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论坛

第六讲(之一)
人力和命运

公平和不公平

【力命篇第六】

本篇是列子讨论命运的专论。他给”命运“下的定义是:不知所以然而然,命也。也就是说:说不出理由,分析不出道理,就那样发生了,就是命运。反过来说,那么,知所以然而然,就是:能说得清楚,分析得有条有理,有一定因果关系的,合乎人类思维逻辑的事发生了,就是人力所能左右的。凡是人力所能左右的事物发生,是人类谋划的成果,就不属于命运,是人的自由意志。

西方的“宿命论”,与列子的“命运论”,有很大的区别。西方的“宿命论”好像还是知道为什么这样发生,因为他们把人类的贵贱,贫富,穷通,归结到神的旨意,是上帝事先规定如此的,叫做:Predestination。至于上帝为什么要如此规定?回答是:同样是一块泥土,匠人可以凭他自己的意思,做出任何式样的器皿。他可以造出高贵的器皿,也可以做些低贱的器皿,只凭他一时的高兴,器皿自己是没有选择的余地的。因为器皿是被造之物,没有资格与匠人争论,何况在人的一生中,上帝每分钟都看着你,你没有神的许可,连一根头发都不会脱落。同时,因此到处都是:“上帝拣选论”。人在母腹中早已被神拣选或丢弃,所以,人生的一切都在神的手中,没有自己选择的余地。人似乎觉得好像有自己的选择,而那种选择——人在那时,做了那样的选择——根本就是神所事先安排好的,早就知道你会做那样的选择。而列子的“命运论”完全没有上帝或神祗的意志成分,或前生所造之业的因果成分在内,而是自然而然,谁都不可能知道。没有任何人能改变它,所以求神拜鬼都是白费,神祗越求越拜越糟糕。唯一的办法,就是运用自己智慧去认识,去承受。同时,去开创对自己有利,有价值的契机。不论在什么情况下,一样可以快乐,怡然自得,延年益寿。

本篇是列子从各个方面,各种观点来讨论命运,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完备和理智的学术讨论,并且在提问题的时候,也同时嵌入应对的最好方法。最重要的是:叫人不要迷信,迷信是自讨苦吃。本文大致可分下列六部分:

第一部分:谈人力与命运的比较,说明人生很多事物,都不是人力所可以自己能定规和管制的。没有人能知道所以然,称之谓:自然而然。能够明白,想的通,就是大梦中的醒悟,就可以生活的怡然自得。不要抱怨自己不富贵,越抱怨就越忧郁,甚至于不快乐而死。一旦大梦醒觉,就会发现不富贵和富贵一样的快乐,甚至更快乐。

第二部分:谈人生无论贵贱,都有许多是:不得已的。而各种条件的汇集,主观的或是客观的,不得已非那样做不可,或非不那样做才行,都是形势所驱,身不由己,谁也怨不得。但,如果你本身没有那种欲望,什么形势也驱动不了。

第三部分:谈生死,祸福的极大限度和意义,是人自身可以选择的,可以不受命运的摆布,而获得自己的最大价值。死,虽然无法避免,但死得其时,死得其所,死得有意义,就是最大福气。

第四部分:谈我行我素,独特的自我价值。自由意志是没有人能剥夺的权利。

第五部分:知命的没有夭折,知时的没有贫穷。即使在无可奈何之中,人生悠游,还是游刃有余。

第六部分:认知人所以受命运的摆布,是因为自己有忧伤,有得失的顾忌。顾忌越多,自由意志的失去就越大,人就成为命运的奴隶。树木胜霜雪者,不听于天;鱼鳖不食饵者,不出其渊。这就是大道的至理,谁也推不翻。

纵观列子的“命运论”,表面是在讲命定,实际是在讲自由意志。人生有大局和小局。大局是群体的共同命运;小局是自己的命运。似乎都是那样的无可奈何,其实智慧的人不论在什么情况之下,他的认识是高超的,他的作风是独特的,他的价值也是非凡的。


第一部分:公平与不公平

 

【原文】

 (一)力谓命曰:“若之功奚若我哉?”命曰:“汝奚功于物,而欲比朕?”力曰:“寿夭、穷达、贵贱、贫富,我力之所能也。”命曰:“彭祖之智不出尧舜之上,而寿八百;颜渊之才不出众人之下,而寿四八。仲尼之德。不出诸侯之下,而困于陈,蔡;殷纣之行,不出三仁之上,而居君位。季札无爵于吴,田恒专有齐国。夷齐饿于首阳,季氏富于展禽。若是汝力之所能,柰何寿彼而夭此,穷圣而达逆,贱贤而贵愚,贫善而富恶邪?”力曰:“若如若言,我固无功于物,而物若此邪,此则若之所制邪?”命曰:“既谓之命,柰何有制之者邪?朕直而推之,曲而任之。自寿自夭,自穷自达,自贵自贱,自富自贫,朕岂能识之哉?朕岂能识之哉?”

(二)北宫子谓西门子曰:“朕与子并世也,而人子达;并族也,而人子敬;并貌也,而人子爱;并言也,而人子庸;并行也,而人子诚;并仕也,而人子贵;并农也,而人子富;并商也,而人子利。朕衣则裋褐,食则粢粝,居则蓬室,出则徒行。子衣则文锦,食则粱肉,居则连欐,出则结驷。在家熙然有弃朕之心, 在朝谔然有敖朕之色。请谒不相及,遨游不同行,固有年矣。子自以德过朕邪?” 西门子曰:“予无以知其实。汝造事而穷,予造事而达,此厚薄之验欤?而皆谓与予并,汝之颜厚矣。”北宫子无以应,自失而归。中途遇东郭先生。先生曰: “汝奚往而反,偊々而步,有深愧之色邪?”北宫子言其状。东郭先生曰:“ 吾将舍汝之愧,与汝更之西门氏而问之。”曰:“汝奚辱北宫子之深乎?固且言之。”西门子曰:“北宫子言世族、年貌、言行与予并,而贱贵、贫富与予异。予语之曰:‘予无以知其实。汝造事而穷,予造事而达,此将厚薄之验欤?而皆谓与予并,汝之颜厚矣。’”东郭先生曰:“汝之言厚薄不过言才德之差,吾之言厚薄异于是矣。夫北宫子厚于德,薄于命;汝厚于命,薄于德。汝之达,非智得也;北宫子之穷,非愚失也。皆天也,非人也。而汝以命厚自矜,北公子以德厚自愧,皆不识夫固然之理矣。”西门子曰:“先生止矣!予不敢复言。”北宫子既归,衣其裋褐,有狐貉之温;进其茙菽,有稻粱之味;庇其蓬室,若广厦之荫;乘其筚辂,若文轩之饰。终身逌然,不知荣辱之在彼也,在我也。东郭先生闻之曰:“北宫子之寐久矣,一言而能寤,易悟也哉!”

【语译】

(一)人力对命运说:“你的功绩怎么能跟我相比呀?”命运说:“你对事物有什么贡献,而竟要和我相比呢?”人力说:“叫人长寿、短命,尊贵、卑贱、贫困、富足。都是我人为的力量所能左右的。”命运说:“彭祖的智慧不在尧舜之上,而他的寿数是八百岁。颜渊的才学不比众人差,而只活了三十二年。仲尼的德行不在诸侯的下面,却穷困得被陷于陈、蔡两国之间。殷朝纣王的德行不比箕子,微子,比干三位仁人高,却居于君位。季札是大贤在吴国却得不到爵位;田恒阴谋篡夺却在齐国专政;伯夷叔齐两位大好人却在首阳山冻饿而死;季康子贪暴聚敛却比圣人柳下惠富有。如果真是因你的能力而达成,那你凭什么让那个人长寿,让这个人短命?让圣贤艰困,让叛逆通达?让有才能的人卑贱,让愚昧的人尊贵?让好人贫穷,让邪恶的坏人富有呢?”人力说:“如果照你这样说,我本来就对事物没有功绩,无能为力,但是事物却发展成这个样子,这难道是你的制作吗?”命运说:“既然称之为:命运。哪里还有什么制作者在呢?我把正直的就直着推动;把弯曲的就随着任它弯曲。长寿的就自然而然的长寿;短命的就自然而然的短命;艰困的就自然而然的艰困;通达的就自然而然的通达;尊贵的自然而然就尊贵;卑贱的就自然而然的卑贱;富有的就自然而然的富有;贫穷的就自然而然的贫穷。我怎么能知道原因啊?我怎么能知道原因啊?”

(二)北宫子对西门子说:“我与你一同生在这个世代,而人们却认为你的地位显要;我和你同为一族,但别人却尊敬你;我们的容貌差不多,可别人认为你可爱;我们说同样的话,别人却认为你的话有信用;我们做同样的事,而别人说你诚实;我们同样做官,别人却认为你显贵;我们同样务农,别人却说你富有;我们同样做生意,别人却说你会赚钱。我穿的是粗布衣服,吃的是杂粮粗米饭,住的是茅草屋子,出门都是步行。你呢,穿的是文采锦绣;吃的是好粮好肉;住的是连栋的豪宅;出门是成队的车马;你在家里欢乐根本没有把我放在心里,在朝廷里言辞滔滔,一脸瞧不起人的样子;那些奔走谒见的人都是朝着你而来,根本轮不到我;大家出去旅游,你也不屑与我同行。这样种种差别歧视待遇已经好几年了,你是不是自以为你的德行比我优越吗?”西门子说:“我可不知道这是不是事实,不过,你做事就遇到艰困,我做事就通顺显达,这不就是德行高低的证明吗?你口口声声说什么与我同等同样,你的脸皮真是太厚了吧。”北宫子说不出话来,心情委屈失丧地往家里走。半路上遇见东郭先生。先生说:“你怎么去了又回来?闷闷地走着,好像心里惭愧,见不得人的样子?”北宫子就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了东郭先生,东郭先生说:“我要帮你把那个惭愧除掉,来,我们再到西门子家里去问他话。”到了之后,东郭先生就问说:“你为什么把北宫子侮辱得这么厉害啊?你且说来。”西门子说:“北宫子说,他的家世,族群,年庚、相貌,言语、品行都和我一样,而卑贱、尊贵、贫穷、富有却和我不一样。我可无法知道是不是事实。不过,他做事就遇到艰困,我做事就通顺显达,这不就是各人德行高低的验证吗?他口口声声一定要说什么都和我同等同样,于是我说他脸皮太厚了一点。”东郭先生说:“你所说的高低厚薄,不过是才能德行高低厚薄的差异而已;而与我所说的高低厚薄是不同的。譬如北宫子的德行是高的丰富的,他的命运却是很低沉不济。你命运好,而德行差。你的地位显达,并不是因为你特别有智慧才得到的,北宫子的艰困也不是因为他愚昧才失去机遇的。这都是自然哪!不是人力所能左右的。然而,你由于命运好就自己骄傲(实际上就是说明你的德行差),北宫子因为德行好,就自觉愧疚(实际上就是说明命运差),都是不明白‘自然之理’的缘故啊!”西门子说:“先生您别说了,我再不敢说那样的话了。”北宫子回去以后,穿着粗布衣服如同穿着狐貉的皮裘一样的温暖。吃着胡豆野菜,如同大米膏粱一样的有味。住着蓬壁草屋,如同大厦豪宅一样的有庇护。坐着柴车,也如同豪华轿车一样的适意。一辈子这样怡然自得,根本不管荣耀、耻辱是属于人家的呢?还是属于自己?东郭先生听到了这件事,就说:“北宫子沉睡很久了,听到了一句话就醒悟了过来,真是个容易觉悟的人啊!"

【理解】

·“万般皆由命,半点不由人。”这是人们一种常见的说法。“人生都是有自由选择,自己种下的因果,努力的人成功,颓废的人失败,有志者事竟成,与命运没有关系。说命运的是不上进人的推托,更是宗教迷信,自我麻醉。”这又是一种常见的说法。

列子就承认上述两种说法的现实存在,在第一个故事里,直接用“人力”和“命运”互相对话,各自说明自己的立场。所辩论的内容是:人们最关心的:寿命的长短(包括健康),事业通顺和艰困,地位的显贵和卑贱,财力的富有和贫穷。到底是人们自己的力量所能定规,所能左右的呢?还是被另外一个东西——命运——在无形中安排的?

人力主张:叫人长寿、短命,尊贵、卑贱、贫困、富足。都是我,人为的力量所能左右的。命运说:不然不然,然后从历史里举出许多例证,都完全不是人力所能控制。说到最后,命运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如果真是因你的能力而达成,那你凭什么让那个人长寿,让这个人短命?让圣贤艰困,让叛逆通达?让有才能的人卑贱,让愚昧的人尊贵?让好人贫穷,让邪恶的坏人富有呢?对这些问题,人力都没有办法给予圆满的答复,因此败下阵去。勉强说:如果照你这样说,我本来对事物就无能为力,但是事物却发展成这个样子,这难道是你命运的制作吗?

到这里是一个关键,如果命运的答复是:是的,人的一切都是我所制定。那么,必然会引导出:命运又是谁制定的呢?能够有如此大的能力,并预先什么都知道,老早就费心为每一个人安排妥当,即使安排得很不公平,很不合理,也强制人去接受,不得怨尤和反抗。因此很容易就引导出:凭空假设一个神——上帝——来。这就导出人类中一些人的宗教意识来,这个问题就这样不了了之,蒙混过关。不过,列子究竟是不同凡响,他没有这么随便就把整个问题推给“神”了事。命运说:

既然称之为:命运。哪里还有什么制作者在呢?命运的本身就是命运,在命运之上就再没有一个制定命运的制作者了。这个答复的巧妙,是:既保持了命运的存在,又避免落入宗教的漩涡。因为宗教的解说,好像暂时得到了答案,其实并没有真正得到确实的答案。如果人们追问:神又是从哪里来?为什么他就有如此的垄断强霸作为的权力?答案还是:不知道。列子在这里就直截了当地做了说明,命运接着解释说:

我,命运,把正直的就直着推动;把弯曲的就随着任它弯曲。长寿的就自然而然的长寿;短命的就自然而然的短命;艰困的就自然而然的艰困;通达的就自然而然的通达;尊贵的自然而然就尊贵;卑贱的就自然而然的卑贱;富有的就自然而然的富有;贫穷的就自然而然的贫穷。这里的“自然而然”,就是合理的结论。如果还要进一步问下去,命运说:

我怎么能知道原因啊?我怎么能知道原因啊?命运就是命运,该怎么就是怎么,并不需要另外还有原因,也不需要任何命运的制作者。如果命运之外还有个原因或制作者,那么命运就不成为命运了。这是列子的“命运论”。

·严格地说,人是有灵性的高等动物。根据《黄帝阴符经》:人是宇宙的中心,没有人,宇宙不过是一片死寂,根本没有意义。人有人生,有的人生在王侯的家里,一出生就是小王子,一只金银的汤匙就含在他的嘴里,锦衣玉食,仆从前后侍奉周到;有的人出生在挑大粪人的家里,做了最低贱地位人的儿子,能够饱暖就是万分幸运了。都同样是父精母血而生成为人,其间却有天差地别的悬殊,这是绝对没有自己选择的余地的。人生的起点好像很不公平,不过人生的终结——死亡,不论是头戴冠冕的王侯,还是蓬首垢面的乞丐,都得一死,撒手人寰,富贵、贫贱都带不走,这点却又非常公平。

其次是:东风常向北,北风也有转南时。王侯之家自以为江山万代,就仗势欺压人民,奢侈腐败,淫佚颓废,不旋踵就像摧枯拉朽一般,铁铸的大厦也倾倒破碎了。王孙公子们虽求做挑大粪的而不可得。所以有那些金枝玉叶临死的时候,祝祷说:愿生生世世莫生帝王家!鸟之将死,其鸣也哀。这是出自肺腑,血泪的倾诉啊!反之,那一直被欺压着的奴隶贫贱,也不一定永远贫贱,也有一天可以成王做帝,称孤道寡。风水轮流转,这是历史上屡见不鲜的事例,也是一种公平。

为什么,王公大人们铁打的江山,会在霎时之间,灰烬无存?为什么凤阳城里的一个乞丐,居然成为大明国朝的太祖高皇帝?远在春秋时代之前,中国人就盛行着两种理论:一种是失命和得命论。譬如,那些王公大人的命本是挺好的,但是由于他们不知珍惜,为非作歹,到了超过“底线”的时候,他们触动了自我毁灭的机制,就会看上去好像无缘无故地,毁灭就出现了,谁也无法挽救。这叫做:失命。那些看着不起眼的贫贱人物,由于他们的辛勤劳苦,力争上游,百折不挠,赤心诚意,终于得到出人头地成功的一天。这叫做:得命。

另一种理论是:造命与顺命论。帝王将相不谈“命”,因为他们是“造”命的人物。他们有生杀予夺的大权在握,也许是他们心血忽然来潮,也许是他们处心积虑,只要他们口中说出几个字来,全国的众生百姓就得翻江倒海,或者是得到了从来没有的福利;或者是苦不堪言,饿殍遍野。帝王将相出点子,政策一下达,众生百姓遭殃的时候多,而得利的机会少。众生百姓只得顺命,如果逆命,结果更惨。所以,老子一再警告那些“造命者”,一定要“无为”,就是千万不要乱出点子,瞎折腾。他说:

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扑;我,无情而民自清。(《道德经》第五十七章)

这里的“我”,就是指着那些“造命者”说的。如果你能做到“无为”“好静”“无事”“无欲”“无情”,你就是“圣人”,是百姓的恩人,救星,伟大的领导。首当其冲的,是要“无为”,就是不要乱出点子,瞎折腾。领导者能平心静气,众生百姓受到感召,也平心静气,大家顺着大道的规律向前进。领导者不无端生事,鼓励提倡百姓做这个弄那个。好生事的领导者看上去好像很积极,可是不久就弊病丛生,不可救药。领导者不贪,百姓哪里敢贪?领导者大公无私,不讲情面,百姓顺命,自然清廉。老子这几句话虽然很简单,却是富民强国的大准则,如果仔细推敲,意义大得不得了。向来,不少领导者都不喜欢老子,因为,他们太“自我”了,舍不得放下这个“我”,我的才智,我的权威,我的名誉,我的将来。可是不喜欢老子,不照老子的话做,最后吃亏的还是那个“我”,就会失命,却顺带害了众生百姓,万劫不复。

·在人世间,人与人在物质上的对比,常言道:人比人,气死人,越比越不平。不平就必定影响健康。忧郁症就会导致各种不同的痛苦和死亡。在这第(二)个故事里,西门子和北宫子的对比,就比出许多的不平来,因此,北宫子就得了“自失”的忧郁症。他们所比的,从北宫子的怨言中,就可以概括世上许多人们的“不平”的“感同身受”。他说:

⒈我与你一同生在这个世代,而人们却认为你的地位显要;

⒉我和你同为一族,但别人却尊敬你;

⒊我们的容貌差不多,可别人认为你可爱;

⒋我们说同样的话,别人却认为你的话有信用;

⒌我们做同样的事,而别人说你诚实;

⒍我们同样做官,别人却认为你显贵;

⒎我们同样务农,别人却说你富有;

⒏我们同样做生意,别人却说你会赚钱。

⒐我穿的是粗布衣服,吃的是杂粮粗米饭,住的是茅草屋子,出门都是步行。西门子你呢,穿的是文采锦绣;吃的是好粮好肉;住的是连栋的豪宅;出门是成队的车马;

⒑你在家里欢乐根本没有把我放在心里;在朝廷里言辞滔滔,一脸瞧不起人的样子;

11.那些奔走谒见的人都是朝着你而来,根本轮不到我;

12.大家出去旅游,你也不屑与我同行。

13.这样种种差别歧视待遇已经好几年了,

14.你是不是自以为你的德行比我优越吗?

这样的闷气,别扭,心理不平衡,多年的忍气吞声,一下子都抖了出来。痛快虽然痛快,不过却惹出更不中听的话来,刺中北宫子的心。西门子回答说:

我可不知道这是不是事实,不过,你做事就遇到艰困,我做事就通顺显达,这不就是德行高低的证明吗?你口口声声说什么与我同等同样,你的脸皮真是太厚了吧。

于是,北宫子说不出话来,心情委屈失丧地往家里走去。路上幸亏遇见东郭先生,看他垂头丧气的样子,问明来由,要帮助北宫子分忧解愁。一行来到西门子家中,听过西门子的说辞,东郭先生评论说:

北宫子的德行是高的丰富的,他的命运却是很低沉不济。你,西门子的命运好,而德行差。你的地位显达,并不是因为你特别有智慧才得到的,北宫子的艰困也不是因为他愚昧才失去机遇的。这都是自然哪!不是人力所能左右的。然而,你由于命运好就自己骄矜狂傲(实际上就是说明你的德行差),北宫子因为德行好,就自觉愧疚(实际上就是说明命运差),都是不明白自然之理的缘故啊!

由于这番话,西门子改过,再不敢自傲了。北宫子也觉悟得很快,心思一转,不把目前的荣辱看得那么重了,心态平衡了之后,立刻觉得:穿着粗布衣服如同穿着狐貉的皮裘一样的温暖。吃着胡豆野菜,如同大米膏粱一样的有味。住着蓬壁草屋,如同大厦豪宅一样的有庇护。坐着柴车,也如同豪华轿车一样的适意。一辈子这样怡然自得,根本不管荣耀、耻辱是属于人家的呢?还是属于自己?眼前的物质环境没有变动,但是,他的的认识,看法,心态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他超脱了,快乐了!

东郭先生的话语中涉及命运和德行的命题。应该从两点来理解:

其一、北宫子和西门子的对比,只是片段的对比。西门子在这几年里的确处处都比北宫子强,但并不是西门子的盖棺论定,谁知他以后的遭遇怎么样?譬如,王莽篡位时和头几年都一帆风顺,得到全国的人歌颂。后来渐渐认识到他的虚伪,无知,欺骗,阴险和自私,于是对他的拥护和尊敬都瓦解冰消了。墙倒众人推,十几年间,他的皇帝梦就烟消云散,子虚乌有了。如果,仅就新莽一二年之时,他正旺的时候来论断他,称他为:圣人,就非常不准确了。所以,中国人说:盖棺论定,是很智慧的。如果一看见人家好就心里不平衡,那就太早了一点。笑人贫,恨人富,都是自己品德的修养上有问题,应该先检讨自己。

其二、人的命好,还得福好才行。命再好,如果没有福来享受,命好也是白好的。人的福气来源有二:一是积福;二是惜福。积福就是品行,德行的不断完善,增长和积聚。惜福就是不张狂,不仗势欺人去做那丧天害理的事,也还是品行,德性的功夫。东郭先生把命与德放在一起比较,意味深长。

·人既然是宇宙的中心,连宇宙都尚可掌握,怎么就对自己的命运无法掌握呢?其实,我们除了出生没有自己的选择以外。在人生的过程中,每一步,都还是有自己选择的,而每一个选择都给自己带来相对的责任,自己要吃自己选择的后果。因此综合古人经验的建议,人有三个定理是摆脱不掉的:一是智力和学识;二是自己的性格;三是立志和使命。人生像似一只船在茫茫大海中航行。第一要有充分航海的智识,第二船身要具备航海各种可能发生事件的应对能力;第三要有舵手,把定航行的方向。否则就无法顺利到达目的地。兹分别讲述于后:

第一、智识。

譬如,汉高祖刘邦和明太祖朱元璋都是平民出身,完全没有贵族的背景和靠山,他们连受基本教育的环境都没有。张良感叹说,我和别人说事的时候,别人都不能理解,唯独和沛公(刘邦)说事,一说就通。不但通,他还能心领神会,掌握要领,把理论化成实施的具体方案,而且行起来都能得手应心。所以,张良以手加额,说沛公是天赐的人物。朱元璋先是乞丐,后当小和尚。及至带兵打仗,却能打得中规中矩,连兵法他都无师自通,他的诗词写得气概恢弘,远非一般人所能望其项背的。他们智力非常高,一点即通,再加自己刻苦好学,凡事虚心请教。因此,他们比专才的学识还要丰富,并能驾驭专才,游刃有余。所以,无论什么不如意的客观环境和条件都能反被他们利用,反客为主。一鸣惊人,一飞冲天。他们的命本不如人,但是命运却困不住他们。

反过来说,譬如刘后主,晋惠帝,生来命比别人都好,却蠢的就像猪一般,蠢如猪比猪坏。就是把铁打的江山,万贯的家财,金山银山,交到他们手里,也必然被他们败光。

第二、性格。

有的人性子慢,有的人性子急。有的刚,有的柔。有的坚韧,有的软弱。有的粗鲁,有的细腻。有的勇敢,有的潺懦。有的暴戾,有的阴毒。有的能果断,有的犹豫不决。有的旷放,有的暗淡。有的热心好事,有的谨慎自守。有的霸道,有的谦让。有的强出头,有的缩头龟。有的自信,有的自卑,....。譬如,与人约好时间,对方总是迟到,这种人就要对他小心了,重用必然误事。要想做哪一类事,自己是个什么性子,不用预卜,自己也会知道能不能成功。那种总是慢半拍或快半拍的人,不要说事业,就是恋爱也恐怕难以成事。同理,那些总是跳在别人前面的人,恐怕也很难长久被人迁就。总之,过犹不及,以不偏不倚,要恰到好处为是。性格是可以认识的,也是可以锻炼的。譬如,岳飞,少年时就操练自己,后来成长了,却非常喜欢喝酒。宋高宗有一天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说:你以后还是要少喝酒才好啊!他就立即戒酒,终身涓滴不沾。就从这一点上看,就知道岳飞必定是有出息的人。黄石公在圯上,把鞋子丢到桥下,叫张良去捡。以后又和他三次约会,张良迟到就挨骂,都是在训练他的性格,至少给了他锻炼自己的模式,希望他能成大事。性格越好,人的成就越大。

性格是人的根本,好像泉水。泉水本身就是清水,但透过土层时,那土层多碱,泉水流出来就变了碱水。透过的土层含硫磺,流出来的水就变成硫磺水。性格就好像是那“土层”,最为主要,却从来被人忽略它的重要性。人即使有好学问,又有志向,偏偏性格配合不上,一切都成为徒然,只落得怨天尤人,把过错都怪在别人身上了事。成事,败事,机缘在己。掌握得住性格,就等于掌握得住命运。曾国藩的著作中有很多关于锻炼性格的箴言,可见他一直在努力完善他自己。他一生有不少敌人(嫉妒他的),包括他的弟子。不过在他盖棺论定的时候,几乎没有人不说他是一位可佩服,可作表率的师长。他也的确成过大事。曾国藩的身躯不在了,但曾国藩却是永久不朽。

第三、立志。

立志就是给自己人生一个方向,世上没有一个成功的人不是没有方向的人。一个做人的方向,也就是做人的使命。没有使命,就是没有舵的船。做人的使命不必是升官发财,但有为人的心,肯自我牺牲,荣显自在其中。立志必须从慧心,远见而来,要为国家,为社会,为人群做好事,即使当时并不被人理解他的慧心与远见,但等时间一到,他的心胸就自然为人所敬重。

如此说来,命运虽然是有的,但脱不出“自然之理”(见上面东郭先生语)。命运在自己掌握之中,也是“自然之理”。一个人能认识智识,随时追求智识,不断增长智识。认识自己的性格,锻炼,尽量完善自己。为自己立定一个好志向,好使命,更是“自然之理”。照着自然之理,不屈不挠,勇往直前。不仅怡然自得,乐观愉快,而这样的人生就绝对不会是虚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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