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论坛

第七讲(之四)
不拔一毛而利天下论

只以一毛能救天下吗?

【杨朱篇第七】

本篇是《列子》中是很特别的一篇,因为本篇书中都是“杨朱曰”。由于本篇大都是杨朱的理论,过去就有人以为,本篇不属于列子,很可能是魏晋时期的张湛,加进去的。同时由于内容有些地方,很合魏晋人们的口味,于是更加深了人们的这种认定,认为是魏晋时代的产物。其实,由于本篇是“杨朱曰”,不一定就一定不属于列子。列子在本篇文字中虽然特别引用杨朱,不过在以上的篇幅中也引用过杨朱。这只不过说明列子的思想,很多与杨朱的思想相同罢了。引用杨朱,就省下了自己的笔墨。

还有一个原因,为什么要引用杨朱?因为杨朱很有名,而杨朱的学说更是已经非常普遍,至少那时全中国,杨朱的思想占据一半地位以上。另一半是流行着墨子的思想。这是孟子说的:天下不归于杨,则归于墨,可见当时中国杨、墨两家的思想,都是非常流行而有势力的。孟子在他的《尽心篇章句下》,这样写道:“(天下)逃墨者,必归于杨。逃杨者,必归于儒。归,斯受之而已矣。今之与杨、墨辩者,如追放豚,既入其苙,又从而招(捆其足)之。”就是说:现在中国的人们,如果要离弃墨翟的墨家学说,就必定投向杨朱的杨家学说。如果他们要离弃杨家,就必定会来投靠我们儒家。他们如果来了,那么,我们就等着把他们接收下来就好了。现今我们(儒家)与杨、墨两家争辩,就像大家都在追逐一大堆散在各处的小猪一样,要把它们往自己的猪栏里赶。它们既进了我们的猪栏,就要把它们的脚都绑起来,(提防它们又跑走了)。孟子把那些“弟子们”当猪看待,要用绑住他们脚的方法来钳制他们,怕他们不满意儒家学说又跑掉了。这就是孟子的“儒术”吧?

杨朱是老子的弟子,老子曾经让他“洗心革面”,他对老子的教诲,不但立即接受,而且执礼甚恭,超过其他一般的学生,其中包括孔子。列子既是宗老子的,那么引用杨朱的话来写文章,并没有什么不妥。《列子》的八篇书中第七篇整篇都是“扬子”,这说明:“杨子”应该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在希腊哲学思想里有两派与杨朱哲学有很相同的地方,顺便一提:

第一派是伊匹克鲁斯(Epicurus)。他是德默克利特斯(Democritus)《原子唯物论》的发扬人。主张:人生除快乐(Pleasure)外,别无实质的道德和价值可言。他所谓“快乐”,并非懒惰、愚笨、伴有痛苦恶果的感官上的快乐,而是一种明智的安静(Ataraxia)。伊氏除了教诲弟子以外,长期为病痛所缠,过着隐居的生活。后世人们断章取义,硬把它变成了只顾肉体享受的“廉价快乐论”。伊氏认为:人天性是自私的,所寻求的乃是个人的“善”,从而“我”很可能被他人同样的自私行为所侵害。于是人类各为其本身利益,相约成立一种协议--不侵害,也不受侵害。因此,法律、正义、政府、国家等等也都不过是为这一个目的而存在。法律的制裁固可使非正当行为得不偿失。但因时势不同,原先赖以制裁不正当行为的法律本身可能变成不正当,所以,他主张:无论在什么情形下,法律无非是徒有其表的空壳子,最多不过纯粹是一种“权宜”。他把亚里斯多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建立起来的“法律超然论”和“法治优越于人治”的理论,一下子都推翻了。他还是认为君主制的人治才是最强,最有能,以及最安定的政府形式。此论遂成欧洲后世“国家契约说”的先躯,影响很大。

第二是司多阿学派(Stoa,Stoicism)。因创始人西诺(Zeno)在司多阿堂(Stoa Hall)讲学而得名。由于此学派后来演变经过好些人物才正式成为一家哲学。故一般只叫它学派的名称。它参合了犬儒学派(The Cynics)--代表当时异邦人、逃亡者或奴隶们的思想,被称为是一种明哲保身的逃避主义。称“幸福”“快乐”,不应该是一切违反自然的东西,应该是:使此“心”不被任何外物所搅扰,完全达于平静(不动心)的境界。他们的观念与一般人们没恰好相反。一般人认为的“善”:是毕生追求健康、名誉、财富、地位,生存,其实,这都并不值得被称为:真实的“善”。因为这些都没有任何道德的价值;而一般人认为的疾病、贫穷、屈辱、死亡也并没有什么不好。他们认为:能对人类社会尽义务,并对自己能有克制工夫的才是道德。人类内在人格应受尊重,人人(包括奴隶)在神和法律前均为平等。当时,由于亚历山大建立了横跨亚、非两洲的大帝国,接着就是罗马帝国,都是超城邦制的,是包含许多阶级、种族的,若有人在此时提倡狭义的民族主义,就不合罗马模式了。这司多阿学派的思想直接帮助了她的征服与统治。因此它是当时大受鼓舞和欢迎的学说。

本篇《列子》一共有十七个故事,谈论许多方面的人生大事,大致可以分成六个部分来讨论:

第一部分,相当于“绪言”,讨论人生的“名”与“实”。强调人生为“名”而刻苦,焦虑的虚伪性。列子替人生百年算了一个账,告诉人们,一般人的所谓“奋斗”,很划不来。

第二部分,生死异同,人最大的幸福是能快乐,不必做无谓的牺牲。

第三部分,谈“养生”与“送死”之道。一个“戚戚然”的长生,并不值得追求。违反自然的暂时成功也并不值得效法。端木叔散尽家财为乡里,国家与人民的互动,才真是“理之所取”。

第四部分,“拔一毛而利天下”理论的争辩。孟子曾经抓住这一句话来攻击杨朱理论,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五部分,天生两种人,四个“圣人”与桀纣“二凶”的实际比较,不过是人生观的差异。

第六部分,“公”与“私”,“顺”与“逆”,“乐”与“苦”的辨别,也是本篇的结语。

分别详述于后:

(续前)


第四部分:怎么才能利天下

 

【原文】

杨朱曰:“伯成子高不以一毫利物,舍国而隐耕。大禹不以一身自利,一体偏枯。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损一毫, 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禽子问杨朱曰:“去子体之一毛,以济一世,汝为之乎?”杨子曰:“世固非一毛之所济。”禽子曰:“假济,为之乎?”杨子弗应。禽子出,语孟孙阳。孟孙阳曰:“子不达夫子之心,吾请言之。有侵苦肌肤获万金者,若为之乎?”曰:“为之。”孟孙阳曰:“有断若一节得一国。子为之乎?”禽子默然有间。孟孙阳曰:“一毛微于肌肤,肌肤微于一节,省矣。然则积一毛以成肌肤,积肌肤以成一节。一毛固一体万分中之一物,奈何轻之乎?” 禽子曰:“吾不能所以答子。然则以子之言问老聃、关尹,则子言当矣;以吾言问大禹、墨翟,则吾言当矣。”孟孙阳因顾与其徒说他事。

【语译】

杨朱说:“伯成子高不肯用自己的一根汗毛来为别人谋求福利,于是辞去了国君的地位,隐居耕田去了。大禹不用自己的身体来为自身谋福利,终于成了半身不遂的残废之人。古代的人,损失一根汗毛来为天下谋福利,也还不肯给予;用全天下来奉养自己,却也不肯接受。如果每一个人都不肯损害一根汗毛,每一个人都不想着要为天下谋求福利的话,天下就太平了。”禽子问杨朱说:“去掉你身上的一根汗毛,就可以救济全世界,你愿意做吗?”杨子说:“全世界本来就不可能靠一根汗毛来拯救的。”禽子说:“假使可以的话,你愿意吗?”杨子不回答他。禽子出去跟孟孙阳说了这件事。孟孙阳说:“你不了解我们先生的心思,让我来说吧。如果有人伤害你的肌肉皮肤,就可以得到一万锭银子,你愿意吗?”禽子说:“我愿意。”孟孙阳说:“如果斩断你的一段关节,让你得到一个国度,你愿意吗?”禽子沉默了好一段时间。孟孙阳接着说:“一根毛比肌肉皮肤小,肌肉皮肤又比一段关节小,这是很明白的事。然而,累积许多的一根根毛,就成了肌肉皮肤。累积了肌肉皮肤就成了一段关节。一根毛虽然只不过是一个人身体上的万分之一,为什么要去轻看它呢?”禽子说:“这,我答复不了你。不过如果把你这话去问老子和关尹子,他们一定会认为你对;如果把我的话去问大禹和墨翟,他们一定会认为我对。”孟孙阳转过头去和弟子们说其他的事了。

【理解】

·孟子说:“杨子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子莫执中。执中为尽之。执中无权,犹执一也。所恶执一者,为其贼道也,举一而废百也。”(《孟子》尽心章句上)。就是孟子说:杨子(杨朱)主张“一切都为自我”,就是拔一根汗毛而有利于天下,也是不肯做的。墨子“无所不爱”,就算从头顶到脚跟都被磨损了,只要是对他人有利,他也要去做。子莫(鲁国的贤人)却依违于这两个人主张的中间。不过,这个“中间”并没有一定的平衡点,事物随时随地都在变动,因此这个所谓的“中间”,不是偏向了这边,就是偏向了那边,到头来还是还是逃不出偏执一方的命运。我恨恶那些“中间”份子,因为他们行的是“贼道”,顾到了这一边,却偏废了其他各方面。

孟子还说:“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孟子》滕文公章句下)。就是孟子说:神圣的帝王没有兴起,诸侯王都放肆不羁,连在野的士人们也乱发议论。现在全中国,不是崇尚杨朱的理论,就是跟从墨翟的言论。姓杨的主张只为自己,就是目中没有君主;姓墨的主张平等博爱,就是目中没有父亲。他们不尊君主,不孝父亲,就是禽兽,不是人类。

由于孟子是儒家的“亚圣”第二把手,他这样积极猛烈的攻击杨子和墨子学说,在两千年来的长久岁月里,人们根本读不到杨子的书(杨朱的著作全部“佚失”,墨子的书“佚失”了一部分。)人们只能读到的就是孟子的话。知识分子都必须读《孟子》,考试、出身都必需背诵《孟子》,官场中也必须照孟子的话,依样画葫芦,否则就会“不容于世”。对于杨朱理论的认识,只能根据孟子的话,认为:杨朱是个绝顶自私自利的人,连一根汗毛都舍不得给别人的人,更不要说其他了。他是个禽兽,他不是人。我们在前面也曽提过,孟子有一套“赶猪策略”:他先合着杨朱,去倒墨,然后再倒杨,把墨、杨两家的猪(学子),都赶进自己设的“猪圈”里,又怕他们最后还是跑掉,就把他们的脚都捆起来,叫他们永远逃不掉。(参看《孟子》尽心章句下)。由此可见,儒家排斥异己是不择手段的,不要被外面“仁义”的幌子蒙骗了。

所幸,《杨子书》在《列子》里被保存了下来。恐怕是在“大道”的保护伞下面,托了老子的福!

·在本段书中,首先是伯成子高的故事,因为伯成子高“不以一毫利物”,舍去诸侯的地位,隐居耕种去了。伯成是他的姓,子高是他的名。在《庄子》天地篇曾经比较详细地介绍过他,庄子说:在尧治天下的时候,伯成子高是诸侯之一。尧传授天下给舜,舜传授给禹,他辞去了诸侯之位,隐居耕田去了。大禹就到他耕田的地方去访问他。找到了他的时后,就自己站在下风,问他为什么到了自己接位之后,他立即辞去诸侯之位去隐居了?子高对他说:从前尧治理天下的时候,人民不用他赏,就自动的勤奋努力,不用他处罚,人民就自动的畏惧,不敢犯法。现在到了您治理天下,崇尚赏、罚,而人民根本都不关心,可见道德从此就衰落,刑法从此建立,后世的大乱就从现在开始了,你还是快点上路吧,不要在此打搅我的工作。一边说着,一边自顾自地继续耕作,不再搭理大禹。大禹只好郁闷地回去了。论者认为,伯成子高是反对专制,家天下,世袭者的代表。

此后大禹就一心“舍己利人”,《尸子》君政篇描写大禹:他疏江,决河,十年没有回过家。手上没有了指甲,脚胫上没有了毛,生了半身不遂的疾病,走路一拐一拐的不良于行,他的步伐,七歪八扭的,人家称之为:禹步(小说里描写:道士中有所谓踏“禹步”,披发仗剑,口中念念有词。)本段书中,也用伯成子高和大禹做对比,说:大禹不用自己的身体来为自身谋福利,终于成了半身不遂的残废之人。

伯成子高除了反对专制、家天下、世袭之外,还有一个理由,使他去隐居的是:不愿用一根汗毛去为天下人谋福利。因此有了:“拔一毛而利天下”的这个命题。原文是:不以一毫利物,舍国而隐耕。换句话说:是伯成子高,不舍一根汗毛,而舍弃了一个诸侯国。这是一般人连做梦恐怕也不能梦的事。这能说是伯成子高太小气,太自私自利吗?这里面必定隐藏着一个非常巨大的ISSUE(命题,论点,争议。)其中之一,就是“拔一毛而利天下”的这个命题。当然我们无法知道当时,是不是早已有了这个争议存在?不然为什么杨子会提出来讨论,孟子又气急败坏的骂人?

关于“拔一毛而利天下”这句话,有几种可能的诠释:

第一、舍去一根汗毛,来拯救全世界,这是墨子的掌门大弟子禽滑厘的说法。只要舍去区区不足道的一根微小得不能再微小的体毛,就能拯救全世界。这是说:投资的分量简直微不足道,却能发挥这么大,大到救济全世界,得到极大财富、权力的大效果。如果这样便宜的事都不肯做,岂不是最大的傻瓜?白痴?同时,虽然没有明白说来,其实就是说:这个人简直就是小气,吝啬而且倔强到一毛不拔。

在俗语里有:“铁公鸡”,就是一毛不拔的意思,形容一个人的极端吝啬。还有:“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闭门不管窗前月,吩咐梅花自主张。”等等,都是说,人应该“独善其身”,不要多管别人家的闲事,或者因为多管闲事,而受连累,遭到祸灾,跳到黄河也洗不清。张之洞曾经建议大家不要:1接闲人,2管闲事,3闲思,4闲游,5闲言语——五闲,他认为这都是极其无谓、无聊,去浪费短暂而宝贵生命的蛀虫。

在奉大禹为祖师的墨家,认为当“铁公鸡”是不可思议的事,天下绝不容许有这样自私自利的人。墨家主动去爱人,为人的福利着想,甚至强制地去为别人谋“福利”。他们曾建立武装部队,以游侠的姿态出现,专管人家的事。流弊是:把自己主观意识,认为这是对人有利的,就不管人家是不是真觉得有利,或是有害。我认为对你有利,你就得照我的意思去做。如果你不肯配合,就是不识抬举,与我为敌。对敌人就可以杀之无赦,是你咎由自取。这种爱人的蛮横作风,往往让被爱的人吃不消,这恐怕就是墨家很快就自动消灭的原因之一。禽滑厘是墨子的掌门大弟子,当禽子的时代,墨家还挺有势力,等到禽子去世,墨家就分裂式微了。所以,禽子对杨朱,咄咄相逼,把杨子当做是“铁公鸡”一类的人物,极端吝啬,自私自利,而且傻瓜,白痴。

第二、伯成子高,本来是一国的诸侯,想来他必定是个很有思想作为的好君主。他突然辞去(放弃)君主的地位,去隐居耕田。显然是看到大禹的作风不对,将要引起天下大乱,他以辞去诸侯的行动,作为无言的抗议。同时在本段书中,他的另一个理由是:“不以一毫利物”。为什么他宁可舍去一国的财富权力,要去做“铁公鸡”呢?除非他小气,吝啬到了白痴的地步。实际上他非常明白,并没有患上“老人痴呆症”。那么,他这个行动,昭告世人的是什么?就很明显了。他是不要做墨家,把自己的主观意识,强加于人。不愿做像郑子产那样:违背民心,用法令政权强制,压迫,欺骗,剥削人民(子产利用邓析,制作成文法典的“竹刑”去压制人民,当邓析却用成文法典来为人民辩护的时候,他就马上杀掉邓析。他并且说这都是不得已啊!),来获取暂时“治好了”的虚名。他去隐居,劳动耕作,独善其身,他要做个好榜样。

由于伯成子高的“独善其身”,不用“一根汗毛去救济天下”的骗局,捞取自己的虚名,权力,财富的大福利。从而导出杨子的赞美。杨朱说:如果人人都不去“利天下”,而“独善其身,每一个“独善其身”的人加起来,就是一个完美善良的社会。就是:“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杨子用的是辩证逻辑。

反过来看,如果人人都要去“利天下”,损害自己去为世人谋求“福利”。大禹是个例子,累的自己成了半身不遂的残废人,如果人人都是大禹,那不是全天下都是残废人了吗?哪还有什么“福利”的效果?

耶稣比大禹还要更进一步,他三十三岁就被钉了十字架,完全牺牲自己,为天下人谋福利,并且一再嘱咐门徒,都要学他的榜样,背起十字架来跟从主。他的头号大弟子们,没有一个是的善终的。幸亏以后的人,信耶稣只求升官发财,不背他的十字架。如果人人都跟从耶稣,那么全世界处处都是十字架,上面都钉着一副副骷髅。连人类都没有了,还谈什么福利?同理,退步不说,如果人人都做了神父,修女,舍己为人。修教士是不许有男女性关系的,他们之间不是绝对禁欲,就是搞同性恋关系。只要几十年过去,人类就停止繁殖,世界绝了。还谈什么福利?

所以,在逻辑上,只能有“人人不利天下的独善其身”,不能有“人人都损己去利天下”。

第三、孟子抓到了“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这一句话,不问青红皂白,凭着他自己的想象,就把这句话歪曲到十万八千里以外,不知道怎么就一下子和“君”“父”扯上了关系?他制造了一个不是逻辑的逻辑:“不利天下”就是“无君”;兼爱(博爱)去“利天下”,就是“无父”。“无君”“无父”就是禽兽,不是人。这本是一个“笑话”吧?可是,给人家戴上一顶“无君”的大帽子,就是十恶不赦,千刀万剐的罪,要刺激统治者拿出威风来替他消除异己,还真狠啊!

伯成子高弃官不做的思想和作风,是儒家坚决反对的。因为儒家是用功名利禄作为劝诱人的工具,叫人努力进取,目的是要做官(学而优则仕)。怎样才能做到官呢?除了要有点本事学识以外,必须要让君王觉得“可靠”,就是要表现得绝对忠心耿耿。忠臣出于孝子之门,所以必须从小就训练孝。何谓孝?一顺即是孝。就是100%听话服从。孔门教忠,教孝,这不是很好吗?其实不然。如果人的欲望被调动了起来,先是要做小官,然后是做大官。欲望没有止境,大官做到了之后,还要做什么呢?这个回答恐怕并不难吧。连那最美好的天使长,他还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把上帝推翻了事呢!

所以,当年孔孟的时代,人家君王们都很聪明,摸清楚了儒家的实质,就是不肯用儒士。到了秦始皇就把儒士们活埋掉。汉高祖不那么绝,却把儒士的帽子摘下来,当面当尿盆。汉武帝刘彻,觉得自己更聪明,他认为自己可以罩得住儒士,所以利用儒家,达到唯我独尊,但是对于出这个主意的儒学泰斗董仲舒不但不重用,还不时整整他,贬贬他,以防不测。他对儒士不管他是谁,用过了就杀,即使是功高绝顶的表叔,扶他上台的亲舅舅,自己的太子都不放过。年老时下轮台“罪己之诏”,希望后人不要学他。可是后人尝到“尊儒”的甜头,却不顾尊儒的苦处。不久王莽就用伪装得十足的“忠”“孝”,做到大司马、大丞相,谦恭仁义,非常忠孝。一切大权在握之后,轻而易举地把刘汉,变成了新莽王朝。这种举动一直到大清隆裕太后(光绪的皇后),六岁大的宣统小皇帝手里,轻而易举地就化到了“忠心耿耿的内阁总理大臣”的袁世凯手里,他摇身一变做了民国的总统,然后又成了洪宪皇帝。即使那位高高在上的大儒士不想再上一层楼了,争奈他下面的小儒士们,攀龙附凤,一再“劝进”,甚至强制的“黄袍加身”,事情也由不得他假撇清。这些在中国历史里,何代无之?馨竹难书。可见“忠”的假面貌是多么的虚伪和危险。

孟子有专章讨论“革命”的事,本来“弑君”是绝对不可以做的罪恶,但是,孟子只要舌头一卷,把名词一歪曲,明明的弑君,就一下变成了杀“独夫”,而名正言顺,大义凛然。大官做到极点,便是把君主的东西夺过来,变成自己的,这叫:顺天应人。

现时有些父母,对儿女训导有方,他们是品学兼优,孝顺的乖宝宝。于是放着鞭炮,送他们出洋留学,一帆风顺,得了洋博士,好差事。那父母心想:这下还要更风光,就要出洋就养,去住花园洋房,享受封君之乐。哪知不久就挟着尾巴,返回故土,有苦难言。明明是“一孝二顺的乖宝宝”,怎么一下子变成了“不孝的冤家”。原来人家犹太基督教规定的“十条诫命”,并没有“忠”或“孝”的一条,人家只说Honor(尊敬) thy parent。中国人把它翻成“孝敬”父母,这是翻译者把它儒化了,一厢情愿的说法。保罗并且说:儿女不该为父母积財,父母该为儿女积財。(《新约,哥林多后书》第十二章第十四节)。儿女早就被训练成乖宝宝,到了异国,当然就乖乖地顺从了异国。孔夫子没有了势力,不养活你父母是应该的,那是上帝的话。

还是老子说得好:大道废,有仁义。智惠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混乱有忠臣。伯成子高才是真人,不愿去搞那些利人的虚伪把戏,孟子骂他不是人,平心静气想想,到底谁不是人?

第四、根据平面逻辑的三段论法:大前提,小前提,然后得出结论。譬如,大前提是:凡人都有一死。小前提是:孔子是人。那么结论就是:孔子死了。这个大前提是非常重要。

现在,拔一毛而利天下是大前提。小前提是:伯成子高不肯拔一毛,所以,伯成子高不肯利天下。或者说:禽滑厘,拔了一毛,结论是:所以,禽滑厘是为天下谋福利的。禽滑厘就用这个逻辑去试探杨朱,杨朱比他高明,不跟他玩这样的游戏。因为你如果钻进了人家所设定的大前提里面,即使你有三头六臂,也不要想能再钻出来。其实,世界上政治,经济,一切其他理论,也都是这个道理,看谁钻进了谁所设定的大前提里?

禽滑厘把话润饰了一下,问杨子说:

去掉你身上的一根汗毛,就可以救济全世界,你愿意做吗?这句话就是阐明“拔一毛而利天下”这个大前提,如果杨子回答说:“愿意”。那么,杨朱就是一个“利天下”者,就无意中走进了墨家的社会,成了墨家麾下的一员。如果杨子回答说:“不愿意”,就成了反墨的人,下面,墨家就有理由对付他。可是,杨子的回答,不说,愿意不愿意,却去攻击他的大前提,他说“

全世界本来就不可能靠一根汗毛来拯救的。这样说就是不承认他们的大前提是周延的,正确的,有效的。如果,大前提失效,小前提和结论都不能有效存在。禽滑厘一看,这糟糕了,马上就再糊弄一下,变个法子说:

假使可以的话,那你愿意吗?加上“假使”两个字,看杨子会不会上当。结果是:

杨子不回答他。这个:不答。胜过千言万语。不理你,就是不值得再跟你费话。高明!

任你禽滑厘怎么滑头,你就根本滑不过去。因为,你所设定的大前提,根本就不成立。不成立就是不成立,没有什么假使不假使的。大前提既不能成立,其他再说多少,也都是废话,都是不通的鬼话。

同理,孟子所说的话,通篇都是废话,强词夺理,不攻自破,都是不合逻辑的鬼话。

第五、杨子的弟子孟孙阳,自告奋勇,想出来为老师辩护,这个心意不错。不过,他有点画蛇添足,没有说到点子上。

然而,孟孙阳从“量”的角度,把汗毛和一段关节说成是“量”的区别。虽然是“量”,一根汗毛与一段关节,都有互相同等的作用。只要积聚一根一根的汗毛,到一个地步就成为关节。他用这个办法,把禽滑厘堵得说不出话来。最重要的是:禽滑厘的所谓“利天下”,根本是个幌子,骨子里在衡量对自己的利益划得来划不来。孟孙阳戳穿了禽滑厘的“虚假”之后,就不屑再和他费唇舌了。也很高明!

第六、从现代“行为科学”和“心理学”来看。性格决定观点和行为。譬如,外向的人,坐不住,闲不得,没有事找事,比较喜欢管别人家的闲事。他可能把他的行为加以美化,称之谓:为他人服务,为他人谋福利,甚至于是乐善好施,在拯救他人。至于那别有用心的人,可以假“慈善”的名义,达到自身不可告人的目的。譬如某些“慈善家”,说,非洲人太可怜了,应该给予援助。如果给现金,必定被他们的腐败政客吞吃中饱了。最好是援助使用的医药,于是大批的“疫苗”就到达了非洲。当地的政客们一致歌功颂德,恨不得五体投地。经过一段时期,那国的人民一半以上都得了“艾滋病”,越发地穷困不堪。不想突然出了一位领导,这位领导不一窝蜂,去贪图人家的免费午餐,毅然谢绝那些“慈善的援助”,不到几个月,“艾滋病”例就立即显著退减,民生状况也显著好转。原来那些“疫苗”中含有艾滋和肝炎病毒,免费施舍,根本就是存心要亡人家的国,灭人家的种。这种的“慈善利人”也层出不穷,只看你贪不贪。贪的人就必然着了人家的道儿;不贪的就必能安然无恙。

禽滑厘对孟孙阳说:

这,我答复不了你。不过如果把你这话去问老子和关尹子,他们一定会认为你对;如果把我的话去问大禹和墨翟,他们一定会认为我对。简言之,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什么样的人干什么样的事。世界之大,人民之广,什么样的人都有。“拔一毛而利天下”这么好的一个大题目,怎么会轻易被人放过呢?禽子也好像有现代人“行为科学”和“心理学”的知识滥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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