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论坛

第七讲(之一)
“名”与“实”

人生百年--暂时而痛苦

【杨朱篇第七】

本篇是《列子》中很特别的一篇,因为本篇书中都是“杨朱曰”。由于本篇大都是杨朱的理论,过去就有人以为,本篇不属于列子,很可能是魏晋时期的张湛,加进去的。同时由于内容有些地方,很合魏晋人们的口味,于是更加深了人们的这种认定,认为是魏晋时代的产物。其实,由于本篇是“杨朱曰”,不一定就一定不属于列子。列子在本篇文字中虽然特别引用杨朱,不过在以上的篇幅中也引用过杨朱。这只不过说明列子的思想,很多与杨朱的思想相同罢了。引用杨朱,就省下了自己的笔墨。

还有一个原因,为什么要引用杨朱?因为杨朱很有名,而杨朱的学说更是已经非常普遍,至少那时全中国,杨朱的思想占据一半地位以上。另一半是流行着墨子的思想。这是孟子说的:天下不归于杨,则归于墨,可见当时中国杨、墨两家的思想,都是非常流行而有势力的。孟子在他的《尽心篇章句下》,这样写道:“(天下)逃墨者,必归于杨。逃杨者,必归于儒。归,斯受之而已矣。今之与杨、墨辩者,如追放豚,既入其苙,又从而招(捆其足)之。”就是说:现在中国的人们,如果要离弃墨翟的墨家学说,就必定投向杨朱的杨家学说。如果他们要离弃杨家,就必定会来投靠我们儒家。他们如果来了,那么,我们就等着把他们接收下来就好了。现今我们(儒家)与杨、墨两家争辩,就像大家都在追逐一大堆散在各处的小猪一样,要把它们往自己的猪栏里赶。它们既进了我们的猪栏,就要把它们的脚都绑起来,(提防它们又跑走了)。孟子把那些“弟子们”当猪看待,要用绑住他们脚的方法来钳制他们,怕他们不满意儒家学说又跑掉了。这就是孟子的“儒术”吧?

杨朱是老子的弟子,老子曾经让他“洗心革面”,他对老子的教诲,不但立即接受,而且执礼甚恭,超过其他一般的学生,其中包括孔子。列子既是宗老子的,那么引用杨朱的话来写文章,并没有什么不妥。《列子》的八篇书中第七篇整篇都是“扬子”,这说明:“杨子”应该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在希腊哲学思想里有两派与杨朱哲学有很相同的地方,顺便一提:

第一派是伊匹克鲁斯(Epicurus)。他是德默克利特斯(Democritus)《原子唯物论》的发扬人。主张:人生除快乐(Pleasure)外,别无实质的道德和价值可言。他所谓“快乐”,并非懒惰、愚笨、伴有痛苦恶果的感官上的快乐,而是一种明智的安静(Ataraxia)。伊氏除了教诲弟子以外,长期为病痛所缠,过着隐居的生活。后世人们断章取义,硬把它变成了只顾肉体享受的“廉价快乐论”。伊氏认为:人天性是自私的,所寻求的乃是个人的“善”,从而“我”很可能被他人同样的自私行为所侵害。于是人类各为其本身利益,相约成立一种协议--不侵害,也不受侵害。因此,法律、正义、政府、国家等等也都不过是为这一个目的而存在。法律的制裁固可使非正当行为得不偿失。但因时势不同,原先赖以制裁不正当行为的法律本身可能变成不正当,所以,他主张:无论在什么情形下,法律无非是徒有其表的空壳子,最多不过纯粹是一种“权宜”。他把亚里斯多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建立起来的“法律超然论”和“法治优越于人治”的理论,一下子都推翻了。他还是认为君主制的人治才是最强,最有能,以及最安定的政府形式。此论遂成欧洲后世“国家契约说”的先躯,影响很大。

第二是司多阿学派(Stoa,Stoicism)。因创始人西诺(Zeno)在司多阿堂(Stoa Hall)讲学而得名。由于此学派后来演变经过好些人物才正式成为一家哲学。故一般只叫它学派的名称。它参合了犬儒学派(The Cynics)--代表当时异邦人、逃亡者或奴隶们的思想,被称为是一种明哲保身的逃避主义。称“幸福”“快乐”,不应该是一切违反自然的东西,应该是:使此“心”不被任何外物所搅扰,完全达于平静(不动心)的境界。他们的观念与一般人们恰好相反。一般人认为的“善”:是毕生追求健康、名誉、财富、地位,生存,其实,这都并不值得被称为:真实的“善”。因为这些都没有任何道德的价值;而一般人认为的疾病、贫穷、屈辱、死亡也并没有什么不好。他们认为:能对人类社会尽义务,并对自己能有克制工夫的才是道德。人类内在人格应受尊重,人人(包括奴隶)在神和法律前均为平等。当时,由于亚历山大建立了横跨亚、非两洲的大帝国,接着就是罗马帝国,都是超城邦制的,是包含许多阶级、种族的,若有人在此时提倡狭义的民族主义,就不合罗马模式了。这司多阿学派的思想直接帮助了她的征服与统治。因此它是当时大受鼓舞和欢迎的学说。

本篇《列子》一共有十七个故事,谈论许多方面的人生大事,大致可以分成六个部分来讨论:

第一部分,相当于“绪言”,讨论人生的“名”与“实”。强调人生为“名”而刻苦,焦虑的虚伪性。列子替人生百年算了一个账,告诉人们,一般人的所谓“奋斗”,很划不来。

第二部分,生死异同,人最大的幸福是能快乐,不必做无谓的牺牲。

第三部分,谈“养生”与“送死”之道。一个“戚戚然”的长生,并不值得追求。违反自然的暂时成功也并不值得效法。端木叔散尽家财为乡里,国家与人民的互动,才真是“理之所取”。

第四部分,“拔一毛而利天下”理论的争辩。孟子曾经抓住这一句话来攻击杨朱理论,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五部分,天生两种人,四个“圣人”与桀纣“二凶”的实际比较,不过是人生观的差异。

第六部分,“公”与“私”,“顺”与“逆”,“乐”与“苦”的辨别,也是本篇的结语。

分别详述于后:


第一部分:人生暂时而痛苦

 

【原文】 

(一)杨朱游于鲁,舍于孟氏。孟氏问曰:“人而已矣,奚以名为?”曰:“以名者为富”。“既富矣,奚不已焉?”曰:“为贵”。“既贵矣,奚不已焉?”曰: “为死”。“既死矣,奚为焉?”曰:“为子孙”。“名奚益于子孙?”曰:“名乃苦其身,燋其心。乘其名者,泽及宗族,利兼乡党;况子孙乎?”“凡为名者必廉,廉斯贫;为名者必让,让斯贱。”曰:“管仲之相齐也,君淫亦淫,君奢亦奢,志合言从,道行国霸,死之后,管氏而已。田氏之相齐也,君盈则己降, 君敛则己施,民皆归之,因有齐国;子孙享之,至今不绝。”“若实名贫,伪名富。”曰:“实无名,名无实;名者,伪而已矣。昔者尧舜伪以天下让许由善卷,而不失天下,郭祚百年。伯夷叔齐实以孤竹君让,而终亡其国,饿死于首阳之山。实、伪之辩,如此其省也。”

(二)杨朱曰:“百年,寿之大齐。得百年者,千无一焉。设有一者,孩抱以逮昏老,几居其半矣。夜眠之所弭,昼觉之所遣,又几居其半矣。痛疾哀苦,亡失忧惧,又几居其半矣。量十数年之中,逌然而自得,亡介焉之虑者,亦亡一时之中尔。则人之生也奚为哉?奚乐哉?为美厚尔,为声色尔。而美厚复不可常厌足,声色不可常玩闻。乃复为刑赏之所禁劝,名法之所进退;遑遑尔竞一时之虚誉,规死后之余荣;偊々尔慎耳目之观听,惜身意之是非;徒失当年之至乐,不能自肆于一时。重囚累梏,何以异哉?太古之人,知生之暂来,知死之暂往;故从心而动,不违自然所好;当身之娱,非所去也,故不为名所劝。从性而游,不逆万物所好,死后之名,非所取也,故不为刑所及。名誉先后,年命多少,非所量也。”

【语译】

(一)杨朱游历到鲁国,住在孟氏的家里。孟氏问说:“人活着就是了,为什么要追求出名呢?”杨朱说:“人出了名,就会富有啊。”孟氏接着问:“如果已经富有了,为什么还不停止呢?”杨朱说:“还要显贵啊!”孟氏说:“如果已经显贵了,那为什么还不停止呢?”杨朱说:“为了死亡啊!”“人都死了,还为什么?”“为子孙啊!”“名誉对子孙有什么益处呢?”杨朱说:“那些出了名的人都是曾经苦待自己的身体,思虑烦恼几乎烧焦了他们的心灵,得到了名誉之后,他们的恩惠就能普及宗族亲戚,福利可以分给乡里,何况是他自己的子孙呢?”孟氏说:“可是,那些要出好名的人们,就必定要保持清廉。保持清廉的人就会贫穷。那些为了要好名誉的人们,必定要谦恭礼让。礼让的人,(不能与人争抢地位),他就会职卑位贱了。”杨朱说:“管仲在齐国(齐桓公)做宰相,君主宣淫,他也宣淫。君主奢侈,他也奢侈。由是君臣气味相合,言听计从,他的计划都能畅行无阻,于是国家强盛称霸。可管仲死了之后,管氏子孙不过还是大夫的职位而已。田氏(田厘子)做齐国(齐景公)的宰相,君主傲慢,他就装作谦卑;君主聚敛,他就装作施舍,民心都归向了他,后来就篡得了齐国,子子孙孙做君主享有齐国,到现在还继续着。”孟氏说:“这样说来,那真实的名誉,会使人贫穷,虚假的名誉才使人富有。”杨朱说:“其实,要出名的名誉都不是真实的;真实的就不会出名。所谓出名,不过都是虚伪的做作罢了。从前尧、舜,假情假意地要把天下让给许由、善卷,其实并没有真让掉天下,以后自己还是享位一百年。伯夷、叔齐却真实的辞让孤竹国的君位,到头来,不但亡掉了孤竹国,而且自己饿死在首阳山。真实和虚伪的辨别,就是这样的清楚明了的啊!”

(二)杨朱说:“一百年,是寿数的极高限,而能得到百年大寿的人,一千个人里也没有一个。假使有这么一个人得到了百年的大寿,除去他孩提无知的时候和到了昏老迷蒙的时候,剩下的不过一半的时间(只剩五十年)。再除去他夜里睡眠时不知不觉地,时间消逝了,白天虽然有知有觉,但由于消遣或无所作为的时间废然消逝了,这样又只剩下一半的一半(只剩二十五年)。他再遇上疾病、痛苦、悲哀,忧惧等等的消耗,又占去剩下的一半(只剩下十二年半)。人生在这短短十数年间,真正能够称得上悠然自得,无挂无虑的日子,只能是一时片刻而已。那么,人生到底是为了什么?有什么乐趣呢?如果是为了美食、丰衣;为了佳音、美色,那么,美食,丰衣永远也没有能得到满足的时候;佳音、美色,也不能永远听着、玩着。凡此还要受到法律惩罚、奖赏的干扰,自己也还要掂量一下,名誉,道德方面的是非,作为行事进退的考量。岌岌不可终日地为了一时的虚荣去竞争拼命,为了死后多余的一点名声而去图谋规划,寂寞郁闷地不敢轻易顺从耳目的情欲,爱惜身体心志也不敢轻易远离别人对是非的判断,于是就白白地失去了享受生命之乐的机会,戒慎恐惧更不敢须臾放松自己。这样的生活与被禁锢的囚犯有什么不同呢?上古的人们知道:生命是暂时的来,死亡是暂时的去,所以就随顺心意活动,却不违反大自然的趣向。不耽误活着时的欢娱,并不在乎别人为虚名所设的限制。顺着性情去行事,却不违逆万物的生趣。不在乎死后的名声,就不受别人规定的钳制。因此,对于名誉的先后(大小),寿数的长短,根本就没有什么可计较的了。”

【理解】

列子在本段书第(一)个故事里,在杨朱和孟氏的对话中,把人的心态,行事,为人和企望,描写得非常透彻,几千年来,人似乎没有变过。人不仅是要活着,既活着,就想要出名。出名是为富有铺路,富有又为显贵铺路。不惜劳苦其身体,焦虑其心思,奋斗以至于死。几句话就把人的一生说的明明白白,恐怕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像杨朱(列子)这样中肯的了!

当孟氏问到:“人都死了,还为什么?”杨朱的回答是:“为子孙啊!”。这里可能有两个分野,一是回答,人对自己死后的关心,就是自己的子孙。另外的一种回答,可能是自己的“灵魂”怎么归属?上天堂?还是下地狱?还是投生转世的问题?这样就把问题整个滑到宗教里去了。但是,杨朱的思想显然是实证的,他把人对自己死后的关心,放在还是现实人类的“子孙”身上。这是很进步,很科学的回答。在那个时代,能做这样回答的,是非常超时代,非常超智慧的了。为什么?

回答这个问题,我们还得从现代人的观点和立场说起,人真的是否有灵魂存在吗?

我们不能不承认,在各种文化背景下的许多人都“相信”:人体死后,灵魂是以各种不同的形式继续存在。至少,不能确定人死后,他的思维在哪里继续着?现代心理学研究告诉我们,这些非理性的“相信”是自我现实意识不可避免的副产物,宗教可能源于它们,而它们并非源于宗教。凡人都不情愿死亡,而对死亡有种莫名其妙的恐惧,人们似乎都见到过别人的死亡,而死亡是疾病和各种痛苦的集会。人活了短短的一世,对死亡还很不甘心,因为死亡是人生的最大损失,并且再没有捞本的机会。因此人都倾向于:

·几乎每个人都希望,肉体死亡腐朽之后,自己的思维会继续存在。

·肉体的死亡或终结后,希望自己还能从另一种方式继续存在下去。不仅是思维不灭,亦且整个身体成为“影像”化的存在。“灵魂不灭”的命题,在研究中,也表露出人类心理延续性的推理。

·“灵魂不灭”的希望并非宗教或某种情感保护伞(security blanket)下的副产物,实际上它根植于人类意识的最深处。

·由于我们从未有过意识缺失的经历,因而无法想象死亡的感觉。事实上,死亡是无法被感觉的,这就是问题的基本所在,是一个很不容易打开的谜团。在人还活着的时候,人的头脑,腹脑像一个大镜子的反射一样,思维的延伸似乎永没有时间和空间的边界。当镜子被打得粉碎时,一切影像都立刻停止、消失。

人们通常认为死亡非常神秘,也愿意相信死亡并非人生之路的终点。的确,社会心理学研究中的恐惧管理理论(terror management theory )的学者们辩称:“灵魂不灭”的信仰,减缓了人们对于自我不存在感(ego's inexistence)的极度焦虑。我们好像拥有一个秘密的心理防御武器库,来抑制自己对死亡的焦虑。这也是我们生存中的机能作用之一。恐惧管理论者都强烈地感觉到:自我意识的展现提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论点:我们的祖先被一种不可动摇的错觉所蒙蔽,认为思维是永存不朽的。这一非理性的错误(错觉)已被我们毫无保留地继承下来。

即使是那些声称自己不相信“灵魂不灭”的人们,也需要面对这样的问题。正如哲学家、自然主义中心(Center for Naturalism)创始人托马斯·W·克拉克(Thomas W. Clark)在1994年为《人文主义》(Humanist)撰写的一篇文章中提到的那样:

有一种备受争议的观点认为,死亡降临,随之而来的就是虚无。死亡是一个深渊、一个黑洞,是经历的终结,是永恒的虚无,是永远的消失。但是,这一观点的谬误之处,是在于使虚无太过具体化,赋予它明确的状况或特性(如“黑暗”),然后将死去的人置于其中。这样一来,我们便以另一种方式落入了这个自设的虚无之中,在那里永恒存在。于是,他们说:

考虑一下这个令人震惊的事实吧: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你已死去。或许你会感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悄然逝去,但没有人会告诉你——当一切都结束,死亡的确降临。需要提醒你的是,为了储存各种类型的信息,包括你已经死去这个事实,“意识”的正常工作,是大脑皮层的机能,是必不可少的。可是你一旦死去,大脑的工作能力就跟一个枯菜头没什么两样了。2007年,美国亚利桑那大学的哲学家肖恩·尼古拉斯(Shaun Nichols)在《综合》(syntheses)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文章,文中写道:“当我试图想象我自身的不存在时,我不得不先想象自己对这种感觉已经充分了解和认知。毫无疑问,这里冒出了一个错觉的“悖论”!因为每个人的内心老早就都隐藏着自身不朽的概念。

好在本段文字中,杨朱(列子)并没有把自己陷在这个谜团里。

中国人的想象力比别的种族都厉害,死亡是被两个夜叉鬼卒,凭票拘捕,用锁链锁了去的。在阴间的道路上,披枷戴锁,一步一棍地被打着走。对阴间从小鬼到阎罗王和一些飘荡的孤魂野鬼都要使“钱”,不然寸步难行。阎罗王一共有十个,一个比一个凶残,还要经过“上刀山”“下油锅”“雷劈”“磨碾”等等许多程序,留在阳间的亲属烧多少纸钱恐怕都不够用。除非有亲戚好友在阴曹做官,托关系就可以一路通行。还有就是怕做鬼以后要饿肚子,没有饭吃,做“敖氏之鬼,不享血食。”痛苦不堪,在别的鬼面前,没有面子。

庄子在《盗跖篇》中说:人的寿数:上寿一百,中寿八十,下寿六十。这种说法很合理,也是事实,没有夸张,很平实。本段书中第(二)个故事开头,杨朱曰:一百年是人寿数的最高限。不止于此,接下就去替人算一笔账。他说:人能够活一百岁的,一千里头都没有一个。这种论调与庄子一样很平实。他假设,有一个人就算他活到一百岁,除去他孩提无知的时候和到了昏老迷蒙的时候,剩下的不过一半的时间(只剩五十年)。再除去他夜里睡眠时不知不觉地,时间消逝了,白天虽然有知有觉,但由于消遣或无所作为的时间废然消逝了,这样又只剩下一半的一半(只剩二十五年)。他再遇上疾病、痛苦、悲哀,忧惧等等的消耗,又占去剩下的一半(只剩下十二年半)。人生在这短短十数年间,真正能够称得上悠然自得,无挂无虑的日子,只能是一时片刻而已。我们如果接着杨子的话,算下去,十二年半是一百五十个月,等于四千五百天。一万零八百小时,也就是六十四十八万分钟。再化成秒,就是三千八百八十八万秒。换言之,在我们一百年的寿数中,真正能用于做一点事的时机,不过是三千八百八十八万秒而已。多长时间是一秒呢?就是:当我们口中说,嘀、嗒两个字,说完就是一秒。人生就这样一秒一秒地一去永不返回了。

如果从人生享乐的观点来看,这三千多万秒中,如果是为了美食、丰衣;为了佳音、美色,那么,美食,丰衣永远也没有能得到满足的时候;佳音、美色,也不能永远听着、玩着。凡此还要受到法律惩罚、奖赏的干扰,自己也还要掂量一下,名誉,道德方面的是非,作为行事进退的考量。岌岌不可终日地为了一时的虚荣去竞争拼命,为了死后多余的一点名声而去图谋规划,寂寞郁闷地不敢轻易顺从耳目的情欲,爱惜身体心志也不敢轻易远离别人对是非的判断,于是就白白地失去了享受生命之乐的机会,戒慎恐惧更不敢须臾放松自己。这样的生活与被禁锢的囚犯有什么不同呢?

如果是要做一番事业,就是为名,为富,为贵,为死后可以荫庇子孙,而在“苦其身”“燋其心”中渡过。如果真能得到还好,问题是苦了一生还没能得到,怎么办?

其实,为名,为富,为贵,为死后,就像四座山压在人们的身上,都在人们的前面。加上儒家的政治和教育制度,在后面拼命催促鼓励。同时,儒家要求人们要多子多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所以中国素来只要有二十年太平,立刻就人口爆发,人满为患。人口与仕口(失业)问题,从来都没有办法真正解决过。而世间的名誉,富有财货,显贵的职位,只有这么多,又被捷足先登,近水楼台的人们优先占住,后来者不啻就要望洋兴叹。起先还抱着希望,能有一视同仁,分享利益的机会。后来看看机遇实在艰难,就想办法投机作伪。杨子在第(一)个故事里的后段,就不客气的指出了:“要出名的名誉都不是真实的;真实的就不会出名。所谓出名,不过都是虚伪的做作罢了。”也就是老子所说的:大道废,有仁义,智惠出,有大伪。(《道德经第十八章》)。

如果,用诈骗的手段还达不到目的,那些名位都被既得利益者霸住了,僧多粥少,甚至连边都沾不上,大多数人根本就没有出路了。于是就形成阶级对立,接着就不得了,不说了。翻开中国的历史,就是这样周而复始,朝朝代代一直在同样的漩涡里转不出来。为什么转不出来?因为不行“大道”,不听老子的话,庄子的话,和列子的话。放着《阴符经》(黄帝),《道德经》(老子),《南华经》(庄子),《冲虚经》(列子),四部真经不读,不行,偏偏死乞白赖去求“取”别人的荒诞之“经”。这是中国人特别聪明呢?还是特别愚笨?是命运呢?还是祖坟?

说到“祖坟”,中国人有一个无独仅有的“理论”。是属于死亡后荫庇子孙的一种操作。就是:子孙们把父母尸骨埋葬的方向和地点,作为自己升官发财的赌注。千百年来,中国许多人都明目张胆,厚颜无耻地玩着这种“游戏”。试问一个人能用“父母尸骨”做赌注,还有什么东西不能做赌注的?道德的沦丧,就无以复加了。政敌们亦以千方百计破坏对方祖坟为得计。“地理风水宝鑑”深深植于“大伪”之人的心中。

杨朱曰:上古的人们知道:生命是暂时的来,死亡是暂时的去,所以就随顺心意活动,却不违反大自然的趣向。不耽误活着时的欢娱,并不在乎别人为虚名所设的限制。顺着性情去行事,却不违逆万物的生趣。不在乎死后的名声,就不受别人规定的钳制。因此,对于名誉的先后(大小),寿数的长短,根本就没有什么可计较的了。这是他借“上古的人们”说事。

其实,耶稣也说过:天上的飞鸟,不种也不收,不是也快乐的活着?野外的花草,比所罗门王最盛的时候穿得还漂亮。其实,老虎那身皮大衣,麋鹿顶上的茸,犀牛头上的的角,大象嘴里的牙....哪一样不是贵重的宝贝。为什么人类就这样看不开?如果,举国上下,人人都有这样的觉悟,中国就是世界的乐园,不可能还会有悲剧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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