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论坛

第七讲(之二)
爱惜实际的生命

不为死后操心

【杨朱篇第七】

本篇是《列子》中很特别的一篇,因为本篇书中都是“杨朱曰”。由于本篇大都是杨朱的理论,过去就有人以为,本篇不属于列子,很可能是魏晋时期的张湛,加进去的。同时由于内容有些地方,很合魏晋人们的口味,于是更加深了人们的这种认定,认为是魏晋时代的产物。其实,由于本篇是“杨朱曰”,不一定就一定不属于列子。列子在本篇文字中虽然特别引用杨朱,不过在以上的篇幅中也引用过杨朱。这只不过说明列子的思想,很多与杨朱的思想相同罢了。引用杨朱,就省下了自己的笔墨。

还有一个原因,为什么要引用杨朱?因为杨朱很有名,而杨朱的学说更是已经非常普遍,至少那时全中国,杨朱的思想占据一半地位以上。另一半是流行着墨子的思想。这是孟子说的:天下不归于杨,则归于墨,可见当时中国杨、墨两家的思想,都是非常流行而有势力的。孟子在他的《尽心篇章句下》,这样写道:“(天下)逃墨者,必归于杨。逃杨者,必归于儒。归,斯受之而已矣。今之与杨、墨辩者,如追放豚,既入其苙,又从而招(捆其足)之。”就是说:现在中国的人们,如果要离弃墨翟的墨家学说,就必定投向杨朱的杨家学说。如果他们要离弃杨家,就必定会来投靠我们儒家。他们如果来了,那么,我们就等着把他们接收下来就好了。现今我们(儒家)与杨、墨两家争辩,就像大家都在追逐一大堆散在各处的小猪一样,要把它们往自己的猪栏里赶。它们既进了我们的猪栏,就要把它们的脚都绑起来,(提防它们又跑走了)。孟子把那些“弟子们”当猪看待,要用绑住他们脚的方法来钳制他们,怕他们不满意儒家学说又跑掉了。这就是孟子的“儒术”(策略)吧?

杨朱是老子的弟子,老子曾经让他“洗心革面”,他对老子的教诲,不但立即接受,而且执礼甚恭,超过其他一般的学生,其中包括孔子。列子既是宗老子的,那么引用杨朱的话来写文章,并没有什么不妥。《列子》的八篇书中第七篇整篇都是“扬子”,这说明:“杨子”应该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在希腊哲学思想里有两派与杨朱哲学有很相同的地方,顺便一提:

第一派是伊匹克鲁斯(Epicurus)。他是德默克利特斯(Democritus)《原子唯物论》的发扬人。主张:人生除快乐(Pleasure)外,别无实质的道德和价值可言。他所谓“快乐”,并非懒惰、愚笨、伴有痛苦恶果的感官上的快乐,而是一种明智的安静(Ataraxia)。伊氏除了教诲弟子以外,长期为病痛所缠,过着隐居的生活。后世人们断章取义,硬把它变成了只顾肉体享受的“廉价快乐论”。伊氏认为:人天性是自私的,所寻求的乃是个人的“善”,从而“我”很可能被他人同样的自私行为所侵害。于是人类各为其本身利益,相约成立一种协议--不侵害,也不受侵害。因此,法律、正义、政府、国家等等也都不过是为这一个目的而存在。法律的制裁固可使非正当行为得不偿失。但因时势不同,原先赖以制裁不正当行为的法律本身可能变成不正当,所以,他主张:无论在什么情形下,法律无非是徒有其表的空壳子,最多不过纯粹是一种“权宜”。他把亚里斯多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建立起来的“法律超然论”和“法治优越于人治”的理论,一下子都推翻了。他还是认为君主制的人治才是最强,最有能,以及最安定的政府形式。此论遂成欧洲后世“国家契约说”的先躯,影响很大。

第二是司多阿学派(Stoa,Stoicism)。因创始人西诺(Zeno)在司多阿堂(Stoa Hall)讲学而得名。由于此学派后来演变经过好些人物才正式成为一家哲学。故一般只叫它学派的名称。它参合了犬儒学派(The Cynics)--代表当时异邦人、逃亡者或奴隶们的思想,被称为是一种明哲保身的逃避主义。称“幸福”“快乐”,不应该是一切违反自然的东西,应该是:使此“心”不被任何外物所搅扰,完全达于平静(不动心)的境界。他们的观念与一般人们恰好相反。一般人认为的“善”:是毕生追求健康、名誉、财富、地位,生存,其实,这都并不值得被称为:真实的“善”。因为这些都没有任何道德的价值;而一般人认为的疾病、贫穷、屈辱、死亡也并没有什么不好。他们认为:能对人类社会尽义务,并对自己能有克制工夫的才是道德。人类内在人格应受尊重,人人(包括奴隶)在神和法律前均为平等。当时,由于亚历山大建立了横跨亚、非两洲的大帝国,接着就是罗马帝国,都是超城邦制的,是包含许多阶级、种族的,若有人在此时提倡狭义的民族主义,就不合罗马模式了。这司多阿学派的思想直接帮助了她的征服与统治。因此它是当时大受鼓舞和欢迎的学说。

本篇《列子》一共有十七个故事,谈论许多方面的人生大事,大致可以分成六个部分来讨论:

第一部分,相当于“绪言”,讨论人生的“名”与“实”。强调人生为“名”而刻苦,焦虑的虚伪性。列子替人生百年算了一个账,告诉人们,一般人的所谓“奋斗”,很划不来。

第二部分,生死异同,人最大的幸福是能快乐,不必做无谓的牺牲。

第三部分,谈“养生”与“送死”之道。一个“戚戚然”的长生,并不值得追求。违反自然的暂时成功也并不值得效法。端木叔散尽家财为乡里,国家与人民的互动,才真是“理之所取”。

第四部分,“拔一毛而利天下”理论的争辩。孟子曾经抓住这一句话来攻击杨朱理论,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五部分,天生两种人,四个“圣人”与桀纣“二凶”的实际比较,不过是人生观的差异。

第六部分,“公”与“私”,“顺”与“逆”,“乐”与“苦”的辨别,也是本篇的结语。

分别详述于后:

(续前)


第二部分:要活得快乐不为死后操心

 

【原文】

(一)杨朱曰:“万物所异者,生也,所同者,死也。生则有贤愚、贵贱,是所异也;死则有臭腐消灭,是所同也。虽然,贤愚、贵贱,非所能也,臭腐、消灭,亦非所能也。故生非所生,死非所死,贤非所贤,愚非所愚,贵非所贵,贱非所贱。然而万物齐生齐死,齐贤齐愚,齐贵齐贱。十年亦死,百年亦死,仁圣亦死,凶愚亦死。生则尧舜,死则腐骨;生则桀纣,死则腐骨。腐骨一矣,熟知其异?且趣当生,奚遑死后?”

(二)杨朱曰:“伯夷非亡欲,矜清之邮,以放饿死。展季非亡情,矜贞之邮,以放寡宗。清贞之误善之若此。”

(三)杨朱曰:“原宪窭于鲁,子贡殖于卫。原宪之窭损生,子贡之殖累身。”“然则窭亦不可,殖亦不可,其可焉在?”曰:“可在乐生,可在逸身。故善乐生者不窭,善逸身者不殖。”

(四)杨朱曰:“古语有之:‘生相怜,死相捐。’此语至矣。相怜之道,非唯情也;勤能使逸,饥能使饱,寒能使温,穷能使达也。相捐之道,非不相哀也;不含珠玉,不服文锦,不陈牺牲,不设明器也。”

【语译】

(一)杨朱说:“宇宙万物所分歧不同的,是它们的生存。所一致相同的,是它们的死亡。人类生存的时候,有贤、愚、贵、贱的区别,这是他们所不同的地方。到了死亡的时候,尸体臭烂腐朽,以至于完全消灭,这是每个人都相同的结局。虽然是这样,贤、愚、贵、贱并不是人自己意识要怎样就能得到的;至于臭烂、腐朽,完全消灭也不是人能随自己意志要怎样就能得到的。所以,生存并不一定就是我所要的生存;死亡也并不一定就是我所要的死亡。贤德并不一定就是我所要的贤德,愚昧也并不一定就是我所要的愚昧,显贵并不一定就是我所要的显贵,卑贱也不一定就是我所要的卑贱。然而,万物都一齐有生存,也一齐有死亡。人们一齐有着贤德或愚昧,也一齐有着显贵或卑贱。人有活十年就死掉的,有活百年才死的,究竟还是要死。仁圣的伟人会死掉,凶狠愚顽的也要死掉。生存的时候,有的人是尧舜那样的圣贤,死了就是腐朽的枯骨;生存的时候有桀纣那样的凶恶,死了不过也就是腐朽枯骨。腐朽的枯骨都是一般一样的,又有谁去分辨出它们的不同来?所以,为人应当把心思志趣放到还活着的时候,不要浪费工夫(哪有闲工夫)去顾及死后的事?”

(二)杨朱说:“伯夷不是没有欲念,是因为自己矜持清高太过分了,以至于饿死。展季(柳下惠)不是没有爱情,是因为自己矜持贞洁太过分了,以至于没有后代。清高和贞洁竟然误事到了这个地步!”

(三)杨子说:“原宪在鲁国很贫穷;子贡在卫国做生意发了财。原宪由于太穷,就会损害了生命,子贡因为做生意累坏了身体。”(有人问):“那么,贫穷不好,致富也不好,要怎样才好呢?”杨子说:“要使生命能获得快乐就好,要使身体能获得安逸就好。因为会使生命快乐的人,就不可能贫穷;会使身体安逸的人,就不会一闷头的做生意。”

(四)杨朱说:“古话曾有这样的说法:‘活着的时候,人们互相怜惜扶助;死后就互相抛弃了。’这话就说到头了。活人互相爱惜的方法,并不是唯有情感的联系,而是要人们互相扶助,从勤劳中去获得安逸;从饥饿中能获得饱足;从寒冷中能获得温暖;从困苦中能获得通达。死后的舍弃,并不是对死人没有哀悼,而是不必用珠宝含在死尸嘴里,不要用上好的锦缎去裹敛尸体,不要对死尸杀生献祭,不要用贵重的物品殉葬。”

【理解】

·这位杨子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说出来的话就是:通情达理。一个人能把生和死分辨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婆婆妈妈。就是把人之情,事之理都通彻到了极点。聪明人应该是一点就通的,何况他还这样苦口婆心,循循善诱呢?

·在本段第(一)节里,开头就说万物的有生,有死。所谓:“万物”,一花一草,一树一木,一鱼一虾,一虫一蚁,一蜂一鸟,一燕一雀,一鸡一鸭,一猪一狗,都是万物之一,人类也属万物中的一种。杨子说:万物活着的时候,多彩多姿,可最后都得一死,死了之后就臭了,烂了,以至于完全“消灭”。杨朱用了“消灭”两个字,非同小可。消灭就是什么都没有了,不可能还变一种形式继续存在。草木和人类完全是相同的,没有人能说草木死后,灵魂还存在,同理,人类死后一样没有灵魂的存在。这是明显而斩钉断铁的说法,没有一点二二思思,囫囵吞枣。老子,庄子,列子,杨子都从来没有“灵魂不灭”的说法,反而一再强调破“灵魂不灭”的主张。为什么他们要这样不留余地呢?

写到这里,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对于那些主张“灵魂不灭”的人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千方百计要“证明”灵魂不灭。杨子这样的当头棒喝使他们汗颜,似乎对他们有点太严厉了吧?不过耶稣说:真理才能使人得释放,得自由。如果杨子也跟其他人一样,囫囵吞枣,怕得罪人,顺着人家把“灵魂不灭”的皮家大桥接着修下去,让人们都要去找个神棍当师傅去“修炼”灵魂,被“神棍”骗的晕头转向,予取予求,永远失去自由,那才真的对不起人呐!

那些用“灵魂不灭”来排遣人的“神棍”们,把人骗到死。但人死后什么都“消灭”了,根本就无法去对他指控,投诉。做这种生意倒好像是稳赚不赔。常言道:人死如灯灭。油尽灯枯还能做什么?所以,杨子的目的,是叫人“且趣当生,奚遑死后?”,就是说:为人应当把心思志趣放在还活着的时候,不要浪费工夫(哪有闲工夫)去顾及死后的事。最可叹的是:有些人被骗得,舍弃了大好人生,去苦行,打坐,忍饥挨饿,还有人什么一步磕一个头,滚钉板,站囚笼,爬天梯,上刀山,用铁链敲打自身,在头顶上点油灯(光明灯),病了不许求医吃药,用锥子刺手脚等等等等,说是为了“修来世”。等到把自己折磨死了,有苦无处诉,晚了!列子叫人:不要去做那种无聊的傻事!在活人的世界,有尧舜、桀纣之分,死后都只是一样的臭腐的枯骨,最后一切消灭。杨子在此一再大声疾呼:

珍惜你至短、至暂、至苦的生命吧,无知可怜的人哪!你虽然活着,你头上有国家法令,社会的的规范,这两项是颠扑不破,搬不动的。此外是:上有父母,师长的严厉,上司的管束,下有儿孙的期望,部下的需索,身旁还有服务机构的规条,宗教的规条,鬼神的恐吓,传统的习俗,朋友的观念,情爱的纠葛,钱财的提心吊胆,左邻右舍的眼光,三姑六婆背后的指指点点,....,再加上莫须有的“灵魂”,不尽不休的日夜煎熬,正如杨子在前段书里所说的:人们就像披枷带锁,禁锢在囚牢里过活,一生哪里能得到有几天快乐?只有认识真理,才能自我解放。你自己不寻求解放自己,谁来解放得了你?唯有自己解放自己后,才能得到一丝自由,得到一丝快乐!十年也是死,百年也是死,在死前冲出囚牢吧!否则,这短暂的一生,就太冤枉了!

此,杨子(列子)之所以大声疾呼之一也!

·当人活着的时候,有四件大事,常常搞不清楚。看上去好像是好事,结果贻误终身。杨子在第(二)节和第(三)节的故事中,分别提出来讨论:

第一是“清高太过了分”。杨子举伯夷的例子说:伯夷不是没有欲念,而是自己矜持“清高”太过了分,以至于饿死。伯夷,其实他一生没有实际的建树,同时死得很惨,也死得很冤枉,没有价值。不足以为训!前段书中,杨子就批评了伯夷,由于他的“礼让”,不但把自己的国家弄得灭亡了,而且把自己兄弟二人的性命也无辜的断送了。人家尧舜,假情假意的虚伪“礼让”,不但没有失去权力,而且富贵享国百年,还得了“大圣人”的名号。伯夷倒是真心真意的去实行真实的“礼让”,结果死得不明不白。与尧舜相比,他是傻瓜。一个人“清高”不是不好,假如“清高”得过了分,就成傻瓜了。对己对人都没有好处。

世界上,不是没有好人,就是因为好得过了分,糟蹋自己的生命,一无所成,冤苦地白活了。

第二是“贞洁太过了分”。杨子举柳下惠的例子说说:展季不是没有(或不懂)情爱,他之所以在美女面前“坐怀不乱”,是因为他“贞洁”得太过分了,所以他不娶妻生子,连后代也耽误了。这个例子虽然说明了“矫情”的太过分,可能很误事的观点,不过就柳下惠个人来说,可能是他的“选择”,也可能不是他所能“选择”的。

鲁男子,柳下惠,潘安,宋玉,子都,都是古代有名的美男子,也都是有名的同性恋。由于他们的性取向不同,所以才会发生对美女不产生“性趣”而坐怀不乱,这是异性恋者或双性恋者所无法想象的事。在现代来说,这已经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怪异。不过在一般人习俗和观念还不能适应之前,身为“柳下惠”有时也会百口莫辩,就在这样客观的情况下,一生的幸福可能就完全被牺牲了。这在杨子哲学的逻辑里,杨子会说:不要放弃,低头,想办法冲出囚牢去!因为这个生命是你自己的,没有任何别人能替你活。他们可以有意见,但生活权还在你自己!

这种思潮在二十世纪后期蓬勃发展,在世界上许多重要城市,动辄几十万人上街游行示威,要求不受歧视,“同性自由”!希腊大哲学家,亚里斯多德,柏拉图等早就说过:同性恋是上天对自然防止人口膨胀的恩赐。人口膨胀不仅是一个严重的“就业”问题,亦且是天下大乱(战争反乱)的最基本因素。这个命题就非常大了,与犹太思想:“生养众多,要得着敌人的城门。”急功近利的短视方法,大异其趣!

第三是“太穷”。贫穷自然导致营养不良,营养不良必然造成不健康的痛苦和早死的结果。痛苦或早死,都不为杨子思想所提倡。

杨朱举出了原宪,因贫穷而死做例子。原宪是孔子的弟子,与颜回一样都贫穷致死。颜回是孔子的首席大弟子。孔子经常称赞他,说他能闻一知十,绝顶聪明。同时也称赞他能够:乐于贫穷。说他:一箪食,一瓢饮,还居陋巷,回也,不改其乐。拼命鼓励弟子贫穷。对于那要从事生产的樊须,则斥之为:小人。其实,颜回本身并不穷,他在城外有三十亩地,是个“地主”。他却跟从孔子,不事生产,以致营养不良,卫生条件极差而早早就死了。颜回死了,孔子伤心地哭哭啼啼,口口声声只怨天,说:天丧予。是天毁灭他,却不去反省是他“鼓励贫穷是德”的错误,所造成这么大的损失。

原宪穷到了极点,《庄子》的《让王篇》描写过他,说他:住在一个洞穴一样屋子里,,四围的墙壁很破烂,窗子门户都不完整,里外长满了草,屋子要是哪里破穿了,就用破衣服去塞一下。上面漏雨,地下非常潮湿。他却坐着弹琴唱歌,什么事也不做。其实自己住的屋子,一个大男人自己怎么不去收拾一下?漏雨为什么不爬上去修补一下?他懒惰到了这种地步,其实,活着也不过是社会的蠹虫。

社会的贫穷,除了个人原因外,基本上是基于人口膨胀。一旦所生产的生活资料低于人口增加的速度,粥少僧多,大家争夺,最后必然会造成“打翻狗饭盆,大家没得吃。”的局面。于是,最先发生的是抢劫等社会治安问题,逐渐演成阶级斗争,暴力革命。

解决“贫穷问题”,杨子主张首先是“思想解放”要乐生。他说:乐生者,不窭。就是要对什么重视,感兴趣。譬如,颜回他的生活本来应当是很丰裕的。但是,他被孔子洗了脑,活生生把自己饿死了,还以为那就“德”呢!

这段书“批孔”批得非常透彻,而且严厉,却连孔子的名字都不提,高明啊!

第四是“过于经营”。子贡也是孔子的弟子,可是他却不听孔子那套“贫穷论”,反其是,跑到卫国去做“生意”。《史记》说他,富到“结驷连骑”。他在曹、鲁之间“鬻财”(贸易),就是经商致富。他创办的是:“XX国际集团公司”。无疑的他本人就是个什么“总裁”“总经理”之流的了。当然是,除了非常忙碌,劳心、劳神、劳体之外,还要加上应酬(包括贿赂),日日饮宴,夜夜笙歌。不久就得了“三高”(高血脂,高血压,高血糖),再不久,就正式得了心脏病,糖尿病或许是肝硬化和癌症。因此,杨子说:他把身体“累”坏了。所谓累坏了身子,也就是死亡的前奏。子贡虽然是“脱贫致富”了,但是所付出的代价也非常高。不过你也不能劝他不要干了,他能混到了这个地步也很不容易,也是骑虎难下啊!

杨子给他的解决之道是:“善逸身者,不殖。”不殖就是不“去做生意”。不做生意又怎能脱贫致富?或者说,也可翻成:少做点。可做起生意来,多少恐怕也身不由己。怎样才能拿捏得那么准确,就“拿捏”两个字的本身,恐怕已经是非常累人的吧。逸身,就是让身体能自由自在。做上了生意,商场如战场,恐怕也是身不由己。

2005年,上海复旦大学百年纪念,他们特别开了一个“总裁班”,邀我去主讲。在谢希德纪念馆讲了三天,那新式演播厅的位子都坐满了,据说有七百位“总裁”。后面停车场,都停的是奔驰,宝马之类的名贵轿车。三天下来,学员们都熟了,在进餐的时候,都纷纷向我吐苦水。基本上都是患了“三高”的,还有患了癌症的或其他严重慢性病的。我说不出口,劝他们都回家修养,不要干了。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帮得了他们?后来想起一个办法来,就是:他们继续干,但,当务之急,必须有一套好的“养生”的方法,来平衡他们的生活。于是就临时加了一天“养生”课程。我并没有法子去追踪调查,不知道有效度有多高?

原则是:既要“致富”,又要“逸身”。这还是先要有认识,心理解放是必须的。

此,杨子(列子)之所以大声疾呼之二也!

·人除了自我生活之外,还要有群体生活。小自家庭,大至国家,都有共同的命运!

杨子在第(四)节的故事里,提出两项主张,一是社会主义;一是节葬。

第一、社会主义。也就是:生相怜。是活着的人,就该同舟共济,互相怜惜。也可能有人称它为:爱。正确的说:其中有爱,但,爱并不是一切。

人的生命基本是短暂,痛苦而困难的,因此,当我们还活着的时候,就一定要大家互相扶助。他说:

活人互相怜惜的方法,并不是唯有情感的联系,而是要人们互相扶助,从勤劳中去获得安逸;从饥饿中能获得饱足;从寒冷中能获得温暖;从困苦中能获得通达。

把上述诸原则制度化,就是社会主义。相反的,是:弱肉强食,强凌弱,众暴寡,既得利益者贪得无厌,尽量欺骗,剥削,压榨,奴役别人。也就是在人生苦海中,再由少数善霸、恶霸搅得波翻浪险,最大多数人都陷于痛苦不堪,最后大家火速灭亡。

第二、节葬。就是不要浪费活人的生活资料去装饰死尸,因为死尸最终必然消灭。杨子说:

并不是对死人没有哀悼,而是不必用珠宝含在死尸嘴里,不要用上好的锦缎去裹敛尸体,不要对死尸杀生献祭,不要用贵重的物品殉葬。

在死者嘴里,让他们含上珍珠或玉片,是一般人认为可以保护尸体不腐烂的做法,事实上并不真有预期的效果,珠、玉都是贵重物品,这样是一种浪费。

近代出土的金镂玉衣,是古代贵族用金线穿连玉片,作成的衣服,让死者穿上,认为可以保存尸身不腐。这比口中含一点珍珠就不知昂贵多少千万倍了,都是从人民身体生命剥削来的民脂民膏。一件金镂玉衣,不知道要作弄死多少人民。

古代埃及的贵族,又造金字塔做坟墓,又制作木乃伊想使尸体不毁。千百年后,那木乃伊被挖掘出来,不但一点生气都没有,还是腐朽干枯得非常丑陋,好像被烧焦的乌焦巴弓。正符合杨子所说的:“臭腐消灭”。

那些贵族妄想保存自己的尸体,等待复活。残害多少人来完成这种愿望,不过证明是他们,痴人说梦,异想天开。徒被后人凭吊罢了。

即使到目前,还没有人能有什么可靠的方法来保存尸体。中国古代主张用水银敛。水银敛尸是很有效,但必须在密封的条件下才行,一旦见光或碰到空气,尸体立即塌陷,就不成样子了。有用化学药品来防腐的,不过效果非常暂时。现在也有主张极度低温冷冻的,这还要靠讲究的冷冻库,技术人员照顾,久后到底如何,还没有人知道。还有和尚用减食,不食,再到只喝清水(清刷内脏),然后去水,死后坐缸三年,在缸中塞满檀香香灰等物再度脱水。三年后开缸,如果尸体不坏(尸体呈骨架和一层薄皮包着,颜色黑乌。),就在外面用漆裹装金,当做活佛放在庙中供人顶礼参拜。不过年日久后,即使不断修补,最后骨架都松散,不能自己支撑。也还是达不到尸体永久保存的目的。

那些用珍珠玉器陪葬的,也不过是招来盗墓者的兴趣,让自己尸体被践踏,侮辱罢了。都是愚昧之至。

杀了活的东西去向死人祭祀,要用猪头三牲,希望死者来吃——尚飨。有的有钱有势的人甚至于用活人去陪葬!不仅是浪费,还简直是没有了人性。

如果宇宙之中,真的有个正直、公义的大神,如果他还居然祝福这种人活着的时候有钱有势,剥削,奴役人民,尽享富贵,死后还能复活,甚至到天堂上去永享福乐,这样的“神”,本身就应该受到最严厉的惩处。

墨子和杨子在这两点上的主张完全相同,和儒家相反。的确是比较理性和进步的。

此,杨子(列子)之所以大声疾呼之三也!

杨子就像活着的现代进步的知识分子,他这种开明的理论是没有时间的局限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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