺牲自己,反而怀疑你对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或是来“卧底”的奸细。或是大恩不报,反把你杀死灭口,他以后好自在做人,怕看到你的脸色。所以,历史上的事实,救了别人,赶快走开,还能保全那一份“恩情”,千万不能居功。如果盯在人家面前“丑表功”,必定遭到杀害,好心反成悪冤家。最显著的例子,曹操的同学许攸,帮束手无策的曹操打进冀州城,灭了袁绍。他不但不走得远远的,反而,一直在问:阿蛮,没有我,你进得了这冀州城吗?问了几次之后,自己的脑袋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其实,许攸献的“决水灌城”之计,即使许攸不献,别人也会献,或者曹操自己也会想得出来,许攸又何功之有?所以,对这种情形,杨子做了一个小结,他说:

所谓的“义”,如果并不能够帮他人谋得福利,却足够残害自己的生命。再盯上一句:

若为他人谋福利不是从你的“义”产生的,那么,你“义”的名声就灭绝了。

归根到底,“忠”与“义”,都有它的局限性和反动性。无论怎样,即使做到尽头,并不一定能够讨好和保全自己的生命,更何况想从中获得功名利禄呢?历史中许多许多人都是这样冤冤枉枉,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杨子真是透彻啊!

那么,这个问题要怎样解决呢?杨子的办法是:君臣皆安,物我兼利,古之道也。就是说:君臣们都要能互相帮衬而得到安定,人与我都要能互相扶持而得到福利,这是自古以来的大道理。君正,臣贤,父慈,子孝,在正常的光景下,是很自然,很普通的。君臣同舟共济,互相帮衬,让国家安顺,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晨鸡夜犬,各司其职,都是自然相辅相成。可是一旦要强行规定,臣一定要忠,子一定要孝,这种偏颇的片面措施,就一定会出偏差。就是老子所说的,国家昏乱出忠臣,六亲不和出孝慈。不然就是装假,要出虚名,就是盗名欺世。同理,人与我之间互相扶持,共谋福利也是很正常的,不用大惊小怪。如果一方面要两肋插刀,未免表演的太过分。或这方面帮助了那方面,就等在那里要得人家的纪念,感恩,报答。就违反了做人的道理。所以说:人有恩于我不可忘,我有恩于人必忘之。功成身退,有功不居故功。否则就变成有“要挟”之嫌,好朋友也要变成悪冤家。做人其实也并不难,照着常识去做就好。儒墨两家都嫌太执着了。特别是把自己认为是“好”的东西,硬性强加于人。这就引出下一段的论点了。

第三、世界上人,各安其所安,适其所适。

杨子一口气说了三个故事:

其一、老农早上出去劳动,晚上回家,自然习以为常。吃些粗粝的野菜,自以为是最好的美味。皮肉粗糙,筋骨结实。要是一下子让他披柔软的毛皮,穿丝绸的衣物,被帐幕围包、保护着,还让他吃上好的肉食和香花水果,他一定就会心烦体燥,立即就要生病了。如果让宋国和鲁国的君主去像老农一样下田耕种,不到一个时辰,就会劳累得疲惫不堪了。

其二、乡下人所认为安适的,美好的,就自以为是天下最了不起的东西。从前宋国有个农夫,穿着粗麻布衣,就渡过了严冬。到春天来临,他晒着太阳,自觉非常舒适温暖,根本想不到天下居然大房子里还有精致的小套间,锦衣狐裘是可以保暖的。他就对他的妻子说:“晒太阳的舒服,人都不知道。我要将这个方法去献给君王,必定能够得到他的重赏。”

其三、从前有个乡下人,觉得豌豆,木耳,芹菜,萍实的味道很美,就向乡里的富豪推荐这些食物。那富豪拿过来尝了一下,把口腔扎着了,肚子也很不受用(大概没有同时介绍烹饪这些食物的方法,不然它们的确都应该是美味的才对。)。大家都笑话他,埋怨他。

以上三个故事,都是说一件事,就是不可以把自己主观认为好的东西,不顾及客观条件,去勉强别人。国君可能是万能的,但是叫他去耕田,一个时辰都熬不过去。向国君献“晒太阳”的艺术,虽然有商机的头脑,未免有点粗糙。向乡里的富豪推荐食物,也是自讨无趣。

在一个社会里,要有各种各样的人物才行,就是一棵树上的每一片叶子都长得不一样。一母同胎的兄弟,各人都不同长相,不同知识才能。这是自然而然,不能划一,也无可代替。如果有人要违反这个原则,要把教授当农夫,把农夫当教授,即使使善意的,也必然行不通,搞得天下大乱,怨声载道。学术与农耕,两败俱伤。

孔子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但他没有说:己之所欲,勿施于人。包括强施于人。所以,儒家主观认为,“忠”“义”“礼”是好的,就拼命推行到普天下去。这就违反了自然规律。墨家的积极也是一样可怕。当时的孔孟没有势力,只好:循循善诱,就是去诱骗人家入壳。盗跖以子路惨死为例,骂孔子骗死了人还不负责任。孔子教人“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克己就是刻掉自己的人性和个性,完全听从那已被自然所扬弃掉的周公之礼的硬性规定。然后天下划一,都成为“仁”(羊)。到了汉武帝刘彻手里,循循善诱一下子就变成政治强制,就这样延续了两千多年。要将中国人都变成绵“羊”。在上一讲里,杨子就说了:百头的羊群,一个孩子拿一条竿子(鞭子)在后面赶着,要它们往东就往东,要它们往西就往西。这些“羊”根本就失去了人的个性与自卫力。可能它们终日里,都只能在幻想着自己是大侠,既俊美又武功高强,飞檐走壁。又会“金钟罩”“铁布衫”刀枪不入(清末义和团,抗日时的红枪会。拜孙悟空为祖师。)聊以自我解嘲!

到了现在世界进入二十一世纪,如果还有人梦想要当孔丘或刘彻,那就是民族的大悲哀,太危险,太可怜了!

第四、再回到“名”与“实”的问题上。

杨子说:

世人大夥都为名誉追逐不止,这是不是说:出名是不可不贪求的东西呢?是不是名本就不是实的副产物而颠倒成为主体了呢?现在的世人认为:一出了名,就会有尊贵荣耀;不出名就是卑下耻辱。尊贵荣耀的人就能得到安适快乐;卑下耻辱的人就只得忧郁痛苦。众人好像都在说:出名怎么可以不追求呢?名怎么会是实的副产品呢?

世人们,不幸,有一个绝大的错觉,就是:

世人把出名和尊贵荣耀,安适快乐,胡乱联系了起来。完全撇开出名遭忌,可能倾家荡产的危险,而一厢情愿。并且自我安慰说:忧郁痛苦本是违反本性的东西;安适快乐才是顺从本性的。既然是这样,有没有“实际”就完全不重要了,只要能出名就好。不管实际,只要出名,于是世界上,就有了沽名钓誉的各种虚假作伪。盗名欺世,不择手段,无所不为。“要出名”只是其他各种欲望的开端,任其发展下去,整个社会的人,很多都会变成人面兽心肠的狼心狗肺之人。汉奸卖国,淫邪,贪污,腐败,无能,率兽食人。这样的话,不仅子弑其父,臣弑其君,天下大乱,人们两眼直瞪着“尊荣安乐”,以至于自己危险死亡都不知道去挽救,这是杨子说的。杨子还说:

这就关系到实质的问题了。

第五、问题中的问题。人的安适快乐果真是从出名而来的吗?出了名的人果真就能安适快乐吗?没有出名的人果真就一定忧郁痛苦吗?

杨子在本篇最前面就说过一句像格言一样的话:

实无名,名无实,名者,伪而已矣。就是说:真实的就不会出名,出名的就没有真实。出名,不过就是虚伪的啊!

作伪的人们,作虚弄假,迟早一定有败露的一天,又怎么可能享有安适快乐。他们在等着东窗事发,卑下耻辱无情的到来。恐怕是日夜难安,看到自己的影子都会害怕。只有那些有着实际,而不愿出虚名的人才能稳稳当当,享受着安适快乐。杨子引鬻子的话说:去名者,无忧。就是说:不去贪求出名的人,就没有忧伤。没有忧伤,才有真正的安适快乐!这刚好与一般普通人的观念相反,这才是真智慧!杨子在本段书的最后一句话是:

只有那糊涂的人(悪夫)才会追逐着空名而不顾实质。只要名而不顾实的人,就会对自己危险死亡都不知道去挽救,这完全不是‘安适快乐’和‘忧郁痛苦’等表象之间的简单问题了。

现在这个世界,好像时间过得比较快了。从前真真假假要等好久才能水落石出,现在,那些作假弄虚的人,一转眼就败露无遗。如果我们不关心每天的新闻也就罢了,如果稍微注意一下,那些自以为可以一手遮天,玩天下于股掌之间,没有人能拆穿他们戏法的世界名人们,纷纷败露就像秋天落的树叶一样,丢人现眼的,数都数不过来。谁又真能逃脱天地间的正义呢!这个问题,非常严肃!

杨朱学说,到此已经大致有了一个梗概。杨子与列子的思想大致相同,所以,列子把它列为自己著作中的一部分。可是,儒家的孟子对此就气急败坏,忍无可忍了。可见孟子的层次差得太远了。孟子托刘彻之福,以“亚圣”之尊,享受了两千多年的香火,只可惜他没有知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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