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论坛

第一讲(之二)
人生论

【《列子》天瑞篇第一】

天瑞是天的祥瑞,也是天道的美称,与最后一篇《说符》的“符应”,相对称。本篇是列子的宇宙论,包括本体论和认识论,以及一些对人生的基本观点。篇文大致可以分为五个部分。第一部分:说明宇宙万物自生自灭,并且强调“进化”。在宇宙万物的生成程序中,有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四个阶段,一方面演述从“无”到“有”的概念,另一方面做了比较更细致的分析。列子的“宇宙论”在这里是开宗明义,在别的篇章里还间有叙述。第二部分:比较具体的谈论生物进化,然后归结到人生的终始。阐明人的生死,不过是一往一返。真实列子的“生死循环论”,有人认为这是抄袭佛教的思想。其实列子的“循环论”与佛教的“轮回说”大不相同。同时列子的时代,中国还远远未有佛教。列子说明了什么是“鬼”?这都和佛教思想沾不上边。第三部分:假借孔子对话,说明什么是快乐,“大哉,死乎!”死是人生的终点,是得到完全休息的时候,同时也是坏人做坏事的终结。死的另一个意义,是回家了。人生活着的时候,不过是在旅行。第四部分:提出列子“贵虚”的主张,同时反对仁义的人为制度。第五部分:强调“大道”不可以被人拥有。天地可以被人“使用”,也不能被私人拥有。同时强调即使是使用,却也不可以过分。处处显示了列子的社会主义经济思想。

由于本篇的文字很长,所涵意义非常博大,故有必要把本篇分成两段来消化,所以有(之一)(之二)(之三)(之四)(之五)。

续前:


第二部分:从生到死

 

【原文】

子列子适卫,食于道,从者见百岁髑髅,攓蓬而指,顾谓弟子百丰曰:“ 唯予与彼知而未尝生未尝死也。此过养乎?此过欢乎?”

种有幾:若鼃为鹑,得水为继,得水土之际,则为鼃蠙之衣。生于陵屯,则为陵舄。陵舄得郁栖, 则为乌足。乌足之根为蛴螬,其叶为蝴蝶。蝴蝶胥也,化而为虫,生灶下,其状若脱,其名曰鸲掇。千日化而为鸟,其名曰乾余骨。乾余骨之沫为斯弥。斯弥为食醯颐辂。食醯颐辂生乎食醯黄軦,食醯黄軦生乎九猷。九猷 生乎瞀芮,瞀芮生乎腐蠸,羊肝化为地皋,马血之为转邻也,人血之为野火也。 鹞之为鹯,鹯之为布谷,布谷久复为鹞也。燕之为蛤也,田鼠之为鹑也,朽瓜之为鱼也,老韭之为苋也。老羭之为猨也,鱼卵之为虫。亶爰之兽,自孕而生,曰类。河泽之鸟视而生曰鶃。纯雌其名大腰,纯雄其名稚蜂。思士不妻而感, 思女不夫而孕。后稷生乎巨迹,伊尹生乎空桑。厥昭生乎湿,醯鸡生乎酒。羊奚比乎不荀,久竹生青宁,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人久入于机。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

《黄帝书》曰:“形动不生形而生影,声动不生声而生响,无动不生无而生有。”形,必终者也;天地终乎?与我偕终。终进乎?不知也。道终乎本无始, 进乎本不久。有生则复于不生,有形则复于无形。不生者,非本不生者;无形者, 非本无形者也。生者,理之必终者也。终者不得不终,亦如生者之不得不生。而欲恒其生,画其终,惑于数也。精神者,天之分;骨骸者,地之分。属天清而散, 属地浊而聚。精神离形,各归其真,故谓之鬼。鬼,归也,归其真宅。黄帝曰: “精神入其门,骨骸反其根,我尚何存?”

人自生至终,大化有四:婴孩也,少壮也,老耄也,死亡也。其在婴孩,气专志一,和之至也;物不伤焉,德莫加焉。其在少壮,则血气飘溢,欲虑充起, 物所攻焉,德故衰焉。其在老耄,则欲虑柔焉,体将休焉,物莫先焉;虽未及婴孩之全,方于少壮,间矣。其在死亡也,则之于息焉,反其极矣。

【语译】

列子先生到卫国去,在路上进食。跟从他的人们看到路旁有一个百年的骨骸,就对他说了。他就上前拔去那骷髅头上的杂草,指着那头颅对弟子百丰说:“只有我与他知道什么是没有生,没有死。这样真的是要忧伤呢?还是要快乐呢?”

生物的种类中原始有极细微的物质(幾=机。机可以当极细微的物质讲,也可以当“机发”=触机而发讲,就是物质在一定的条件下会生成或变化。):好像鼃又像鹑,它长在水中,便是水舄(车前科,生命力极强,掐断立即再生。)长在水土相交的湿处,便是虾蟆衣(车前草的异名)。生长在丘陵上的,便是陵舄草(属车前科)。陵舄在粪土中长出乌足草。乌足草的根化为蛴螬(金龟子的幼虫);乌足草的叶子里生出蝴蝶。蝴蝶很快又化成一种虫,生在灶下,身体裸出像脱了皮一样,他的名叫:鸲掇(灶马)。鸲掇活了千日,又化为一种鸟,他的名叫:乾余骨。乾余骨的吐沫粘丝,化为斯弥虫。斯弥虫又化为吃醋的颐辂虫(果蝇)。颐辂虫也是吃醋的黄軦虫所生,黄軦虫又是九猷虫所生。九猷虫是从蚊蚋所生,蚊蚋却是从腐草中的萤火虫所生。羊肝化成地皋(寄生在马肝中的霉菌),马血变成磷(炩)火,人血也成为野(磷)火。鹞变成鹯,鹯变成布谷,布谷活久了又变回鹞。燕子化为蛤蜊,田鼠变为鹑鸟。腐瓜变成鱼,老韭变成苋菜,老牝羊化成长臂猿,鱼卵变成虫。覃爰山的野兽未经交配而生的叫:类。河泽上的鸟,互相对视就生育的叫做:鶃。纯雌无雄而能生育的叫:大腰(粗腰黄蜂);纯雄无雌而能生育的叫:稚蜂(细腰黄蜂)。男子思情欲,没有妻子也能感动;女子思情欲,没有丈夫也能怀孕。所以后稷的出生是他母亲踏到巨人的足迹感应而生的;伊尹是他母亲化为枯桑后,从枯桑树里生出来的。蜻蛉从湿地中生出;羊奚虫是从不生笋的老竹中生出。不生笋的老竹又生青宁虫,青宁虫又生程,程生马,马生人。人腐化了之后,又成为极细微的物质。万物都是从最细微的物质所产生,最后又回归化成最细微的物质。

《黄帝书》中说:“形体的活动,不生形体而产生影子。声音波动,不生原音而产生回响。‘无’不化生‘无’而化生‘有’。凡是有形体的必然会有终结,但天地会有终结吗?当然,天地和我们一样是会有终结的,但,终结就是绝尽吗?那就不知道了。大道的终结是原本没有开始(时间);绝尽是原本没有存在(空间)。凡有生命的必会回归于没有生命,凡有形体的必会复返于没有形体。没有生命,不是原本于‘没有生命’;没有形体,不是原本于‘没有形体’。生命,依照定理,是必然要终结的,终结是不得不然的,正如生命是不得不生一样。如果想要生命永恒,停止死亡,那是犯了‘迷惑于数字’的错误(妄想追求年数上的长久)。人的精神,是属于天的,骨骸是属于地的。属天的是清轻而可以发散的,属地的是沉重而凝聚的。(精神与骨骸本是同在的),但当精神与骨骸分离的时候,彼此都回归到自己原本所属的处所,这就叫做:鬼。鬼,就是归,回归到原本的处所。黄帝说:‘精神进入他自己的门户;骨骸回到他原来的根本。这个我,还存在吗?’”

人从生到死,其间有四个大变化:婴孩,少壮,老年和死亡。当在婴孩的时期,气、志专一,无所思虑,是和谐到了极点。外物不能伤害他,这时,他的德行淳厚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了。当在少壮时期,血气方刚,飘忽不定,情欲,思虑充满了四体,外物和他互相斗争,他的德行就衰退了。当在老年的时期,情欲,思虑都减弱了,身体开始要休息,就减少了争先恐后。虽然比不得婴孩的完全,却也比少壮时休闲多了。当死亡的到来,他就完全休息,回归到原始的地方去了!

【理解】

·列子指着百年的骷髅头对弟子百丰说:

只有我与他知道什么是没有生,没有死。这样真的是要忧伤呢?还是要快乐呢?

从这句话,就开始了列子对人生的讨论,整本列子都不出人的生、死、忧、乐这个大范围。其实人生在世,除了生、死、忧、乐之外,还有什么更重要的呢?列子在讨论了“宇宙论”之后,立即就进入他的“人生论”。

人生,从自己的角度看,有生又有死。如果再从扩大的角度看,人又何曾有生,何曾有死?从历史的角度看,多少人生过,也多少人死过。生与死有多大的区别?在当时的一个片段里,好像是塌天的大事,事过境迁,又都好像是庸人自扰而已!世界上,每分钟,都有多少人生了,多少人死了,这些对整个世界来说,又产生了多少意义呢!我的生与我的死,与别人的生和死,又有什么不同?

列子在本段开头,给予我们这个问题,叫我们在读《列子》之初,就要花点心思去想想,看我们的答案有多少分量。

·谈人生,就不得不把万物的来源与归宿先做个交代,这就引出列子的“生物论”来。

我们今天读列子的“生物论”,有些地方可能会令人发笑,可能认为他所举的例证中,有些不合我们现代人的观念。我们一方面要庆幸我们生长在这个时代,似乎我们的常识是这个时代这样告诉我们的。如果我们生长在伽利略的时代,你想说地球是圆的,都得拼命才行。另一方面,我们必须惊奇,在列子的时代,他就有那么进步的观念。他认为:

生物的种类中原始有极细微的物质。在各种不同的条件下,自然生成,发育,变化,成为各种不同形状的物类。他所采取的立场是“进化论”的,找不到丝毫有个超然的大神,凭他一时的高兴,在几天之内,“创造”了天地万物和人类的宗教思想。

他在那段文章的结尾时说:

万物都是从最细微的物质所产生,最后又回归化成最细微的物质。这比达尔文的进化论更有意思,有始有终。

从列子的文章中分析,在他说的很多例子中,很可能是当时的“科学发现”。

也有可能,很多知识,是当时的生物学常识。因为《庄子》里也有这样大同小异,类似的一段“进化论”。如果那些理论是当时的普遍观念,应该根本不存在“谁抄谁”的问题。

譬如,列子说:“燕子化为蛤蜊”的这一句话,似乎很可笑,可是在《孔子家语》这部书里也有:“冬则燕雀入海化为蛤”这样一句话。大概是:因为燕子是侯鸟,每逢冬季,必定南飞,中国的地理南面是大海。冬季蛤蜊在沙滩上出现。这时正是燕子飞来的季节,燕子与蛤蜊同时出现,给了人们燕子带来蛤蜊的联想,并非完全没有道理。再如,那乌足草的根部,正是蛴螬(金龟子的幼虫)寄生的地方,从乌足草的根里冒出来了蛴螬,这种联想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人类知道大地是圆的,这个常识的历史也并不长。我们现在认为是绝对真理的,将来未必没有更新的发现。

至于后稷的母亲履巨人足迹,感而生后稷;伊尹的母亲变成枯桑,而伊尹却从枯桑树中生出,这像似近乎“神话”,不过古代人们却是相信男女不必男女交配,一样可以怀孕生子。譬如,孔子的出生,是他的父母在尼山祈祷后,感而生孔子,所以,孔子的名字叫作:丘,字叫做:仲尼。可能当时他的父母的确是这样认为的。古代名人,传记上有因女子吞燕卵而怀孕生子的,有闻了苡草,感而生子的。即使到了汉朝,汉史就堂而皇之,记载:高祖的母亲在云雾中与“龙”交,而生刘邦。西方最脍炙人口的是耶稣的母亲与“圣灵”怀孕而生子。直到二十一世纪的如今,那些基本教义派的人们,你如果在他面前说耶稣不可能是由圣灵怀孕,可能他母亲和教士私交而怀孕的,教士代表上帝,自然所怀的就是上帝之子。他一定要和你拼命。这样说来,列子所说的故事,就无可厚非了。

只要列子不是“创造论”的迷信者,他的原则是“进化论”的,这在理论上就很足够了。那些个别的“常识”,本来是在不断变化中的,可以不必吹毛求疵,藉此硬派列子的不是。

·列子根据《黄帝书》说明:

生命,依照定理,是必然要终结的,终结是不得不然的,正如生命是不得不生一样。生命不停地“生”,结局就是“死”。从这个理论,就导出了列子人生哲学极重要的一部分,他要人认识到:

如果想要生命永恒,停止死亡,那是犯了“迷惑于数字”的错误(妄想追求年数上的长久)。追求永生不死,成仙成佛,这都不属于列子哲学的范畴。列子已经明明白白的否定了这种可能。要注意的是:列子没有主张要人短命,如同西方某种学说,主张:Die young。就是乘着年青,漂亮,富庶,无病痛,精力强,尽情快乐一番,然后早早死去,不必再去面对衰老丑陋的伤怀。列子还是主张,人应该长生,但不要希求任何形式的不死。他又用另外一种观点来说明:

人的精神,是属于天的,骨骸是属于地的。属天的是清轻而可以发散的,属地的是沉重而凝聚的。人生存的时候,精神与骨骸本是同在浑一的,但当死亡来临,精神与骨骸分离的时候,彼此都回归到自己原本所属的处所,这就叫做:鬼。鬼,就是归,回归到原本的处所。一般人所想象的“鬼”,是鬼魂,不是物质的灵魂。他好像是从那整个的全人,蜕脱出来的纯精神的状态,似光又不是光,似影又不是影。他可以永远继续存在,有的人相信“它”会因他的身体过去的所作所为,对其负起全部责任,接受奖赏或处罚。有的人相信,只要生前锻炼某种功夫,他可以成为永远长存的“仙体”。有些人说,因为他生前拒绝“信耶稣”,他就从此落到地狱火湖,永远被焚烧,永远痛苦。也有人相信,这个鬼魂不久就又投入另外一个物质身体,回到世间。种种说法,不一而足,但又都很难获得可靠证据。我从小就对“灵魂”之事很感兴趣,作过很多研究,我也幻想过能够不死。其实问题也很简单,即使有个灵魂,能够脱离身躯,单独存在。由于“它”是灵魂,已经不在物质的范畴之内,“它”既脱离了物质,又没有了身躯五脏,神经细胞,就不可能还能感觉到冷暖痛痒,也无所谓爱恨忧乐。对这样的一个“它”,物质的奖惩已经不再能发生作用。再说即使灵魂可以再投入另一个物质身体,继续活下去,这个独立的个体与前世的个体关系已经断绝,毫无联系,即使还有奖惩,也与前生无关,也起不了奖惩的作用。世上最威武的人,莫若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成吉思汗,这些都不是善罢甘休的人,怎么死了之后,就彻底烟消云散,再无响动了呢?

论者或谓,如果没有身后的赏罚,那么世界还有什么“公平”?其实,中国人有句谚语:“信则有,不信则无。”那些天堂地狱,来生变猪变狗的事,都是人根据自己物质身体的感受,幻想编织出来的自我安慰。那鬼魂只有在戏台上或电影中,才活龙活现。依此看来,还是“现世现报”比较有实效。人们也许说:你看那为非作歹的人,多么风光神气,升官发财,好的都被他占尽,却不见他有什么不好的报应。根据我七八十年的观察,那些人的报应非常真实,表面上风光,暗中却极其痛苦。自然会生出人或事,把他折磨的痛渗骨髓,只是外人不容易发现而已,最终还有个“病痛”随着他的风光体面而渗入,他再威武,也胜不过病魔,磨得他灯枯油尽,等于上刀山,下油锅,还死得特别不风光,不体面。让人们睁眼可以看见,教人无可抵赖。大可不必费那些事,安排什么如光如影,如梦如幻的鬼魂去“受罪”。还是依据列子,就省去很多麻烦。鬼,不是鬼魂,他的精神部分返回发散到天空,他的骨骸回归化成极细微的物质,重新融入大地。他说:

黄帝说:“精神进入他自己的门户;骨骸回到他原来的根本。这个我,还存在吗?”富贵的是如此,贫贱的也是如此;囤积得多的是如此,没有囤积的也是如此。就这样:凡有生命的必会回归于没有生命,凡有形体的必会复返于没有形体。这是列子的“循环论”,但绝对不是“轮回说”。有些批判列子的人说:列子的“循环论”是抄袭佛教的理论。这种说法,分明是南辕北辙,不知所云。那些自以为是有大学问的人,居然“理直气壮”的说出这样的话来,真是误人子弟。如果他是信教的,不知应下何种地狱?幸亏列子说的是另外的一套,这样倒便宜了他们!

·列子说:人从生到死,其间有四个大变化:婴孩,少壮,老髦和死亡。

这就是人生不得不然的四个阶段,即使是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成吉思汗,无论你多伟大,多么威武,谁也逃不脱这四个阶段的过程。从无到有,又从有还无。他进一步解释说:

当在婴孩的时期,气、志专一,无所思虑,是和谐到了极点。外物不能伤害他,这时,他的德行淳厚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了。当在少壮时期,血气方刚,飘忽不定,情欲,思虑充满了四体,外物和他互相斗争,他的德行就衰退了。当在老髦的时期,情欲,思虑都减弱了,身体开始要休息,就减少了争先恐后。虽然比不得婴孩时的完全,却也比少壮时休闲多了。当死亡的到来,他就完全休息,回归到原始的地方去了!

如果我们能彻底理解了人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么,我们就开始进入了智慧的阶段,应该知道怎么才是最有益的方法来处理自己的人生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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