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论坛

第四讲(之四)
口才,机变与智力
技能背后的真理和力量

【仲尼篇第四】

由于本篇书的开头两个字是:仲尼,习惯性的用作篇名。本篇虽然有说到孔子的故事,但大部与孔子无关。本篇就其内容,可大致分为五个部分:

第一部分:一共四个故事,分别谈论了不少孔子学说,从他说的话中去看孔子,列子的一贯立场,是批儒的。不过说的很婉转,这次故意不给予直接的论断,主要的是教人自己去想。别开生面!

第二部分:两个故事,讨论列子的学习过程,什么才是真知,真理。其中一个故事是重复的故事,因为它是“重复”,一方面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求知,同时由此阐明《列子》书不是晋代张湛的伪造。

第三部分:一个故事,专门讨论“旅游”。旅游在现代,成为商业化旅游专业,一方面开发所谓旅游区,另一方面旅游专业人员,从事各种宣传方式,引诱人们的旅游欲望,并且把它塑造成一种“荣誉”。旅游又变成了炫耀的途径。古人似乎也有旅游的欲望,列子就好旅游,并且还为自己编造好旅游的理论。壶丘子却有另一种见解,抑制了列子的旅游欲望,达到最高的旅游境界。

第四部分:一共有五个故事,分别讨论一些做人处事的技巧。譬如,与人比力气大,不是用自身的力气去比,而是能用别人的力气。成功的要诀是:隐藏不露。就是:用智不用力的意思。等等。

第五部分:谈公孙龙的名家学说,这里是概要。名家的学说著作有限,佚失很多。列子予以肯定,可以作为名家的纵览。

第六部分:余下两个故事,讨论尧舜的禅让,与大道的治理。

本篇是一篇包罗万象的一篇,可以有无穷的发挥,同时也是很不容易翻译的一篇。

(连续)


第四部分:技能背后的真理和力量

 

【原文】

(一)龙叔谓文挚曰:“子之术微矣。吾有疾,子能已乎?”文挚曰:“唯命所听。然先言子所病之正。”龙叔曰:“吾乡誉不以为荣,国毁不以为辱;得而不喜,失而弗忧;视生如死;视富如贫;视人如豕;视吾如人。处吾之家,如逆旅之舍;观吾之乡,如戎蛮之国。凡此众疾,爵赏不能劝,刑罚不能威,盛衰、利害不能易,哀乐不能移。固不可事国君,交亲友,御妻子,制仆隶。此奚疾哉?奚方能已之乎?”文挚乃命龙叔背明而立,文挚自后向明而望之。既而曰:“嘻!吾见子之心矣,方寸之地虚矣。几圣人也!子心六孔流通,一孔不达。今以圣智为疾者,或由此乎!非吾浅术所能已也。”

(二)无所由而常生者,道也。由生而生,故虽终而不亡,常也。由生而亡,不幸也。有所由而常死者,亦道也。由死而死,故虽未终而自亡者,亦常也。由死而生,幸也。故无用而生谓之道,用道得终谓之常;有所用而死者亦谓之道,用道而得死者亦谓之常。季梁之死,杨朱望其门而歌。随梧之死,杨朱抚其尸而哭。隶人之生,隶人之死,众人且歌,众人且哭。

(三)目将眇者,先睹秋毫;耳将聋者,先闻蚋飞;口将爽者,先辨淄渑;鼻将窒者,先觉焦朽;体将僵者,先亟犇(奔)佚;心将迷者,先识是非:故物不至者则不反。

(四)郑之圃泽多贤,东里多才。圃泽之役有伯丰子者,行过东里,遇邓析。观析 顾其徒而笑曰:“为若舞,彼来者奚若?”其徒曰:“所愿知也。”邓析谓伯丰子曰:“汝知养养之义乎?受人养而不能自养者,犬豕之类也;养物而物为我用者,人之力也。使汝之徒食而饱,衣而息,执政之功也。长幼群聚而为牢藉庖厨之物,奚异犬豕之类乎?”伯丰子不应。伯丰子之从者越次而进曰:“大夫不闻齐鲁之多机乎?有善治土木者,有善治金革者,有善治声乐者,有善治书数者,有善治军旅者,有善治宗庙者,群才备也。而无相位者,无能相使者。而位之者无知,使之者无能,而知之与能为之使焉。执政者,乃吾之所使;子奚矜焉?”邓析无以应,目其徒而退。

(五)公仪伯以力闻诸侯,堂谿公言之于周宣王,王备礼以聘之。公仪伯至;观形,懦夫也。宣王心惑而疑曰:“女之力何如?”公仪伯曰:“臣之力能折春螽之股,堪秋蝉之翼。”王作色曰:“吾之力者能裂犀兕之革,曳九牛之尾,犹憾其弱。 女折春螽之股,堪秋蝉之翼,而力闻天下,何也?”公仪伯长息退席,曰:“善哉王之问也!臣敢以实对。臣之师有商丘子者,力无敌于天下,而六亲不知,以未尝用其力故也。臣以死事之。乃告臣曰:‘人欲见其所不见,视人所不窥;欲得其所不得,修人所不为。故学眎者先见舆薪,学听者先闻掸钟。夫有易于内者无难于外。于外无难,故名不出其一家。’今臣之名闻于诸侯,是臣违师之教,显臣之能者也。然则臣之名不以负其力者也,以能用其力者也;不犹愈于负其力者乎?”

【语译】

(一)龙叔对文挚说:“你的医术非常精深,现在我有病,你能治好它吗?”文挚说:“我遵重你的意愿。请你先说说你的症状吧。”龙叔说:“我,一个乡镇都称赞我,我并不觉得荣耀,一个国家都毁谤我,也不觉得羞辱。得到东西不觉得高兴,失掉了也不忧伤。看生存好像死亡,看富又好像贫穷。看人好像猪,看自己好像看别人。在家里居住,好像住在旅舍。看自己的家乡,好像是还未开化的外国。我得了这样许多病症,给我官位的赏赐,我不觉得我要巴结上进,加我以刑罚,我也不觉得那有什么威严,盛衰,利害都改变不了我,悲哀、快乐也不能改动我。我根本就不去侍奉国君,也不爱结交亲戚朋友,不知道怎样去驾驭老婆孩子,也不去管辖仆从奴隶。这是什么病呢?又怎么才能治愈呢?”文挚叫他背着光站好,文挚就逆着光看他的身体,然后说:“哈!我看到你的心脏了。你的心脏那里很空虚呀!你几乎就是个圣人呐!你的心脏,六个孔窍都开畅流通,有一个孔窍不太通畅。所以你把圣智当作了疾病,大概你的‘病因’就是因此而来!我的医术浅薄,恐怕不是我的能力可以治得好你的‘病’。”

(二)不知道由来,就这么依照规律生长着,这就是:“道”。依自然的生长而生长,虽然生长终止,却还不算死亡,这就是:“常规(规律性的常识)”。应该活着的却死了,这是很不幸的,由自然而生,又照常规死去,这也是:“道”。由于自然之死而死亡,虽然还没有终结而死亡来到,这也是:“常规”。本来应该死去的却还活着,这是幸福(许多解经家认为这里的“幸”子上面应该是缺了一个“不”字,就是说:应该死去而活着,也是很不幸的。对应后面《列子》力命篇的思想。该死而未死,貌似幸运,其实是不幸。)所以,因自然之生而生,就是:“道”;又因自然之终止而死,就是:“常规”。知道为什么死而死,这也是:“道”,知道为什么死而得到死,这是也:“常规”。季梁死了(是认为他可以死而死),杨朱对着他的门口唱歌;随梧死了(是认为他不可以死而死),杨朱手抚摸着他的尸体哭泣。大家都有生,大家都有死。世上的人或者为他们的死唱歌,或者为他们的死哭泣。

(三)眼睛将瞎之前,先能明察秋毫。耳朵要聋之前,先能听到蚊虫飞的细微声音。口舌将失去味觉之前,先能尝出淄水与渑水滋味道的不同。鼻子将被堵塞之前,先能灵敏地闻到烧焦和腐烂的味道。身体即将扑倒之前,先能蹦跳奔走。心智迷惑之前,先能明辨是非。所以,事物不发展到了极端,就不会翻转过来。

(四)郑国的圃泽那里很多贤德的人,东里那里出有才干的人。圃泽那里有一个叫:伯丰子的人,去到东里,遇见邓析。邓析回过头来对他的弟子们笑着说:“你们有嘲笑的对象了,那个人到这里来做什么?”弟子们说:“我们很想知道啊。”邓析就对伯丰子说:“你知道养人与被人养的意义吗?被人养而不能自己养自己的,是狗猪之类的东西。能够豢养它们,又用得着它们,只有人的力量才能做到。能够让那么些人吃饱,穿暖,而后去睡觉的,是执政者的功劳。那么多大大小小成群结队的,就像栏栅里和厨房中的生畜一样,与狗猪的种类有什么不同呢?”伯丰子没有回应。可是跟随伯丰子的一班人里,有一个人从最后面,越过众人到前面说:“邓大夫,您没有听说过齐国和鲁国有很多机巧才能的人吗?他们之中,有善于研究土木工程的,有善于研究金属皮革作武器盔甲的,有善于研究音乐的,有善于研究诗书、数学的,有善于研究兵法、统御军队的,有善于研究宗庙政治的,各种才能都具备,却没有能取代他们工作岗位的人,也没有能调遣役使他们的人。在上位的没有他们的知识,也没有他们的才能,那些在上位的人还要受到他们的调度呐。郑国的执政者根本就得听我们的指使,你凭什么这么骄傲自大?”邓析没有回答,用眼神暗示他的门徒,一起退走离开了。

(五)公仪伯因为力气大而享誉各国,堂谿公把这件事告诉了周宣王,王就备办礼物去聘请他。公仪伯到来,看他的形体,是个懦夫的模样。王内心疑惑的问说:“你的力气怎么样啊?”公仪伯说:“臣的力气可以折断春天螽虫的细腿,能举起秋天蝉蜩的翅膀。”宣王突现怒色,说:“我的力气可以撕裂犀牛的皮,一次拉动九头牛的尾巴,我还嫌自己的力气小了。可你只能折断春螽的细腿,举起秋蝉的翅膀,而竟然以力气大而闻名天下,这是为什么?”公仪伯深长地叹口气,离开了坐位,说:“王问得好啊!臣胆敢向您诚实的奏报:臣的老师商丘子,力气大得无敌于天下,可他的近亲都不知道,是因为他从来都没有使用过他的力气。是臣以誓死不二的心去师事他,他才告诉臣说:‘凡人都想看自己见不到的,见到别人窥视不到的,得到自己得不到的,做别人做不到的。所以,我们要学看,就先看车子、薪木那样的大东西,学听就先听撞钟的大声音。先得了近处容易的,再向远方渐进就不难了。要是对外界都不感到困难了,所以出名就不必走出家庭。’现在,臣的名声已经传到了诸侯的耳中,这是臣违背了老师的教诲,自己显示了自己的能力。然而,臣所得的名声,并不是靠臣自己的力气,而是能够用‘不是自己的力气’的力气,这不是比用自己的力气更强么?”

【理解】

·2008年10月9日杭州网报导,报导原文提要如下:的哥遭六歹徒抢劫 几句妙语让劫匪请客又送烟。

2008-10-09 11:31:24 来源: 杭州网(杭州) 核心提示:面对持刀劫匪,浙江一名的哥心生妙计,在交付1万块钱“赎金”后向劫匪介绍“财路”,哄得劫匪请他吃饭,还买来2包中华烟塞给的哥当赔罪。脱险后的哥赶紧报了警,其中4个劫匪很快落网。以下细节从略。草民之中,藏龙卧虎,这位“的哥”陈某的故事如果真属实,可谓:大才。如果能够用人唯才,不弃人才,不遗才于野,国家必能兴旺。

第(一)个故事,谈到一个“医生”-文挚。文大夫是一位很有名的医生,曾经给齐威王看过病。他治病的方法很不一般,譬如他给齐文王看病,经过诊断之后,不用针药艾石,却用各种方法让齐文王发怒,病却因“一怒而愈”。这样说来,他不止是为普通治疗身体疾患的 MD(Medical Doctor),他还是个 PhD(psychiatrist) 精神病学家。用心理治疗方法治病。

龙叔,有学者主张就是《孟子》里的龙子,其实,是不是龙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所得的“病”。他找文大夫看病。

文大夫先要他自述症状,他说了一通之后,文大夫认为他没有“病”,他是一个:圣人,却自己以为自己有“病”。因此叫他背着光站立。大概文大夫具有 X 光的视线,他“能”看到病人的心脏。或者是个“临机应变”的特殊疗法。他说:

我看到你的心脏了。你的心(指心气-广义的心。根据《黄帝内经》,心除了器官的物质机能外,更有其精神机能,叫做:心气。)很“空虚”啊,差不多就是个“圣人”了(圣人的心修养到,极空虚,没有任何杂质、杂念。)。不过,你的心脏(指心的物质器官机能),六个孔窍都很通畅,只有一个孔窍不怎么通达。所以,你才会糊涂,把“圣人”的圣智,当作了“疾病”。不幸你得了这样的一个“病”,我的医术浅薄,没有法子治好你的“病”,除非你自己,什么时候能把那个孔窍通达了,你的“病”才能好。这个:“一窍不通”四个字,后来变为成语了。

到底列子用这个故事在说什么?这位“龙叔”有点意思,似乎是寓言。中国人常常喜欢说“龙”,也许古代真有过那样的动物。《易经》还有:出门“见龙在野”的说法。可见是时常可以见到的一种动物。后来把“它”变成了抽象化的“伟大权威睿智”的象征性代表。甚至编成匪夷所思的故事,如汉高祖刘邦的母亲与“龙”交合,受孕而生刘邦。想起来都令人毛骨悚然,中国人却不以为忤。动不动都以“龙种”自诩。“龙叔”可以想做是“赳赳老中”老龙叔叔的代表。

“赳赳老中”是个古老而且伟大的民族,有上万年的文明历史。自己有非常特殊出众的理论,技术和成果,在十六世纪以前,处处都是发明、创造,领先于世界一切其他人类。中国的“管理学”“经济学”“政治学”“人生哲学”“中医药学”....,直到今日都是世界上响当当的大学问。我敢说:别人想偷都没有那个本事偷,即使偷去的一鳞半爪,也是不伦不类,并派不上真正用场。因为太庞大精深,他们学不成,干脆就说:那个东西不好。我听有人批评眼下的一批中国学者:满头脑只想着升官发财,还有就是妄想得那个“卖身卖国”的犹太诺贝尔奖。不知这事的真实度,到底有几成?

可是“赳赳老中”“老龙叔叔”有一窍不通,就自以为得了“病”。到处求医治疗,却越治越治不好。换句话说:“赳赳老中”得了“自卑感”的不通迷糊之疾。即使遇见了“文挚”这样的名医,也只能指出毛病所在,而无法施“治”。除非自己能把这一窍搞通,简直谁都使不上力气。这一窍不能打通,是谓:不开窍。不开窍,就病恹恹,甚至于死亡,这是不得了的大事啊!

“赳赳老中”什么时候能搞通,能开窍?我也说不上来。不过,我相信,终有一天,能搞通,能开窍。应该不远了!

第(二)个故事,行文很咬舌头。道理说的好像非常复杂,其实还是很简单。重点就是两个:

其一、万物和人生都在生生长长,人活着是一件很自然的事。而轰轰烈烈是活着;浑浑噩噩也是活着,大家到后来都得死去。问题在:活着的价值。

其二、有生必有死,死亡是很正常而不能避免的事。应该活着的却不幸死了;那应该死掉的却还侥幸活着。最后还都得死去。因此,“死”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既然都得死,问题是:死得其所,死得其时,怎么样才能死得有价值?

每个人都有一死(包括他生存的时候),这都是很短暂的,一眨眼就过去了。而死后能让人歌颂,还是唾骂,却是比较永远的。所以列子说:

大家都有生,大家都有死。世上的人或者为他们的死唱歌,或者为他们的死哭泣。他举个例子,加以说明:

季梁,死了(是认为他可以死而死),杨朱对着他的门口唱歌;随梧,死了(是认为他不可以死而死),杨朱手抚摸着他的尸体哭泣。

这件必然,而又无可避免的事,是一件我们每一个活着的人时刻挂心的事,即使人还没有想要结束一切,而每一个人都无法控制死亡的来临。如果一个人记挂着死得要有价值,那么,他的生存就一定也会有价值,有意义。同时,人生的道路上,每踏出一步都面临一个选择。它可能是对的,也可能是错的。无论是对还是错,它都会决定那下一步的路。有人说:世界上的人,多半都是自己在寻死,讨死,作死,枉死,等死,而又非常怕死。这就是他在生存选择上没有信心,或者是选择错了!

不要怕死,要怕:死不得其所,死不得其时!这也是人生一个最严肃的问题?后面列子还要专题讨论。

第(三)个故事,是要我们注意:我们眼睛所看到的现象,可能和将要发生的实际现象刚好相反。因此,要冷静,存得住气,要忍耐,要观察,才能不走错下一步的路。

这是“辩证法”中很重要的一个规律,列子称它:

事物不发展到了极端,就不会翻转过来。量变尔后质变,像钟摆一样,不摆到尽头,不能摆回来。放眼观看,举凡世事,大到政治,经济势力,小到服装衣饰,餐饮食品的风气,都是这样摆来摆去。

二次世界大战以后,资本主义极端盛行。苏联解体,资本主义独霸环宇,开足了马力向前冲。股市,银行,保险是现代资本主义的三大支柱。如果一个支柱出了问题,有其他两个来撑住,补救,然后自动修复。似乎是万无一失,固若金汤。不想发展到头,三个支柱一齐垮,虽有扁鹊,文挚,华佗再世,恐怕也难下药了。难哪!

第(四)个故事,是伯丰子遇邓析子的故事。

邓析,又称:邓析子,是中国法家的先驱,在他被杀后,郑国留有“竹刑”,就是成文法典。人们批评说他:“操两可之说;设无穷之辩。”所以,应该杀掉。在他所著的《无厚篇》中有这样的话,他说:

天不能屏勃厉之气,全夭折之人,使为善之民必寿,此于民,无厚也。凡民有穿窬为盗者,有诈伪相迷者,此皆生于不足,起于贫穷。而君必执法,诛之。此于民,无厚也。

从这段话来看,他是一个“为民请命”的激烈民权运动者,他认为:人民之所以犯法窃盗,是由于生活资料的不足或贫穷所致,而执政者不求根本解决之道,却用执行法律为借口,把他们杀掉,这是对人民太无情,太不厚道,太不公平。就好像天那样有权威,却不能使好人长寿一样的不公道。可见邓析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他在郑国做过大夫的职位,一个为民请命的学者,不容于当道,把他除之而后快,在封建的时代里,也是可以理解的。同时他在鼓励倡导人民诉讼,从法律途径争取自己的权益,并创立自己的学校,广收弟子,传讲他一切为人民的学术主张。这样一来,更触怒了许多人,特别是封建世族权贵!

他的著作不少,而仅存的不多,纷纷散在很多别人的著作里面,如:《吕览》《荀子》《左传》等。《列子》在多处都提到邓析。

然而,在本段书中,邓析好像是站在统治者的立场说话。而且把一些有才学,有研究,有专长的人士,比作是受统治者豢养的猪狗。言论之激烈,无过于此。不过再想想,反过来看,也许邓析是在故意刺激这些人,说他们一个劲向统治者巴结,效力,得到统治者所恩赏的一口饭吃。就好像统治者养在栅栏的猪狗一样,等到效力完了之后,最终结果也不过是像猪狗一样被杀了吃掉。如果是从这方面来理解,那么他不但没有替统治者说话,而是说反话,在做策反运动。不然统治者何必要杀他?也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操两可之说”吧

邓析的那番“猪狗论”,其实说的是直话,是实话,是中外古今不变的人之情,事之理,就是有点不中听。而伯丰子弟子的反驳,反而是无力的自我麻醉。他们说:

我们都是学有专长的人,那些君主们什么都不会,凡事还得仰仗我们,听我们摆布。这样的说法,好像自己头上戴着灿烂的光环一般。其实他们自我陶醉,得的是“年羹尧群候症”。想那年羹尧,号令一下山岳动,赤胆忠心保龙楼。在主人面前炫耀实力。他偏没有顾忌到,主人的感受。他一个劲表现自己的能耐——号令一下山岳动,虽然你自己说是:赤胆忠心,别人也许把它看作是:狼子野心。结局是连降十三级,以至于死。历史上,那些头上戴过灿烂光环的人,哪一个又得了好下场的?不错,姜子牙立了大功,并未被杀。那是因为他已经八九十岁,即使防他有野心,难道他还去棺材里做不成,所以由他自己死去算了,省得费事。管仲是死在齐桓公的前面,如果他死在齐桓公后面,结局还不可得知。商鞅若死在秦孝公前面,绝对不会被处五牛分尸的极刑。诸葛亮虽死在刘备之后,但他手握兵权,常年不在成都,而一再出祁山。如果他“乖乖”地住在成都,当他的老丞相,刘禅再浑,恐怕也饶不了他。韩信“乖乖”地住在长安,刘邦让老婆出面,把他杀了。除非他学张良,去“辟谷”,饿得都站不住,自己早死才行。王守仁平定宁王之乱,是天大的功勋。不但得不到封赏,而且还捏他一个错,诬称他贪污军饷,立即就要斩首。多亏一个太监维持他,饶他不死,放到山中讲学去了。诸如此类,中国有句古话,叫做:高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就是这个原理。

美国一个听众最多的无线电台Coast to coast AM,报导:美国的头号科技专家,都是头戴灿烂光环的,为石油公司大佬发明创造的,一时成为万民景仰,高职位,高新金,高福利,手握大批经费,研究响当当的课题。等到发明创造完成,课题交了卷(或被别人暗中拿走了),情形就马上急转直下。28位大名鼎鼎的科技专家,都死得不明不白。甚至连现场都不去费事布置,譬如去年猝死的一位,被人到家里来,用闷棍打裂脑壳而死,皮夹子就在身旁,连一块钱都没有少。警察的报告是:因偷盗抢劫被杀。其他如新武器的发明者,生物化学的细菌合成者,研究太空机密者等等,不胜枚举,都没得好死,根本也享不到光环带给他的荣华富贵。

论者或谓,那些得诺贝尔奖的,又当何说?答案是:那些人是主人挑出来放在大街上橱窗里的噱头幌子。真正有用的怎么会拿出来展览。那些真正有用的,用完了害怕他们泄密,或资敌,或造反,所以才一定要杀人灭口。美国人也不都是傻瓜,这些事在美国都有专书论述的!邓析的“猪狗论”,言简意赅,很透彻。既是讲给“猪狗”听的,那“猪狗”至死也不会明白。

列子对此没有做直接的评论,只说:

邓析没有回答伯丰子门徒的反驳,用眼神暗示他的门徒,一起退走离开了。大概是认为:对于这些贪名图利,愚蠢的顽固份子,不可理喻吧!

列子的这个结论,很耐人寻味。

就邓析的民权运动而论,在中国整个历史里,为民请命,深彻变法而又能获得成功的,只有两次。古代的一次,就是“秦孝公变法”,使秦国在极度贫弱之下,迅速变成富强。历史亦称:商鞅变法。能从贵介世族种种淫威之下,让工农奴隶翻身,谈何容易啊!值得大书特书!

第(五)个故事讲名闻天下公仪伯大力士的力气。

周宣王的力气大到可以“撕裂犀牛的皮,一次拉动九头牛的尾巴。”他还嫌自己的力气太小了。

名闻天下的大力士公仪伯,看上去瘦弱单薄,像个病夫,懦夫。他的力气只能“折断春天螽虫的细腿,能举起秋天蝉蜩的翅膀。”,可是他有大力士的名号。因此,周宣王非常不服。以此责难公仪伯。

公仪伯对周宣王的辩解,是:

臣所得的名声,并不是靠臣自己的力气,而是能够用‘不是自己的力气’的力气,这不是比用自己的力气更强么?”

从前,宋太祖赵匡胤的母亲,杜太后晏驾的时候,把儿子们都叫到床前,问他们说:

五代十国,改朝换代就像走马灯似的,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儿子们不能回答,她就叫儿子们每人拿两只竹筷子来,然后叫他们撆段其中的一只筷子,于是筷子应手而断。她又叫他们把另一支筷子都放在一起,叫他们再用力撆,他们用尽力气就怎么也撆不断。然后她说:你们弟兄一定要学会个道理,我大宋才能不灭亡:各自分开,单打独斗,绝对不行,一定要团结在一起,就能天下无敌,无敌才能生存。儿子们拜受教诲,她老人家才含笑瞑目而逝。这个道理也就是:不论你个人的“力量”有多大,还是不能靠一个人的力量,单打独斗。必须会团结别人的力量,一起来奋斗,才能成为真实无敌的力量。

公仪伯的说词,有两个重点:

其一、他说:

臣的老师商丘子,力气大得无敌于天下,可他的近亲都不知道,是因为他从来都没有使用过他的力气。是臣以誓死不二的心去师事他,他才告诉臣说.......现在,臣的名声已经传到了诸侯的耳中,这是臣违背了老师的教诲,自己显示了自己的能力。

但凡自己的长处和本领,必须隐藏不露,这是一个极大的原理。如果拿来炫耀,本领就不是真本事了。这是说:一个国家如果整天炫耀她的力量如何如何?就不是真有力量。真有力量就不会说在嘴里,大作广告(广告的虚假性)。一旦暴露了自己的实情,灾祸必然随之而来。在个人的场合,也与此同理。因此,公仪伯认为自己在国际上“出了名”,是一件“违背了师训”的错误行为。浪得虚名是暴发户,愚蠢浅薄、非常危险的错误行为。这是一般人很难理解的,愚人专门做与智慧相反的愚事!

其二、他转述商丘子老师的话,说:

凡人都想看自己见不到的,见到别人窥视不到的,得到自己得不到的,做别人做不到的。所以,我们要学看,就先看车子、薪木那样的大东西,学听就先听撞钟的大声音。先得了近处容易的,再向远方渐进就不难了。

这是说:不要舍近图远,不要舍易图难。这是:老子的教训。“图难于易,为大于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道德经》第六十三,六十四章)。”先从最基本做起,循序渐进,稳扎稳打。在不好的事情还没有发生之前就处理好了,不好的事情就不会发生。这样就是立于不败之地,就是无敌于天下。而一般愚人,却认为这样行事是傻瓜!

所以,这个其二,是智慧的方法论。

公仪伯的“力量论”,也是他的“无敌论”,与周宣王所认识的“撕裂犀牛的皮,一次拉动九头牛的尾巴。”匹夫之勇,完全是两回事!治国治身,这都是金玉良言啊!

这段话应该是座右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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